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叶浅予以漫画、速写和人物画著称，是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的一位宗师。然而，鲜为人知的是，他还是一位造诣颇深、具有前瞻视野的摄影家。摄影不仅是叶浅予艺术生涯中一段重要的篇章，还与他的绘画创作形成对话与互文。

1934年12月10日，一场具有艺术史意义的茶叙在上海南京路举行。在著名摄影师郎静山、《良友画报》主编马国亮、《时代画报》主编叶浅予等人的发起下，“黄社”正式成立。社团成员包括张大千、张善孖、黄宾虹、钱瘦铁、陈万里、汪采白等18人，包括书画界及摄影界同人。这并非普通的文人雅集，而是一场旨在通过摄影与书画重塑黄山现代公众形象的跨界艺术创作运动。

1934年春天，浙江省建设厅邀约上海三家知名刊物的代表实地采访黄山。叶浅予等人组成的考察团在黄山拍摄了大量照片并作了专题报道。作为《时代画报》主编，叶浅予不仅为黄社搭建了重要的传播平台，更以摄影师的身份深度参与其中。从1934年至1936年，《良友》《美术生活》等众多报刊大量刊登黄社成员拍摄的黄山照片。

在黄社期间，叶浅予与郎静山结下了深厚的艺术情谊。郎静山所创造的“集锦摄影”，颇具中国传统画意境之美，追求画面的空灵传神、虚实相生、气韵生动，这与叶浅予中国画及速写中的线性节奏、画面构成有异曲同工之妙。叶浅予虚心向郎静山学习摄影——“他拍摄的黄山云海作品，把黄山云海的缥缈与壮阔都交给了我的眼睛”。这种交流与学习，让叶浅予深刻认识到摄影作品的结构之美，并将这种理解融入他的水墨画创作中。

如果说黄社时期的摄影实践是叶浅予的跨界探索，那么1934年6月，在上海时代图书公司出版发行的《富春江游览志》，则是他将镜头对准故乡的深情回望。该书由周天放撰稿、叶浅予摄影，记载了富春江两岸的风土人情，书中41幅展现20世纪30年代桐庐人文风貌的照片全部出自叶浅予之手。

这些照片一经发表便大受好评，被誉为“构图及用光均臻佳妙”。如《桐溪晓雾》，数舟静泊，远近清溪环山，晨雾弥漫中，舟影与水波相映，宛若天成的水墨画卷。又如《桐庐渔舟》中的鸬鹚歇栖，画面层次分明、空间深邃。这些影像既有记录地理风貌的价值，也颇具人文情感价值。学界称此书“开中国旅游手册之先河”，“睹此一书，胜如游览一周”。拍摄这些照片时，叶浅予展现出的构图意识与其作为画家的视觉训练密不可分。《七里泷中垂钓客》《七里泷鲥鱼》《浣衣村姑》等作品，在取景角度、人物位置、留白处理上，无不透着一位画家对画面结构的敏感。这是摄影的瞬间性与绘画的“经营位置”在叶浅予创作中保持的精妙平衡。

“我这双手，一边拿着速写本，一边握着照相机。”叶浅予在晚年追忆艺术生涯时的这句朴素自白，精准地概括了他艺术实践中的双重奏。20世纪30年代是中国艺术摄影快速兴盛的阶段，在摄影中注入中国画独有的文人情怀的思潮蔚然成风。在此背景下，叶浅予于1933年加入当时国内最大的摄影团体“黑白影社”，并成为核心成员。他在影社不仅屡次发表摄影作品，还创作了大量幽默生动的摄影题材漫画，以独特的眼光反思摄影活动。

对叶浅予而言，相机绝非风雅的业余消遣，它改变并重塑了他观看世界的方式。速写要求在最短时间内抓住人物动作神态，摄影亦是在瞬间完成构图与拍摄，两者均诉诸“目识心记”后的瞬间爆发。长期的摄影训练赋予叶浅予对动态瞬间的敏锐感知，有助于其速写线条的洗练与动作捕捉的精准。深厚的国画修养又使他的摄影作品在取景、构图及虚实处理上，呈现出超越普通摄影爱好者的艺术自觉。

《富春江游览志》出版后，叶浅予对故乡的记录并未止步。从1976年到1993年，他历时多年，为故乡创作了《富春山居新图》和《富春人物画谱》，用画笔续写这份深情。从摄影到绘画，从早年的光影定格到晚年的笔墨纵横，叶浅予以两种艺术语言反复描摹同一条江流。他认为，摄影与绘画应该相互启发、彼此滋养，在承认差异的同时，积极探索跨媒介表达的可能与美学交融空间。

（作者：王丽洁，系叶浅予艺术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