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婧:新编京剧《红笺》:临川一笔的现实涟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 次 更新时间:2026-09-02 23:12

进入专题: 汤显祖   《牡丹亭》  

鲍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作为我国戏剧史上的一部浪漫主义杰作,《牡丹亭》一经问世,便“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故事,引发了无数读者的情感共鸣。古籍曾载,娄江俞二娘细字批注,痛感身世与杜丽娘相通,愤惋而终,年仅十七;杭州女伶商小玲演至该剧“寻梦”一折时,情发于中不能自持,粉泪浸地,乃至仆地气绝而亡……扬州金凤钿更是对《牡丹亭》“读而成癖”并致信汤显祖表达倾慕之情。汤公亲赶赴扬州意欲当面开解,但还没等他赶到,金凤钿已经抱憾离世。她临终遗言:“唯《牡丹亭》枕吾足矣。”

汤显祖在《牡丹亭》中将人世间真挚情感勾勒摹画,以超越生死的传奇向世人展现“至情”观念。而那些“戏外之人”的故事,则构成另一部震撼人心的传奇。新编京剧《红笺》编剧王勇(咏之)从浩如烟海的题材中选取故事线最为完整的金凤钿读《牡丹亭》作为创作原型,与新编剧目惯从历史演义、古典小说中取材颇为不同。“我写的不是《牡丹亭》的续书,而是《牡丹亭》的‘回响’;不是杜丽娘与柳梦梅的传奇,而是传奇如何改变了真实的人生。”杜丽娘为情而死,为的是梦中人;金凤钿因情而终,为的是造梦之人。如果说《牡丹亭》是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那么《红笺》描绘的便是涟漪所及的无尽水面,关注的是经典文本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从汤显祖在玉茗堂中写作《牡丹亭》到金凤钿在闺中如痴如醉地捧读;从汤显祖发现来信时的惊骇、金凤钿拒婚病倒时的绝望,到两人隔空对唱时的灵魂对话;直至金凤钿香消玉殒、汤显祖只见素缟满门,仰天长叹:“我来迟了。”《红笺》七个场次的情节层层推进,“戏外人”与“戏中戏”有机结合,形成了抒情与叙事相互交融的结构。饰演金凤钿的演员不时以《牡丹亭》中杜丽娘的形象出现,将阅读作品时的内心想象与向往具象化。随着情节发展,二人越来越近,观众甚至无法分辨台上究竟是金凤钿还是杜丽娘。两处空间、两种时空、一个演员,共同造就了现实与戏文在台上的共生。

《红笺》以京剧为主体,融入昆曲元素。为了避免简单拼贴或叠加,该剧通过两种梦境的流转与化合,实现了两个剧种的融合。同样是“梦”,京剧与昆曲呈现出的是截然不同的美学气质。金凤钿作为深闺女子,沉醉于《牡丹亭》,她的内心世界是昆曲式的,“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的幻想缱绻而幽静;当她拒婚、病倒、逼嫁、香消玉殒,悲怆的现实遭遇之下,京剧的板腔便来承载那份重量与痛感。两个剧种的交替,表面是音乐形式和表演节奏的转换,实则是幻想与现实的交织。昆曲是金凤钿的内心,京剧是她身处的现实,彼此流转渗透,呈现出巨大的落差与矛盾,酝酿出全剧动人的情感张力。

想要塑造出痴迷《牡丹亭》的女子,唱词便不能缺少文学性。《红笺》的唱词与其精神源头《牡丹亭》高度匹配,具备昆曲的诗性。金凤钿倾慕汤显祖的诗意,但如果她口中说的是一套粗疏简白的语言,人物的可信度便会动摇,全剧与《牡丹亭》之间会产生割裂。剧中,金凤钿唱:“芳魂一缕随风散,泪染红笺字字怜。”汤显祖隔空对唱:“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字字精雕细刻,却不给人以典故堆砌、辞藻铺排之感。唱词从人物生命处境中自然生发,金凤钿对汤显祖的倾慕、对命运的无奈、对“情”的执念,都借诗性的语言流淌而出。从“墨痕沁骨终不悔,一生痴绝付牡丹”的绝命之词到“把这戏文枕在我的颈下,做一场永不醒转梦无涯”的临终嘱托,诗意唱词成为金凤钿生命的延伸。

青衣演员郭霄分饰用京剧演绎的金凤钿与用昆曲演绎的杜丽娘。一般认为,京剧具有力量感,往往慷慨激昂;昆曲则擅描绘才子佳人,更显婉转绵柔。对于两个角色的艺术处理,郭霄既建立起内在逻辑关联,又有机地加以区别。在塑造金凤钿时,她刻意将气场降下来,与传统京剧中的端庄工架有意识地形成区别,垂肩稍含虚功,向仕女图中的形象靠拢。而在杜丽娘的相关段落中,她又将金凤钿的憧憬投射其中,如同看了一部剧、喜欢上了角色,便不自觉地去模仿、进入主人公的世界。金凤钿从一个怀揣无限爱情信仰的青春少女,到饱受打击、积郁成疾,最终气绝身亡的悲剧式人物,其“悲怆”之感不是爆发式的,而是一点一滴如水般渗透。郭霄以出色的控制力把握住人物心情的细腻变化,将悲痛蕴蓄于平淡之中。

老生演员杜喆饰演汤显祖,在表现其创作时的困顿、灵感迸发时的专注时,通过身段的松弛处理,在保持老生程式化动作的同时,于严谨的表演框架中融入自然的生活气息,以细微的节奏转换与神态调度,引导观众感受到一位潇洒恣意、有血有肉的文学巨匠形象。

《红笺》的舞台美术同样服务于写意美学。虽表达传统戏曲故事,但舞台舍弃了传统戏曲灯光正面亮、主演突出的设计习惯,用侧光和顶光代替正面平光,以光影的强弱、角度、软硬来呼应人物心理的递进,在明暗交替间渲染梦境与现实的交错,营造全剧氛围。在此基础上,配合简洁的舞台置景,光色往往以微妙变化让人物自然呈现,避免突兀的视觉冲击,使演员在保持戏曲平面美感的同时呈现出丰富的形体层次。不同情节和桥段的舞台风格分明,区分虚与实、梦与真。昆曲段落柔和而朦胧,似真似幻,呈现出幻想的朦胧意境;京剧段落明暗对比强烈,将主角金凤钿内心的波澜具象化、直观化。虽然舞台整体环境变化不大,但在灯光的强弱软硬变换下,人物处境得以鲜明表达。

临近剧终时,汤显祖“自我反诘”。他用一支笔写出了人间至情,可笔下的文字令一位青春少女枉送性命,这至情拥有了改变真实人生的力量。“戏中戏”里,《牡丹亭·回生》中杜丽娘死而复生、与柳梦梅团圆;现实中,汤显祖在孤坟前徘徊,怀疑与愧疚深深萦绕心头,促使他唱出沉痛反思:“这厢是丽娘还魂把欢情纵,那厢是孤坟冷月泣秋蛩。则不如劈碎这生花笔,从此后写甚么劳什子《牡丹亭》。”京剧《红笺》用两个小时的舞台演绎,完成了对《牡丹亭》另一层意义的解构。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深闺女子的多愁善感,也有艺术意志介入现实所引发的震荡。

(作者:鲍婧,系国家京剧院宣传和推广中心副主任、副研究员)

    进入专题: 汤显祖   《牡丹亭》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文学 > 影视与戏剧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2088.html
文章来源:本文转自《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2日 16版),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6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