张浩:夜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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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专题: 《西湖》2009年第11期  

张浩  

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李小涛家门前的那条大街上。

大街边有一所著名的肿瘤医院。那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我来时尚早,却有心无意地光顾起那些匆匆而过的人群,那多半是肿瘤医院出来的,从他们的脸上印证了留在人间和去地狱的界限,欣喜与悲哀给这条街带来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我没有受那些噪声影响,把眼光移向别处。所见附近饭店旅馆林立,寿衣花店皆彼,多多少少显得有一些不伦不类。

走神之时,不觉李小涛已经站在跟前,我们开始缓慢地走着。

那时候,我和李小涛才认识一个月,他带我去买鞋。李小涛买单的时候掏出皮夹随手抽出几张大团结。那双鞋的价钱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却是李小涛工资的一个零头。

回家,我把那双鞋塞到箱底,因为怕白欣知道,她不赞成我收李小涛送的东西。

其实,我对李小涛还真不甚了解。那次饭桌上我又不好意思开口,好的是有陪伴安达在座,见我低着头一副腼腆样,就主动帮我向李小涛问这问那。从工作单位、职称、工资到家庭情况一概不漏。

李小涛一直抽烟,袅绕的烟雾把他的脸和那副硕大的眼镜遮住了。

安达的一问,李小涛却宠辱不惊。他继续抽他的烟,不过,他的身子却有了挪动,有些躁动不安的感觉。

我没有抬头看他。我心里想象那个对桌男人的脾气一定是怪怪的,怎么就这样不吭声?吃饭的只有我们三个,除了安达滔滔不绝,外加两个哑子,气氛有些尴尬。

最终,李小涛还是什么也没说。

安达后来得出了结论:

“这就是说,他一定是个工人阶级。”

介绍我认识李小涛的这个人简直就是个游民。他叫刘一,在设计院工作,天一热,就往野外跑,跑到大地要冰冻起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刘一说:猛地跑回城里,满大街的女人个个白皙漂亮。

刘一是白石城的土著。生于斯长于斯。有小学、中学、大学的同学,亲戚、狐朋狗友一大串儿。平时遇见个什么事儿,只需在庞大的社交圈子,如电脑般搜索、点击、照办,什么事情就能顺顺当当地办成了。

我和白欣非常佩服刘一的生活哲学,我们年纪相仿,但我知道自己是没法和他比的,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

我说李小涛是刘一介绍的,白欣的气色看着就温和多了。

那时候我们单位没有集体宿舍,我就混在白欣那里。一张上下铺,我拎得很清地整天往上铺爬。下了班回来还要捎点小菜。我不知道1995年,白石城是不是打算赶英超美,物价疯涨且居高不下。茄子十块,鸡蛋八块,羊肉二十,创历史记录。可是我还是得捎点什么回来。所以我就常常捎一把油白菜,两只土豆。

白欣一掀开门帘,就看见一锅翠绿。白欣第二天再掀开门帘,又看见一锅月白色。

白欣拿起包要下饭馆。我拽住她:

“放了好多油,一样好吃。”

白欣不理我,转身就走。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大学教师的收入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白欣当时夺门而出的样子好像在说:哪怕我一辈子就这么穷下去,也要下饭馆,这日子我过够了。

这时候,有人给白欣介绍对象,设计院的工程师。刘一是工程师的铁哥们。所以我们就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叫刘一。

那个工程师对白欣印象不大好:有点傻!

白欣真的没什么好看的衣服。白欣一直在穿我妈做的衣服。大红的金丝绒加两个垫肩,长及膝盖,泡泡袖。头发乌黑油亮,健康极了。

刘一对白欣的印象很好:很纯。

白欣反正就知道了刘一很公正地评价过她,而那个露出鄙夷神色的工程师在刘一的劝说下,焕发出激情和热情,以全新的目光投向白欣,却被白欣拒之门外。

我在1996年的春天戴着一顶贝雷帽,没有帽檐,反扣在披散着头发的脑袋上,走起路来很有作派,有点女特工的感觉。那一年,我还有了自己的床,不用再去白欣那里看她脸色了。

单位给单身女青年争取了一套宿舍。很巧,宿舍和刘一他们设计院很近,共用一个汽车站,汽车站刚好就在设计院门口。那里还有几家临街的面馆。都是落地的大玻璃窗。刘一在某一天,在某一扇玻璃窗后对着赶公交车的我微笑。

刘一和那个工程师来过白欣的宿舍,我那时正在挥舞着锅铲炒土豆丝。因刀钝,我曾拿到水房,在乌黑色水泥池上来回地磨,但依旧没达到切细如丝的效果。

“爆炒土豆条?”

工程师自以为很幽默,俯身看锅。

刘一没看。

我和刘一就见过那一次。

但是刘一还是认出了我。端坐着,透过玻璃对我微笑。

我做出了回应,手放在胸前使劲地摆一摆,好像日本清纯少女。

安达住在我隔壁。公用的厨房就她一个人用。

安达最喜欢用辣椒爆炒羊肉,炒得满室狼烟。

安达的男朋友艾辉喜欢吃这一口。

艾辉家里人反对他们俩谈恋爱。

白欣和安达是大学同学,白欣告诉我内幕。

反对的理由是安达是外地人。艾辉要想在事业上有所作为,就得找家庭有根基的女孩结婚。

我和白欣也是外地人,我听了心里就很寒碜。

我们单位那时就一部公用电话,放在过道头一把断了腿垫了块砖的破椅子上。有谁的电话,就近的人接了就大喊,满楼道的人都能听见。全单位四十双耳朵整天都得竖着,生怕自己错过了一顿饭局。

刘一的电话来得不早也不晚。

坦率地说,之前我有过一个男朋友,大学同学,长得和黎明贼像。说来就更巧了,也在设计院工作,是刘一的同事。

前面我说过,我们宿舍和设计院离得很近。我自然就常常在下班时顺道一拐,就来到了设计院。设计院有个公用澡堂,我拿着男朋友给的洗澡票熟门熟路就去了。

设计院的大铁门被我千百次地进出,就连传达室的老头见了我都要熟稔地说:来了?!

可是这千百次里我就是没有见到过李小涛。

李小涛奇怪地说,他那时也千百次地穿过那道铁门,进入刘一的卧室,支一张八仙桌,打一整夜的桥牌,天亮时分手。

可是那时候,也就是在我和男朋友未分手的时候,我和李小涛也并没有相遇。

男朋友有一次送我回家,指着马路边避风的墙角坐在小马扎上卖瓜子的老汉说:瞧见没有,那是我们设计院的工程师。

沉默了一阵,男朋友说:我可不想像他一样。

我就觉得莫名其妙,干吗非要和他一样?

男朋友突然决定去昆明,走之前给我告别。他说:要不走,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那会儿还住在白欣那里。白欣宿舍楼的大门门槛是根粗重的木头。我们就站在门槛上告别。白欣在屋里扯起嗓子喊我,我能听出那声音蕴涵着严厉的威胁。我要是再拖拉一会儿,就连借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别和这种人来往。白欣不是嫌他要远走高飞。白欣嫌他有乙肝。

白欣每天都要用“84”消毒,她说,要是你们俩结婚的话,我决不登门。你们生的小孩幼儿园都进不了。

我想放弃的时候,他去了昆明。

那天早上,我很想抬头看看天空,好像听见飞机的轰鸣声隐隐地传来。

那个年月,我始终不明白,什么叫做“要是不走,我这辈子就完了”。

就在那天早上临近中午的时候,刘一的电话来了。

刘一问我,能不能下班时拐一下。他在设计院门口等我。

他有话要对我说。

设计院有个疯子,常站在门口晒太阳。刘一就和那疯子站在一块儿,手抄在口袋里,一只脚后跟抵在墙上。

逢着春天莅临白石城的时候,我们逆着风,袖着手,在心里默念:乍暖还寒,最难将息呀!

哪有阳光我们就往哪站。

我有点拘谨地朝他望望,然后扭过身,脸朝着大街。

我以为他要请我吃饭。

刘一说:我的老同学李小涛明天请你吃饭。

我一下就听懂了,他要给我介绍对象。

见李小涛那天是周三,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全部聚在大会议室里。为保持肃静,走道里的电话接口给拔了,这让我有点担忧,怕和刘一失去联系。

那时候传呼机刚刚兴起,大老板腰里都别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看着很神气。我们没有。就感觉像是黎明前最寒冷的一段日子,我们什么都没有。这让我和安达不能去商场,一条到膝盖的小裙子就要三百块。那是我们一个月的工资。

要穿就穿名牌,这句话是谁说的?

嫁个好男人才有漂亮的衣服,可是没有漂亮的衣服怎么会有好男人看上你。这话又是谁说的?

李小涛的饭局定在北京饭庄,那里的烤鸭在全聚德未打入白石城的时候名声远扬。

安达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传给我:记着晚上点烤鸭。

安达把眼睫毛夹得翘翘的,涂上蓝色的睫毛膏,拉得长长的,妩媚动人,可心底里却在对一只油汪汪的鸭子垂涎三尺。

我们的肚子里都挺缺油水。这是真的。

我中午没吃饭,跑到白石城最大的百货店买来新装。把刚到手的薪水全部扔出去,仿佛在下赌注。

那天晚上我做了对不起安达的事。我没点烤鸭。一份烤鸭要68块,是那个年月的68块!我拿起菜谱认真地端详,我点了泡菜,凉拌金针菇,花生米。我觉得自己很贤惠,很会替别人省钱。点完了还拿眼角扫了李小涛一眼,期待他赞许的微笑。我单单没有看安达沮丧的脸。

安达一赌气点了份烤肉。好歹也算开了荤。

刘一陪我们说话。李小涛抽烟。

很奇怪,那时候,我们都没觉得抽烟的男人不好。

不抽烟的男人才怪异呢!

我们都这么说。

吃饭中间突然来了一大群,是刘一和李小涛的中学同学。坐满了旁边那张大圆桌。挨个过来和我握手。都是白石城的土著,皆衣冠楚楚,神色自若。这让我有点激动,好像终于成了圈内人。

白欣说,找对象就找白石城的,将来还有人给看孩子。

我很想立刻告诉白欣,你瞧,我也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行呢!可惜手里没有传呼机。

我把这观念也传输给安达。艾辉就是白石城的人,可是……下次再找一个还是要白石城的。

安达厌弃地摇摇头,白石城的人,都是混混……当然,艾辉除外。

那帮同学里只有一个女的,大个子,腰却很细,头发很直,像广告里靓女的样子。她的手指甲上描了花,夹了根香烟,一只手托着胳膊肘子就晃了过来,吐出一口烟圈在我们头顶上飘过。

她在我们的饭桌旁站了一下就回到大圆桌旁,坐下了就拿出个粉饼镜子使劲地照,还啪啪地往脸上补粉。

安达悄悄说: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也皱皱眉,显出明辨是非黑白的端庄。

刘一听见了,很严肃地制止我们:说话注意点。

刘一这么说显得储清雅在他的心目中所占有的地位。

那个高个子女人叫储清雅。刘一那帮人没事就去她家搓麻将,唱卡拉OK,并宣布谁要有女朋友第一时间要带给她过目。

储清雅的老爸是白石城税务局局长。

单位给我分了一套房,一居室的。说来巧了,还离设计院就半站路,穿过一座天桥,一爿菜场,只消走五分钟的路,李小涛和刘一就能见上面。或者说,如果李小涛和我结婚的话,他在刘一家打桥牌打到多晚都不用为回家这件事发愁。

父母打算来白石城生活,想开个家庭缝纫店。我爸甚至拍着胸脯说:就是来白石城卖玉米,我也干。说白了,是小镇的生活水准太差,加之高纬度的寒流把人都冻怕了。所以,白石城外的人,此生的最高梦想就是最后能成为白石城的居民。子孙都在白石城落户,长大以后再也不用受人冷眼或异样的眼神看我们了。

和李小涛相亲之后的那年冬天,父亲来了,为搬进省城这项伟大工程奏响序曲。父亲买来两大桶朱红色的油漆,往水泥地上刷,蹲着刷了整整一天。吃饭的时候,才感觉两条大腿彻底麻木了。

我们站在门外朝屋里望去,红亮亮的地面映忖着空荡荡的屋子,散发出一股油漆的清香,使我感到了家的洁净而温馨的气息。

父亲有点疲倦,他还得赶回老家去接母亲。父亲穿了件棉大衣往车站赶。这件棉大衣是李小涛单位的厂服,每年都发,他来见我父亲时就提了一件过来,还有一袋水果。

白石城到我们小镇有五百公里。要过戈壁、草原、群山,来到西伯利亚风口。天气预报时常有骇人听闻的西伯利亚寒流将在明日抵达。

寒流来了,寒流来了。大人都这么说,小孩也跟着说,就像妖怪要来了一样。

学校停课,我们都在家守着火炉。写作业是永恒的主题,副题不过是把几个土豆塞到闪着火星子的煤灰里,然后安静地等待。

这就是我和白欣的童年。这就是白石城以外的生活。李小涛他们没经历过,也不感兴趣。李小涛说,你脑瓜子里成天在想什么?!记性还挺好。

我听他这么说话,心里就有点冷,那个冷是不能用寒流来比拟的。

马龙也来了,提了一袋核桃,一袋大红枣。他进屋的时候,父亲站起身打招呼,不忘瞅了那两个口袋一眼。

马龙是白欣的男朋友,就在我和李小涛相亲的那个春天,白欣也在某一个黄昏洗洗刷刷,对镜贴花黄,然后就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知道他为啥看上我?”

白欣很自豪而荣幸地告白。

“你是大学教师嘛!”

“那不是最重要的。”

白欣很超脱地说。但我知道这的确很重要。我年轻的时候很虚荣,还有一点世故。

白欣和马龙见面那天,白欣穿了双搭绊的布鞋。原因是白欣小脚趾上的鸡眼犯了。马龙看见那双布鞋,大受震撼,他惟一能想出来的结论就是,白欣很自信,很优秀,对穿什么都已经不在乎了。

马龙的父母都是干部。所以马龙这个白石城的土著看着比刘一他们那帮人更有优越感。

家庭背景!大人都会这么说。我和白欣可没什么背景。父亲是个建筑队的小头目,没活干就成天睡大觉,床单都让他睡了个大大的人字出来。母亲是个裁缝,挣钱是她惟一的奋斗目标。母亲还好嘀咕父亲,但母亲她从不做家务,因为做不好,所以父亲宁愿自己动手做。父亲有时累了仰面躺倒床上,时间长了床单落下一个黑不溜秋的影子,母亲也当没看见,更不用说挽了衣袖把床单洗了。为此,父亲心里有了不快,经常喝烧酒。其实,那阵子我们做子女的非常理解和同情父亲的心境,直到一天我和白欣趁父亲外出之际,把床单拿去河边洗了。

马龙家自然是另一番光景了。马龙是独子,大学考不上,工作了两年后上了个成人大专,然后是成人本科。要是以往,白欣准会对了“成人”二字嗤之以鼻。我也学来了这一套,我鄙视马龙的时候,白欣却很不高兴,白欣说,就算是高材生又怎样?李小涛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

李小涛上高中时的成绩在他们班数一数二。高考前胃病犯了,大出血。结果考了个中专。那时候 “考上了不去”这种事件是禁止的,李小涛很委屈地跑到兰州上了个中专。两年后毕业回到白石城,进了石化厂当了一名工人。而成绩不济的高中同学刘一,落榜后复读一年,考到北京一家建筑学院。

刘一常给他寄照片。照片上的刘一把毛衣绑在肩上,倚靠长城,扬起呈V字形的双手,笑得很迷人。

李小涛站在乌烟瘴气的工厂,遥想风光灿烂的刘一时心里就会很痛。

父亲没吃得着那袋核桃和枣。

“吃核桃的时候再就一口枣味道特别好。”

马龙对吃很有研究,说这话的时候却直接把两袋东西放进了白欣的床头柜里。那扇小门“砰”地关紧的刹那,父亲的脸灰暗下来。

李小涛给父亲带的水果在路上吃掉了,回到家,母亲看见空着手的父亲穿了件崭新的棉大衣,不知是高兴还是怎么的,立刻去厨房下面条,前面忘了说,母亲是个机会主义者,母亲知道父亲回来是把她接去白石城的。

白石城的人都喜欢吃夜市。冰雪消融,黑色的柏油马路看去油光锃亮,小吃摊在一夜之间全部出动。看到这些摊子重新来到光天化日之下,白石城的人就觉得春天真的来到了。

长街被开辟成夜市,两边的小树枝上挂起彩色的小灯泡。人门在夜市里如鱼般穿梭,两边尽是吆喝声,烤狗鱼羊肉串的青烟刺激着人们的感觉器官。卖餐巾纸的,卖瓜子、卖鲜花和偷儿、要饭的混杂在一起。

刘一他们最喜欢吃夜市,上来就是一百串烤肉,十几个人热乎乎地挤在一张白色塑料桌旁,一扎一扎的啤酒竖在脚边,拿着整瓶子干杯。

初春的夜晚很凉,地底的寒气丝丝地冒上来。我只穿了一件毛衫。白石城的女孩都是这样,冻得缩手缩脚却迫不及待地卸去冬装。

刘一坐在我对面,他看了我一眼,就对李小涛喊:把外套脱给白兰穿。

李小涛没动。刘一把他的夹克扔给我。

李小涛的态度让我在刘一他们面前有点难堪,尤其是储清雅当着我的面就表示了异议:艾辉可不这样,有一次下大雨,艾辉把衬衫脱下来盖在我头上,就穿了个二流子背心在大街上跑。

是白石城大学那个艾辉吗?储清雅的声音尖尖的,我的耳朵也不会听岔,除非是同名同姓。

是呀!那可是我的青梅竹马。储清雅的声音很嗲,但尾音很干脆,就显得很霸气。

刘一他们就呵呵地起哄,有的还噢噢地叫两声。

艾辉是我姐的大学同学。我怔怔地看着储清雅。她也在看我,她大约已经知道安达这个女孩的存在,但是她不知道,陪我相亲的那个女孩就是安达。安达鄙夷地评价储清雅没有教养的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艾辉竟然横亘在她俩中间。

我当然不能提到安达。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艾辉光临我们的宿舍了。

安达的脸变得尖尖的,眼眶很深,穿了件肥大的格子衬衫,仰面躺倒在静寂的宿舍里。

李小涛在送我回宿舍的路上解释:我的胃不好,不能着凉,一犯病就要住院。

我已经忘却了寒冷。白石城春天的夜晚好像一条静逸的河流,那么清澈,那么宁静,那么清凉。

李小涛送我的皮鞋是双单鞋,总不能老压在箱底。我很想光明正大地在白欣面前穿起来。

最初,我给白欣这样介绍:李小涛家是白石城的。是刘一介绍的。李小涛他们厂是全白石城最好的厂子。李小涛手里已经存了两万块(这是刘一给我说的)。

白欣都不为所动。白欣是否定主义者,白欣这么说:李小涛虽然是白石城的,但他们家说不准只是个卖菜的。李小涛的厂子再好,说不准他只是一个工人。好汉不挣有数钱,李小涛这两万块肯定是节衣缩食攒来的。

事实证明,白欣全说对了。有一点微小的误差就是,李小涛家不卖菜,卖的是长筒袜。

李小涛当然无法和马龙比。马龙什么时候出现都显得光明正大,相貌堂堂,手托两只饭盒,疾步向白欣宿舍走来。

马龙在银行工作,单位提供免费的午餐。就餐在白石城著名的红宝石快餐厅。那家快餐厅曾经是白欣只有发了奖金才会带我去打牙祭的地方。当我们知道马龙每天都会坐在里面大吃大喝的时候,白欣很激动,我则是愤怒而激动。我第一次明白人和人之间因单位的不同会有多大的差距。

如果白欣下午没课,白欣就会赶往红宝石,与马龙一起就餐。马龙见了同事会把白欣推到前面,沾沾自喜地介绍说:我的女朋友,白石城大学的老师。

白欣伸出并不白皙也不修长的手握住对方的手,显得非常有修养,有身份。马龙像下了蛋的母鸡一样晃晃大脑袋,咯咯地笑几声。

如果白欣下午有课,马龙就会急匆匆往白石城大学赶。白欣喜欢吃梅干菜烧肉就白米饭,他们俩抓紧短暂的正午的时间吃得满嘴油光,虽然他们下午下班后还有一场约会。

我非常想隆重地把李小涛推介到白欣面前。

别来见我。白欣一口回绝。

见见可以,得请我们吃饭。马龙在旁边两眼放光,贡献他的智慧。

这样也可以。白欣转过脸对马龙笑。他俩的眼神交织,像两个同案犯。

我也欢欣鼓舞起来。我说就去北京饭庄吧!

那是我在白石城生活期间去过的最大的饭店。如果没有李小涛的出现,我进大酒店的历史将要推后好几年。

马龙毫不犹豫点了烤鸭。

白欣紧跟其后点了三文鱼。

李小涛的表情看着很镇静,嘴里衔着香烟,凌空朝服务生打了个巨大的响指。

橘红色的鱼片铺在一大堆冰块上,装在木制的大帆船里端了上来。

李小涛和白欣第一次见面的那顿饭上,白欣和马龙真正的任务是一顿狂吃。吃饱喝足后他们两人连手都没有和李小涛握一下,拦了一辆出租车便扬长而去。

李小涛和我目送他们远去。我发现李小涛神色很阴沉。我就问他,你怎么了。

你这人太小气!

我怎么小气了。

我刚才结帐的时候,你不该那副表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很舍不得花李小涛的钱,可是我知道,我的什么表情都并不重要,马龙和白欣压根就瞧不上工人阶级李小涛。

我再去白欣宿舍的时候,就把李小涛一起带了过来,还买了一堆羊骨,准备炖一锅汤。

白欣进门看见屋里热气腾腾,我正扎了围裙围着锅台转。李小涛靠在白欣的床上看电视。

白欣说,出去吃,今天不做饭!

你怎么这么霸道!我小声地嘟囔。

出去吃,我再说一遍。白欣把怀里抱着的书啪地摔到了桌子上。

李小涛从床上站了起来,我们三个都站在地上。

工人阶级永远是无产阶级。我妈一面忙着卖老家的房子,一面打电话来威胁我。

白欣和父亲都坚决反对我和李小涛来往。母亲也不甘落后表达她的看法。

将来我可不愿意看见你比白欣过得可怜。母亲仿佛已经看见李小涛一双刚劲有力的大手拿了一把老虎钳子,一辈子在厂房里转悠的情景。

李小涛围棋很好,桥牌很好。马龙没法和他比,马龙只会“斗地主”赌钱,带着白欣去酒吧一条街混进伪小资的队伍。

但是马龙的父母比李小涛的父母强,尤其是马龙的父亲,第一次见白欣就拿出一瓶威士忌,斟在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高脚杯里。

白欣轻轻地抿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回味。

马龙父亲说:第一次喝会不太习惯,多喝几次就好了。

马龙父亲不知道平民姑娘白欣已经跟着马龙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

白欣回了他一句:我觉得白兰地里XXX要柔和一些,更适合女士饮用。

但是不可否认,越有钱的人家越节俭,也越懂得生活。马龙家的一条被套是马龙母亲用无数条白色的餐巾布缝制的。原因只有一个,马龙父亲赴饭局带回来的餐巾布太多了,马龙母亲又很清闲,于是这两者就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创造了一件能证明马龙父亲清廉的物品。

白欣在汽车站迎接从老家搬了无数破旧来到省城的父母时说:节俭的观念你们压根就没有搞清楚。

父亲和母亲一头雾水,他们无法想明白真正的节俭究竟是什么,但是他们看出了一个问题:白欣进了豪门就忘了本,开始嫌弃他们了。

我的思维逻辑也是如此。所有的人都在反对我和李小涛来往的时候,我坚定地认为:他们太瞧不起人,他们自己不还是工人阶级吗?我偏不这么势利眼,我偏要嫁给李小涛!

李小涛也带我去了他们家,一大桌的人。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孩子,全都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我进来,马上支开了饭桌。

穿花衬衫的李小涛母亲端正着脸问我。

“你们家在山里呀!”

“山里怎么了?”事后我问李小涛。

“没那个意思,我妈就是这么问问,总得有话说吧!”李小涛辩解。

李小涛母亲把李小涛大姐叫到最里的小屋,两人埋头说了会儿话就一前一后表情认真地出来了。

李小涛母亲往我的手心里塞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用了很大的劲,意思是我千万别跟她客气,她可是诚心诚意地给我这一份隆重的见面礼。

那天李小涛的父亲坚持站在马路边上卖袜子,等李小涛母亲吃好之后顶他的班,这才跑了回来。他的脸很黑,指关节粗大,见了我使劲地搓了搓手掌,无声地笑了笑就进了厨房吃我们的残汤剩羹去了。

“你们家人没劲。”

从李小涛家出来,我看着马路对面袜子飞舞的勒勒车说。

“我觉得他们没怎么不对呀!”

李小涛一脸无奈。

“白石城的小市民!”

我忿忿地说。

“他们哪惹你了!”

李小涛也开始强硬起来。

白欣第一次去马龙家,提回来一桶色拉油。马龙的母亲送给她的。

白欣基本不做饭,但白欣有个习惯,没开包的东西一定要先看生产日期。这一点是她和白石城大学的留学生学来的。

那桶色拉油的保质期刚过。

刚过也不能吃。白欣让马龙把油带回去。

我妈肯定是没注意,再说我们家也吃这种油。马龙脸上有点挂不住。

马龙提着那桶油出门的时候,白欣对着门那里喊:你和这桶油一起滚出去!滚得远远的,再也别让我见到你。

搬了家之后,父亲的腮帮子肿了起来。他把脑袋扎在被子里一个劲地哼哼。他的蛀牙又来折磨他了。

牙疼不是病……我妈拿了颗花椒过来塞到他的蛀牙里。她最近又忙又乱。新开了家缝纫店,就在家门口的街边上,一次性付清一年的房租,还得置机器,招工人。扔出去大把的钞票要是生意不好就白辛苦一场。看她的样子,她压根就没打算带我爸去医院。

那会儿你在山上包工程,我又带孩子,又忙店里的事,牙病犯了也没时间去医院,大半夜地睡不着觉疼得沿着河沿跑不照样过来了。我妈把她想说的说完了就扬长而去。

白欣带我爸去医院挂吊瓶的时候,我爸的额上爬满了带状孢疹。医生说最好做个全面检查,带状孢疹通常是癌症的前奏,而生癌的人通常喜欢生气。

我爸是喜欢生我妈的气,他一生气就躺在床上睡觉,这个我们都知道。

我爸被确诊为肝癌,住进了肿瘤医院,正好就在李小涛他家门前的那条大街上。我每天进出医院的时候都可以看见李小涛的父母严肃认真地看守着那堆飘飘扬扬的长筒袜。

不过那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1997年的春天,白石城依旧夜凉如水,我和白欣趴在老爸的病榻前,仿佛那里正是时间的断层。我们的正前方是深不可测的黑色的悬崖。我们身后的他们倏地隐遁,仿佛从来就不曾到过我们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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