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资深教育媒体人,张圣华先生常常以论文与随笔阐说洞见;又时而“宕开一笔”,用诗歌、小说等文学样式抒发胸怀;深谙医理、古道热肠,则让他的教育行走具有了“医教结合”的独特风貌。在新近出版的成长小说《斜穿田野》中,他以乡野阡陌为舞台,以少年日常为脉络,将奔跑嬉戏、真挚情谊、民间医理与人生哲思融为一体,自己人生的多个维度也通过小说的场景与人物得到生动的折射。
“斜穿”是整部小说最鲜明的动作意象,也是乡村儿童最本真的生命状态。不拘于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行走,少年偏爱斜穿整片田野,避开规整的大路,踏着泥土与野草肆意奔走。以“斜穿”不断拓开生活空间,追寻“诗与远方”,如狗剩奔赴“更自在”的南疆,如华在学业上不断攀登。“斜穿”的选择正是少年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特有的探险精神和对自由的向往。
田野不是一个被占有的空间,而是可以与之融为一体的生命共同体。孩子们的野性在田野里得到释放,那种身体舒展、灵魂飞翔的感觉正是成长中最为珍贵的养分。一个孩子在田野上奔跑过,这种印记会植入年轮,成为一抹厚重的人生底色。这种“斜穿”的姿态,正是生命从束缚中突围的诗意表达,它昭示着一种不被预设轨道所限定的成长路径,一种以天地为课堂、以万物为教材的成长哲学。
作者有诗歌创作功底,文字自带诗性。少年斜穿田野的段落如诗性的散文,落日斜铺在田垄,月色笼罩果林,少年身穿其间,较少激烈的冲突,更多的是松弛自在的生命流动。这种轻盈叙事重构了乡土书写的表达维度,乡土不再是贫瘠、苦难的载体,而是释放少年天性、容纳自由灵魂的场所。
如果说“斜穿”是少年向外舒展的生命姿态,那么“温情”便是包裹所有人的情感内核。张圣华将温情分成两类,一类是少年之间纯粹无瑕的同伴友爱,另一类是乡间成年人对孩童的引导、包容和守护。随着故事的铺展,温暖的情感弥漫开来,田野充盈柔软和温暖,消解了乡土叙事中常见的冷漠、隔阂和冲突。
少年间的温情,是不加杂质的童真共情。小说中的乡间孩童家境各异、性格有别,却从未出现排挤、攀比。分享与馈赠,陪同与抚慰,“天然去雕饰”,都是孩子们发乎本心的共情,因为纯粹,所以特别有感染力。温情也体现在成人世界对少年精神成长的关怀之中。舅舅对华的引导,父母、老师对孩子们的爱怜,老水对华伸出援手,巨宝爷爷对孩子们的护佑……大都作为背景的亲人、老师和乡邻的身影,构成了少年成长的“防护林”,成年人每每在细节中默默托举着少年,使稚气未脱的少年获得安全感和归属感。
张圣华深谙本草草木皆有药性,一剂方药藏有情怀,于是将医方、本草、采药、用药完整融入情节,如第一章用蒲公英做方子,第二章用地黄做方子,第三章用小蓟做方子,第四章用生姜做方子。小说尾声处,华巧施妙手,用土方救治亲友同学,已“名声越来越大”。善用医方的少年华,俨然有作者自己的影子。医者仁心,医方超越医疗本身,成为乡土友情、邻里善意、智识力量的具象表征。
所有医方均就地取材:田边的蒲公英,沟渠的车前草,山间的野菊,杏林的甘草,甚至一碗“井花水”,随处可见采撷,简单配伍成方。这里有智识的生成,展现了一种从土地中汲取智慧的生活方式。它启示人们:大地是知识的宝库,万物皆为教材。
医方也搭建起少年与自然、传统文脉的桥梁。少年在采摘本草、学习土方的过程中,读懂田野万物各有功用,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都有自身价值,潜移默化建立起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代代相传的民间土方,是乡土代代延续的传统文化,少年跟随长辈辨识草药、记录医方,也是一种润物无声的传统文化传承。
小说接近终篇时,作者让巨宝爷爷出场,和孩子们讨论“道儿”。张圣华在这里其实是在概括小说对成长终极意义的探寻。
自然万物有其“道儿”。田野四季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草木枯荣,虫鸟作息、雨水灌溉、土地孕育,自有恒定秩序;本草配伍讲究阴阳平衡,寒病用温药、热病用凉草,顺应人体与自然节律,是中医之道;万物平等,孩子们为死去的兔子建起兔冢,一步三回望,悲悯和同情体现孩子们懂得敬畏自然、敬畏生命的“道儿”。
在这片充满追逐、奔跑和冒险的田野上,孩子们从同伴的分享中学到了慷慨,从成人无声的守护中学到关怀,从认药识草中学会了知识可以温暖他人。田野里的“道儿”,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教条,而是踩在脚下的泥土、敷在伤口上的草汁,藏在蛋糕、白馍里的心照不宣。它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完成一个人最早的精神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