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协同演进与动态转化
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需要传统产业深度转型、新兴产业持续壮大、未来产业前瞻布局协同发力,同时也要促进现代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现代农业融合发展,形成梯次布局、融合互促、韧性强劲、动态平衡的完整产业生态。历史地看,任何国家和地区要想建成现代化产业体系,都需要以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有机统一、动态迭代为支撑。
其中,传统产业是在工业化进程中较早形成、技术体系和生产方式较为成熟、市场需求相对稳定、在国民经济中占据较高比重的产业,主要涵盖钢铁、有色、化工、建材等基础原材料,机械、船舶等装备制造,以及轻工纺织、食品医药、传统能源等领域。整体而言,传统产业具有突出的规模效应特征,技术路线、生产工艺、产业链配套具备体系化优势,产业生态完备,国际竞争力强,是我国深入参与全球分工的主要载体。传统产业在较长时期内仍有巨大市场空间,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改造有助于推动传统产业升级焕新,并使其表现出新质生产力的质态。需要强调的是,传统产业抗风险能力强,是应对经济周期波动、保障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吸纳就业、畅通国内国际大循环的“稳定器”。传统产业的上述特征及在中国产业体系中的角色决定了其作为实体经济的“压舱石”和转型主战场,长期承载着稳增长、保就业、促安全的重要基础性功能。
新兴产业是由重大科技创新突破推动,已从技术商业化阶段转入规模化扩张,正在形成规模化市场需求,兼具新兴属性和支柱功能的产业。“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机器人、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航空航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从过去十余年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规划发展的历程可以看出,新兴产业的内涵和外延处在动态调整中,其核心特征在于技术先进性和高成长性。这类产业以高新技术为关键支撑,代表着产业升级方向,呈现出技术迭代快、附加值高、市场需求快速扩张、产业规模持续扩大的发展态势,从研发、生产到市场的产业链条日益完整,并具备了集群化发展条件,转向新兴支柱产业的预期趋于明朗。
未来产业则是由颠覆性创新驱动,代表着前沿科技和国际竞争的制高点,关乎国家发展战略主动和长远布局的产业。现阶段,世界范围内未来产业尚处在孕育发展或产业化初期,整体上具有鲜明的战略性、先导性特征。“十五五”规划确立了我国未来产业布局的六大方向,包括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6G)。
一方面,未来产业根植于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颠覆性技术突破和范式创新,是重构产业体系的重要领域,更是抢占全球科技和产业竞争制高点、推动国际格局演进的战略抓手;另一方面,未来产业兼具高市场潜力和高进入门槛的特质,技术路线和市场需求存在双重不确定性,研发投入大、产业化周期长,其中一些前沿方向处于实验室验证、小试中试或小规模应用阶段,面临着产业化难题,需要较长时间的耐心资本投入和全方位生态培育。
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并非彼此割裂、非此即彼的对立和替代关系,而是在产业转型升级过程中互为支撑、协同演进、梯次接续的有机整体。具体而言,传统产业能够为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提供资本积累、市场空间、产业链配套及工程化经验;新兴产业既是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方向,同时也是未来产业孕育的基础;未来产业则通过要素升级、技术渗透和范式变革,为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注入发展新动能,驱动产业体系向更高形态跃升。
产业演进是动态迭代的过程,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要素、技术和市场边界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产业发展周期变化,在一定的技术、要素和制度条件下发生转化。未来产业技术成熟后,将转化为新兴产业,加快形成规模效应,实现价值创造和市场扩容;新兴产业进入稳定发展期后,则成为新的支柱产业;而传统产业通过技术改造和要素重配,也可焕新升级为新兴产业,这种动态转化机制为现代化产业体系保持持久活力、持续升级提供澎湃动能。
深化认知谋长远,下好产业发展先手棋
坚持系统观念和辩证思维,深刻把握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不同定位与内在联系,是党员干部以长远眼光谋划布局、以系统思维推动产业发展的必要前提。在实践中,需着力防范和纠正以下认识误区。
重新轻旧,割裂新质生产力与传统生产力之间的内在联系和跃升逻辑。如果对于新质生产力与产业发展规律理解不够透彻,对于产业生命周期、演化规律以及协同发展的重要性认识不到位,就会在实践中出现偏差。例如,将新质生产力简单等同于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把发展新质生产力片面理解为“上新项目、搞新产业”,将财政资金、土地指标、能耗指标、人才政策等优先向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集中倾斜。“冒进式”投入不仅会破坏处于孕育期的未来产业技术成熟和市场扩容进程, 还可能推高要素成本,使得部分领域产能压力增大、利润下滑,导致“内卷式”竞争向新兴产业蔓延。
如果把传统产业标签化为“传统生产力”,将其与“落后、低效、高碳”产能划等号,忽视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内涵特征、发展定位、产业化周期、市场培育规律及发展风险,盲目实施“腾笼换鸟”或对传统产业技术改造、设备更新支持不足,将使其陷入融资困难、转型不顺、升级受阻的发展困境,导致一些地区产业青黄不接,“传统产业式微与新兴产业未起”并存。可见,如果不尊重生产力跃升的客观规律,不重视新型生产关系塑造,一味贬低传统产业的基础价值和转型潜力,夸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短期效益,忽视其高风险、长周期特征,就会导致新质生产力培育有形无实。
一哄而上,对本地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创新能力、人才支撑缺乏客观认识和科学评估。在产业发展中,如果缺少对地区资源禀赋、区位条件、产业基础的科学评估,缺乏对各类产业的技术路线、要素支撑、市场空间的充分论证,不顾地方发展实际盲目上项目、铺摊子、增投资、扩产能,就会导致新兴产业发展和未来产业布局显现低水平重复建设苗头,一些具有前瞻性、引领性的产业项目因发展基础不扎实、要素条件不具备而停摆烂尾,造成大量财政资金、土地、能源等有限的发展资源被闲置浪费。
如果在推动地区发展过程中,干部考核机制过于偏重经济增速、产业规模、招商项目数量等经济指标,那么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就容易被看作“高大上”的新兴领域,成为彰显政绩的“亮点工程”,而传统产业升级则因工作头绪多、支持难度大、转型见效慢、不易体现政绩而不受重视。同时,为招商引资热门产业项目,有的地方难免竞相出台“超常规”优惠政策,如果不计成本、不顾风险,那么不仅会加剧产业同质化布局、“内卷式”竞争,而且资源配置不合理、同质化竞争严重,行业整体利润收缩,将导致企业预期不稳、投资信心不足。
急功近利,忽视三类产业的协同联动,发展理念和能力建设滞后。如果在产业布局上孤立地看待三类产业发展,不注重协同联动,缺乏区域产业协调机制与分工协作,不仅难以形成优势互补、协同发展的区域产业格局,而且有可能导致传统产业优化提质的抓手不多、力度不够、发展停滞,产品竞争力下降,企业外迁;新兴产业扶持精准度不够、发展根基不牢,与本地要素和市场脱节,缺乏产业链配套,难以形成集聚效应和竞争力;未来产业耐心资本投入不足,风险管控缺位,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发展脱节,重大成果转化和市场培育障碍重重。
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布局与发展不平衡、不协同,不仅会造成资源巨大浪费,更危及实体经济根基和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导致产业体系自主可控能力下降,难以形成突破关键技术、核心零部件、重要原材料卡脖子风险的合力。
在实践中,党员干部推动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协同发展,并非简单地平均用力,而是要尊重产业发展规律,坚持动态协同、梯次接续、融合共生。具体而言,一是兼顾“稳与进”,推动存量与增量平衡。立足存量优化,依靠传统产业存量提质稳根基、保安全,借力新兴与未来产业“增量壮大”形成新动能和国际竞争新优势。二是注重当前平衡与长远发展。面向当下发展需求,做强传统与新兴产业,保障经济稳定增长。着眼长远竞争力和高质量发展,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抢占战略制高点,做到短期目标与长远布局的统一。三是政府与市场协同发力。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政府加强战略引导、统筹规划和政策支持,防止市场失灵与政府越位。四是统筹发展和安全。既要提升产业效率和附加值,推动高质量发展,又要保障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安全可靠,防范产业外迁、空心化与断链风险。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忽视、放弃传统产业,要防止一哄而上、泡沫化,也不要搞一种模式。”不同地区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科研条件存在差异,各类产业对发展条件的要求也不尽相同,这就需要党员干部立足产业演进规律和地区要素禀赋统筹兼顾,既巩固既有优势,又开辟新的增长空间,协同推进传统产业优化提升、新兴产业培育壮大与未来产业前瞻布局,构建三类产业相互支撑、融合共生、动态平衡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实现三大产业存量提质、增量壮大、要素配置优化、产业链条衔接、创新生态共建、发展布局协同。
为此,统筹三类产业在动态平衡中实现整体跃升,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加强产业规划布局,塑造发展与平衡格局;推动产业链深度融合,强化产业间赋能机制;加快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优化要素跨产业配置;健全政策协同体系,形成统筹支持合力;完善考核激励机制,激发内生动力。
上文略有删减
选自:《人民论坛》杂志2026年第13期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 杨丹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