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4日，承泽论坛第63期暨《双脑时代：AI浪潮中的注意力觉醒与决策进化》新书悦读会举办。本书作者为北大国发院DPS博士校友廖天亮，本文根据北大国发院助理教授、剑桥大学战略学博士侯宏的演讲整理。

廖天亮博士在《双脑时代》中提出，在AI越来越强大的时代，我们需要重新觉醒对自身注意力的掌控。沿着这个命题，我想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我们的注意力如此容易被外部世界吸引、切割，甚至主动交出去？如果掌控注意力需要持续的意志和行动，那又是什么在支撑？

我希望借用战略管理中的一些思想来考察这个问题。企业要建立竞争优势，不能只管理眼前的业务活动，还必须长期经营支撑这些活动的战略资源。人生或许也是如此。掌控注意力只是起点，经营那些能让注意力可持续的内在力量，进而形成一个不断强化主体性的生命系统，才可能构筑AI时代真正的生命护城河。

今天与大家分享这个思考。

AI时代，人类深陷注意力争夺战

今天的信息自由程度前所未有，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接触全球的观点与经验。按照直觉，信息越充分，人应该越有判断力，也越有精神自主性。但现实中，我们经常经历相反的感受：手机始终在线，算法不断推荐，注意力在各种信息之间频繁切换。我们知道自己看了很多东西，却未必清楚真正理解了什么；接触了许多观点，却未必形成了独立判断。

人的主体性日渐消融在信息洪流之中。我们的情绪被热点调动，立场随着舆论变化，关注的问题也越来越受到推荐机制的影响。结果，不是我们没有机会表达自己，而是我们可能越来越难以分辨，哪些想法真正源于自己的经验与思考，哪些只是外部信息在我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时，我们通常怪罪算法太强或者平台作恶。但很少有人思考：是不是我们自身的主体性系统不够健壮？

在算法时代，系统影响我们看见什么，但人通常还保有选择权：你可以划过一条内容，打开另一条内容，也可以选择不看。到了智能体时代，机器不再只是推荐信息，而是能够理解需求、比较方案、形成建议、调用工具，甚至代表我们采取行动。

当系统越来越善于思考与行动，我们是否还保有充分的机会去形成自己的判断？当机器可以给出完整答案、直接执行任务，我们会不会逐渐失去追问问题、权衡取舍和承担选择的能力？享受便利的过程中，会不会将越来越多的主体性让渡出去？

注意力是个人内在世界与外部世界之间的接口。不是所有信息都会对我们产生相同影响。只有那些持续获得我们关注的事物，才更有可能进入记忆、影响情绪、参与判断，最终塑造行为。我们把注意力投向哪里，实际上就是在决定哪些事物能够深度参与我们的生命。注意力既是外部世界影响我们的入口，也是我们主动塑造自己的入口。

因此，注意力管理就不只是如何提高工作效率，还涉及我们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一个人的注意力长期被外部刺激牵引，其兴趣、思考和行动方向便可能越来越依赖外部世界；如能自主分配注意力，就有可能把有限的生命资源投入到真正重要的学习、创造和关系之中。

心力：注意力的内部操作系统

更根本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人能够长期守住注意力，有些人即使知道该做什么，也难以抗拒外界眼花缭乱的诱惑？

这里，我提出一个概念：心力——即支撑方向选择、行动韧性与注意力持续投入的内在力量。简单理解，心力是注意力的操作系统。外部世界希望操纵你的注意力，而心力则是你内部世界操控注意力的力量。在这个意义上，心力强弱决定了你与外部世界争夺注意力的成败。

在争夺注意力掌控的过程中，我们可能采取一些战术性的防御手段，比如减少屏幕时间。但从战略上看，我们更需要强化心力来增加赢面。服务于这个目的的系统叫作主体性经营系统。为什么不叫心力经营系统呢？因为培育心力的目标是提升和维持人的主体性。

另外，我们接下来会看到，在这个系统里，心力主要是静态概念，而该系统还包括其他动态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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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把心力和人的主体性如此紧密地关联起来？因为在AI时代，两者可能是人之所以为人，或者说人的尊严所在。工业革命发明了机器，于是体力被外包；AI时代的机器则进一步具备了类似人的推理能力，于是智力也部分被外包；唯一不能外包的，在我看来，是心力和人的主体性。

这三个维度彼此联系，但并不等同。一个人可能非常聪明，也具备完成某件事情的能力，却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或者在遇到困难时难以坚持。这说明，知道如何做、愿意持续做以及为什么要坚持做，这是不同层面的问题。

心力并非因为AI而突然变得重要的。最近YangLecun说了一句话：“船的发明降低了游泳的重要性，但开启了发现新大陆的可能性”。这是工业时代发生的事实，而现在正在重新发生。那么，是什么支持哥伦布向尚不确定存在的新大陆进发呢？答案是心力。

AI时代，也是如此。

心力的长期积累VS悄悄衰退

脑力主智，心力主志。至此，明确了心力的重要性，假如你无比认同，并决意以磅礴的心力迎接AI时代的到来，你的心力会瞬间暴涨吗？

答案是不会。

战略学者们发现，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并不能像普通商品一样随时购买。企业的知识、声誉、组织能力以及某些复杂的协作关系，往往需要通过长期实践和投入才能逐渐形成。Dierickx与Cool在1989年的经典论文中，用类似浴缸的存量积累模型解释这类资源：浴缸中的水不是一天积满的，而是过去不断流入与流失共同作用的结果。企业今天拥有多少战略资产，不仅取决于今天投入了多少，更取决于漫长的积累历史。比如，品牌资产不是一夜之间建立的，而是通过持续十几年积累。同时，流量可以是负的。一个舆情可能对十几年积累的品牌资产形成致命打击，品牌资产大幅折损。

据此，心力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长期形成的资源存量。它不等于某个时刻的情绪高昂，也不意味着一个人必须始终充满激情。心力更接近一种在长期经历中形成的内在状态：面对不确定性时是否还有方向感，遇到困难时是否仍然愿意行动，外部环境发生变化时是否还能保持一定的自主选择能力。

这种力量并非固定不变。它是持续经营的结果，并非与生俱来的常量。正如浴缸模型所启发的，人与人之间的心力存量差异，取决于他们的历史流量，包括流入和流出。

审视忙碌的一天。如果把生命活动放在创造与消费、积极积累与消极耗散两个维度上考察，就可以看到四种不同状态对心力施加的不同影响。一方面，所有活动可以分为知识的消费与创造，或者信息的输入与输出；另一方面，对于心力存量的影响可以是积极（增加）或消极（耗散）。

深度心流意味着全神贯注地投入有挑战、有价值的创造活动；系统充电则通过阅读、休息、审美和反思，为未来的创造恢复和发展资源。与之相对，焦虑空转虽然也可能十分忙碌，却把大量精力消耗在被迫赶工、反复比较和过度担忧之中；感官麻醉则依靠即时刺激获得短暂满足，却未必带来真正的恢复。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我们不是在进行简单的道德分类，并不是工作一定好、娱乐一定坏，也不是创造一定积累、消费一定耗散。真正的差别在于活动给人带来了什么样的长期后果。有些休息能够恢复精力，有些娱乐可以激发创造；有些工作却只会让人越来越疲惫。心流是一种高度投入的心理体验，但体验本身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心力存量。只有当实践伴随着能力增长、积极反馈以及适当恢复，长期积累才更可能发生。

经营人生的关键，不是把每一分钟都填满，而是让我们的活动组合能够持续创造、恢复和积累生命资源。

继续沿用战略资源的思维，就必须讨论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心力资源如果不好好积累，就会悄悄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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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日常生活中的心力漏散概括为三种典型模式。

第一种是碎片化漏散。不断浏览信息、切换任务，却很难形成持续的深度实践。这首先表现为挤占了积累机会。

第二种是焦虑性漏散。过度比较、担忧未来、反复纠结后果和他人的评价，使大量内在资源消耗在内部拉扯之中。

第三种是透支型漏散。一个人长期保持高强度输出，却没有充分的休息、恢复和更新，最终可能损害持续行动的能力。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当前产出与底层资源变化之间可能存在时间差。企业的资源存量即使已经开始衰退或者失效，产品和业绩在惯性作用下可能仍可持续。

个人也可能如此：每天完成许多工作，获得外界认可，却没有真正形成新的能力，甚至正在持续透支身体和心理资源。最危险的并不是偶尔感到疲惫，而是在持续产出的表象之下，积累的机会正在被剥夺。

主体性经营模型：成就健壮的主体

讨论心力如何积累和耗散，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心力存量的变化，还可能反过来影响下一轮注意力配置和实践活动，由此形成自我强化的反馈回路。

在正向循环中，一个人能够相对自主地分配注意力，把时间投入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持续的深度实践带来能力增长与积极反馈，逐渐增强信心、韧性和方向感。更充足的心力又使他更容易抵御干扰，投入下一轮高质量实践。于是，积累不仅创造新的能力，也改善了未来继续积累的条件。

同一套系统也可能朝相反方向演化。当心力长期不足时，一个人可能越来越难以维持专注，更容易受到即时刺激或外部评价的牵引。注意力不断碎片化，又减少了深度实践和获得积极反馈的机会，使心力进一步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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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正循环和负循环，本质上都是自我强化机制，只是发展方向不同。因此，注意力主权既是心力积累的前提，也是心力积累的结果。这意味着，人生的成长与衰退未必只是一次次孤立选择的结果，还可能是长期反馈不断累积的轨迹。真正重要的管理问题，是如何让自己的生命系统更多进入主体性增强的循环。

但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回答两个问题：循环最初如何启动，又如何长期持续？

发心与信念可以帮助回答第一个问题。一个人开始学习一项艰难的技能，选择一条长期回报不确定的道路，或者决定投入一件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事情，往往不是因为他已经具备充分的资源和能力，而是因为他相信这件事值得去做。意义感、价值观和长期信念，为行动提供了最初的方向与动力。发心不是心力存量的直接来源，而是让人愿意开始实践、进入积累过程的点火器。

仅有发心还不够。一个人如果对结果过度执着，就很容易把原本有意义的行动变成焦虑的来源。我们希望成功，却可能因为担心失败而不敢开始；希望获得认可，却可能因为外界评价而失去内在的平静。我特别欣赏《金刚经》中的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的理解是，无住不是没有方向，也不是放弃投入，而是有方向却不为一时得失所绑架，在持续行动中保持开放、接受反馈、减少无谓的内耗。

发心让我们愿意开始，无住让我们能够持续，并且在持续中保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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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把前面讨论的概念整合起来，我称之为“主体性经营模型”：一个人的主体性并非单纯依靠意志力维持，而可以被理解为一套相互联系的生命系统。发心与信念帮助我们确定方向，使行动得以启动；心力像注意力的操作系统，决定有限的生命资源投向哪里；深度实践把这种投入转化为学习、创造和真实行动；能力增长、积极反馈与必要恢复，则可能逐渐沉淀为心力存量。与此同时，碎片化、焦虑和过度透支构成弥散的耗散力量。心力存量的变化又反过来影响注意力配置和持续实践的能力。

这个模型最重要的意义，不是用一套机械装置解释全部人生，而是改变我们的管理视角。过去我们更多关注如何克制自己、如何提高效率、如何完成更多任务；现在则可以进一步追问：我们的生活方式是否正在积累支撑未来自主行动的资源？我们的工作是否让我们更有能力、更有方向、更有韧性？我们的休息是否真的恢复了持续投入的条件？

主体性经营最终指向的，不是一个永远充满能量的人，而是一个在变化和不确定性中，仍然能够自主选择、持续行动、不断更新自己的健壮主体。

小 结

最后回到今天演讲的题目：AI时代的生命护城河。战略管理中的护城河，通常意味着企业能够通过独特资源、能力或位置，长期保持竞争优势。借用这个比喻，个人也需要建立自己的生命护城河。

这个护城河保护的不是别的，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主体性，是不被改造成外部环境里的标准品。具体来说，掌控注意力，是起点；经营心力，是关键；健壮主体性，是AI时代最深的生命护城河。这不是一个口号和规划，而是应该马上行动，不断修正和坚持。

整理：王志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