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闻智能叙事,是人类记者能AI所不能的工作。其既报道新闻客体的智能事实,更需要记者主体的智能创造。前者的关键是确定行动主体,三类求索主人公:人物求索者、拟人求索者、象征求索者,让智能叙事从“人物”扩张到“工作”,升华入“精神”。后者的核心是把握实用理性之“度”,引入“叙述双层论”,运用“中庸”思维方式,新闻素材或有不报,新闻故事讲得更好。新闻智能叙事是新闻智能媒体的核心产品,后者是高级认知媒体。“高级”在重点报道4种智能:精英应对AI智能;行业管辖变动智能;现代化解决问题智能;“人之队”胜出智能。人工智能成为近几年的热门话题,但忽视人类智能则会犯严重错误。
关键词:新闻智能叙事;求索主人公;实用理性;高级认知媒体;人类智能创造
“每一种主要的‘情感状态’都是因为激活了一些资源,同时关闭了另外一些资源——大脑的运行方式由此改变了。”人工智能研发的主要奠基人马文·明斯基(Marvin Lee Minsky)由此论证情感是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
2023年以来,中国新闻界以极大热情关注人工智能,却往往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人工智能不等于智能,人工智能是用机器来模仿人类智能。记者焦虑是否被机器取代,亟须研究“如何”与“哪些”不能被机器取代。本文讨论一项能AI所不能的新闻工作:人类心智如何进行新闻智能叙事?证明AI取代人类记者目前看不到任何曙光;同时为人类记者更聪明地讲好故事找出路径,为新闻媒体打造智能媒体确定核心产品。
一、智能在求索情节
叙事何以智能?何以问“为什么”与“用什么 ”。用什么?询问智能凭借的方式手段。计算机科学家艾伦·纽厄尔(Allen Newell)和人工智能专家赫伯特·西蒙(Herbert Alexander Simon)认为,智能的组成包括:确定目标;评估当前情况并判断与目标的差距;以一系列操作减少差距。直言之,智能是面对障碍做出决策,并努力达到目标的能力。其论述的智能包括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人类智能即人类心智克服障碍达成目标。
从智能理解叙事,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有个重要发现。常说的叙事情节,即主人公有个目标,他/她克服障碍去追求目标,“对情节的这种标准定义和……对智能的定义完全相同,这并非巧合。虚构世界中人物所做的和现实世界中我们的智能让我们做的完全一样”。平克论述虚构叙事的情节,那么非虚构的新闻叙事呢?
AI发展提供了新线索。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等论人工智能:“探索发现可能是人类最激动人心的能力……是我们人类的自我定义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类永不停歇的探索本能迟早会将其探索范围从周边的空间扩展到内心的思想领域……人工智能的发展开创了一个新的发现时代。”
新时代打开新视角,让我们重新审视罗伯特·麦基(Robert McKee)论故事本质。世界上有各种故事类型和形态,“但在作家的眼中,归根结底却只有一种故事。从本质上而言,我们从人类的黎明开始就这样或那样互相讲述的都是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可以不无裨益地统称为求索故事。所有故事都表现为一个求索的形式”。
一个事件打破人物生活的平衡,使之或变好或变坏,在他内心激发起一个自觉和/或不自觉的欲望,意欲恢复平衡,于是把他送上了一条追寻欲望对象的求索之路,一路上他必须与各种(内心的、个人的、个人外的)对抗力量抗衡。他也许能也许不能达成欲望。这便是亘古不变的故事要义。
将以上几者捉置一处提取公因数:人性的典型特征是探索,故事的本质形式是求索,求索故事根植于永恒而普遍的人性——无论虚构或非虚构。求索人物克服障碍追求目标的情节,与智能内涵完全相同——也无论虚构或非虚构。那么,新闻叙事用什么智能?智能在求索情节。
二、求索主人公
智能叙事(特指新闻智能叙事,下同),挑战新闻业几十年的主导范式:传递信息,因为信息与叙事相去甚远。布莱恩·博伊德(Brian Boyd)论证叙事的目的“不是”共享信息,叙事要进一步处理信息。其借鉴神经科学关于“镜像神经元”的研究,认为叙事由进化决定,为了生存,“在理解故事的过程中,我们的大脑特别留心行动主体,特别是主要的行动主体,尤其是他或她的积极目标”。叙事处理信息,关键是确定行动主体。智能叙事,即确定求索主人公,其“造成发生”求索情节。具体有3类:人物求索者;拟人求索者;象征求索者。
——人物求索者。回顾新闻史,报道求索人物佳作极多。刘梓良主编的《中国百年新闻经典·通讯卷》,只看改革开放以来,就有《哥德巴赫猜想》(一个人的求索:陈景润);《渤海二号钻井船翻沉事故说明了什么?》(一批企业员工的求索:追问真相);《历史的审判》(一个民族的求索:审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主犯)……其他通讯,多数都以求索主人公为中心,按该书“目录”顺序依次为:张海迪、邓稼先、关广梅、邓小平、孔繁森、时传祥、任长霞、王顺友……现在看,都是智能叙事。再看该套丛书的《消息卷》,改革开放以来约一半的报道,都有求索主人公,既有电视报道中国“入世”——《从后排到前排 15米走了15年》,又有报纸讲述养猪农民——《人大代表张银莲敢说真话》;既有正面宣传——《珠三角民企老板百亿巨资砸向“低碳产业”》,又有社会焦点——《李毅中质疑:为何还没人被究刑责?》……
这么多智能叙事,内容千差万别,是否有“相似”的叙事形式?当然有!约瑟夫·坎贝尔(Joeseph Campbell)命名为“英雄之旅”,好莱坞落实为“英雄历程配方”。
▲ 时间、地点、人物,太平无事
▲ 突然发生变故、危机,必须解决
▲ 英雄想出办法,但执行中发生巨变,局面比预料的更坏,剧情大转折
▲ 再试新办法,再失败,剧情进入深度冲突
▲ 又一次失败,英雄反省:自身有弱点,必须改变自己,重新认识世界,再换新办法
▲ 局面越来越糟,英雄情绪低落,观众都快绝望了
▲ 英雄获得家人、导师或异性朋友的帮助,经充电倍加活力
▲ 剧情再次反转,英雄全力以赴,失败就完了
▲ 高潮、结局
不仅好莱坞大片,金庸的小说或电视剧,或多或少都用这形式。那么,求索内容与报道形式是什么关系?“皮尔斯从逻辑上回答了形式/内容分野的大难题:形式就是一般项的普遍品质,它具有广度(覆盖许多文本),而作为特殊项的内容具有深度(单个事物有无穷内容细节)。”赵毅衡教授阐释:“形式是抽象的,内容是具体的;形式是共相,内容是个相;形式是规律,是普遍性,内容是个别,是个体性。”移论新闻,内容是个体性的深度,源于记者的采访;形式是普遍性的广度,适用不同内容的报道。杰克·鲁勒(Jack Lule)写道:披着相同的面纱,英雄有千万种面孔。“他们可以是战士或者是和平主义者,可以是领导者或者是叛逆者,可以是圣人或者是罪人,可以是火箭发明家、摇滚音乐家甚至是运动明星。”英雄个性鲜活的面孔(内容),多多少少披上英雄历程的面纱(形式),人物求索者千姿百态、气象万千,这是外延。还有内涵,人物求索者是所有求索主人公的“原型”。认知心理学所谓原型,是确定某个类别最可能具备哪些特征。排除不常见特征,保留类别成员拥有的“典型特征”即原型。故了解人物求索者的典型特征,有助于处理略为变化,却不那么典型的拟人求索者与象征求索者。
——拟人求索者。把“事物”人格化。个别事物的拟人修辞不论,智能叙事谋篇的重点是把工作人格化。在《宁夏全力逆转沙漠化 “沙进人退”变“人沙和谐”》中,把工作主体(宁夏)拟人化,也把工作对象(沙漠化)拟人化,两者构成角色冲突,可以借用人物求索者的某些特征。逆转沙漠化,宁夏率先在全国实行封山禁牧。记者采访中当地人说材料很多,都是现成的,但记者坚持实地采访。报道如此开头:
“早起一推门,推不动,沙给堵了。再开个门,没几天,又堵了。沙丘齐墙高,晚上顺着就上房顶了。全村四五十户人硬让风沙逼得搬的搬、走的走,四分五裂。”盐池县黎明村村民小组组长王新福带我们来到十几年前的旧村遗址前。
沙丘拟人化呈现令人生畏的困境!我们常说,新闻是发生了什么事;赫尔曼(David Herman)分析,事件应当分成“无情节叙述”的甲型事件(type Ⅰ events)与“有情节叙述”的乙型事件(type Ⅱ events)。照抄当地材料,大概率是无情节的甲型事件,新闻报道成工作简报;实地采访,找到有情节的乙型事件,拟人化构成“风沙逼人”的困境,讲述“主人公—困境—解决困境”的求索故事。“黎明村的变迁,始于盐池县2002年8月开始实施的封山禁牧……”
拟人求索者,破解新闻业务70多年的老大难。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新闻界多次强调:工作简报,成就喜报不是新闻。但是,如果把工作拟人化呢?我们将报道多种多样的拟人求索者。多种,拟人化的工作主体可以是政府、企事业、社区、地区、行业、经济形势、民主法治、文艺思潮、中国式现代化……多样,同一现代化工作对象,可以有不同的拟人报道,因为拟人的方式众多,每种拟人都选取了人的不同方面或是观察人的不同方式。多种多样的拟人求索故事,共同点是根据人物求索的某些特征来理解工作主体或对象,基于人物求索的英雄之旅来解决困境。
——象征求索者。把“精神”具体化。个别象征修辞不论,智能叙事谋篇的重点是将抽象的精神活动:理念、情感、思维、话语……表征为具体的人物追求。美国“9·11”事件后,纽约组织了一场马拉松比赛。记者重点报道其中最后一位选手——历经28个小时,第二天中午才抵达终点。
40多公里的赛程让她经历了白天的阳光灿烂和黑夜的风风雨雨。她患有多种硬化症和糖尿病,比赛途中,每隔几小时就要注射一次胰岛素。在世贸中心大楼倒塌时,她就在附近,爆炸后吸入的烟尘,至今还让她的胸部隐隐作痛。她到达终点后说:“是两小时完成比赛也好,28小时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我们一起保住了街道,保住了大桥。我们的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
人物、拟人、象征,三类求索主人公,常有边缘重叠,但核心明显区别。这个选手,也在参加比赛,因而可借用人物求索者的某些特征;但她“并非”人物求索者,否则,她会因比赛规则的“关门时间”被叫停。她的核心内涵是象征,是重大灾难之后——“爱国、勇气、希望”等抽象精神的感性追求的象征。记者郑重点明象征的寓意:“她用双脚丈量了纽约的每一个街区,她对已经变了模样的家乡说:我依然爱你!”
三类求索主人公,人物求索者聚焦“人物”,让个体或群体英雄千姿百态、气象万千;拟人求索者扩张到“事物”,将政府、企事业、经济形势、中国式现代化等“工作”纳入;象征求索者升华入“精神”,“象征的领域包括精神现实在物理对象和实践中具体化的所有方式和过程,借此精神现实获得了具体的、可见的社会存在”。莫里斯·郭德烈(Maurice Godelier)认为,象征与想象“交互点亮”:借助想象,象征保持了活力与社会有效性;借助象征,“想象不仅影响着个人与群体间业已存在的社会关系,也同样作用于那些修正或取代了原社会关系的新联系”。通俗地说,象征以想象为中介,发挥协调社群、凝聚共识的功能。
三类求索主人公,从人物到拟人到象征,是智能叙事的外延拓展,同时内涵深化。前引博伊德以“镜像神经元”解释受众关注故事主人公,神经科学证明,镜像神经元是一种高度专门化的脑细胞,当我们执行某个动作,或看到另一个人执行相同动作时都会激活。直言之,人类对行动的观察,和对行动的执行,有共同的神经编码方式。“能够根据他人的行动来指导我们自身的行动”,这是受众在培育“自身”的智能。认知心理学称为“感知-行动迁移”,镜像神经元在你所看到的,和你可以计划去做的行动之间——架起一座桥梁。
三、实用理性之度
智能与叙事的内在联系,为AI界首先关注。近20年,让电脑像人脑一样讲故事,形成一个学科:叙述智能(narrative Intelligence),有大量文献与多次国际会议,成为AI研发的前沿之一。其作品良莠不齐,前程众说纷纭,但在新闻叙事领域,让AI取代人类记者,目前看不到任何曙光。
讲眼前就讲眼前。新闻智能叙事,既报道新闻客体的智能事实,更需要记者主体的智能创造。narrative Intelligence,即使前者实现,后者也很难达到。智能是面对障碍实现目标的能力,记者(及媒体各级把关人,下同)的目标是完成报道,更高目标是聪明地讲好故事。将搜集的新闻素材,选择性弱化或强化……弱化的极致是有些素材“不可”报道。新闻法规、宣传纪律为“不可”划定底线,但底线之上还有大量不可,将这类“不可”,克服障碍化为“可能”——将客体的求索情节,在文本中凸显主干,删削枝蔓,使之更连贯更有意义,这需要报道主体的智能创造。
记者创造,不光考虑报道,更多考虑报道的情境(天时、地利、人和)。人与情境的关系,中国智慧多有探讨,李泽厚先生概括为“实用理性”。它是对“经验合理性”的概括和提升,“‘度’作为第一范畴”。“‘度’是无过无不及,掌握分寸,恰到好处”。实用理性之度,是报道主体的核心智能。把握新闻素材报与不报之分寸,恰到好处即为——度。
新记者都会“不报”,而老记者把底线之上的“不可”化为“可能”,才是将“经验合理性”上升到实用理性。罗宾·沃霍尔(Robyn Warhol)研究小说和电影“怎样表达”不可叙述之事,把“不可”细分为4类:不必叙述、不可叙述、不应叙述、不愿叙述。略为修订,将其思路移论报道。
——不必报道:因受访者隐痛无须报道之事实。《人民日报》记者张志锋报道青海化隆县“拉面经济”。化隆曾有造黑枪的血泪史。“一些青壮男子被判死刑、无期,洼家滩和牙曲滩等几乎成了‘寡妇村’。许多老乡不愿重提旧事,甚至怀疑作者是便衣。”客观报道,势必伤害采访对象。但罗宾是研究“怎样表达不可叙述之事”,一声枪响,报道开头!
“砰!”
一男子扣动标有“中国化隆”的仿制式手枪。买方点头,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枪声刚落,警笛四起,埋伏多时的警察一把摁倒试枪男子。“交易”落空,那名男子用亲手制造的手枪,把自己“射”进铁窗,至今仍蹲在“里边”。
……“试枪的是我堂哥,买方是内线。过去穷急了,造枪卖钱。我也曾差点走上邪路,现在出来开拉面馆,挣多挣少,心里踏实。”
脱贫致富是人性,人性活动有正邪。“砰!”——至今蹲在“里边”,是黑枪经济走不通的象征。拉面老板是走正路的象征。两个象征求索者,生动概括了当地人求富心切,从走邪路到回归正路,从黑枪经济到拉面经济的“前世今生”。前论三类求索主人公,均分析正面;因为人性有阴暗面,当然也有负面。正负冲突,人性天使压制人性心魔,是更好看的故事,也是更深刻的新闻。
——不宜报道:因激化矛盾不便报道之事实。2015年,兰州石化多次排污被兰州市通报。记者采访得知,公开通报有硬伤。把经过改制已与兰州石化无关的企业排污,归罪到兰州石化头上;把“丙烯泄漏”弄成“乙烯侧漏”;痛斥兰州石化“社会责任何在”也不够理性。相关媒体机构研究决定:对兰州市通报的各种硬伤只字不提,以免引起脱离环保主题的口水仗。
进而确定报道基调:支持兰州市的治污工作,批评兰州石化破坏兰州环境;但要把兰州石化的委屈客观写出来。《兰州石化,功臣缘何变“罪魁”》,既讲其屡次违法排污,也讲其是兰州发展史上当之无愧的“功勋企业”,主动承担了众多的“社会责任”。既讲“原兰州石化某下属改制企业氨气泄漏”,也讲“在节能减排、保护环境方面,兰州石化也一直在努力”。最后以“企业接受批评,承诺‘宁停产不污染’”结束。报道刊发当日,兰州石化党委宣传部长致电记者,认为报道客观、公正,没有抹杀兰州石化一直以来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和节能减排的努力,便代表公司向该媒体机构致谢。
——不应报道:因舆情风险不能报道之事实。迈克·华莱士(Mike Wallace)采访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金关心当时的热门话题:黑人演员小萨米·戴维斯与白人演员梅·布莉特的婚姻,对抱得金发美人归大感兴趣。但华莱士说:这段采访没有播出,因为担心被“我们的敌人”利用。种族隔离分子最爱的论点之一,是取消种族隔离制会导致“杂婚”,生出“杂种”。
——不愿报道:因人文关怀扣留不报之事实。以上几种“不报”多考虑客体环境,还有主观的“不愿”。卢小飞报道西藏羌塘时,许多牧人诧异汉人怎像马牛羊那般喜欢吃草(蔬菜),大部分牧人舍不得将牲畜拿到市场卖,往往视其如子,给它们养老送终……这些均被记者扣下不报,只以“仍然是这样一种古老的生存状态”一笔带过,连“自然经济”这个略带负面色彩的词汇也不用。
重申一遍,仅仅“不报”意义不大!李泽厚论度:“不仅在不同时、空、条件、环境中大不相同,而且随着文明进展、人类活动领域的无比扩大,这个‘度’更具有难以预测的可能性和偶然性。‘度’的建立是各种创造发明……的创造力量。”将创造实操化,引入作为叙事学基础的“叙述双层论”,双层是区分“素材”与“故事”。新闻素材或有不报,求索故事却讲得更好。卢小飞对“世居的羌塘人”着墨甚少,却重点讲了两个“不远万里从祖国内地来参加建设的新羌塘人”。一位汉族教师,安心地教着他的藏族学生,和一位主管风能发电的饱经风霜的老者。
在零下34摄氏度的室外安装起那曲的第一台风能发电机。在这之前,那一带人还没见过电灯。如今全区已安装了287个风能发电机,有9个风能发电示范村,1个太阳能发电示范村。在古老的生活方式和现代文明面前,羌塘牧民选择了后者。
李泽厚将实用理性联系“中庸”。庞朴分析中庸有四种思维方式,引入叙事双层论,将创造度的“实操”再理论化。
形式之一:A然而B。兼顾A(素材)与B(故事)。华莱士不报跨种族婚姻,是有更重要故事要报。这次采访之前,约翰·肯尼迪(John Fitzgerald Kennedy)刚就任美国总统,金认为他会支持民权运动。
华莱士:那他具体能做些什么呢?你刚才说:“总统一挥笔头,就能给种族隔离以致命一击。”那肯尼迪能做些什么?
金:总统有这个权力,像我说的那样,一挥笔头就能终止存在于住房、就业、医院和医疗领域的种族歧视现状。有一些问题是他有能力动动笔就能在一夜间解决的。
抓住要点,重复提问,别让采访对象跑题!这是个更重要、更纠结,也更带争议的故事,是否“一挥笔头……一夜解决……”,可以引出一系列故事。让跨种族婚姻的口水,对冲这更大故事的吸引力,未免可惜。
形式之二:A而不A’。对不必、不宜、不应、不愿报道的素材,执“忠于事实”之成见,凭胆大打擦边球,或把采访对象不愿说的话套出来,让双方都处于风险之中……那就“过分”,成了A’。
形式之三:不A不B。卢小飞报道的两个“新羌塘人”,并非这次的采访对象,这次的羌塘素材,实在没有多少东西可报,卢说,“挤牙膏的滋味真不好受”。那就不宥于这次,不A不B,翻以前的采访笔记,站在高坡上,挥手招来两个“新羌塘人”……扩大时空,一气呵出报道的重大主题:“羌塘现在看上去还那么‘原始’。但……古老的生存状态发生变化了,这是继西藏民主改革后的又一次历史性巨变。”
形式之四:或A或B。庞朴说:“这第四种形式,因时因地或A或B的形式,与上述三种随时随地结合AB的形式,外观上似乎相反,实质上完全相同;它是权中之权,是从反对执一而走向新的执一”。前3种,兼顾素材与故事,是反对执一;第4 种,可以不兼顾,或A,或B,是新的执一。如果智能叙事重要,淡化素材的时效。1998年,英国BBC与历史频道播出六集历史纪录片《纳粹警示录》。深刻揭露“希特勒世界观的本质——从来就无须悲悯,生命充斥着达尔文主义式的斗争;弱者理当受难,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命数”。追溯这世界观如何煽动人性恶,从“精神”极化为“人物”,物化为“工作”,让人类的兽行可以怎样地毫无底线……别说二战后半个世纪才开播,再过半世纪,这警示仍然尖锐、忧伤、高能、宏大……反之,如果素材足够智能,讲故事妨碍“即时新闻即时报”,那就报简讯、发客户端,网民都晓得——“字越少、事越大”!
人工智能的训练汇聚众多智能,为什么不能达到记者的个人创造?特定时空的智能,是普遍知识与个体创造的集合。AI靠算法获得普遍知识,根据统计概率推断。马文·明斯基专门分析统计运用的风险:“你所得出的结论仅适用于整个群体!”“统计式的研究可能会错过关于每个人如何工作的好结果,因而会忽视虽小但尤为重要的细节。”而处理这类细节,恰恰需要记者“恰到好处”的智能创造。中国传统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把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结合,对高远目标下绣花功夫,此之谓也。
四、高级认知媒体
叙事何以智能?如果仅论一种报道方式,与非智能叙事并列,“用什么”再精彩也作用有限。“为什么”重视智能叙事?因为它是智能媒体(特指新闻智能媒体,下同)的核心产品。
营销学所谓核心产品,是回答“购买者真正要采购的是什么?”“每一产品实质上是为解决问题而提供的服务。购买唇膏的妇女不只是为了买到涂嘴唇的颜色。露华浓公司的查尔斯·雷弗森早就意识到:‘在工厂里,我们生产化妆品;在商店里,我们出售希望。’”移论新闻营销:在编辑部门,我们生产智能叙事;在媒体市场,我们出售高级认知。这有营销学依据:“营销人员的任务就是要揭示隐藏在每一产品内的各种需要,并出售利益,而并不是出售产品的特点。”更有新闻学依据:智能时代,受众对智能有新兴趣、新欲求,其切身利益是将兴趣等等转化成认知。认知心理学定义:“认知,是对存储的信息的内部解释或转换。”受众接触智能叙事,对求索主人公、实用理性创造等信息推导含义(解释)或产生联想(转换);尤其是激活大脑的“镜像神经元”,根据报道对象的行动来指导或修正自身的思维,前论受众在培育“自己的”智能(克服障碍达成目标),更深层也在培育“自己的”认知(解释转换故事信息)——他/她愿意为能给自己新东西的专业新闻付费,尤其当业余新闻在网络大肆互动着愚蠢!
把智能叙事作为智能媒体的核心产品,智能媒体就是高级认知媒体。认知有等级之分,智能媒体供给高级认知。新闻用事实说话,高级源于新闻选材。重点报道:精英应对AI智能;行业管辖变动智能;现代化解决问题智能;“人之队”胜出智能。
——精英应对AI智能。莫妮卡·贝德纳雷克(Monika Bednarek)论新闻价值提出“精英性”,以进一步抽象关于人物的“突显性或名气”,关于机构的“地位或专长”。AI大觉醒,与工业革命替代人的体能不同,AI替代人的智能,那些高智能的精英,他们如何应对?
莫妮卡论精英性“如何”创造新闻价值,尤其值得新闻选材关注。一是目标受众决定。使本媒体持续报道“哪些”精英。二是职业地位等级。精英性包括人与机构。后者如文化类:博物馆、图书馆;政治类:联合国、各国各级政府;学术类:科研院所、高校;体育类:如国际足联;商业类:如跨国公司;权威类:警察、军队、法院、应急服务等。博物馆或联合国如何应对AI,当然属于高级认知。三是职位级别差异。同一职业有不同职级,如警察局长高于民警。四是精英正负评价。对精英,既可以正面肯定,也可以负面批评。
根据以上第二、第三条,名律师肯定属于精英,AI对律师的挑战已说得不少,但是,名律师恐怕会更忙。人与AI的界限日益模糊,“有一大堆法律陷阱等着处理。如果出现问题,谁应该承担责任?程序员,批发商,还是零售商或用户?”再根据第四条,连用与不用AI都有官司。“人类专业人士有时可能因为没有使用人工智能系统而被起诉,如果系统的(无论在数学上还是凭经验)可信度经证明很高,那么这种诉讼将很有可能发生。”进一步说,“人工智能的快速进化是一个多面性的挑战……要确定任何一种应用到底是危机之源,还是令人欣慰的进步之兆,都将变得更加复杂难解”。这对名律师代表更多的工作机会,更强的赚钱能力;对智能媒体,代表事实众说纷纭,真相不可或缺,以及随社会进步揭开更大谜团的机会。
——行业管辖变动智能。安德鲁·阿伯特(Andrew Abbott)把职业与工作的联系定义为“管辖权”,是职业对工作的合法控制权。管辖权不是绝对的,也不是永久的,业务的薄弱环节易被竞争对手介入,“职业竞争表现为接管对手的业务”。AI来了!几乎要接管各行各业的部分业务。如何报道行业管辖权变动?且回顾“人工智能有两大主要目标:一个是技术层面的,利用计算机完成有益的事情……另一个是科学层面的,利用人工智能概念和模型,帮助回答有关人类和其他生物体的问题”。把目标“主体”从人工智能换成各行各业,相应就有利用AI的两种方式——AI正向工程与行业逆向工程。正向工程在技术层面使用AI,人机协作;逆向工程在科学层面以AI为镜,引入新视角,提出新问题,由“知彼”而更清醒地“知己”与“用己”;两者都会重建行业管辖权。与精英应对一样,AI正向工程与行业逆向工程,在任何行业都不会步调一致。一些人视为攀登高峰的必要步伐,另一些人看来是冲向深渊的愚蠢之举……这多有新闻价值!各行各业既渴望从高级认知媒体看到“先驱”或“先烈”;也投广告、开专栏、冠名节目栏目……宣传“自己”实施的正向工程或逆向工程!
——现代化解决问题智能。中国式现代化,要解决数不胜数的问题。认知心理学认为,“问题指的是一种特定情境,在这个情境中不存在明显的、标准的或例行的方法可以达成目标。”——这是中国式现代化置身的亿万客观情境。“有着常规答案的常规情境不被看作问题,问题解决者必须发现新的或者非常规的解决方案。”——这是客观情境中新生的万千新闻事实。“其中,达到目标的决心和面临的困难程度是两个重要因素。”——主人公的决心与困境,多适合智能叙事!
艾伦·纽厄尔和赫伯特·西蒙创立“问题空间理论”:问题解决的实质是在问题空间内进行搜索。问题空间包括起始状态、目标状态,以及所有可能的中间状态。“问题解决者凭借各种操作,在问题空间中从一种状态移动到另一种状态。”——操作者克服困难,构成问题解决的求索情节。
政治新闻、经济新闻、文化新闻或社会新闻……新闻内容就框定了“问题空间”;再与中国式现代化“阶段性”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任务结合,就是关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的问题解决之智能叙事。“在时政报道领域,将政策解读内化为‘改革亲历者的抉择故事’,于政策落地的在场情境中具象化制度效能,使宏大叙事经由个体经验获得可感性。……在文化传播领域,以‘传承者的坚守故事’激活传统文化符码,在技艺实践与主体性叙事的交织中传递文化赓续的价值意涵,促成小众文化议题的公共性转化。”
以上实例涉及问题空间的诸多因素,由此推论:(1)问题空间包括众多小空间。如文化新闻的传统文化符码,技艺实践,文化赓续价值,小众议题公共性等,重点“搜索”不同小空间是解决问题的不同途径,产生不同报道。(2)众多媒体对不同途径的报道,形成没有围墙的“媒介化智库”——因为每条途径都有优缺点,任何单一途径对我们面临的难题都不是最好解法,此途径往往规避彼的缺陷。(3)媒介化智库,能够多方启迪受众智能。因为“如果你仅以一种方式‘理解’某件事情……一旦走进死胡同,你便无路可逃。但是,如果同时使用多种方式来表征某物时(引者按:解决问题的不同途径报道),一旦你遭受挫败,便可以转换到其他思维方式,直到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方法为止。”(4)“人类的大部分智能来自在不同思维方式之间切换的能力。”这使以“创新-扩散”理论解释社会变革显得机械,因其默认“单一”创新,忽略不同创新的“切换”——媒体报道的切换、受众思维的切换。现实难题越重要,报道途径越多元,思维切换越丰饶,这种与日俱增的多样性,使媒体对中国式现代化作出不可代替的智库贡献。
——“人之队”胜出智能。基辛格等论人工智能郑重警告,“有一个问题势必会定义我们人类在这个新审判时代的战略。这个问题便是,我们会变得更像它们,还是它们会变得更像我们?回答这个问题是我们当下首要的,也是最为必要的任务”。我们与它们,“人之队”与“AI队”有长期竞合关系。“如果人类真的选择了一个道德不作为的未来,从碳基世界退缩到硅基世界,进一步钻进脱离现实的‘数字洞穴’,将接触原始现实的机会交予机器之手,那么两者的角色就可能逆转……机器将声称拥有独立判断和行动的权利,而人类则放弃行使这些权利,于是前者对待后者的方式就如同后者今日对待前者。”现在就有不少人钻进“数字洞穴”,成为“手机废人”,以上所论不过是“废人队”的骇人发展而已。
不想成为废人队,必有竞争行动,以高级认知助人之队胜出。智能媒体的核心产品是智能叙事,哲学家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从4个方面论证叙述的认知功能。第一,叙述中主角的行动非常重要。主角的胜利或失败表明了合法性,或该社会的特定目标、结果或制度(引者按:不光报道“人物”,报道“工作”与“精神”,都要突出求索主人公)。第二,叙述不仅描述内容,还包括如何处理内容的建议和评价(按:记者“度”的创造,即对内容的评价与解读)。第三,叙述包含叙述者和听者。“它简单明了地决定,为了被听见,人们必须说什么”(按:受众决定新闻选材)。第四,叙述形式是对世界的透视,接收者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被传输了知识。比如,叙述引用“一针及时省九针”,这短语使叙述超越此事,潜移默化作用于受众的认知。利奥塔总结道:“叙述决定在所讨论的文化中什么有权利被说或被做,由于它本身是文化的组成部分,叙述因为做了它们应做之事而被合法化。”合法化,即以恒河沙数的智能叙事助受众培育认知,回答人工智能的时代之问:“我们是谁?”“人擅长什么?”“人活着有什么意义?”“人何以不自杀?”……推进对“我们”与“它们”之间动态关系的公众思考。每一个来到世界的生命在期待,因为我们改变的世界,将是他们的未来……
五、人类智能的时间跨度与创造能力(代结语)
2023年以来,人工智能成了热门话题,热门热闹热得快……就会关闭一些大脑资源。说起智能,有意无意“仅”思考人工智能,甚至“仅”思考生成式人工智能,这可不是好现象,也与人工智能的主流研发相悖。
马文·明斯基分析人类智能经过3个大相径庭的时间跨度。(1)遗传基因:基因历经近500万年的选择变化,造就了我们现代人的大脑。(2)文化遗产:每一种文化的信念集合都经历了数百年的发展变化,在那些世纪里,人类社会选择由其众多个体产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新闻业也发展了数百年,本文选择新闻报道,提炼三类求索主人公,使新闻智能叙事既外延拓展又内涵深化。(3)个体经验:每年,人们都从自身的私人经验中收获数以百万计的知识碎片。岂止每年?记者每时每刻都在积累“恰到好处”的经验,本文运用中西文化遗产提升经验,使“恰到好处”的创造更实操化也更理论化。
人类智能第三层的个体经验,对前两层的历史积淀存在突破或改变的可能,使人具有创造性。创造性属于个体,“在某些情况下,某些个体发现了既富有成效而又易于使用的新型描述、表征或表达方式,便将其在人类社会中传播下去”。“这类发明创造能力,连同我们独特的表达能力一起,赋予了人类团体一定的权利来处理庞大的新情况。”新闻业面临的新情况,便是智能时代受众对智能有新欲求。本文由智能叙事的个体创造,进而论智能媒体的核心产品。智能媒体是高级认知媒体,在“AI队”与“人之队”长期的竞争与合作中,助人之队胜出,这蕴含巨大的能量,也是智能时代新闻业的社会责任。
本文反对一说智能“仅”思考人工智能,马文·明斯基也反对,说忽视人类智能是愚蠢的、毁灭世界性的错误。兹引他宇宙视野的灵魂叩问以结束本文:
据我们所知,在宇宙中,还没有其他任何过程能像人类思维发展的过程那样伟大……认为这些思维能力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无偿的礼物而对其不求甚解,是轻率鲁莽和粗心大意的行为……
除非我们能够在宇宙中找到其他智能生物存在的有力证据,否则应该认识到,我们应该感激那些为我们的思维过程凋亡的生物,应该小心确保我们继承下来的想法不会因为一些愚蠢的、毁灭世界性的错误而遭到破坏。
作者:张立伟,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新闻传播研究所研究员,四川成都610072
原文刊载于《新闻界》杂志2026年第7期,参考文献详见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