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楚剧,薪火赓续。周恩来、李之龙、郭沫若等革命先驱与楚剧艺人惺惺相惜、艺缘相牵,铸就荆楚戏曲史上熠熠生辉的红色篇章。值此2026年9月10日黄孝花鼓正式定名楚剧百年华诞之际,笔者不揣浅陋,对相关历史予以梳理考辨。
一
楚剧是民间的艺术。数百载光阴流转,楚剧自民间自发的灯戏发轫,历经花鼓戏、黄陂花鼓戏、黄孝花鼓戏(或西路花鼓戏)的层层嬗变,最终定名楚剧。正是黄陂、孝感等地一代代艺人深耕乡土,推动这门草根艺术走过乡间萌芽、体制成型、都市勃兴的漫漫征途,尤其是历经大革命淬炼、抗战烽火洗礼,在时代浪潮中不断革新蜕变、传扬四方。亲历了黄孝花鼓定名楚剧到新中国重整复兴的重要阶段的名伶王若愚,在其所著文献《楚剧奋斗史》(《戏剧研究资料》[第四辑],湖北省戏剧工作室编,1982年)这样追溯剧种源头:“楚剧原乃是湖北黄陂、孝感一带乡村农人在做完农活之后,或玩灯谢神之时,沿用迎神赛会服饰、民间婚嫁衣饰,装扮生、旦、丑各行角色,以一唱众和的表演形式搭配闹年锣鼓伴奏,演绎《何氏劝姑》《张先生讨学钱》等乡土民间故事,当时民间泛称之为‘花鼓戏’。”
明清以降,这个广受百姓欢迎的民间戏剧,历代方志、文化专著与报刊等均有记载。可是,自清代至民初数百年间,却长期遭受官府打压查禁。清道光三十年(1850),浙江余姚秀才叶调元刊行的《汉口竹枝词》,以生动传神笔致,为清代道光年间汉口民间戏曲生态定格了珍贵的市井原貌:
(一)
俗人偏自爱风情,浪语油腔最喜听。
土荡约看花鼓戏,开场总在两三更。
(二)
灯前幻影认成真,热了当场看戏人。
一把散钱丢彩去,草鞋帮是死忠臣。
该竹枝词以市井视角纪实,留存了官方史料疏于记录的民间演艺细节与生存生态,是考证黄孝花鼓戏早期发展、楚剧萌芽流变极为珍稀的民俗文献。诗中所记“土荡”,即今武汉长堤街、统一街下段区域,来自黄陂的“草鞋帮”(人工编织草鞋族)底层民众,趁着夜半闲暇相约至此,沉醉于灯影摇曳中的黄孝花鼓戏表演,兴致酣畅之际,纷纷向戏台抛掷散钱“丢彩”,以质朴方式为乡土戏捧场助力。“开场总在两三更”,更是暗藏关键的戏曲生存语境。清代官方始终将通俗花鼓戏视作“有伤风化”的俚俗戏目,严加查禁。为规避官府管控,花鼓戏班只能择深夜隐秘时段搭棚开演,形成了夜半开场的独特演出常态。
晚清光绪初年,《申报》1878年3月8日之《演花鼓戏》载:“近闻黄陂、黄冈等县无业游民,又到汉皋通济门(汉口老城城门)外演唱花鼓小戏……遂立饬役拿获男扮女装者二名,从严惩办!”
民初的1917年1月5日,汉口《大中华日报》载:湖北行政当局以“维持风化”为由,训令各县知事,称黄陂、孝感、黄州等地民间常借酬神名义演唱黄孝花鼓戏,责成各地警佐会同地方团绅,于春节期间严加查禁花鼓戏演出。黄孝花鼓戏班只好蜷缩汉口租界驻演。官府仍不罢休,继续穷追猛打。
二
“不到大世界,枉来大上海。”1920年前后的上海,话剧、电影、通俗戏曲改良等高度发达,商业文化、市民文化十分繁荣,成为全国文化中心。而地处上海法租界的大世界游乐场,是沪上规模最大的平民游乐剧场,各地戏曲艺人汇聚于此。1922年春,经挚友王无恐、欧阳予倩牵线搭桥,黄孝花鼓戏名伶李百川(艺名:小官宝)携手章炳炎(艺名:小桂芬),组建“楚歌社”戏班东下,驻演于上海大世界剧场。“楚歌社”成为日后“楚剧”正式定名的重要历史缘起。
在大世界演出半年期间,李百川逐步熟悉剧场运营,掌握了演出广告的洽谈与撰写工作。当时上海观众熟悉京剧汉剧,黄孝花鼓却长期遭受官府贬抑,社会评价参差,但汉口玉壶春班的“小官宝”(李百川)、“小桂芬”(章炳炎)已经在行业内拥有名气。1923年孟夏,李百川主动接洽上海“小世界”剧场经理。小世界刚刚开张,票价亲民,受众基础广泛,是当时上海接纳外来草台班、上演各地地方戏的重要平台。他向对方系统介绍黄孝花鼓戏自乡村草台起家、又跻身汉口租界舞台的通俗艺术特质,同时梳理楚腔汉调与徽班进京、京剧成型之间深厚的艺术渊源。加之楚歌社在上海大世界的驻演口碑早已传扬沪上,双方一拍即合。楚歌社选定寓意顺遂的6月26日(取“六六大顺”吉意)在《申报》刊发演出预告,最终择定荆楚民俗吉期——癸亥年五月十五大端午(大端阳,公历1923年6月28日,民间视为大发祥瑞之日),于小世界剧场正式登台公演。
预告这样写道:“上海乃通商巨埠,百戏杂陈,京剧昆曲暨各文明戏曲等,各界已习见熟闻矣。独京剧来源之汉调,尚付阙如。故本世界不惜重资,礼聘汉口玉壶春全班,超等名角到沪,准定(癸亥年)五月十五日(1923年6月28日),在小世界四层楼日夜开演拿手好戏。戏目详见世界小报。凡酷嗜皮簧者,莫不知汉剧之佳妙。加之初次来申,诸君宜争先观为快。开幕即在,先布区区,伏希各界亮察贲临,为荷!”
依托上海两大游乐剧场与主流报刊传播,楚歌社站稳沪上,黄孝花鼓省外影响力大幅提升。继楚歌社之后,1926年袁小顺花鼓戏班驻月华楼、杨树浦长达三年;1931年福顺楚剧班演出于神仙世界;1947—1948年熊春芳戏班落脚闸北同乐剧院,1948年余文君楚光楚剧团赴沪公演,持续扩大江南地区的传播。此后楚剧团社又到渝川、新疆各驻演上十年。
三
大革命洪流奔涌,席卷赤都武汉,直系军阀统治下的腐朽势力轰然崩塌。长年屡遭封禁、辗转颠沛的花鼓戏,自此冲破层层桎梏,迎来焕然新生。
1926年9月7日,北伐军收复汉口、汉阳。黄孝花鼓艺人向市总工会申请成立同业工会,批复名称却是“花业工会”,“花业”本是旧时娼妓行当的代称,蒙受污名的花鼓艺人断然拒绝。当事人陶古鹏在《楚剧演员生活五十年》中回忆,李百川联合陶古鹏、江秋屏等人,另起炉灶,发起组建“湖北进化社”。
荆楚戏曲的史册,永远将这一高光时刻深深镌刻:1926年9月10日(农历丙寅年八月初四),湖北剧学总会筹备会于积庆里口大华西药房三楼隆重召开。新剧界朱双云、蒋岩石、章再鸣,京剧界廖茂林,汉剧界傅心一,以及湖北进化社代表王若愚等戏曲名流,悉数到会,共启楚剧百年的崭新序章。
会上,傅心一率先提议,为流传已久的黄孝花鼓戏确立正式定名。针对“黄陂戏”“湖北地方戏”“楚剧”等方案,他力推“楚剧”之名:湖北自古为荆楚腹地,兼具楚地文脉底蕴;且李百川早年组建“楚歌社”赴沪公演,具有广泛社会声望,名号深入人心。王若愚随即欣然附议,盛赞“楚剧”二字文雅隽永、气度恢弘。经集体决议,黄孝花鼓自此褪去民间俗称,正式定名楚剧,湖北进化社亦同步更名为楚剧进化社,正式纳入湖北剧学总会团体会员体系,标志着这一乡土剧种完成历史性蜕变。
楚剧进化社成立后,公推黄陂花鼓戏班主朱福全出任委员长。黄陂李百川、王若愚,孝感章炳炎,黄冈陶古鹏、徐鑫培,沔阳黄汉翔等名伶,分别执掌组织、交际、审查、财政、出版、宣传等事务。还有陈月仙、夏金堂、段殿坤三名黄陂艺人任专职委员。社团拟就章程报送汉口市教育局备案,社址设于汉口俊杰里2号楼。楚剧自此拥有了规范化、制度化的行业发展阵地。
四
楚剧是平民的艺术。让楚剧从乡间草台,真正跻身城市大雅之堂的关键转折,发生在李之龙执掌中央人民俱乐部的那段岁月。他以革新之笔为楚剧破局,亲手改编传统剧目《小尼姑思凡》,更促成楚剧进化社入驻“血花世界”——这座武汉三镇最具分量的官方公共演艺舞台,让原本只蜷缩在租界传唱的花鼓戏,终于站上了城市正统的聚光灯下。
1927年2月2日,丁卯年正月初一,李百川、陶古鹏率领戏班首次在血花世界公演。锣鼓声起的那一刻,楚韵乡音漫过剧场的每一寸角落,场场座无虚席,喝彩声掀动屋瓦,轰动了整个武汉三镇。这股演出热潮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满春、美成、长乐戏园与老圃游艺场纷纷向楚剧班社递出邀约,一时间楚音绕梁,观者如潮,荆楚大地处处飘着楚剧的婉转唱腔。
乡音楚韵,浴火重生。同年3月26—28日,李百川、张桂芳、沈云陔、段殿坤等名伶轮番登台,“楚剧平民社加演革新楚剧《小尼姑思凡》”,赠券并奉赠改编审定剧本《小尼姑思凡》,招待各界民众并欢迎批评。3月22日,《汉口民国日报》评价这场演出为“这是楚剧革命第一声,平民艺术革命的新纪元”。
可是,汪精卫叛变革命之后,楚剧遭到当局取缔,刚刚获得合法身份的剧种再度陷入绝境。李百川、沈云陔等艺人只能退回租界艰难求生。1929年4月,武汉市公安局以取缔“淫戏淫伶”为由,逮捕李百川、章炳炎、陶古鹏、王若愚等72名楚剧从业者,大批艺人入狱,楚剧遭受重创。
李百川出狱之后,参加第二届戏剧训练班楚剧组学习,结业重返天仙班登台,坚守戏曲阵地。台上的李百川,把每一句迓腔、每一个身段都磨到极致,全情投入献演;台下的他,沉在案头潜心打磨剧本,笔耕不辍。他亲手编撰出《天宝图》《杨家将》等三十余部连台本戏,把楚剧的剧目体系撑得愈发丰满,为这缕乡音的艺术宝库添上了沉甸甸的家底,给后世楚剧人的传承之路,铺下了最扎实的剧目根基。
五
卢沟桥事变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共赴国难,武汉一跃成为全国抗战的核心枢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在此正式成立,周恩来出任政治部副部长,郭沫若担任第三厅厅长,二人携手统筹全国抗战文化宣传全局,引领全国文艺界义无反顾投身救亡图存的时代浪潮。在一次楚剧集会上,周恩来、郭沫若、田汉、洪深应邀出席,周恩来作了《加强团结共同抗日》的即席演讲,引起强烈共鸣。
烽烟滚滚唱英雄。武汉三镇楚剧同仁积极响应三厅救亡号召,倾情排演由洪深、朱双云携手新编的《岳飞的母亲》及李百川改编的《杨家将》等爱国楚剧。新剧一经公演,连台献演、场场爆满、轰动江城,成为武汉抗战文艺舞台的标杆力作。首演落幕之际,台下观剧的郭沫若欣然登台,高度肯定楚剧的时代价值与艺术生命力,由衷赞叹:“楚剧能够获得这么多观众的欢迎,足见它有着很强的生命力,大有前途!”
同时,楚剧艺人以戏台为疆场,以唱腔为战鼓,主动投身劳军义演、战地募捐等各项救亡活动,全城文艺抗战氛围声势浩荡、热火朝天,用乡土戏曲凝聚起全民御敌的磅礴力量。更传为百年艺坛佳话的是,经周恩来亲自见证、田汉倾力牵线搭桥,楚剧名伶沈云陔拜师郭沫若(沈建国、沈建武:《楚剧大师沈云陔》,湖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6年8月),实现传统民间戏曲与新时代进步文艺的深度交融,赓续红色文艺文脉,成为楚剧史上一段传奇。
六
当烽火漫过荆楚大地,楚剧艺人脚下的一方戏台变成抗战阵地。以王若愚、徐俗文为正副队长,领衔主演沈云陔、艺术指导员龚啸岚(编剧)组成的楚剧问艺二队百余人,西进渝川作抗日宣传;名伶江秋屏率队南下湘桂黔以楚剧代唱战歌,不幸客死他乡。留在沦陷区的李百川、段殿坤等名伶则把楚腔陂调磨成利刃,李百川借新改编的楚剧《杨家将》里忠良抗敌的故事,以古讽今骂尽日伪的丑恶嘴脸。他刚正不屈的民族气节触怒日伪当局,接连遭受打压,忧愤交加,抑郁而终。
李百川溘然长逝的噩耗传至重庆,楚剧问艺二队同仁王若愚、沈云陔、龚啸岚等全体艺人,在重庆一园剧场为这位楚剧拓荒者举办隆重追悼会。郭沫若、田汉、洪深亦亲临会场,致悼词缅怀、致敬这位坚守民族大义的楚剧先驱。龚啸岚所作《李百川先生墓铭》,凝练概括了李百川毕生的艺术追求与家国担当。文中写道:“革命军兴,为争剧种生存,威武不屈;抗日战争起,为存民族正气,生死不慑。求艺术精进,好学不疲;谋集体团结,得失不计。从艺四十年,开宗成派……”(李敏编《粉墨写春秋,丰碑垂剧史——纪念李百川诞辰百年文集》,1993年)
七
1945年抗战胜利,正在四川巡演的楚剧问艺二队欢欣鼓舞,他们开始筹备返回武汉。可是,多方筹措返程路费却屡屡陷入困境。队长王若愚自四川赶赴重庆面见郭沫若,据实报告队伍的窘迫处境。无奈,此时郭沫若已然卸任公职,听闻情形愤懑不已,当即拿出一尊陶瓷人像相赠,接济这支历尽磨难的楚剧队伍。
此前,受弟子沈云陔嘱托,郭沫若欣然命笔,在山城写成其祖父沈励修的小传,文中将其作传缘由及传主行状娓娓道来:“黄冈沈生庆堂,爱其文雅彬彬如学子,旋亦执贽门下。越翌年,武汉失守,予偕入蜀,由是共游处,罔离左右者。岁月弗居,忽忽数稔矣。暇则询其家世,知生之异于流俗、卓然自立、可期远人者,渊源有自也。近具其祖励修行状,丐予立传。予以师生之谊,不容固辞。谨按其状:系曰公讳励修,号斐臣,字绍彬。父讳诚斋,逊清上庠。生母罗太孺人。兄弟四次,居三。性孝友。束发受书,即以古人自期。其时科举之风盛行,屡试场屋不售,遂绝意进取,隐于陇亩之间,吟梁父、歌击壤以适其适……”(《戏剧之家》1998年第3期)
八九年间,楚剧问艺二队辗转巴蜀各地,在硝烟之中坚持抗敌宣传演出,既演绎《岳飞》《抗金兵》这类抒发民族气节的传统剧目,也上演反映淞沪抗战的新编楚剧《姚子青血战宝山城》。艺人以戏台作战场的赤诚,令郭沫若深为动容。他即兴赋就七绝一首,托王若愚带回,转交沈云陔与问艺二队同仁。诗云:
一夕三军唱楚歌,
霸王垓下叹奈何。
从兹艺事浑无敌,
铜琶铁板胜干戈。(《楚剧大师沈云陔》)
百年来,楚剧传播版图不断拓展,深耕湖北本土,覆盖黄陂、孝感等十余市五十余区县;同时突破地域,向外浸润湖南、重庆等周边五省市,更远赴上海、新疆等地长期驻演传艺,以婉转楚韵、家国戏魂响彻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