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晨:泥土下的回响:重拾农民战争史研究的四重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 次 更新时间:2026-09-18 09:09

进入专题: 农民战争史  

刘晨  

作者简介:刘晨,山东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在史学研究的发展历程中,不少研究领域都会随时代思潮起落沉浮,农民战争史便是其中的典型。20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民战争史研究作为“五朵金花”之一,成果迭出,在史学界影响深远,其兴起与唯物史观指导下的史学转向密不可分。然而自1980年代以来,随着研究范式转换,学术视角渐趋多元,农民战争史研究日渐冷落,逐渐从繁华竞逐的显学,沦为问津者寥寥的“冷门绝学”。这一研究领域的兴衰起落,本身也反映了中国史学思潮的转向。

重新审视这一趋于沉寂的领域,关注那些长期被正史叙事边缘化的底层群体,回望他们在历史转折关头的抗争,不仅能让我们听见来自历史深处的声音,更有助于理解传统中国社会的深层结构。在当下学术语境中,重拾农民战争史研究,并不是对旧有研究的简单复归,也非单纯的学术怀旧,而是对历史研究视野的必要拓展,也可从学术层面深化对“人民群众是历史创造者”这一论断的理解。

一、被遗忘的叙事:农民战争的历史地位再认识

重新梳理相关史料不难发现,许多看似一笔带过的记载,实则暗含影响历史走向的重要信息。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于大泽乡举义,“伐无道,诛暴秦”,不过数月之间,天下云集响应。陈胜、吴广起义虽最终失败,但起义军建立的张楚政权,是中国历史上首个由农民起义军创建并初具国家形态的政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从根本上冲击了“履至尊而制六合”的秦朝统治,开创了平民问鼎天下的先河。正是基于陈胜首义反秦、撼动秦朝统治的历史功绩,司马迁认为他揭开亡秦序幕、功业堪比诸侯,故而将其列入世家。东汉末年,巨鹿人张角创立太平道,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号召,发动黄巾起义。这场起义虽然最终被镇压,却从根本上动摇了东汉王朝的统治根基,催生了州牧割据局面,为其后三国鼎立埋下伏笔。

这些农民战争,表面上看是底层民众求生存的暴力抗争,实则是社会深层矛盾的总爆发,亦是影响历史发展进程的重要因素。孟子尝言:“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农民战争的爆发,正是民心向背的集中体现,也是社会矛盾激化后的激烈释放。若抛开农民战争谈中国历史,就没法完整看清传统王朝土地兼并、赋税失衡、吏治崩坏层层叠加,进而催生治乱循环的内在逻辑。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将农民战争视为“乱”,视为社会秩序的破坏力量,就会失之于片面。历代农民战争虽然以暴力形式出现,造成了一定时期的社会动荡,但也往往成为新秩序的催生力量。秦末战乱之后,汉高祖刘邦承秦之弊,“约法省禁,轻田租,什五而税一”,与民休息,为后来文景之治与西汉长期稳定奠定基础。隋末农民战争后,唐太宗吸取隋亡教训,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治国理念,承袭并完善均田制、租庸调制,促成贞观盛世。元末战乱之后,出身寒微的明太祖朱元璋亲历底层苦难,明朝建立后推行多项休养生息举措,有效推动社会经济恢复与发展。明末农民战争充分暴露出旧赋役制度的弊病,清初统治者为巩固统治,先推行更名田、屡次减免赋税,后经康雍两朝逐步推进,最终实行摊丁入地,客观上减轻了农民负担、稳定了社会秩序。

纵观历次农民战争可以发现,农民战争以剧烈形式迫使统治者正视社会矛盾、调整统治政策,从而推动社会在曲折中前行。这正是“人民群众是历史创造者”的有力印证。底层民众既以日常生产维系社会运转,也在关键历史节点以自身行动影响历史走向。一般来说,前近代时期的历史叙事大都以精英人物和重大事变为主线,数量庞大的底层民众,往往被历史记载简化甚至遗忘。中国历代正史中的《五行志》《灾异志》虽间有民变记载,终究不过是“星变求言”式的政治预警,并非对民众自身历史地位的承认。在中国史学由关注精英叙事转向聚焦大众历史的过程中,农民战争史研究具有里程碑意义。它致力于从整体上把握中国历史的发展规律与独特面貌,既顺应了现代史学的理论建构趋势,也承载着建立中国特色史学体系的学术追求。因此,即使这一领域今日已不复当年之盛,其开创的学术传统、提出的核心命题,仍值得后世学者继续思考与传承。

二、历史的透视镜:农民战争揭示的中国社会特质

中国历史上农民战争爆发之频繁、波及范围之广阔,在世界历史上并不多见。从秦末到太平天国,两千余年间规模较大的农民起义多达数百次。这种周期性爆发的社会震荡并非偶然,实则是中国传统社会内部矛盾长期积累的集中体现。

传统中国农民战争频发,并非由某一孤立因素促成,而是地理环境、经济结构、国家制度与民间信仰等多重条件长期交织的结果。东亚大陆地域广袤、地势平缓,为农民起义军的大规模流动作战提供了广阔空间;以农耕为根基的经济体系,造就了数量庞大、处境相似的农民群体,构成了农民战争持续不断的主体力量;而国家以农业为主要财税来源,并推行严密的户籍管控体制,实行“编户齐民”,将户籍管理与赋役征发紧密绑定,在强化国家控制的同时,客观上造成底层民众负担趋同,为底层民众联合反抗提供了重要条件;在主流儒家文化之外,民间还流传着“等贵贱,均贫富”的平等诉求,为农民战争提供了思想资源。

租佃关系、赋税制度、土地分配、宗法组织共同构成中国传统社会的根基,而由这些问题激发的矛盾,常在农民战争中集中爆发和显现。元末红巾军起义前夕,社会矛盾日趋激化。权臣伯颜屡获赐田,动辄万顷;豪强地主广占农地,驱役佃户,大量农民失去土地,甚至沦为奴婢;官府赋役苛重,杂派丛生,百姓负担较元初急剧加重;加之黄河连年失修,民不聊生,时人有“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的悲惨记述。正是在这种社会背景下,韩山童、刘福通等人借助民间宗教组织(传统多称“白莲教”)串联穷人,借贾鲁治河之机,在黄河工地预埋独眼石人,散播“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谶语,最终引爆推翻元朝统治的大规模民众反抗。北宋太宗淳化四年(993),四川青城茶农王小波聚众起义,对众宣称:“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这一口号直指豪强土地兼并与官府苛敛造成的贫富分化弊病,表达了农民对经济平等的朴素追求。明末崇祯年间,李自成起义以“均田免粮”为号召,对准土地兼并严重、国家赋役苛重不均两大社会症结;民间传唱“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是当时民心向背的直观写照。太平天国颁布《天朝田亩制度》,试图重构土地分配秩序,提出“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蓝图。历代农民起义的纲领与抗争实践,如同一面历史透视镜,直观揭露出传统中国土地配置失衡、赋役不均的深层社会特质,让后世得以清晰地看到这些结构性危机如何酝酿、爆发,又如何在王朝循环中反复重现。

此外,值得重视的是,农民战争的领导者往往并非典型意义上的普通农民,多是身处体制边缘、仕途失意或跨阶层谋生的群体。陈胜早年为人佣耕,是失去土地的雇农;刘邦曾任泗水亭长,属于基层小吏;黄巢出身盐商家庭,相传屡试不第;王小波、李顺以种茶、贩茶为生,游走于农商阶层之间;朱元璋年少时亲人尽数饿死,先投身皇觉寺为僧,后辗转游食乞讨;李自成曾任银川驿卒,因裁驿而失业;洪秀全屡试不第,最终抛弃科举正途。这一现象深刻揭示了中国传统社会结构的复杂性。那些未被土地完全束缚、拥有一定社会阅历与流动能力、疏离于现有体制的边缘人群,凭借对地理人情的熟悉,对民间疾苦的体认,对官府弊病的洞察,相较固守乡土、安于农耕的普通农民,更有条件发起和组织反抗活动。广大小农长期被束缚在土地之上,终岁劳作,为赋税所困,为差役所苦,往往缺少跨区域流动的条件与集体动员能力。正是各阶层生存处境、活动空间的悬殊分化,促成起义领袖多出身边缘阶层的历史常态,也暴露出传统农耕社会人身束缚严苛、阶层流动闭塞的固有弊病。

三、当代的共鸣:农民战争史研究的现实关怀

史学研究的意义,不只在于揭示历史本貌,更在于为理解当下、面向未来提供借鉴。在现代化进程加速的今天,农民战争史研究仍具有现实意义。

从国家治理的角度审视,历代农民战争的发生,从根源上看,多是国家治理出现严重失衡、社会矛盾长期难以疏导的结果。秦末赋役无度,“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遂有陈胜、吴广之变。隋炀帝“负其富强之资,思逞无厌之欲”,三征高句丽,役民如草芥,以致“天下死于役而家伤于财”。繁重徭役与连年征伐致使天下烽烟四起,李密、窦建德、杜伏威等先后起兵,割据一方。明末三饷加派,民众负担已达极限,加之连年灾荒,遂有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相继起兵。大规模民众反抗的出现也常常促使统治者调整统治策略。《管子·牧民》有言:“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历代民变多由治理失策酿成,借此便能从赋税、徭役、灾荒处置的得失里,看清王朝弊从何来、朝廷又是如何在动乱之后补救政令。归根结底,中国古代国家治理的首要目标是让农民安定于土地之上,而非使其成为流离失所的群体。

在人类发展史上,当代中国经历了规模空前、推进迅猛的城镇化进程。改革开放至今,数亿农民离开土地,进入城市,传统乡村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革。在这一宏大背景下,重新审视历史上农民的抗争、诉求与命运,有助于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转型时期的社会矛盾与解决之道。农民战争史提醒我们,任何忽视农民利益、脱离农村实际的发展模式,任何让农民“被遗忘”的现代化道路,都难以长期维系发展。如杜牧《阿房宫赋》所言:“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史学研究的现实意义,正在于帮助后人以史为鉴,避免重蹈覆辙。

在学术层面重新审视农民战争史,对于平衡当前史学研究中的“碎片化”倾向,具有独特的学术价值。近些年来,随着社会史、文化史、新文化史的蓬勃发展,史学研究的目光日益下沉,对基层社会、日常生活、边缘群体的关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无疑是学术进步。然而,当研究愈发精细地描绘历史的“常态”与“细节”时,对于历史的“断裂”与“剧变”的宏观审视,对于能够统摄全局的重大问题的探讨,在某种程度上反而被稀释了。历史研究兼具双重价值:既可以深入微观层面考察具体的人和事,也能够立足宏观层面把握时代变局,由此形成对历史与现实的深层洞察。农民战争恰恰是中国历史上最剧烈的“断裂”,是透视社会结构、国家制度与民众命运三者如何发生激烈碰撞的一扇窗口。重新审视农民战争史,不是重复旧调,而是希望透过更精细的研究,找到一条连接宏观历史的路径。只有把寻常日子里土地、赋役、基层组织的运转,与农民战争这类剧烈动荡结合起来考察,我们才能更完整地理解传统王朝日常治理如何一步步积弊成乱、由稳定逐步走向大范围动乱的全过程。

四、薪火的传承:重构与深化农民战争史研究

学术发展本就是一个前后相继的过程,每一代研究者都承担着传承与开拓的责任。当我们重拾农民战争史这一传统领域,不仅需要重新认识其学术价值,更要在研究方法上实现创新与突破。在新时代学术语境下,推进和深化农民战争史研究,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力。

(一)史料范围的拓展与民间文献的运用。传统农民战争史研究多以《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正史及官方档案为基本史料,其编写立场多立足于统治阶层,对农民起义的记述常带有简化、贬抑色彩或片面性。《明史》“流贼”立传叙事,虽详载李自成的军事活动,却刻意淡化其兴起的社会根源;隋唐时期的正史如《隋书》、新旧《唐书》,对李密、窦建德等起义力量亦多沿用“贼”或“贼帅”等带有贬义的称谓,难以完整展现底层民众反抗的真实图景。

相较之下,地方志兵燹、灾异、人物各志目,留存了大量农民战争的地方史实细节;契约、账簿、族谱等民间文书,则能反映战乱前后基层社会经济形态与土地产权的嬗变。以徽州文书为例,存世的大量明清鼎革之际的土地交易、赋役征派文书,揭示了战乱冲击下土地占有关系的重组。此外,散落各地的碑铭石刻、古城遗址与出土墓葬遗存,也能为复原战争进程与地方秩序提供实证。例如湖北通城陆续发现一批疑似与大顺政权相关的碑刻与冠饰器物(金冠、凤冠等),相关实物虽仍需进一步鉴定,但为追踪李自成余部活动轨迹提供了珍贵的地方史料线索。

除此之外,民间口述传承同样具备重要史料价值。农民战争年代久远,已无在世亲历者,但其事迹常以歌谣、传说、地方戏曲等形式传承,成为地域社会记忆的一部分。河南、山东等地关于民间反抗运动的口头叙事,便延续了底层群体对历史的独特表达。如若将口述传统与传世文献、实地遗存结合起来考察,这些来自田野与民间的多源史料,相互对勘互补,能够勾勒出迥异于官方正统叙事的历史样貌。田野调查既可直观理解战争的地理环境与空间格局,又能依托遗址实物、纸质文献与民间记忆的交叉比对,填补正史缺载内容,修正官修史书因意识形态立场带来的叙事偏差。

(二)跨学科视野的引入与研究方法的融合。农民战争是复杂的社会历史现象,单一学科的方法论难以完整揭示其历史内涵。当代研究者应打破学科壁垒,在坚守史学实证传统的基础上,以跨学科视野重新审视这一领域。

社会学视角有助于解析农民战争的社会结构根源,包括不同阶层在反抗运动中的角色、组织构造、动员机制与社会流动等。裴宜理(Elizabeth J. Perry)在淮北区域研究中指出,区域自然生态与本土社会结构深刻塑造了捻军及后世红枪会等民间反抗运动的组织形态、生存策略与行动逻辑。元末反抗浪潮中,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郭子兴等红巾军首领出身各异;此外,方国珍、张士诚则以盐贩起家。不同社会背景的人群为何能汇聚反元?其内部如何整合、如何动员?这些问题,可从阶层结构、地缘纽带、社会组织形态等角度加以分析。这些视角有助于突破传统叙事中“反元复宋”的单一解释框架,呈现元末农民战争的多重面相。

人类学方法则适用于理解农民战争的文化与信仰维度。黄巾起义依托太平道,元末红巾军与弥勒信仰及白莲传统联系紧密,方腊起义与被宋人称作“食菜事魔”的摩尼教渊源颇深,太平天国则以上帝教聚拢人心。民间信仰与秘密宗教往往提供超越血缘、地缘与业缘的认同符号,为反抗运动提供精神支撑与认同基础。人类学“理解他者”的立场,也提醒研究者不仅要揭示事件经过,还要阐释底层群体的精神世界,发掘其行动背后的文化逻辑。

社会经济史研究方法,能够系统分析农民战争爆发的经济诱因及后续社会经济影响。土地分配失衡、赋役苛重、灾荒连年等起事诱因,以及战乱引发的区域经济残破与战后恢复进程,均可依托量化统计与长时段脉络展开实证分析。清代内阁题本、刑科题本及军机处档案中保留有大量抗租抗粮、饥民骚动与地方冲突的记录,为探究民众反抗的经济动因提供了扎实资料。

环境史与气候史的引入,为理解农民战争的爆发周期与时空分布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近年来的研究表明,气候异常、自然灾害与农业危机往往构成大规模民众反抗的重要诱因。东汉黄巾起义、唐末黄巢起义等,其爆发前夕正值气候异常、灾害频发,且活动区域集中于人口稠密的农业核心区。明末恰逢“小冰河期”极端气候频发阶段,持续干旱、蝗灾与大饥荒的交织,深刻影响了明末农民战争的兴衰轨迹与社会动员方式。将农民战争置于长时段生态环境变迁中考察,有助于揭示人与自然的历史互动,也能更清晰地解释不同时期农民战争的时空分布差异。

政治社会学中的“国家—社会关系”理论,为理解农民战争与王朝治乱、国家治理能力兴衰的关联提供了分析框架。方兴未艾的数字人文方法同样值得重视,研究者可利用GIS(地理信息系统)复原战争空间进程,通过民间文书数据库开展量化研究,均可为传统议题开辟新路径。将环境史数据与起义时空分布相结合,或者借助文本挖掘技术分析地方史志中的记忆叙事,逐渐成为跨学科视角下值得探索的新方向。这些跨学科方法的引入,正在推动农民战争研究从单一叙事走向多维透视。

在理论取向上,当代史学的新进展值得借鉴。新社会史、微观史与记忆研究这些路径,让研究者不再只盯着王朝兴替,也开始关注具体的个人命运和地方社会。农民战争不只是王朝更迭的插曲,更是无数普通人生命轨迹的转折点。那些在正史里被简化为“流寇”“乱民”的个体,其遭遇、选择与记忆,同样是认识历史不可忽视的内容。梅尔清(Tobie Meyer-Fong)对太平天国战后记忆的研究,揭示了那场规模空前的战争如何被不同群体以迥异的方式书写、追忆与利用。这一方法提醒我们,研究农民战争史,不光要追问“发生了什么”,还要在意后人怎么讲、怎么记这段历史。

农民战争史研究涉及问题广泛、内容层次复杂,只有立足扎实的史料考证,同时借鉴其他学科思路,才能不断突破既有研究框架,增强分析的深度与精确度。

(三)从“事件史”转向“长时段与深层结构分析”。传统农民战争史研究多以重大起义为中心,注重描述起义的起因、经过、结果与影响,形成了典型的“事件史”叙事模式。这种研究路径自有其价值,但局限于对事件本身的梳理,不太注意从社会结构、制度环境、民众生计等层面挖掘动乱生成的内在原因。受年鉴学派长时段理论与新社会史影响,从事件中心转向长时段与深层结构分析,已成为深化农民战争史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

所谓“长时段”视野,强调将农民战争置于更广阔的历史进程中考察,关注起义前社会危机的积累、起义中动员与组织的展开、起义后社会秩序的重建。以明代为例,从永乐年间唐赛儿起义,经正统年间邓茂七起义,到崇祯年间李自成、张献忠起义,其间贯穿着一条土地兼并加剧、赋役负担失衡、流民问题恶化的演变主线。唯有将各次起义纳入这一连续的历史进程中审视,才能把握明代农民战争从局部骚动到全国性动荡的整体逻辑。顾诚的相关研究便充分体现了这一视野,在梳理军事进程的基础上,系统呈现了明代社会危机长期累积、最终集中爆发的完整历史脉络。

所谓“结构史”,就是关注制约农民战争发生的深层社会结构,包括生态环境、人口变动、土地制度、赋役体系、基层组织、国家能力等。这些结构性因素相互交织、彼此互动,共同构成农民战争发生的宏观背景。以唐代为例,均田制崩解后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两税法于唐德宗建中元年(780)推行,虽重塑了赋税征收体系,却因官府长期疏于核定户等、钱重物轻持续加剧,难以扭转贫富悬殊与产去税存的赋役积弊,国家对基层社会控制力亦随之弱化,各类矛盾不断累积,最终酿成唐末王仙芝、黄巢大起义。梳理这些深层结构及其变迁,是跳出单纯战事记述、深化农民战争研究的必要条件。

将上述长时段与结构史分析落实到具体区域,同样是深化研究的重要方向。不同区域具有各自特殊的地缘特征、经济基础与社会脉络,农民反抗运动的形态、规模与节奏也因此呈现明显区域差异。生态脆弱、土地贫瘠、灾害频发且国家控制相对薄弱(或者控制失当)的地带,通常是民间反抗的高发地带。陕北地区沟壑纵横、农业生产条件恶劣,明代以来便是流民聚集与农民战争多发之地;川、楚、陕交界的大巴山区山深林密、官府管控不力,历来是流民聚集之所,大量失去土地的“棚民”在此垦荒谋生,清代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义即发源于此。立足区域视角展开研究,既能清晰呈现中国传统时代动荡区域的分布特征,也能辨析各地土地占有、赋役摊派、基层治理的现实差别,为理解传统中国社会发展的区域失衡问题提供历史依据。

(四)全球史视野下的比较研究。农民抗争是人类文明史上比较普遍的社会运动形态,而中国农民战争在爆发频次、波及范围、持续时长与历史影响力方面,在全球前近代文明体系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是极具特殊性的历史现象。将中国农民战争置于全球历史脉络中开展比较研究,能够更好地凸显传统中国社会与王朝治理体系的特质。裴士锋(Stephen r.Platt)便以19世纪中叶全球政治经济格局为分析框架,突破将太平天国视为单纯中国内部事件的传统认知,将其阐释为全球化浪潮冲击下发生的大规模内战,为太平天国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全球比较视角。

从世界范围来看,不同国家的底层反抗运动,在社会基础、运动形态与历史影响上与中国农民战争存在显著差异。古代罗马共和国时期曾发生西西里奴隶起义、斯巴达克起义,以奴隶为主体,主要诉求是挣脱人身奴役、实现身份解放,与以小农为主体、围绕土地占有与赋役负担展开抗争的中国农民战争,在社会基础与运动性质上有着本质差异。即便是罗马帝国晚期高卢地区的巴高达运动,参与者以破产农民、隶农为主体,兼有逃亡奴隶,斗争矛头直指豪强与官府,形态上趋近农民战争,但其影响局限于区域层面,并未形成冲击帝国整体秩序、推动王朝更迭的历史效能。

欧洲中世纪及近代早期的民众反抗同样存在明显差异。法国扎克雷起义、英国瓦特·泰勒起义、16世纪德国农民战争等,大多局限于特定区域、持续时间较短、诉求相对具体。四分五裂的封建政治格局与封闭的庄园经济,使农奴与底层民众被固定在分散的领主体系之中,难以形成跨区域联合的大规模抗争力量,绝大多数运动无法撼动整个王国的统治体系。1848年欧洲革命虽声势浩大,却以资产阶级自由派和早期工人为主导力量,底层农民仅为附属参与者,并非独立的革命主体,与以农民为主体的中国农民战争有着明显性质分野。

东亚近世日本的民众抗争亦呈现鲜明的地域性特征。江户时代频发的百姓“一揆”多以村落为单位,以抗税、陈情、请愿为主要诉求,组织松散、地域分散。江户幕府推行“村请制”,以村为单位承包年贡缴纳,并以“五人组”连坐制度严控基层社会,从制度上阻断了民众跨区域联合的可能,使底层反抗被限定在村社局部层面,无法升级为撼动幕府统治的全域性动乱。

近代早期欧亚其他国家的民众运动,同样难以复刻中国农民战争的历史形态。俄国拉辛起义、普加乔夫起义在动员规模上近似中国传统农民战争,其斗争核心是反抗农奴制度与沙皇专制压迫,并未演化出中国历史上周期性频发、反复重创王朝政权乃至推动改朝换代的历史格局。16至17世纪奥斯曼帝国安纳托利亚地区接连爆发的杰拉里起义,参与者既有破产的西帕希骑兵,也包括大量失地农民与游牧民众,其持续动荡对奥斯曼中央权威造成严重冲击,但亦未能彻底瓦解帝国统治、实现政权更迭。在19世纪中后期全球动荡浪潮中,与太平天国同期的印度民族大起义、1894年朝鲜东学党起义,各具时代特征,均不具备中国农民战争反复爆发、全域扩散、重塑王朝秩序的客观条件。

相较于世界各国的底层抗争,中国农民战争之所以呈现独特性,一方面源于长期大一统中央集权体制下,国家对基层社会的深度管控与沉重赋役负担;另一方面则与土地私有化程度高、自耕农群体庞大、流民易于大规模集聚密切相关。这种依托农民大起义完成王朝鼎革的历史周期率,在前近代世界各国中极为罕见,构成中国传统社会治乱循环最具代表性的历史特征。通过跨文明、跨时代的比较,中国农民战争在动员模式、组织形态、政治诉求、政权建设能力以及颠覆王朝的历史功能上,都形成了区别于世界其他地区民众反抗运动的独特形态。

(五)本土学术话语的建构与理论创新。当代学者应当继承与发扬老一辈学者开创的农民战争史研究传统,立足新时代学术语境,打造本土化研究话语体系。这就要求对西方相关理论保持批判性借鉴。在社会运动研究领域,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西德尼·塔罗(Sidney Tarrow)等学者形成的集体行动理论,为解读群体性反抗行为提供了分析工具;在底层社会研究领域,拉纳吉特·古哈(Ranajit Guha)开创的底层研究范式、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关于农民日常反抗与道义经济的论述、佳亚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的后殖民底层反思,均具有重要参考价值。上述理论对分析集体抗争与底层行动逻辑具有参考意义,但在解释中国农民战争时,必须贴合中国独特的历史语境与社会结构,不能简单套用西方理论模型。中国农民战争拥有自成一体的制度背景、运作机制与文化逻辑,需要在反思外来理论的基础上推进本土化理论建构。

构建新时代研究范式应深入阐释中国农民战争的内在特质。这里的关键,是追问中国传统社会的周期性震荡,是否隐含着一套独特的“农民战争逻辑”?这套逻辑至少包含以下层面:其一,气候灾变、土地兼并、赋役失衡、吏治窳败等多重因素如何交织在一起,突破农民生存底线并触发起义;其二,农民如何借助血缘、地缘、民间信仰与秘密结社等既有社会网络实现大规模动员;其三,起义力量如何经历从武装流民到割据再到政权建设的组织演进;其四,“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杀尽不平方太平”、“反清复明”等抗争口号,又体现了怎样的意识形态诉求。此外,这套逻辑在近代社会转型中经历了怎样的调适与演变,又能够为理解中国历史发展道路提供何种理论启示,这些都是本土研究范式需要着力回应的重要议题。

新文化史、新革命史、概念史等前沿路径,皆可引入农民战争史研究。以国内学界提出的“新革命史”为例,其主张从国家与社会互动、乡土逻辑等视角重新审视近代革命,对突破既有农民战争史研究范式具有直接启示。与此同时,也应注意超越传统阶级斗争解释框架的局限。该框架深刻揭示了农民战争的经济根源与阶级对立,但也容易将复杂历史简化为“压迫与反抗”的二元叙事。研究者需要秉持综合性视角,兼顾区域差别、内部阶层分化、民俗文化与国家—社会互动多重要素,在和前沿理论的对话中重新定位农民战争的历史功用。将农民战争研究与国家治理、社会变迁、中华民族共同体等重大议题相结合,同样是拓宽研究视野的可行路径。

史学工作者在考察下层民众与民众运动时,应当秉持历史同理心与客观审慎的学术立场。史料中那些被一笔带过的“死者无数”“屠戮殆尽”背后,是无数鲜活生命的消逝,是无数家庭的破碎。研究者也要保持清醒的史料批判意识。这些记载多出自精英之手,其中不少充满偏见与遮蔽,唯有学会“反读”史料,才能在层层修饰的官方记述中发现被湮没的底层声音。在此基础上, 情感史的路径也不失为当下研究农民战争史的一个新的探索方向——恐惧如何转化为反抗的勇气,愤怒如何被激发与引导,战乱的创伤如何在集体记忆中沉淀延续,这些议题有望为农民战争史研究打开新局面。

回望农民战争史研究的百年学术脉络,系统梳理范式偏移、学势转移、史法取向、历史立场这四个核心学术史问题,是推动农民战争史研究走向深入、突破现有瓶颈的重要基础。从范式偏移来看,该领域先后走过以唯物史观为主导的宏观叙事、立足阶级斗争的分析框架,之后又出现偏重细碎问题的微观碎片化取向;今后的研究需要辩证扬弃旧式范式、合理吸纳新兴研究方法,建构兼顾宏观整体视野与微观个案深度的本土化解释体系。就学势转移而言,农民战争史由“五朵金花”阶段的史学显学,逐步变为当下相对冷门的研究方向,既与史学视角日趋多元、研究领域不断拓展有关,也反映了学界对底层历史与重大变局问题认识的不断深化。研究热度的回落,反倒促使学界重新审视农民战争史独特的学术价值,实现宏观框架与微观考证之间的研究平衡。谈及史法取向,研究方法从早先依赖官方正史开展文献考据,逐步拓展至运用民间文献、借鉴社会科学方法、融合长时段与结构史分析,史法革新始终是破解研究瓶颈、激发领域活力的关键。唯有坚守实证基础、融合跨学科研究方法,才能跳出既有研究的固化思维,实现研究维度的拓展。落脚历史立场,研究视角从古代史籍中统治阶层片面贬斥底层起事,转向立足人民史观、尊重底层民众历史主体性的客观评判;研究立场的纠偏,既是史学求真求实的内在要求,也是秉持实事求是原则、揭示历史本貌、读懂传统中国底层社会的关键。

基于对上述问题的梳理与反思,更能深刻洞悉农民战争史的史鉴功用。农民战争正是解码中国历史周期率的关键视角。1945年,毛泽东与黄炎培“窑洞对”所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治乱循环,在历代王朝兴衰更迭中往往以大规模农民战争为关键转折。底层抗争既是王朝统治危机的总爆发,在客观上冲击僵化的旧有社会结构、促使统治者调整政策以缓和矛盾,但也常伴随连年战乱、民生凋敝与社会生产破坏,需辩证看待其历史作用。与此同时,农民战争自身亦呈现鲜明的周期率困境。从揭竿而起到取得阶段性胜利后部分领导层滋生骄奢腐化、阵营内部分裂内耗并走向溃败,这一悲剧走向是秦末至近代不少大规模农民抗争的突出特征。1944年郭沫若所作《甲申三百年祭》,系统总结李自成进京后腐化内斗、功败垂成的惨痛教训,被毛泽东列为全党整风的重要文献;1944年11月,毛泽东在致郭沫若的信中,期许其再撰一文总结太平天国兴亡得失,意在以农民战争兴衰为前车之鉴,警示革命取得阶段性胜利后滋生骄傲懈怠、脱离群众的现实风险。这种将王朝治乱周期率与农民战争自身兴亡周期率对照剖析的思路,既精准表现了农民战争史的重要史学价值,也和“窑洞对”探索跳出历史周期率的时代命题相互呼应,使这一研究领域的现实意义愈发凸显。

历史深处留存的,不只是过往的痕迹,也包含着理解当下与未来的重要线索。一个研究领域的价值,并不取决于一时的热门程度,也不取决于研究者的众寡,而在于它能否不断深化历史认知、回应现实关切。前人留存的史籍文献与集体记忆永不谢幕,每一代学人皆可立足时代视角,从中读出新的学术内涵与历史意蕴。农民战争史作为中国史学颇具本土特色的研究领域,积淀了丰厚的学术成果与研究基础,仍是一片值得持续深耕、大有可为的学术沃土,在代际学术传承之中仍可不断开拓新的空间,为后世研究留下值得持续挖掘的学术思想资源。当我们以更开阔的视野、更严谨的方法、更深刻的思考重拾这片研究领域,那些尘封于历史尘埃中的底层声响,便不再是远去的历史悲歌,而成为审视传统中国基层社会生态、王朝治理实效、制度韧性与民众文化心态的重要入口,也是理解传统中国社会结构与基层运行逻辑的一把密钥。

[本文为国家“十四五”发展规划重大学术文化工程“(新编)中国通史”纂修工程“清代(下卷)”的阶段性成果。]

原文载《安徽史学》2026年第4期,注释从略。文章转载自“安徽史学”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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