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的阅读经验中,“当代”似乎无须解释。书店的陈列、各类书单、诸多阅读与研讨,都很自然地把一部分作品归入“当代文学”:它们书写正在发生的生活,人物置身于我们熟悉的社会情境中,语言也贴近现实语感。从这个角度看,“当代”仿佛只是时间的同义词,指向此刻、此地,以及与我们共处同一时间的人。每一代人似乎都在这样的语境中确认自己的文学当下,并借助既有的阅读经验去判断——什么是新的?什么是属于这一代的表达?这种看似理所当然的判断,却在今天显露出某种迟滞感。我们仍在寻找“新”,却越来越难以说清它究竟“新”在哪里:它既不像过去那样依附事件性的断裂,也不再稳定地体现为风格或主题的更新。
如果回到有关机械复制时代艺术作品的经典论述,这种不稳定感或许可以获得一个更清晰的历史参照。本雅明所面对的“机械复制”,主要指向以摄影、电影与印刷为代表的工业化复制媒介体系。在这一体系中,艺术作品不再依赖单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形式,而是可以被稳定地复制与传播:摄影可以替代绘画的观看位置,电影可以在不同空间中被反复播放,印刷文本可以脱离原初语境进入广泛流通……由此,建立在“此时此地”的独一性之上的“灵韵”(Aura)开始消散。艺术从不可替代的原作,转变为可被反复观看与消费的对象,其存在方式与感知方式也随之改变。
换言之,在本雅明的时代,复制所改变的仍然是“原作的地位”,原作依然存在,只是其权威性与唯一性在可复制性之中不断被削弱。但在今天,问题开始发生偏移,因为复制本身已经改变了性质,它不再只是对既有作品的再现,而成了一个持续运作的生产机制。一方面,数字复制使内容进入一种几乎无损、无限流通的状态,复制不再是技术手段,而成为内容存在的基本方式:另一方面,生成式系统直接介入生产过程,使文本与图像可被持续生成,内容不再围绕某个稳定源头展开,而是在持续生成之中形成差异。换言之,我们不再身处“复制扩展”的时代,而是进入了一个“生成性复制”的语境。
也正是在这一转变之中,关于作品不可复制的在场性的“灵韵”,转向了有关差异是否仍然能够被识别并维持其边界的“原创力”问题。在传统文学经验中,原创力往往被理解为作者相对于既有传统所形成的独特表达:它可以体现为新的题材进入、新的叙事结构出现,或者是语言风格上的明显变化。这种原创性仍然建立在“原作—模仿”的基本结构之上,差异具有相对清晰的边界,也能够被阅读经验直接感知。但在当下语境中,这种结构开始松动,差异不再主要来源于单一的创造行为,而是隐藏在大量相似经验之间的微小偏移。于是,一个作品是否具有原创性,不再取决于它是否“前所未有”,而是更取决于它能否在高度同质化的经验结构中被辨认出来。
这一变化首先体现在具体的文学经验之中。许多作品在题材层面并不缺乏“当下性”,诸如平台劳动、城市通勤、情感消耗、关系流动等都已经成为被反复书写的对象。然而,这些经验进入具体作品,往往不再以“事件”的方式展开,而更多地呈现为一种持续性的状态。它们缺少明确的转折点,也缺少可以被总结为“问题”的结构,更像是在不断重复中缓慢展开。
比如,以“奋斗”为主题的叙事,以往常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路径:人物通过努力改变自身处境,其命运与时代进程之间存在某种可描述的对应关系。以《平凡的世界》为例,孙少安、孙少平的成长与选择,始终嵌入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结构之中。“奋斗”不仅是一种个人伦理,也是一种历史性叙事资源:它连接着阶层流动的可能性,指向一种可以被想象、被验证的未来。人物的行动之所以成立,正因为它能够在更大的社会进程中获得回应,从而形成完整的因果链条。但在当下语境中,“奋斗”本身已难以被叙述为一种有效的行动逻辑,它更像是一种被反复提及却难以兑现的语言结构。在石一枫的《世间已无陈金芳》中,陈金芳从湘西农村来到北京,她整容、租豪宅、办画展,看似在奋力攀爬,实则谎言层层叠加,最终资金链断裂,众叛亲离。“奋斗”在这里不再构成叙事的推进动力,而变成不断被消耗与怀疑的对象。人物仍在行动,但行动不再生成结果;叙事仍在展开,但不再通向意义。于是,“奋斗”不再是问题的答案,反而成了问题本身。
再如,在关于日常生活的书写中,城市经验同样发生了类似的变化,这类书写此前指向某种结构性的冲突,并通过人物关系加以呈现。以《我们夫妇之间》为例,进城干部丈夫与出身农村的妻子之间的摩擦表面上源于生活习性的差异,实则指向城乡二元结构、革命伦理与城市消费文化之间的深层矛盾。日常生活之所以能具有文学意义,是因为它可以被组织为一种具有指向性的结构:个体经验与社会结构之间存在清晰的张力关系,冲突与问题便随之展开。在当下的许多作品中,尽管城市生活仍被反复描绘,但这种书写不再指向明确的结构性对抗,而更多停留在节奏、情绪与关系的层面,如通勤的疲惫、时间的碎片化、情绪的迟滞、人际关系的松散与悬置等。宥予的《撞空》便是如此。小说没有激烈的外部事件,也没有明确的社会对立。主人公在广州做着普通的办公室工作,每天通勤、加班、刷手机、应付无意义的会议,偶尔与同事聚餐,情感关系上始终处于既无法完全建立也无法彻底结束的悬置状态。整部小说的叙事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既没有高潮,也没有低谷,只有一种弥漫性的倦怠与空洞。这些经验来自当下城市白领最直接的感受,无法被提炼为“新的问题”,也难以被纳入既有的判断框架之中——它们拒绝被简化成“阶级冲突”“城乡对立”或“道德危机”等大而化之的概念,转而呈现为一种无法落脚、无处解决的日常状态。
文学书写中的这些变化也随之改变了文学研究的前提。长期以来,文学研究的基本工作是在文本中提取意义,通过分析人物、结构与叙事方式,将作品组织为可以被理解与讨论的问题结构。如今,文学研究一方面不断走向精细化:文本细读的方法更加成熟,叙事学、修辞学、情感研究等路径持续向纵深处发展,对局部经验、语词运作与叙事细节的分析能力显著提升,研究者能够比以往更敏锐地捕捉文本中的微观结构,并赋予其复杂的解释层次。但另一方面,这种精细化的研究并不直接通向更稳定的整体判断,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局部有效、整体悬置”的状态,分析可以不断展开,但对于“这部作品究竟提出了什么问题”,大众读者与学界研究都愈发歧义丛生。
与此同时,文学史研究与经典化工作依然保持着相对稳定的生产节奏。无论是断代史的重写,还是作家论、思潮史的持续推进,都倾向于选择那些已经在时间中获得一定沉淀的作品。这一机制本身无可厚非,因为文学史的建构本身就有赖于筛选与确认。但问题在于,当下经验的生成速度与形态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研究的筛选机制却仍以“可概括性”“可命名性”为前提,这就注定了许多处在生成过程中的作品难以及时进入研究视野,或者只能在既有概念中被阐释处理,或干脆无法被归类,进而无从解释。
所以,当前的文学研究实际上已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错位:尽管研究能力在不断提升,方法在不断更新,但研究对象却越来越难以被把握。比如王计兵《赶时间的人》在近年被叠加了至少三套批评话语。最初,研究从“底层文学”切入,强调诗人作为外卖骑手的身份符号,将其定位为“劳动者的诗歌”;随后,“非虚构写作”研究者从文体角度介入,讨论其诗作在“真实与文学性”之间生成的争议,指出其在客观事实与被心灵“过滤”后的再创造之间始终存在难以弥合的裂隙;最新的研究则将之归入“素人写作”“新大众文艺”等浪潮,质疑市场上的过度追捧已导致“议题性大于文学性”。每一套工具依次上场,各取所需,也似乎都言之成理。但这些解读并不能回答这部诗集“究竟贡献了什么样的新经验”,反而使人更加困惑:它是对算法时代劳动状况的有效揭示,还是中产焦虑的抚慰剂?我们的研究能力并未下降,但研究对象却似乎在被反复命名之中悄悄滑落了。不同解释框架的轮番上场,恰恰说明作品的当代性不附着于作品自身,而取决于它被置入何种解释脉络。
由此,“当代”不再是一个可以被直接指认的时间概念,而成为一种在经验生成与解释框架之间不断来回腾挪的关系位置。原创力也不再是作品层面的属性,而逐渐显现为差异如何在同质化经验中被生产并被识别的问题。换言之,当代性依靠原创力的运行方式来获得可见性,而原创力的意义也在当代性的问题中被重新定义。二者并非并列关系,而是同一结构的两个层面:一个指向时代如何被经验化,另一个指向差异如何在其中被生产。
面对这一困境,当代文学研究不应致力于寻找一套全新的方法,而应调整自身的观察立场。研究不再仅仅承担对既有意义的整理与提取,而需要进入差异尚未定型的生成过程,即研究重心应从对结构性结论的追求,部分转移到对经验内部细微变化的辨认上,并保持对偏移、断裂与重复的敏感性。这些微弱的差异不足以支撑宏大的理论建构,却恰恰是“新”最有可能寄居的缝隙之处。从具体的批评实践来看,这种转向首先意味着对阅读注意力的重新分配。以上文所提到的“平台劳动叙事”为例,当下的研究常常将作品归入“新工人文学”或“数字劳动异化”的谱系,并据此提取“算法控制”“时间压缩”“主体分裂”等关键命题。事实上,《赶时间的人》《我在北京送外卖》以超时罚款、路线规划与系统派单为叙事重心,人物行动围绕“如何完成订单”展开,冲突清晰,行动指向明确;《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则将大量篇幅停留在骑手的等待时段,包括取餐间隙刷短视频,在商家门口发呆,反复查看并未变化的接单界面,这些片段既不推动情节,也不构成对系统的正面回应,只是以松散、重复的方式不断出现。两者在题材上几乎重合,但叙事动力却明显不同:前者仍然依赖事件驱动与对抗逻辑,后者则让经验停留在未被转化为行动的状态之中。如果以既有框架加以快速归纳,后者则容易被理解为对同一主题的弱化处理;但事实上,它的差异恰恰体现在这些“无效时间”的累积之中——它并不再现对抗,而是呈现一种尚未形成对抗的滞留状态。这样的差异无法通过既有概念直接提取,而需要在阅读过程中被辨认出来,这也正是批评实践在当下所面临的新的难度所在。
与此同时,文学史研究仍然提供必要的参照框架,但它的功能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它不再天然构成解释当下的优先秩序,而更像是一种被不断回溯与重新调整的基准结构。研究者必须在历史可概括性与当下不可概括性之间保持张力,既不完全依赖既有概念,也不能彻底脱离历史语汇。这要求一种“弱理论”式的批评实践:不强求普遍解释,不急于做价值判断,而是试图在作品中与当代人的生存难题“同声共气”。说到底,文学研究在今天的任务并不是比作者更聪明,更不是将作品降格为理论的注脚,而是与作品一道,学习如何在意义未明之处继续思考。这种思考的真正难度在于,它必须同时面对经验的过度生成与意义的相对缺席。在新一轮机械复制的时代,没有任何一个权威可以提前判定什么是“新”。新的东西总是在人们尚未准备好的时候,以微弱、含混、无法归类的方式出现。文学研究的责任,不是抢先命名,而是为这种姗姗来迟的可见性提供最后的保管场所。
本文系苏州大学高等教育教改研究课题一般项目“数字化转型背景下的高校人文学科人才培养模式研究与实践”系列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