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春,笔者应浙江古籍出版社“两浙作家文丛”约,着手整理永嘉四灵诗集,1985出版后颇获佳评。此之后仍复持续致力,踵事增华,至2023年暑末完成《永嘉四灵诗集校笺》书稿,交付中华书局出版。时间过去了四十多年,对宋代四位乡哲作品的编集、校理、笺释、考证、评解和相关问题的探索研究,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小结,私心颇感欣慰。兹文谈点体会。
校订误讹字
四灵诗集流传版本甚多,异文及误讹字亦复不少,需要仔细查考校订。清鲍刻知不足斋本、顾刻南宋群贤小集本世称精良,为校勘家所倚重,但也存在疏失。举例如下。
1985年版《永嘉四灵诗集》赵师秀《送汤干》诗, 题“干”字,据自明万历潘刻《宋元四十三家集·清苑斋诗集》,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宋诗钞》同;而鲍刻本、顾刻本作“千”,尔后焦本、郑本、冒本、丁本俱从之。今编《全宋诗》校云:“原作干,据顾本改。”
“汤干”抑或“汤千”,关系历史人物大名,孰为正误?其人事迹,首见宋真德秀墓铭。四库本《西山文集》卷四二《汤武康墓志铭》:“君名于,字升伯,姓汤氏,饶之安仁人。”字作“于”,四部丛刊初编影明正德本同;而宋刘爚《云庄集》卷十九《汤武康墓志铭》作“君名干”(四库本),初作判断,《西山文集》“于”当是“干”形近讹。检阅史书和明清诸志书,可作佐证。《宋史·汤汉传》:“字伯纪,饶州安仁人。与其兄干、巾、中,皆知名当时。”弘治《八闽通志》卷三四《宋南剑州·儒学教授》、嘉靖《延平府志》官师志卷二、康熙《江西通志》卷十七、雍正《江西通志·选举二》、乾隆《福建通志·职官五》、乾隆《安仁县志·庆元二年邹应龙榜》、同治《饶州府志·人物志一》等,并作“汤干”。上引诸书记述俱相一致,无有歧异。地方志如州县志等,其于乡里名人,事迹悉明,断不会将传主大名弄错;纵前修有讹,后纂者也会给予订正。且古人之名、字多有意义上系联,干者干云霄之“干”,与升伯之“升”(伯为排行),义亦协应;作“千”则了无涉矣。鲍本、顾本轻改误也,不可据从。《全宋诗》以“汤千”校正“汤干”,《全宋文》以“汤千”取替“汤干”,皆失于察辨,以讹易真,铸成大错。
注重时地人物本事考索
笺文诠释字句故典,尤注重时地人物和本事的考索,此为校笺本用力之所在,亦最精要处。
翁卷《同徐道晖、文渊、赵紫芝泛湖》:“相见即相亲,吟中得几人。扁舟当是日,胜赏共闲身。山雨曾添碧,湖风不动尘。晚来渔唱起,处处藕花新。”笺曰:宁宗庆元二年(1196)岁末,赵师秀上元主簿秩满还里,这时徐照、徐玑亦皆家居,翁卷已自乐清携家迁住郡城。四人同好晚唐体诗,志尚相同,订交结为吟社契友,本篇即为次年即庆元三年(1197)夏,相约结伴同游温州郡城西南郊会昌湖之咏。四灵结盟倡晚唐体扬帜诗坛,当在此际。今观诸家集中,四人难得有此“共闲”相与“胜赏”良会,幸灵舒吟笔纪之,给我们留下探寻瓯土宋韵诗史弥足珍贵的记忆,让吾人于八百馀年后犹能复见先贤优游雅致和容与洒脱之襟怀。诗亦清新脱俗,舒卷自如,情景融洽,令人快读欣愉。
徐照《括溪和徐文渊》笺曰:嘉泰二年(1202)冬末,徐玑赴任永州司理;其时,徐照出游赣湘(《送翁诚之赴阙》“我亦清湘去”),两人遂结伴同行,“共向湘中去”。他们自永嘉(温州)坐船溯瓯江而上向浙西进发,水路经由青田(照有《石门瀑布》、玑有《题石门洞》诗)。在丽水括溪道中,迎来了癸亥(1203)新年,“隔乡山万迭,前路见新年”。本篇赋于其时。继从丽水往永康沿好溪上行,途中有《溪行寄灵舒》作。这时,赵师秀赴任筠州推官(明正德《瑞州府志·名宦宋·赵师秀》“嘉泰三年为推官”。瑞州即筠州),作者《途中寄赵紫芝》遥问:“筠永州同路,人如异约何?”言筠州(江西高安)、永州(今属湖南)本属同路,缘何不能相约结伴同行?
评解表独得之见
本书评解方面,除汇辑前人论说外,也附着校笺者读四灵诗的一些心得体会,用助赏览。四灵辈常以“好句”相励,刻意追琢磨莹而出以新俊,颇多名篇警句。徐照《舟中》“芦花新有雁,莎叶尚鸣蝉”,恰是初秋景候;翁卷《梦回》“宿雨消花气,惊雷长荻芽”,恰是仲春景候。二联赋景新切,善能捕捉节序变换中的物象,秀笔绘出,透见一片生意。徐玑“寒烟添竹色,疏雪乱梅花。”(《孤坐呈客》)赵师秀“野水寒初退,平林绿半敷。”(《谢耕道犁春图》)亦皆写景超妙,清隽脱俗,四库馆臣所谓“尖新刻画之词”,乃四灵之看家本领。
有时候将四灵同题之咏结合起来品评,从同体同风中寻求义谛和别趣,更能细入。诗友薛师石出身世宦,隐遁不仕,筑室温州城外南湖名瓜庐,四灵往游皆有题咏。这是他们相伴同游就同一题目联吟各为拈韵而赋的罕存篇章,清曹庭栋《宋百家诗存》举谓“瓜庐翁闲雅之致,可于言外识之”。相较而言,四诗以灵秀作最为优胜,不仅见有画本盛誉脍炙人口的“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名联也。次则灵渊作,亦称名隽。譬如颔联,皆为咏叙其耕读生活,出句各为不同。灵渊“因看瓜蔓吐,识得道心长”,看到天天都在生长的瓜蔓,感悟人们的识见也应如这般逐日增益。“吐”字用得恰切生动。就眼前景着笔,寻常物事却写出新意,包涵睿思,可谓独具慧眼和体会。灵秀“惟应种瓜事,犹被读书分”亦佳,用“惟应”“犹被”衔连,转折作意,平常话语给说得别添情趣,“分”字也用得有意致。而灵晖云“自锄畦上草,不放手中书”;灵舒云“虽然亲陇亩,还不离琴书”,流水笔法句亦工稳,如陆次云《宋诗善鸣集》所称:“带经而锄,画出高人高致。”然语嫌直露,意乏蓄蕴,其在下风显矣。
徐照、徐玑、翁卷都有《宿寺》之什,照云“掩关人迹外,得句佛香中。”玑云“独吟侵夜半,清坐杂禅中。”翁云“灯冷纱光淡,香残印篆空。”俱为借古殿禅境而静思觅句,心与境融,表现了一种孤寂绝俗的情怀。照、玑用同韵字(步韵),翁用同部韵,结语“片月在林东”“啼鸟在林东”“妨却梦西东”,若心有灵犀,他们的咏作应该是经过互相观摩的。
此外,本书在笺校中尝作广泛的检阅查考,累积了较多有关交往、论述资料,加以分类汇辑,编为附录;对若干问题进行梳理归纳和初步之研究,如四灵生卒年、徐玑赵师秀宦履、叶适对四灵派的倡扬和理论建树、四灵诗派诗家界定和考述,等等,亦各撰为专文,供读者进一步研览之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