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两宋词坛,风华绝代,相比之下,明词就显得“中衰”。所谓明词之衰,既是立足词史脉络客观存在的事实判断,也掺杂着后人固守传统审美而做出的价值判断。明词步履维艰、难以突围,根源在于宋词巅峰横亘在前,重重桎梏困住了明代词人的创作脚步,大致有三层难以逾越的困境:
第一层,是宋词高峰带来的无形审美重压。两宋词艺早已登峰造极,建立起一套成熟完备、深入人心的审美范式,留给后人的开拓空间少之又少。明人填词,若一味临摹宋人体貌,极易落入拾人牙慧的熟套,难有独属于自己的精神面目;倘若挣脱宋词的审美框架自由书写,又会被世人诟病为法度尽失、古意消散。离宋词的标准越远,越难获得文坛主流的接纳与认可,进退皆是两难。
第二层,是承载宋词的燕乐彻底失传。当年宋词依托乐曲传唱四方,街巷酒楼处处可闻,旺盛的大众喜爱不断滋养词人的创作热情;可到明代,词乐谱系已然断绝,不再有全民传唱的土壤。词从鲜活动听的流行歌曲,收缩为文人书斋里独自把玩的案头文字,少了市井烟火的烘托,少了大众传唱的滋养,自然而然慢慢被时代边缘化,渐渐沉寂。
第三层,是新兴通俗音乐文学的强势分流。宋代唯有词独占市井娱乐市场,即便南宋话本兴起,也受固定说唱场景限制,无法撼动词的地位。而明代散曲、传奇剧曲、民间时调小曲百花齐放,鲜活灵动的时调小曲更被世人称作“我明一绝”,深深俘获了普通百姓的心。相比热闹通俗、感染力极强的曲,只适合文人自赏的明词,在传播力、大众喜爱度上完全难以抗衡,走向落寞几乎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纵然身处这样举步维艰的境遇,明代词人从未彻底放下词笔。在词道日渐衰微的岁月里,一代代文人默默坚守,拼尽全力护住词体一线文脉,静静等候未来词学重焕光彩的那一天。清人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卷四中说得恳切:“万事万理,有盛必有衰。而于极衰之时,又必有一二人焉,扶持之使不灭。” 仅凭明代词人于低谷之中保全词种、延续词脉这份坚守,便值得我们放下固有偏见,静下心去细读、去理解他们的挣扎与求索。我们不该只用宋词的审美标尺去一味贬抑明词,更应当用心体察明代词人为守住词体、谋求新变付出的全部努力。
唐人之后,宋人另辟诗境,本就开拓不易;宋词盛名在前,明人想要走出新路,更是难上加难。但明代词人不曾止步,从前代词体交融的创作经验里,寻找到了革新词体的出路:苏轼、辛弃疾以诗为词,拓宽词的格局;柳永、周邦彦以赋为词,铺叙婉转情致;陈亮等人以文为词、以议论入词,打破文体边界。既然词能与诗、赋、古文相融共生,明人便寻到一条完全区别于宋代的革新路径—— 以曲融词,也就是学界所说的 “词的曲化”。
早在上世纪 90 年代,便已有学者留意到明词曲化这一特殊现象,近些年相关研究更是逐年增多。而本书作者胡元翎教授,早在二十余年前,便扎根这一议题潜心深耕。2006 年 8 月南昌国际词学研讨会上,她提交《“曲化” 与 “明词衰弊” 因果链的重新思考》一文,视角新颖、思考超前,大会发言收获在场同行的赞许;2007 年 11 月宋代文学国际研讨会上,她再作《“词之曲化” 辨》,从学理深处辨析词体曲化的内涵边界;2011 年,她在《文学评论》刊发《论杨慎词曲的 “互融”“互异” 兼及 “明词曲化” 的研究理路》,后续又于《文学遗产》发表《高濂词、曲、剧之融通及其研究意义》,还带着一届届研究生围绕明词曲化持续深耕,产出多篇扎实的硕士学位论文。2012 年,她以《明代词曲互动研究》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顺利立项,结项成果获评优秀等级。多年打磨、数度修改,这部凝聚她半生心力的专著,方才得以面世。
这是国内第一部系统、完整深挖明词曲化的学术专著,也是一部读懂明人求新之志的用心之作。全书不止细致梳理明词吸纳曲体特质而走向曲化的全过程,更反向观照明代时曲吸收词体风雅气韵形成的词化风貌。跳出过去只谈“曲影响词” 的单向研究视角,转向词曲双向渗透、彼此成就的互动考察,不仅极大拓宽了明代词曲研究的边界,也为古代文体学研究提供了全新思路。文体之间的交融从来不是高位文体单向俯视低位文体,更多时候是双向滋养、互相塑造,这一研究思路,有着十分珍贵的方法论价值。
本书的独到价值,不止于打破单向影响的传统研究定式,更在于耐心追溯明词曲化的缘起脉络、演变轨迹,结合明代独特的社会文化生态,深挖词曲互动背后的深层动因,提炼出古代文体交融的内在规律。书中第二章《明〈草堂诗余〉的盛行与“明词曲化” 之发生》、第四章《时曲影响下“明词曲化”之发生》,专门细致拆解明词曲化诞生的时代土壤与内在诱因。
《草堂诗余》在明代风靡百年,歌楼酒肆的乐工歌女、寒窗苦读的儒生文士,人人爱不释手。明末毛晋曾满心疑惑地感叹:“宋元间词林选本,几屈百指,惟《草堂》一编,飞驰几百年来,凡歌栏酒榭丝而竹之者,无不拊髀雀跃。及至寒窗腐儒,挑灯闲看,亦未尝欠伸鱼睨,不知何以动人一至此也。”(《草堂诗余跋》)过往学界研讨《草堂诗余》,大多只关注它的成书源流与传播脉络,很少有人真正回应毛晋这句发自内心的疑问,深究它在明代深入人心的根本缘由。而元翎教授独具慧眼,跳出常规研究框架,重新解读《草堂诗余》风靡整个明代的内在逻辑与深远意义。她敏锐点出,《草堂诗余》自带歌本属性,深刻塑造了整整一代明人对词体的认知。宋词燕乐失传之后,明人只能依靠这部词集揣摩宋词原本可歌可咏的文体本色,将其当作填词、读词、选词的唯一范本。当时文坛几乎人人推崇《草堂诗余》,不少读书人似乎只知此一部词选,竟不知世间还有其他宋词总集。加之明代书商不断对其重编、扩编、续刻、增录,一层一层放大它的影响力。一代代明代词人模仿《草堂诗余》落笔创作,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统一鲜明的“草堂体” 创作风貌。
理清《草堂诗余》与明词曲化的深层牵绊,仅仅是全书研究的起点。元翎教授更进一步,动态梳理二者相伴演变的完整过程,清晰划分《草堂诗余》在明代传播的三个关键阶段,以洪武刻本、顾从敬刻本、沈际飞评本作为标志性节点。三本词集的流变,恰好对应明人词体观念的三层转变:从坚守词体本就可歌的原生形态,到尽力想象复刻宋词歌唱特质,再到彻底远离词乐本色、词体发生大幅变异。寻常人眼中只作为目录学文献的词集版本,在她笔下化作映照明代词心变迁的镜子,视角细腻独到,道尽前人未曾发掘的深意。
长久以来,学界普遍认为明词曲化只是单纯受元散曲影响,以元曲笔法填词。本书却把视野放得更开阔,提出促成明词曲化的“曲” 是广义概念,囊括宋代乐曲、元代散曲、明代传奇剧曲与民间时调小曲四类。明人心里清楚,宋词本是依托乐曲传唱的音乐文学,纵然古词乐早已消散,但留存着宋词歌唱的范本《草堂诗余》。为接续词体与生俱来的音乐基因,无数明人以《草堂诗余》为模板落笔,形成“草堂体”,而恰是这一点后来被清代词论家以“草堂陋习”诟病已久。明人取法多方,各有侧重:效仿元曲填词,词作便染上元曲直率鲜活的气韵,更偏向通俗;借鉴同时代传奇剧曲,文字间多了曲折生动的叙事感;模仿民间流行的时调小曲,词作则更侧重细腻私密的艳情书写。站在传统雅正词学立场,我们未必偏爱明词俗艳直白的风格,却不能否认,这一切都是明代词人不甘困于宋词阴影、主动求新求变的尝试,他们一心想要走出独属于本朝的审美道路,一如当年宋人跳出唐诗的笼罩,开辟出宋诗的新天地。只是这种离雅趋俗、偏重私密艳情、直白浅近的创作走向,背离了传统诗文“言志载道” 的精神内核与含蓄蕴藉的审美追求,自然难以获得传统词学体系的接纳与认可。明人独有的审美追求、明词与众不同的 “异量之美”,需要我们带着发展、包容的历史眼光,跳出唐宋诗词单一固化的评判标准去品读。元翎教授梳理明代词曲互动、拆解明词曲化脉络,最核心的心愿,便是搭建一套区别于传统的、更为公允多元的词史评价体系与审美标尺。这份治学格局与学术胸襟格外动人,她不满足于单纯梳理文学史现象,更着力完成理论提炼与体系升华,让词曲互动研究不只拥有文学史价值,更为整个古代文体学研究提供珍贵的方法论启发。
元翎教授能深耕明代词曲双向互动这一课题,拥有他人难及的完整治学积淀,一路走来,步步扎实、环环相扣。硕士阶段,她跟随词学大家陶尔夫先生潜心研读宋词,根基打得十分牢固;1998 年,她便在《文学遗产》等权威期刊陆续刊发《论朱淑真诗词的女性特色》《男性诗论与女性诗人的“隔”—— 朱淑真研究中的一个问题》等深耕宋词与女性文学的论文,年轻时便展露过人的学术灵气。博士阶段,她转投明清小说戏曲名家张锦池、刘敬圻先生门下,专攻明清文学,博士学位论文《李渔小说戏曲研究》2004 年由中华书局正式出版。研究李渔小说戏曲的数年里,她始终扎根完整的明清文化生态,习惯运用多维对比视角剖析文体,为日后明代词曲互动研究铺好了坚实路基。博士毕业后,她又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博士后流动站,跟随合作导师刘扬忠先生重回词学领域深造。这条由词学入小说戏曲、最终回归词曲关系的治学道路,层层递进、彼此融通,比起只单一研究词或单一研究曲的学者,她更能看见文体交融背后多层次的丰富面向,更容易穿透表层文学史现象,触摸到文体互动深藏的内在规律。
我与元翎相识已有三十余年,一路亲眼见证她的治学成长,而且因她的导师陶尔夫教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跟同出陶先生门下的诸葛忆兵、元翎向来格外亲近。
1991 年 4 月,南京师范大学举办首届唐诗宋词国际学术研讨会,陶尔夫先生应邀参会,当时我刚博士毕业,也返校参与会务。当年交通不便,陶先生乘坐的列车凌晨两三点才抵达南京,会务安排我前往车站迎接,深夜相候接站的这段经历,给陶先生留下很深的印象。次年底,他与刘敬圻先生合著的《南宋词史》初版问世,第一时间寄赠样书嘱我品读。我读完满心敬佩,写下书评《深化与拓展:评〈南宋词史〉》,刊发于《学习与探索》1993 年第 4 期,后被人大复印资料《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全文转载。1994 年《南宋词史》再版,陶先生特意将拙评收录书中作为代序。《南宋词史》问世后,学界书评络绎不绝,可初出茅庐的我,独得陶先生赏识、提携,这份难得的知遇之恩,我始终铭记于心,不敢或忘。1995 年陶先生邀我赴黑大讲学,背后另有一番期许。当时他与刘敬圻先生正牵头古代文学学科冲刺博士点,有心将我调入学校助力学科建设,讲学实则是一次双向考察。当年秋日哈尔滨风光宜人,我也曾动过迁居此地的念头,奈何原单位湖北大学再三挽留,两校多次沟通协调,终究未能成行。可陶先生惜才重情的知遇之恩,我一生感念。
正是1995 年那个秋天,初次与元翎相识。“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李延年笔下的诗句,似乎正是为她这般温润清雅之人所作。讲学之余,她陪同我与爱人游览太阳岛、漫步中央大街,一路沿着松花江缓缓闲谈,气质温婉,待人亲和。1997 年 8 月,她协助刘敬圻先生在镜泊湖主办“二十世纪中国古代文学研究回顾与前瞻研讨会”,会务全程,我又亲眼见识她处事细致周全、干练稳妥。
2003 年 8 月武汉大学主办 “刘永济与词学国际研讨会”,我邀元翎来参会,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词学研讨会,她如约赴会,与一众同好畅谈词学,收获颇多,并加入全国词学研究会。此后,我们几乎每隔一两年,便会在各地学术会议重逢,互通最新研究心得,闲谈治学路上的得失感悟,三十载岁月流转,彼此的学术情谊愈发醇厚。犹记2009 年 8 月我在马来亚大学担任客座教授期间,与马大中文系潘碧华博士合办“中国文学传播与接受国际学术研讨会”,邀请诸葛忆兵夫妇与元翎一同远赴吉隆坡参会。会议落幕之后,我与内人陪同三人游历马六甲、槟城,寻访南洋古迹,饱览山海风光,留下一段无比珍贵的海外交游回忆。2014年前后,我每年暑假都前往黑龙江五大连池泡冷泉调理皮肤。当年交通不便,从武汉到五大连池无法一日抵达,总要先在哈尔滨落脚休整,次日再换乘长途汽车。往返途中,元翎的家便成了我和内人安稳舒心的中转站,身在异乡,全然没有做客的局促,处处皆是暖意。
今年三月底,她发来一段真挚的微信,谈及著作预计下半年出版,强调这本书承载的人生意义,早已超过学术本身,更像是对半生治学之路的总结。因此希望我这位学术老友为之作序,以留存这段岁月。微信中透发出悠悠岁月的沧桑感,令我难以推辞,欣然应允。适逢我正全力推进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结项,繁杂事务缠身,一时无暇动笔;直至六月底课程全部结束,我赴四川广元朝天山中避暑,才得以静下心完整通读全书书稿。山中闲暇,我一边细读书稿,沉醉于书中细密扎实的学术思考,一边通过微信与元翎细细斟酌行文字句、完善注释细节。山间清风吹散盛夏燥热,书中精深的洞见隔绝外界喧嚣,这段山居读书的时光,充实又安然。
谨写下这篇序文,一则记录读完书稿的真切感悟,二则留存我们三十余年间珍贵的记忆。
王兆鹏
丙午小暑于广元朝天区曾家山
来源:《南方学刊》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