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是北宋著名词家贺铸的代表作。它一问世,就被人誉为“绝唱”,不胫而走,广为流传。玩赏原词,的确妙丽: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似是一首恋词,但却写于词人的晚年,其中想必另有寄托。贺铸,字方回,卫州(今河南汲县)人,出身贵族。《宋史·文苑传》说他“喜谈当世事,可否不少假借。虽贵要权倾一时,少不中意,极口诋之无遗辞。人以为近侠。……竟以尚气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他早年曾任武职,四十岁后才转文职,做过泗州通判等,晚年退居苏州。一生沉沦下僚,胸中颇多块垒,故而寓之于香草美人。
“凌波”,本于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处用指女子的轻盈步履。“横塘”,贺铸的住处。龚明之《中吴纪闻》说:“铸有小筑在姑苏盘门外十余里,地名横塘,方回往来于其间。”词人眼望着一位女子从住所那面的路上姗姗远去,而没有过来,感到十分怅惘。
“锦瑟华年”,语出李商隐《锦瑟》诗,指青春时代。李诗首联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中间两联以多种比喻反复咏叹自己一生的道路坎坷,壮志难酬;尾联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本词不仅撷取了《锦瑟》的字句,而且也隐括了《锦瑟》的含义,从而增强了词的伤感气氛。“华年”一句,一般注家认为是指那位女子。揣摩词意,似有未当。如指女子,则显然自己是知道她的住处的,而且很详细——“月桥花院,琐窗朱户”,何以说“只有春知处”呢?根据本词描述的主体,参之李商隐《锦瑟》原诗,“华年”也应该是指自己,而不是指别人。“只有春知”,即无有人知,这是一层曲折;“锦瑟华年谁与度”,而无人与度,又是一层曲折。回环蕴蓄,把主人公幽居独处的失望、寂寞之状刻画得维妙维肖。联系作者的身世,可以看出这些话中是深有感慨的。作者在晚年的另一首词《六州歌头》中曾经写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这和本词虽然风格不同,但所表现的思想感情却是一脉相通的。
“彩笔新题断肠句”的“彩笔”之典,出自《南史·江淹传》,其中说:江淹少时很有才华,后来梦中将所用的五色笔归还了原主郭璞,“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而这里,词人却是富有才华的,他刚刚写好了抒发相思之苦的佳词美句。由此,又令人联想起江淹《休上人怨别》中“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诗句的意境。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怀才不遇思想的流露,也可以看出他对自己才华和能力的信心。
以上各层,通过直接叙写来表达自己的愁苦之情,是委婉而动人的。但是词人并不满足,他要设法把这种感情更为有力地突出出来。最后的一问一答圆满地实现了这一意图。“试问”一句以“闲愁”单独提问,然后接连推出三个比喻作答:“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三个喻体本身都是人们熟悉的事物,一旦被高手加工提炼,采入词中,却又变得十分新鲜。如果作者仅只把闲愁比作春草、柳絮、梅雨,那就还不够味;这里所说的春草乃是烟雾笼罩的春草,而且有一川之多(川:平野);柳絮是春风卷扬的柳絮,而且满城都是;梅雨又具体化为梅子黄时的那种缠绵淅沥、烟雾迷濛的淫雨。三者包括了初、仲、晚春,风雨阴晴,城内野外,天上地下各种情况,叫你觉得愁情无处不在,无时不有,遮天漫地,茫茫无边,辨不清,拂不去,躲不开。这些景物不仅各自都非常典型,而且在这里又以团体的力量来共同形容主人公的闲愁,所以极为感人。据载,当时的人们读了都很佩服,并因此给作者送了一个“贺梅子”的外号。
通过分析,可以看出这首词其实乃是借怀恋美人以抒发自己幽居穷处的苦闷。这种寄托深厚自然而不露痕迹,词对那种怅惘迷茫的愁闷心境的描写又十分出色,所以特别受到人们的激赏。
这首词语言典丽,风格华美。全词字句洗练,掷地有声,其中暗用了《洛神赋》《锦瑟》《江淹传》等不少典故,而又十分自然妥帖,犹如己出。词人还巧妙地用美好的景色来衬托自己的心情。良辰美景而无赏心乐事,更显出愁苦之重。词的形象鲜明,意境优美。当时的著名诗人黄庭坚曾经寄诗给作者,热情称赞:“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设问,是本词的一个重要方法。词的上下两片,前半部都是叙述,后半部各设一个问句,使人明显地感到了词人那像江水一样不能平静的情绪。两个问句后面的两个回答,是全词的两个最精彩的地方,给人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本词比喻的新巧贴切而又丰富多姿更是传为佳话。把抽象的感情化为形象的景物以增加感染力,这并不是贺铸的发明;而学习前人的手法,把比喻设置得如此新颖奇妙,却是贺铸的创造。罗大经《鹤林玉露》说得好:“诗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忧端如山来,澒 洞不可掇。’赵嘏云:‘夕阳楼上山重叠,未抵闲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颀云:‘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后主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少游云:‘落红万点愁如海’是也。贺方回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盖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