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州山人续稿》(下文分别简称《四部稿》《续稿》)是王世贞的代表性文集,其中有一个不可回避的编纂问题,就是《四部稿》有赋部、诗部、文部、说部,而《续稿》却没有“说部”。难道是王世贞在创作完《四部稿》“说部”后,便不再创作“说部”吗?还是王世贞认为“说部”不足取,可以直接去除?其因值得深入探究。
何诗海教授认为,王世贞“说部”之作是“更重读书笔记、史料纂辑、诗文评、名物考证等体现博学和识见的学术著作,而非以记人叙事见长,富有艺术感染力的文学作品”。这鲜明指出了“说部”的独特性,以及对王世贞博学和识见的认知。不过,在这之外,“说部”还注重对历史事实的考证与评论,并批判那些不通古而乱用古的荒唐行为,集中体现了王世贞的史学观念。如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说道:“《穷劫曲》言楚王乖劣,任用无忌,诛夷白氏,三战破郢,王出奔。用无忌者,平王也。奔者昭王也。太子建已死,有子胜,后封白公,非白氏也……夫伪为古而传者,未有不通于古者也。不通古而传,是岂伪者之罪哉。”
王世贞曾不满现行国史、家史、野史的各种混乱和不实,以及世人对史料的轻视,因此一直抱有撰写一代《明史》的宏愿。如他“束发入朝行而尝窃有志矣,故上自列朝之汇言、累朝之副草,旁及六曹九镇畿省之便利要害,大家委巷之旧闻,文学掌故之私记,皆网搜札录”(《弇山堂别集小序》)。虽然此志最终并没有达成,但他毕竟做出过有益的尝试。“说部”的诸多著作便是具有以书存史的目的,如他在《皇明异典述》序中说道:“夫国之有典也,则号令庆罚皆在焉……余故识而述之,其有抑斥者亦附焉,凡十卷,以从异日稗官之后。”
回到问题本身,答案逐渐明了。整体来看,王世贞并没有否定“说部”,他不仅在刊刻《四部稿》之后,继续创作与“说部”有关的内容,还将“说部”进一步凸显出来,汇编成一百卷本的《弇山堂别集》,形成了新的体例。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四部稿》之外“说部”的续写。综合各种版本的《四部稿》,其“说部”篇幅在36卷到55卷之间,如《札记内编》1卷、《札记外编》1卷、《左逸》1卷、《短长》2卷、《艺苑卮言》12卷、《宛委余编》19卷、《燕语》3卷、《史乘考误》7卷、《皇明盛事述》3卷、《皇明异典述》5卷、《皇明异事述》1卷。非常明显的是,部分内容在《四部稿》刊刻后处于增补状态,如《弇山堂别集》收录《史乘考误》11卷、《皇明盛事述》5卷、《皇明异典述》10卷、《皇明奇事述》4卷,且其最初的创作之旨没有改变。
其次,《弇山堂别集》的“说部”本质。王世贞在《弇山堂别集小序》中言及:“《弇山堂别集》者何?王子所自纂也。名之《别集》者何,内之无当于经术、政体,即雕虫之技亦弗与焉,故曰《别集》也。王子弱冠登朝,即好访问朝家故典与阀阅琬琰之详,盖三十年一日矣……其他有所闻见,偶书之赫蹄,以数甓贮藏……是书行,异日有禆于国史者,十不能二;耆儒掌故取以考证,十不能三;宾幕酒次以资谈谑,参之十或可得四,其用如是而已。”从中可见《弇山堂别集》的性质,它不同于经术、政体和文学类著作,其内容侧重对朝家故典和历史事件的考证,并希望补他人之不足,同时其创作是在有所见闻时,“偶书之赫蹄,以数甓贮藏”。且成书后,《弇山堂别集》是可有禆于国史、取以考证、以资谈谑等诸多功能。该书一百卷,除了前面提及的《皇明盛世述》《皇明异典述》《皇明奇事述》《史乘考误》,还包括《帝系》《帝统》等2卷、《亲王》《郡王》4卷、《表》28卷、《考》36卷,其中《表》包括公侯伯表、东宫三师表、内阁辅臣年表、六部尚书表等内容,《考》包括亲征考、亲王禄赐考、谥法考、中官考等内容。王世贞明确《皇明盛世述》《皇明异典述》《皇明奇事述》《史乘考误》皆为“说部”内容,而与这些保持一致的《帝系》《郡王》《表》《考》等内容,也应该属于“说部”,是对“说部”创作初衷的深入实践。对此,《四库全书总目》有言曰:“世贞承世家文献,熟悉朝章……第用‘说部’之体,类聚条分而以《别集》命名。”即四库馆臣肯定王世贞用“说部”这一独特体例来践行史学观念,甚至直言《弇山堂别集》只不过是“说部”的别名。
另外,《续稿》不重复刊刻“说部”内容。虽然《四部稿》《续稿》皆为王世贞所作,但只有《四部稿》是经他亲手整理并刊刻的,《续稿》则是经他与胡应麟整理后,由后人刊刻而成。不过对于《续稿》的作品构成,王世贞曾说这些全是他于“丙子至庚寅”之间所作,即万历四年(1576)至万历十八年(1590)间,所以《四部稿》《续稿》有着各自的相对独立性。作为“说部”集大成的《弇山堂别集》,其部分内容在刊刻时与之前《四部稿》的内容有所重复,但这种重复是因为他对《史乘考误》《皇明异典述》等内容进行了续写,而像《艺苑卮言》《燕语》等内容在《四部稿》中已经形成了定稿,就没有在原有基础上进行续写或改写,故没有随着其他版本再次刊刻。至于《弇山堂别集》的刊刻时间,许建平教授、郑利华教授认为“翁氏所刊雨金堂本当系初刊。又国家图书馆所藏无陈文烛作于万历十八年冬日序文的翁氏雨金堂本,即为初刻本,而南京图书馆所藏有陈氏万历十八年序文的翁氏雨金堂本,应为补加陈序的后印本。且《别集》载有万历十八年事迹。”万历十八年,王世贞深受疾病困扰,并于十二月离世。在他去世前,《弇山堂别集》经他亲手校订后,完成了最终的刊刻,所以该书也可以视作王世贞中晚年“说部”的定稿。再加上在当时的环境下,《续稿》207卷的体例已经非常庞大,刊刻耗费也巨大,后人在刊刻《续稿》时,便没有必要再重复刊刻王世贞“说部”内容,以求与《四部稿》的体例保持一致。
可见,文集的编纂与成书,涉及多方面原因。《弇山堂别集》作为王世贞晚年整理的有关“说部”文集,关乎他和后人编纂《四部稿》《续稿》时,“说部”从有到无的体例变化。王世贞新立“说部”,并以更加显现的方式向后人展示,从而对明清文人文集的编纂产生了深远影响,如吴沛《西墅草堂遗集》、王士禄《燃脂集例》中均有“说部”。
(作者:贾飞,系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