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董建华先生9月8日晚逝世，心中百感交集。作为曾经两度在香港中联办台务部并在国台办港澳局工作过的一名台务工作者，我有过多年向董先生学习及处理港台工作的交集。斯人已逝，那些年他处理台湾问题、推动港台交流的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
家族的台湾渊源：千丝万缕的连结
董建华先生与台湾的渊源，远早于他担任香港特首。其父董浩云是闻名遐迩的“世界船王”，1949年后将航运事业布局台湾及香港。董家与国民党关系密切，东方海外后来成为家族最重要的企业。董家下一代更透过婚姻延续了与台湾政商界的连结－－董建华的妹妹董小平嫁给台湾前参谋总长彭孟缉之子彭荫刚；弟弟董建成的妻子亦出身台湾军政家庭。长子董立均的太太同样来自台湾。这些家族纽带，让董先生对台湾有着超越一般政治人物的情感与理解。
我记得在一次工作交谈中，董先生曾轻声说起，他年轻时经常往返港台，与许多国民党上层人士相熟。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但我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海峡的亲情与友情，在他心中分量很重。
务实原则：政治定位清楚，政经分离操作
1997年香港回归时，两岸关系正处于李登辉访美后两岸两会商谈中断的僵局之中，港台关系面临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正是在这个关键节点，董建华先生作为首任特首，对处理台湾问题展现出清晰而务实的思路。早在1996年参选特首时，他就明确表示香港应继续促进两岸文化、经济交流，并直言“不会和台湾划清界限，因为在台湾有许多好朋友”。
董先生处理港台关系的核心原则，就是严格按照“钱七条”灵活操作。1995年钱其琛副总理代表国务院宣布的“钱七条”开宗明义指出：港台关系是两岸关系的特殊组成部分，凡属涉及国家主权和两岸关系的事务，由中央人民政府安排处理，或由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在中央人民政府的指导下处理。在这一原则下，董先生的顾问叶国华多次阐明其操作性定义：“港台关系，要顺着两岸关系的大势”。
政治定位极为清楚：港台关系不是国际关系，也不是中央对台关系，而是一国之内城市对城市、民间对民间、经贸对经贸的关系。在务实操作层面，董先生坚定支持、鼓励港台经贸、航运、文化、人员往来。他常说，港台之间“生意照做，文化交流照搞，但政治上不越线”。在这一方针下，港台航运、货运、转口贸易继续扩容，台商通过香港进入内地投资的通道始终畅通，香港继续是台湾资金、台商进入内地的中转站。台湾在港机构如“中华旅行社”等以非官方形式继续存在。1997年香港回归，当时的台湾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获得董建华承诺将提升“中华旅行社”地位。董建华在回应有关“中华旅行社”总经理张良任的问题时明确表示，既然香港已经回归了，“我们加了一项条款，就是中华旅行社代表在香港运作须接受‘一国两制’”。这一处理方式，既保持了台湾驻港机构的实际运作，又清晰划定了政治底线。
回归之初，特区政府没有设立专门的部门负责对台事务，董先生很低调地委任特别顾问叶国华先生处理涉台工作。叶国华代表董先生与台湾驻港机构沟通接触，这在港英政府时期是从未有过的突破。2002年董先生连任后，正式由政制事务局主理对台事务，港台关系开始走向正规化。回头看，这套从“低调务实”到“制度规范”的渐进安排，体现了董先生处理敏感事务的政治智慧。
回归庆典：会见辜振甫，保留两岸仲介空间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暨夫人辜严倬云应邀出席香港政权交接仪式和特区成立庆典。7月3日下午，辜老一行依约拜会董建华特首，这是董先生上任后接待的第一批台湾贵宾。
这场会见意义非凡。辜振甫以海基会董事长身份来港，除为香港回归祖国的历史作见证外，更想促进两地关系，就近协商，建立稳固而制度化的交流架构。董先生以特首身份会见辜振甫，象征香港回归后仍保留两岸仲介空间－－两岸两会的沟通桥梁虽因政治风波暂时中断，但香港作为仲介平台的功能并未丧失。
礼宾府的温暖：接待台湾参访团的难忘瞬间
2001年至2005年，我在香港中联办台务部担任副部长期间，最难忘的莫过于董先生亲自接待台湾同胞的场景。
2002年4月10日，台湾“中国统一联盟‘一国两制’参访团”一行应香港“一国两制”研究中心邀请抵港。董先生在礼宾府会见了他们。我们亲眼看到参访团成员对“一国两制”充满困惑－－香港回归不到五年，台湾同胞对这一构想能否在香港成功落实心存疑虑。
面对这些困惑，董先生没有讲大道理。他平静而自信地对台湾同胞说：你们可以在香港街上随便请教普通市民，让他们谈谈五年来的亲身感受。他说这话时目光笃定，语气中透着对香港同胞和“一国两制”的充分信心。参访团团长王津平将一面书有“为了祖国美好的未来，我们心手相连”的锦旗赠送给董先生。那一刻，礼宾府里涌动着一股跨越海峡的暖流。
历史性的会面：接待马英九市长
2001年2月，时任台北市长马英九率团访港。这是台港两地最高层次官员的首次会面，意义非同凡响。
马英九抵港时，董先生特别顾问叶国华代表接机，给予通关礼遇和专车接送。2月13日下午，董先生在礼宾府会见马英九。那天礼宾府被百多名记者挤得水泄不通。两人相见甚欢，还就城市发展和交通等问题交换了意见。双方谈到了加强沪、港、台北三地城市间的交流问题，希望未来把香港与台北间的“双城论坛”发展成为上海、香港与台北间的“三城论坛”。马英九邀请董建华在适当时机访问台湾，董建华回应说会在“适当时机”前往，并说在从政以前他就经常到台湾探望亲友。
马英九后来表示，他此行收获丰硕，特别是得到了行政长官董建华的接见，是五十年来首次有香港首长接见来自台湾的官员，说明港台关系比回归之前更加好。他更说，我们乐意看到“一国两制”在香港实行成功，称赞香港回归祖国后比英国人统治时期发展得更好。
作为见证者，我深深感受到董先生在这场历史性会面中所展现的格局－－既坚持了一个中国原则，又以开放的姿态推动了港台城市交流。这份拿捏分寸的政治智慧，令人敬佩。
危难时刻的温情：921地震与华航意外
在两岸政治关系出现摩擦时，董先生始终把握住人道关怀的底线。
1999年9月21日，台湾发生震惊世界的“921”大地震。董建华当天即发表声明，对台湾发生严重地震“严重关切”，对死难者家属致以深切慰问。他随即决定派遣一支由消防员及救护员组成的16人救援队伍前往台湾协助救援，配备生命探测器、气体探测器及爆破设备等先进装备。香港赈灾基金谘询委员会迅速拨款250万港元援助台湾地震灾民。截至10月初，香港各界通过台湾驻港机构支援地震灾民的捐款达4300多万港元。这些往来并不涉及两岸政治定位，而是集中在灾害救援等实际事务上，体现了港台之间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
2002年5月，台湾华航客机在澎湖海域失事，机上载有香港居民。董建华在惊悉消息后，当天即通过特区政府对所有遇难者表示深切哀悼，对失事客机上的香港居民表示关切。他同时表示，香港民航处、机管局和入境处正紧密合作，全力为涉及此次空难事件的香港居民亲友提供所需协助。在另一次涉及华航的航机意外中，董建华亲自前往医院探望伤者，并对机管局、医管局、民航处、消防处等部门的快速应变和专业精神表示赞赏。这种亲自过问、迅速行动的作风，让港台两地在灾难面前始终保持着务实而温暖的互助关系。
两岸破冰的见证：连战、宋楚瑜过境香港
2005年，两岸关系迎来历史性转折。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和亲民党主席宋楚瑜先后展开大陆“和平之旅”，而香港成为这两次历史性访问的重要中转站。连战一行于4月底经香港转机前往大陆；宋楚瑜一行于5月5日从台北出发，中午抵达香港，在香港稍事休息后转乘包机飞赴西安。5月13日，宋楚瑜结束九天八夜的大陆访问，经香港转机返回台湾。
董建华先生当时虽已卸任特首，但对经港的台湾访问团给予了热情接待。同年12月，连战以国民党荣誉主席身份专程访港，全国政协副主席董建华设家宴款待连战夫妇。连战此次访港是香港回归后首次，他在机场表示对香港感觉很好。香港作为两岸之间的桥梁，在两岸和平发展的重要时刻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仲介作用。
卸任后访台：迟来十五年的宝岛行
2010年3月27日，董建华先生以全国政协副主席身份，偕夫人低调抵达高雄小港机场，展开为期六天的私人访问行程。这是他自1995年赴台参加“中航”交船典礼后，时隔十五年再次踏足台湾。
他此行对外宣称“探亲访友和观光”，抵达当日与一般民众一起通关，没有特别礼遇。在高雄，他专程前往高雄港第66号码头，视察家族企业东方海外航运公司的货柜码头营运情况。长子董立均当时已是东方海外首席营运长，专程前来与父亲会合。董先生还参观了奇美博物馆，盛赞馆藏“具有世界级水准”。参观高鼎游艇公司时，他相当随和健谈，对公司经营简报用心聆听。他对媒体感慨道：“十多年没到台湾了，发现高雄进步很多，相信在全球化发展、在亚洲崛起中高雄将大有作为。”
3月30日，董先生转往台北，在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办公室与这位多年老友闭门会晤约70分钟。两人主要叙旧，但董先生也明确表示，两岸正在协商的经济合作框架协议是“制造双赢的，希望能尽早落实。”连战当晚设宴款待董建华夫妇，海基会董事长江丙坤次日中午宴请。董先生在台北还参观了101大楼和台北故宫博物院，笑言最想念鼎泰丰的小笼包。
董先生此次访台，全程由妹夫彭荫刚安排，妹妹董小平夫妇住台北，儿子媳妇和孙儿则先一步赴高雄与冯家亲人团聚。在私人行程表象之下，台湾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他以国家领导人身份实现访台本身即具象征意义－－打破了从未有国家级领导人赴台的局面，为港台高层交流打开了空间，也为时任特首曾荫权访台创造了条件。正如当时评论所言，董建华这一小步，是两岸关系突破的一大步。
卸任不退志：把“香港经验”变为两岸关系话语
2005年我调回国台办任港澳局长。那一年董先生卸任特首，转任全国政协副主席。有一次我来港调研港台交流政策，原以为卸任后的董先生不会再过问具体事务。没想到，他仍然孜孜不倦地给予指导。
那次会面中，董先生对港台公务交流的政策框架提出了许多真知灼见。他说港台交流不能因他卸任而中断，香港作为两岸之间的桥梁，必须把这项工作持续做下去。他的话语朴实，却透着一份“为官不忘初心”的执着－－正如他自己常说的，一切为了父母、儿女和亲朋好友，为了香港和国家的未来。
卸任后，董先生将“香港经验”升华为发展两岸关系的重要话语。2013年6月，他在香港宴请到访的民进党前主席谢长廷时表示，香港愿意继续在两岸事务交流上发挥独特的“中间平台”角色。他明确指出，香港“有条件、有意愿”继续为两岸事务发挥“最佳中间人”的角色，协助两岸在此协商相关事务，诚如当年两岸海协、海基会代表在香港商定“九二共识”一般。
他多次强调，“一国两制”在香港的成功实践，本身就是对解决台湾问题的垂范。香港是两岸仲介与桥梁，是最佳中间人。当年两岸在香港商出“九二共识”，香港有充分条件继续担任协商平台。2017年两岸交流三十周年纪念大会上，董先生指出，第一张台胞证是由香港中国旅行社签发、“九二共识”是基于两会在香港进行的工作性会谈达成、三十年来无数人员和货物经由香港往返两岸。他还批评民进党当局拒绝承认“九二共识”，推行“去中国化”政策，严重破坏了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政治基础，呼吁对方“识时务”，停止“台独”分裂活动。这些论述，将香港在两岸关系中的独特角色提升到了战略层面，为两岸关系和平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董建华先生的一生，是家国情怀的一生。他出身航运世家，与台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担任特首，在“一国两制”框架下为港台交流开辟了新路；他卸任之后，仍以不同身份继续为两岸关系奔走。
董先生处理台湾问题，有三个方面让我尤为感佩。其一，政治定位清晰，务实操作灵活。他始终坚守“钱七条”的政治底线，港台关系不是国际关系，也不是中央对台关系，但他以政经分离的方式灵活操作，让港台经贸往来、文化交流、人员互通从未中断。其二，危难时刻见真情。无论是921地震时第一时间派遣救援队，还是华航意外时亲自过问、前往医院探望伤者，他都以最朴素的人道关怀，让台湾同胞感受到香港同胞的温暖。其三，格局宏大，退而不休。他把香港在两岸关系中的仲介角色提升为战略话语，从特首任上到卸任之后，从未停止为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贡献力量。
他以特首之尊，在礼宾府里面对台湾同胞坦然说出“请到香港街上问问普通市民”；他以国家领导人之身十五年后再踏宝岛，笑称“这趟是探亲访友和观光”；他以全国政协副主席之职，将香港在两岸关系中的独特角色提炼为“最佳中间人”的战略话语。他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一切为了父母、儿女和亲朋好友”－－那是一份超越了个人、家族，上升到国家民族大义的深情。董先生不是两岸关系舞台上最耀眼的角色，却是最踏实、最持久的搭桥人。
如今先生已去，但那份对“一国两制”的笃定自信，那份对祖国统一的殷切期盼，将永远铭刻在每一位曾与他共事的人心中。
董先生，一路走好！
（作者杨流昌，原大陆和港澳台务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