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类正处于向生态文明跃迁的历史十字路口，何去何从已成为关乎人类命运的“文明之问”。本文基于中国实践，系统提出和论证了以新质生产力引领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跃迁这一重大命题，提出内生系统演化范式，解构跃迁的深层内涵，揭示新质生产力作为生态文明第一次生产力范式革命的内在机理，提出以新质生产力引领跃迁的七大实践路径。
作者：杨开忠，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所研究员
摘自：《中国人口·资源与环境》2026年第1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8期
一部人类文明史，本质上就是一部人类社会与自然的共生关系演进史。人类先后历经与自然系统“依存性共生”的原始文明、“引导性共生”的农业文明和“对抗性共生”的工业文明，从“自然依附者”升级为足以重塑地表形态的“地质级力量”，但也直接催生了“环境—认知—韧性”三重叠加危机，将人类推入“人类世”的深层困境。工业文明的自身逻辑已无法回应这一系统性挑战，人类正站在文明的十字路口：一条路是沿着工业文明的惯性滑行，但即使披上人工智能（AI）的外衣，其内核仍是掠夺性的“无效应战”，最终可能导致文明的崩溃；另一条路是直面“人类世”深层困境，以根本性革新作出“创造性应战”，向生态文明跃迁，开启全新的、可持续的文明纪元。何去何从，已成为关乎人类命运的“文明之问”。
生态文明正是人类对这一“文明之问”的核心答案，是对新时代诉求的创造性回应。它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为元理念，以能动认识自然、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为准则，扬弃工业文明的掠夺性范式，创造性运用自然智慧，最终实现与自然系统的“和谐共生”。中国主动扛起引领人类实现从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的根本性跃迁的责任，率先正式提出建设生态文明社会。深入阐释这一跃迁的内涵、逻辑与实践路径，已成为具有全局性战略意义的重大课题。本文提出内生系统演化范式，解构跃迁的深层内涵，揭示新质生产力作为生态文明第一次生产力范式革命的内在机理，提出以新质生产力引领跃迁的七大实践路径。
内生系统演化范式的核心内涵与逻辑
人类发展内在机理的解析长期受制于传统范式的双重困境。其一，单因素决定论与二元或三元模型的认知桎梏——传统研究或归因于单一变量（技术决定论、制度决定论等），或简化为二维三维互动（新增长理论、新经济地理学、技术—经济范式等），存在“维度局限”。其二，碎片化分析的逻辑缺陷——不同理论各自锚定某一或两三个维度，无法揭示各维度通过动态协同驱动系统演化的整体性规律。为突破上述困境，本文提出内生系统演化范式。
内生系统演化范式认为，发展内生于系统价值偏好、制度创新、空间场域、科技创新、报酬递增、流动性六大维度互动。价值偏好是价值导向机制，定义发展的根本目标与价值排序。工业文明的“人类中心主义”导向催生了掠夺性发展模式，生态文明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则引导系统转向绿色包容路径。制度创新是规则体系的创造与变革过程，为要素互动提供激励与约束框架——健全的产权制度激励技术创新，生态红线制度约束环境过度开发。空间场域决定系统可及的要素禀赋，构成演化的初始条件与动态基石。科技创新是技术突破与知识扩散的动态过程，通过革新生产工具提升要素转化效率。报酬递增（涵盖递增、递减、不变）即规模法则，是系统绩效随规模变化的非线性幂律规律，充当正反馈与约束机制。流动性即流动距离，是要素传播的隔阂代价与传导效率的综合测度，由地理、认知、组织、制度、社会五维邻近性构成，决定知识溢出与创新扩散。
六维要素通过“方向锚定—规则保障—空间承载—动力赋能—反馈强化—协同优化”形成一个动态演化、自我强化的内生闭环：动态偏好界定发展方向，制度创新提供规则保障，要素禀赋承载空间集聚，科技创新驱动效率跃升，规模法则调节协同节奏，流动距离优化配置效能。六维互构使系统在持续互动中实现“量”的积累与“质”的跃升。
内生系统演化范式具有“全域适配性”：既可以解析文明形态、生产力质态的演进规律，也可以解释经济增长和经济地理；既可以分析国家经济社会发展，也可以探讨城市和区域发展，还可以分析产业发展，展现“一范式多场景”的广谱分析潜力。本文将内生系统演化范式的应用聚焦于两大核心场景：一是揭示从原始文明到生态文明的跃迁机理，二是解析生产力范式革命的深层机理。
从工业文明到生态文明跃迁的内涵
从工业文明到生态文明的跃迁，本质是人类发展系统对工业文明六维协同失衡引发的“环境—认知—韧性”三重叠加危机的系统性回应。
文明演替本质是六维协同模式的迭代，呈现“依存—引导—对抗—和谐”四阶段递进。原始文明六维互动形成依存性共生，农业文明六维互构形成引导性共生。工业文明以“征服自然”为核心逻辑，使人类跃升为“地质级力量”，但六维互构催生了“环境—认知—韧性”三重危机：环境危机——生态退化、资源枯竭与气候危机叠加；认知危机——陷入“人类中心主义”误区，对“抗解性”缺乏认知；韧性危机——刚性治理结构削弱了系统应对不确定性的弹性。三者相互锁定，形成“越治理、越恶化”的悖论式循环。
从六维互构机制看：动态偏好转向“人类中心主义”直接导致认知危机；制度创新以增长为导向，纵容环境破坏并加剧韧性危机；要素禀赋形成“中心—外围”等级结构，成为环境危机的物理载体；科技创新以“征服自然”为取向，引发生态退化；规模法则依赖资源粗放投入，因路径依赖削弱韧性；流动距离形成线性格局，使局部危机扩散为系统性风险。由此，工业文明陷入“对抗性共生”的结构性困境。
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跃迁的本质特征是绿色化、智能化和韧性化的协同发展与深度融合。推动价值、制度、空间、科技、报酬与流动六大维度的绿色化、智能化和韧性化转型，是跃迁的关键。
价值重构即从“人类中心”转向“共生优先”，以生态AI模拟推演破除认知盲区。制度重构即从“增长优先”转向“绿色—智能—韧性”（以下简称“绿智韧”）协同治理，构建智能自适应规则体系。空间重构即从“生产偏向”转向生产、生活、生态“三生协同”，构建以生态为基的融合型空间格局。科技重构即从“征服自然”转向“绿色、智能、抗扰”，构建“绿色为基、智能驱动、抗扰为本”的技术体系。报酬重构即从“资源依赖”转向“生态增值+韧性收益+智能增强”，构建人类、机器智能与自然系统协同的新型反馈体系。流动重构即从物质主导的刚性配置转向智能主导的韧性适配，构建网络化循环流动体系。六维重构形成内在闭环，共同塑造“绿智韧”文明新形态，标志着从“征服自然”迈向“协同自然、抵御风险”的绿智韧协同共生。
新质生产力是支撑引领生态文明跃迁的基石
生产力作为文明的基石，在文明演进中起决定性作用，传统上通常将其界定为“人类改造和征服自然的能力”。这一认知仅适配工业文明的“对抗性共生”逻辑，无法涵盖原始文明、农业文明的生产力本质，更与生态文明的发展要求相悖，且在实践中容易导向资源掠夺与生态破坏，难以支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文明目标。基于人类文明史是人与自然共生关系演进史，生产力应被一般化定义为人类社会与自然生态系统之间实现共生的实践能力。这一定义贯穿文明演进全程，原始文明、农业文明、工业文明的生产力分别是“依存性共生”能力、“引导性共生”能力和“对抗性共生”能力，生态文明生产力则是以“顺应自然”方式实现“和谐共生”的先进实践能力。
生产力质态是诸要素在六维属性上通过深度协同实现的质的跃升，具有有机整体性、协同增效性、动态稳定性和稳态跃升性。生产力范式是特定阶段效能最高、适应性最强的先进生产力质态的系统性呈现，它是六维深度协同的“操作系统”最佳模式。
生产力范式革命是六维经长期协同达至“临界点”后，由突破性挑战触发全维度重构，以新范式扬弃旧范式的“创造性破坏”过程，具有整体颠覆性、效能跃升性和生命周期性三大特征。工业革命以来，已历经机械化、蒸汽机与铁路、电气化、流水线、信息—通信技术五次范式革命，统称为工业文明生产力范式。五次范式均因固守“人类中心主义”而存在环境不可持续性。到21世纪第二个十年，第五次生产力范式动能渐衰；同时，2015年《巴黎协定》使“绿色化”内化为核心竞争力，深度学习与Transformer架构使AI从专用工具向通用生产要素质变，韧性加速成为生存法则。因而，第六次生产力范式——新质生产力，也即生态文明第一次范式，应运启幕。
新质生产力以绿色化、智能化、韧性化三维协同为轴心，可称之为“绿智韧生产力范式”，其根植于“绿智韧共生律”——三者互为条件、互为目标、互为手段、协同共进，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根本性规律。集中表现为：智能化是绿色化落地的可行路径，但生成式AI的高能耗、高耗水须以绿色约束规制；韧性化是智能化稳定落地的保障，但算法黑箱与系统性风险须以韧性设计应对；韧性化让绿色转型“稳得住”，绿色化（如湿地公园、海绵城市）让韧性建设“低代价”。
新质生产力引领生态文明跃迁的关键路径
新质生产力是生态文明的生产力，实现向生态文明跃迁应以其为支撑引领，实现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组合向绿智韧协同共生体的质态跃迁。其基本路径关键在以下七个方面：
一是构建“生态智能体基础结构”。作为重塑绿智韧深度融合的生态文明基石，生态智能体基座以绿电为能量基础、以算力为智能核心、以交通生命体为承载网络，形成闭环增强回路，是支撑生产力系统实现绿色化、智能化与韧性化全面跃迁的核心物质技术载体。绿电从源头实现近零碳化，算力承担预测与全域调配，交通生命体通过车网互动成为分布式储能节点。为此，需强化顶层设计，攻坚核心技术，推动融合基建，创新体制机制，开展集成示范。
二是发展“自然资本体业”。自然资本体是生命母体、智慧源泉与价值资本三位一体的复合系统。“自然资本体业”推动自然从静态“资源”转变为生命“母体”，从“对象”转变为“伙伴”，从“成本项”转变为“资本项”。它涵盖生态修复产业、生物多样性保育产业、地质遗产保护与利用产业、矿产资源循环利用产业、生态资产运营产业、仿生气候调节技术服务业及生态再生产技术与咨询产业，具有构成多元性、地位基石性、范式创新性三大特征。发展“自然资本体业”，需健全核算体系，创新金融模式，构建“大学—产业—政府—公众—自然”五螺旋创新体系，强化科技人才支撑，完善制度保障框架。
三是创新发展生态AI。生态AI是超越绿色AI的新型人工智能范式。它以人本为元价值、以“价值协同”为核心方法论，是深度融合绿色化、智能化、韧性化的AI系统形态。它通过赋能动态偏好、制度创新、要素禀赋、科技创新、报酬递增、流动性六大维度，推动各维度以绿智韧深度融合为轴心实现协同互动、内生催生新质生产力，成为推动向生态文明跃迁、实现行星健康与人类福祉辩证统一的核心驱动力。发展生态AI，需将绿智韧贯穿AI全生命周期，推动技术路径转型、智能赋能升级、治理框架重构与价值内核植入。
四是构建新资本范式。新资本范式即新资本互动范式的核心诉求，在于打通金融资源与实体创新的精准对接通道，破解工业文明积淀的资本痼疾，促使金融回归服务实体经济本源，实现生产资本与金融资本的互动逻辑从“博弈对立”向“共生融合”根本转变，为生态文明建设提供可持续、有耐心的资本支撑，筑牢生态文明繁荣的价值循环根基。发展新资本范式，需建立绿智韧深度融合的定价与信息披露体系，创新“韧性导向”的绿色智能金融工具与市场体系，构建“主动—智能—包容”的协同治理生态。
五是系统提升碳生产率。碳生产率即单位碳排放所创造的经济社会福祉，是引领生态文明跃迁的转型导向仪、协同枢纽点和创新引擎。提升碳生产率要求从线性流程转向“资源—产品—再生资源”闭环，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构建碳定价、绿色金融等市场化机制，驱动“绿电—高效算力—低碳交通”能效闭环，为技术创新与制度创新提供持续动力。其关键在于构建“碳—物质流”智慧监测系统，推进全链条循环转型，培育“循环理性”治理体系，完善碳定价与环境、社会和治理信息披露等工具，构建“奖优罚劣”激励约束机制。
六是培育生态智慧人。“生态智慧人”具备绿色素养、智能素养、韧性素养三大核心素养。以新质生产力引领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跃迁，核心是推动人从“工具人”“经济人”升华为“生态智慧人”，实现价值定位从“标准化齿轮”到“价值共创者”、行为逻辑从“物质占有”到“生态调节者”、存在形态从“生物态个体”到“智能增强型人”三大根本转变，是“价值重塑—价值实践—能力再造—制度激励”螺旋演进的过程。
七是发展生态智能体组织。生态智能体组织是生态智慧人与生态AI协同的类生命型共生体。其核心内涵聚焦三大相互增强的支柱：生态理性——将自然智慧内化为核心算法，使组织兼具商业理性与生态理性；人机共生——组织架构转向人类与AI协同共生，人类聚焦价值判断、伦理审视与创造性突破，AI承担数据感知与自动化执行；动态韧性——摒弃刚性结构，成为可动态重组、自适应调整的“活性网络”。发展生态智能体组织，需从重塑认知范式、构建技术赋能框架、创新治理激励机制、培育协同进化文化四个维度协同推进。
结语
本文提出内生系统演化范式，系统阐释了从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跃迁的的核心内涵、内在逻辑与实践路径，揭示其本质特征是绿色化、智能化与韧性化的协同融合。新质生产力是第六次生产力范式革命，以“绿智韧”协同为轴心，根植于“绿智韧共生律”。实现跃迁应以新质生产力为支撑引领，走七大路径：构建生态智能体基础结构、发展自然资本体业、创新发展生态AI、构建新资本范式、系统提升碳生产率、培育生态智慧人、发展生态智能体组织。以新质生产力引领跃迁是宏大的历史过程，需以整体性思维统筹六维互构，走绿智韧深度融合的新路，最终迈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文明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