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梵澄:薄伽梵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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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梵澄 (进入专栏)  

  

  再版序言

   印度教之有薄伽梵歌,犹伊斯兰教之有可兰经,基督教之有新、旧约圣经也。佛典浩瀚,宗乘分隶,教理行果,藏通别圆,莫不依经为主,或且以名其部。道教类同,无俟殚述。救恩圣道,言量卓绝,要皆高明博大,弘涵邃中,亦玄亦史,参糅神话,或瞻彼岸,或企仙人,求脱苦海,钦慕乐国。等观并列,异曲同工,难谓孰能尽赅宇宙真理之大全,盖各遵其所信所证以立说,遂垂世而成其教也。近代文明迈进,我社会主义国家信教自由,煌煌宪法,具有明文。各教人士同乐太和,熙熙皞皞,不干国纪,无有轇轕,固当一教人士,更毋庸是非褒贬于其间已。稽之史乘,元魏时颇闻此教,未有其书。当时释家,视为外道。唐初玄奘求法东归,尝携婆罗门与俱,则二教已无间然矣。其后西来者,经师而外,传天算、医药、工技、乐舞等多婆罗门。亦有祆教、摩尼、一赐乐业之徒,先后莅止,争奇吐耀,各事弘扬。然其经典无传、立功不远。祀废年湮,芝兰同化。婆罗门教今印度教也。异名同谓。然亦微有差异。古称婆罗门教,后于佛者,概称印度教,其实一也。观乎物质环境历史背景毕同,可知其与佛教相应奚若。顾未尝盛大,迄未入乎士大夫之林。不可与华夏历代佛法相拟,亦与明末公教不侔。近世圣雄甘地尝言,印度教离其本土东西两河之间,无有生命。嗟乎!何自知之审耶?千年来伊斯兰滋大弥光,则不显亦不宾灭。而基督福音传入,公教尤竞,根深柢固,逾三百年,印度教又瞠乎后尘。甘地或有感于斯而言。将非以地理、时代、族姓、语文、习俗之殊异,阃闑有不可逾越者耶?抑其中亦有不足耶?虽然,此其千祀传承第一族姓所以安身立命之大经大法也。倘研磨奥旨,邈达玄言,观其澍泽流慈、化民成俗,且将广我遐瞩、博我至闻,或亦可契会宇宙真理之一隅,而得解脱之乐欤!抑此圣典,歌也。歌必可唱咏讽诵,于华文以古诗体翻之也宜。抑此歌,圣典也。译词当不失其庄敬,出义须还之于梵文也无失。敬不失礼,而文义可复,庶几近之矣。

   梵澄侨历天竺,凡三十三年。译成于贝纳尼斯在一九五0年。越七年,始出版于南印度捧地舍里。盖挥汗磨血几死而后得之者也。书稍行于南洋各地。欧、美名学府时或探之,国内罕闻。适有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大心之士读而善之,谓可再版。用是以梵本详加校订,增注数端,重付剞劂。盖归国十年乃得以呈似国内读者,距初版三十余年矣。今日中国之佛教,固亦无间于印度教哉!——书次,并于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诸君子致其谢悃。一九八八年二月徐梵澄识于北京。

  

    初版序

   五天竺之学,有由人而圣而希天者乎?有之,薄伽梵歌是已,——世间,一人也;古今,一理也,至道又奚其二?江汉朝宗于海,人类进化必有所诣,九流百家必有所归,奚其归?曰:归至道!如何诣?曰内觉!——六大宗教皆出亚洲,举其信行之所证会,贤哲之所经纶,祛其名相语言之表,则皆若合符契。谅哉!垂之竹、帛、泥、革、金、石、木、叶,同一书也;写以纵行、横列、悬针、倒薤之文,同一文也;推而广之,人生之途,百虑而一致,殊途而同归,可喻已。

   人理则然,天理奚异?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天理与人理又奚不异?七十子之徒,或少孔子三、四十岁,进之退之,因才而异,常所教者,多礼乐文为之事,故言性与天道,赐也叹其不可得问。庄子辄谓夫子废心用形。而子路请祷,则曰:丘之祷也久矣。夫其用形是已,而谓废心者,何欤?非谓思虑有无所可用者耶?……爰咨于释,辄闻其说有谈空。空者奚空?有者奚有?曰圆成实奚其实?曰净觉随顺奚其随顺?籍曰自性,自者谁自?籍曰真如,真者奚真?……爰咨于道:道也奚道,常也奚常,万物之宗何是,至道之精何处?……叩三氏之学,将非昭昭冥冥,希夷仿佛,格于上下远迩无不偏,形于众生万物无不周,至静而至动,常有而无极者耶?其他立义标宗者,吾皆得执此而诘之矣。人理之封,思辨之智,名相语言之所诠表,有难得而测者矣。然舍是则无以立,不得已必落于言筌,则曰至真,即至善而尽美,曰太极,即全智而偏能;在印度教辄曰超上大梵,曰彼一,人格化而为薄伽梵,薄伽梵者,称谓之至尊,佛乘国尝以此尊称如来者也。欧西文字,辄译曰:天主,上帝,皆是也。

   姑舍是。 —且印度古有大部落曰句卢者,以贺悉丁普为首都,今德里所在地也。其君名逖多罗史德罗,昏瞶,其子柔踰檀那失德,不足以王此大法之国;其弟班卓之五子皆贤,义当分国之半。然朵踰那以阴谋流放此五人于外者,十有三年.故皆矢志复国。克释拿,雅达婆部落之君长也,与句卢族为友,甚欲解此一家兄弟之争。时五人乞五邑以自安,朵踰檀那不许,谓虽针锋之地亦不与。于是终不得不出于一战。顾克释拿初无左右袒也,遂辞其军,谓得其军者,不能得其人,得其人者,不能得其军。朵踰檀那乞其军,遂尽委之,已乃独赴班茶缚之军,为阿琼那之御者;阿琼那,最善射者也,临阵有退意,克释拿一说,遂奋勇杀敌,大战十八日,双方四百馀万人皆尽,班茶缚胜而复其国。——此薄伽梵歌,即克释拿阵前所说词也。然皆托出之于桑遮耶之口,桑遮耶,瞽君之御者也,以其在战场所见所闻,—一闻于其君。事具摩诃婆罗多大战史诗,而此歌即该史诗毗史摩分第二十三章至第四十章也。

   婆罗多大战,古信有其事矣,史诗作者,名维耶索,平生事迹不详。时代亦不详。考史者大致推定诗成于公元前,或曰在公元前五世纪。撰者之意,盖假一历史事迹,以抒其精神信念与宗教思忱。要其涵纳众流,包括古韦陀祭祀仪法信仰,古奥义书超上大梵之说,天主论之神道观,僧祛之二元论,瑜伽学之止观法,综合而贯通之。书成在古奥义书以后,诸派哲学发展及其经典形成以前,则昭然可睹。世间宗教,莫不自有其独立之宝典,而印度教大宝典,乃自一史诗分出,稍异;此史事非他,又至亲骨肉同室操戈以相剪屠之流血史事,故说者往往视若庄列之之寓言;而天神降世之说,自来诸教皆莫能外者也,则谓天人相兴之际,值人生奋斗方兴,人类精神遭际至大之危难,故天帝降世,亲说此教言矣。

   虽然,抑非寓言之类也,盖指陈为道之方,修持之术,是之谓瑜伽学。求“瑜伽”一名词之本义,曰“束合”也,“约制”也。俗谛刖凡人所擅之能,所行之术,皆瑜伽也。广义则为与上帝相结合之道,为精神生活之大全。大抵为三:一曰知识瑜伽;宇宙人生之真谛,超上神我之微密,有在于是焉。体其动静,会其冥显,观其常变,达其实理,臻于解脱,至于圆成之学也。二曰行业瑜伽;离私欲之缠缚,遵至道而有为,自法是依,性灵所托,在俗归真,保世滋大之事也。三曰敬爱瑜伽;坚信不渝,至诚顶礼,敬万物中之神主,拜万相外之太玄,物我为一而毕同,保合大和而皆爱,其极也,与我契合,臻至圆成,乘彼逍遥,同其大用,斯则贤愚皆所易为,前二道之冠冕也。——至若旁技侧出,其道弥弘,人各有修为之方,师各有独到之见,或赫他瑜伽,始洁身躯,练习体式,次学制气,终期调心,列等分程,有为有得。或罗遮瑜伽,其术较简,修身守戒,专务止观,寂虑敛凝,入三摩地。夫其灵明独朗,契道亦有其由,他若秘授专持,具依密法,得其成就,重在神通,方士异人,术难究诘,咒语符录,何可胜量,一守庸或有偏,至极终期解脱;若斯之类,皆属瑜伽,--综其大凡,以上三者。

   抑愚之翻译是书也,未尝不深思其故:耶、回、祆教,吾不得而论之矣。欧洲学者,辄谓其与新约在伯仲间,不知前后谁本。日耳曼学者罗林泽于一八九六年翻译此歌,乃条出百余处,谓思想甚至其文句有与新约福音书相同者,乃谓其抄袭新约圣经;然薄伽梵歌成书远在公元以前,自不必论。近代甘地之记室德赛,于其译本中广引可兰经等以相发明,亦可见诸教典之义相贯通。若谓超上本有一源,万灵于兹具在,教主由之降世,宗教以此而兴,此无论矣。或谓真理原有一界,非必属乎神灵,法尔宛如,准各时代各民族之圣智入焉,斯其所见所证会皆同,此亦无论已。当就其同者而勘之,贝不得不谓其合于儒,应乎释,而通乎道矣。枝叶散义,凿执较量,其事难穷,近乎烦琐;无已,请略举其一二大旨,。比较而观其会通可乎!是所就教于博达高明之士者已。

   何以谓之合于儒也?一儒者,内圣外王之学也。经学罕言神秘,纬学乃多异说,无论经学纬学,未有不尊孔子者也。观于史事,假令汉高祖过曲阜而未尝祀孔子,汉武帝未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谓其遂不至于俎豆千秋亦不可也。然孔子曰:圣,则吾不能,;孟子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后世逮及姚江支派,而犹曰愿学孔子也,至清而学人之志稍衰焉。何也,以其内精微而外广大,有非诸子百家所可企及者也。今若就其外王之学术之,则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有非后世所能尽守者也,后世典章制度礼乐文为无一不变,然其内圣之道,终古不变者也,非谓孔子之后,儒林道学遂无臻圣境者,圣者不自表于世也。

   如何谓之圣?夫曰:心之精神之谓圣,近是已。虽然,此心也,理也。诚则不已,纯亦不已,下尽乎人情。上达乎天德,道无不通,明无不照,宇宙造化之心也。昭明之天,星云光气弥于其间,博厚之地,山岳江海载于其间,皆非蠢然之物而已也,具有灵焉;三才,造化之心也。一大弥纶而曰天道,曰天德,曰天命。人,非徒有生而已也,曰有生命。命也者,使也,“天之令也,生之极也,天所命生人者也。”“受命于人则以言,受命于天则以道。”故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又曰:“天命之谓性。”性也者,仁义理智之性也。成性则知前焉。春秋书邾子蘧蒢卒。其言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君子谓之知命。夫子自道,五十而知天命。非其性与天合,奚足以知天命?夫曰:“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是皆心学也,理学也,亦圣学也,希圣而希天者也。故曰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

   (按:“大人”谓“帝王”。纬书古义:大人者,圣明德备也。”也。”是即内圣外王之学。朱子序易,亦引此文,而注云:人与天地鬼神,本的二理,特蔽于有我之私,是及梏于形体而不能相通。大人无私,以道为体,曾何彼此先后之可言哉。——于此可见朱子之精诣。“性与天合”,亦汉儒旧义。是天人一贯之学。)

   虽然,合宇宙造化之心者,又何足以言喻?故曾子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曝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以子贡之智而曰望夫门墙。是皆取譬之说。至宋儒辄曰观其气象。夫曰四十而不惑矣,则宇宙人生之秘蕴,既已洞烛无遗,生死之念,不置于怀,人我之间,无分畛城,是则修之以礼乐,博之以文为,措之于至中,止之于至善。或遇馆人之丧而垂涕,或值狸首之歌若弗闻,无他,一合乎天道,顺之而行已;推而至于平居申申夭夭之象,非游,夏之徒所庶几也;怪、力、乱、神,夫子不语,固知其不可以思智摄,不可与世俗言也,然其余事足以知颜子三月不违仁,商瞿四十而有后,若此之类,又皆至微者也。

  此内圣之学,薄伽梵歌所修也。辄曰:皈依于我,我者,儒家之所谓天也。然不讳言神,神奇变现,将非道之华腴而去其枯淡欤?尚文者,视为繁辞以藻说;学道者,信为实事而不疑;此其大本也。稍寻端绪:仁义之性者,彼所谓萨埵性也,扩而充之,至极且超上之,与吾儒所谓体天而立极,一也。夫子绝四,一曰毋我,与彼所谓毋我或毋我慢,一也。毋我而毋意,毋必,毋固随之,三者绝而毋我亦随之,皆彼修为之事中所摄也。孟子严于义利之辨,而彼曰循自法而有为,曰天生之职分,即义之所在也。战阵无勇,在儒门则曰非孝也;在彼则为生天之道,克释拿所极谏也。礼,分散者,仁之施也,在彼则布施有其萨埵性者也。儒者罕言出世,然易曰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春秋多特立独行之人,使孔子之周游,值天竺之修士,必曰隐者也。孔门亦未尝非隐者也。古天竺之修士,在人生之暮年,不及期而隐,不贵也,在儒家亦必曰非孝也。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与彼所谓虽贱民亦可得转依而臻至极,其为道之平等大公,一也。

   内圣外王之学,至宋儒而研虑更精,论理论性论气论才,稍备矣。勘以此歌主旨,则主敬存诚之说若合焉;理一分殊之说若合焉;敬义夹持之说若合焉,修为之方,存养之道,往往不谋而同;在宋世释氏且为异端,印度数更无闻焉,自难谓二者若何相互濡染,然其同也,不诬也。

  凡此诸端,皆其理上表表者也。歌中自述为皇华之学,秘之至秘,较之儒宗,迥乎有别,儒家罕言神秘。后世儒者或谈气数,终亦不落于神秘;以王船山一代大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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