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上达”出自《论语·宪问》,原文为:“君子上达,小人下达。”一句话,勾勒出君子和小人在认知判断和行为选择上的巨大分野,也折射出不同的人生旨趣。深入剖析和阐明君子上达的内在意蕴,对于当代人提升人生境界有重要的参考和借鉴意义。
何为上?何为下?从认知判断角度看,君子和小人认知的侧重点不同。“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君子注重透过现象看本质,从日常生活中观察总结、掌握规律,以逐渐领悟“道”。而小人则更关注“器”“物”本身。君子和小人认知的层次也有区分,“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君子总是有极强的求知欲,有积极的学习态度,而小人既认知浅薄,又缺乏向学之志。从行为选择角度看,君子和小人在人生方向的选择上有巨大分歧。“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总是严格要求自己,日日精进、不断超拔。而小人则总是向外索取、苛责他人。同时,君子和小人在价值选择上也有明显不同,“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君子更注重仁义道德等原则,而小人更注重物质利益和欲望的满足。就常理而论,严于律己、持守道义,往往被视为高明,而苛责他人、纵欲逐利则被视为卑下。如朱熹所言:“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高明;小人殉人欲,故日究乎污下。”
何为达?《说文解字》解“达”为“行不相遇也”,也就是通畅无阻之意。孔子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里的达也是行得通的意思。君子会考虑到自己要想行得通,也必须让别人行得通,但小人则只会想着自己通达。此外,孔子“求达不求闻”,强调提升道德素质,而不必在意外在声名的显赫。显然,君子是求“达”的,而小人则求“闻”。
何为上达?何为下达?孔子说:“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孔子一生孜孜不倦,德行高洁、学识渊博,但却不为人知。当弟子问“何为其莫知子也”时,他强调要不怨天尤人,下学而上达,这样天就知道我。饱含了尽人事、听天命的意味,而且与“求达不求闻”相呼应。所以,上达的意思主要包括个人在极尽努力之后,内在人格的完善、性灵的通达。而下达只是追求外在的发达与显赫。
如何上达?孔子的回答是下学而上达。宋明理学家多将下学与上达一致看待,程颐说:“凡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朱熹也认为“下学上达”是“反己自修,循序渐进”的过程。此外,王阳明也说:“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概而论之,大部分学者都将下学看作是上达的路径和根基。因为下学绝不意味着仅仅学习基础的学问、理论的知识,下学本身就有知行合一之意,是日用常行之工夫,是“人伦日用”之“人事”。通过“下学人事”,学者可以将外在的知识、道理“内化于心”,转化为内在的德行,并在心灵的感通过程中进一步实现对个人德行的超越,感通德行天地,达至“天人合一”。
冯友兰将人生境界分为“自然、功利、道德、天地”四境,唐君毅提出“心通九境”论,张世英提出“欲求、求实、道德、审美”四境界说,虽名目各异,却都旨在构建一条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的精神攀升之路。由此观之,“小人下达”乃是其眼界囿于物欲,耽溺于自然与功利之境,终难自拔;而“君子上达”则旨在超越感官之乐,求知行合一、真善美相融,进而兼修“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以臻于道德与天地之化境。上下之间,所差者不在才智,而在心志所向、境界所止。
冯友兰说:“人的境界,即在人的行动中。”提高人生境界不靠苦思冥想、闭门造车,而靠躬身入局、在世事磨砺中生发生命体悟。宋儒注重通过“洒扫应对”而“尽性至命”,在“人伦日用”中触及大道之根本。所以,在宋儒看来,最高明的圣人,也不过是做些日常的事情,这就是“极高明而道中庸”。孔子认为自己在智仁勇三方面做得都不够好:“君子之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但《中庸》言:“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其将抽象的德行目标转化为可具体操作的日常行为准则,指明了由外而内、由行致德的修身方法,也为提升人生境界提供了实践路径。范仲淹一生秉持“先忧后乐”之怀,脚踏实地、笃行不怠。他在任杭州知州时遭逢荒年,能不拘常法,实施“吴中大饥调控”,而致“米既辐辏,价亦随减”,百姓由此得救。他于实务中见真章,于困顿中显担当,在“立德、立功、立言”上皆有所成,正是君子上达的绝佳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