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央苏区(闽西)历史博物馆展厅内,陈列着四件(套)国家一级文物,分别为《白大夫求恩同志逝世经过录》《病床日志》《体温记录》《死亡诊断书》。这套文物由时任晋察冀军区卫生部部长、福建长汀籍开国少将叶青山珍藏,于2013年由其子叶军无偿捐赠,详细记录了白求恩负伤感染至牺牲十余日的经过,是再现他生命最后岁月的重要史料。
万里援华扎根敌后行医
1938年1月,白求恩率加美援华医疗队自加拿大温哥华启程,远赴中国支援抗日战争。抵达延安后,他主动请缨奔赴抗日前线,于同年6月进驻晋察冀军区司令部驻地山西五台县金岗库村,由此开启在敌后行医生涯。
彼时敌后抗日根据地条件艰苦,缺医少药、器械短缺、救护技术落后,大量伤员因救治不及时致残,甚至牺牲。面对困境,白求恩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指导军区整合医疗资源、筹建模范医院、开办医护培训班、编撰医疗教材、改良救护器械、优化急救流程,多措并举提升晋察冀军区战地救护水平,大幅降低伤员死亡率,为敌后抗战提供了有力的医疗保障。
在华工作期间,白求恩始终坚守救治一线。1938年11月,在广灵公路伏击战中,他将急救站设在距离前线不足5公里的前沿阵地,连续工作40小时,完成71台手术。次年2月,他率东征医疗队配合八路军第一二〇师挺进冀中,4个月内行程750余公里,累计开展手术315台。他用精湛医术守护着前线战士的生命。
1939年7月,白求恩原定11月启程返回加拿大。但在基层走访中,他发现军区战地基础救护技术尚未全面普及,伤员救治方面还有欠缺。为推动整个军区医疗卫生与救护工作向前发展,他决定从10月起至11月底,用两个月的时间巡视全军区的前后方卫生机关。此行也成了他生命最后的征程。
负伤逆行抱病基层巡视
在这场巡视中,10月28日,白求恩在孙家庄参加战地救治时,不慎被小尖刀刺伤左手中指。29日,伤口局部炎症加重,疼痛剧烈,但他仅自行更换绷带,便强忍伤痛继续工作。11月1日,白求恩接诊了一名患有外科传染病(项部丹毒合并头部蜂窝织炎)的伤员。手术时,白求恩手指原有创口尚未愈合,加之他未顾及戴上手套,破损伤口不幸遭受病菌侵入。当天下午2时,白求恩从干河净出发,途经大坪地和杨家台。沿途道路山路崎岖,越岭渡水,十分艰难。在半日之内,他跋涉70余里,又连夜赶路3小时,全程未作片刻休整,且12小时内未进丝毫饮食。夜行途中饱受冷风侵袭,白求恩随后出现头痛、眩晕、全身倦怠、鼻腔流涕、声音嘶哑等类似感冒的症状。纵使病痛越发严重,白求恩也未曾停下救治工作。11月2日,他辗转两处战地医院,一日内检查200余名伤病员,为12名伤病患者施行了手术。11月3日,他带病坚守岗位,继续为伤员实施手术。尽管病情仍在持续发展,但他仅依靠内服阿司匹林及清凉剂等简易药物勉强支撑。到了11月4日,白求恩的病况恶化,只能卧床休息。
这段带病坚守的历程,在馆藏文物《白大夫求恩同志逝世经过录》中有着详细记载,该史料由时任晋察冀军区卫生部部长叶青山撰写,晋察冀军区医务部主任林金亮亲笔签字。文稿记述了他手指刺伤后仅简单包扎便坚持出诊的带伤坚守,半日徒步70余里并通宵赶路的坚韧毅力,以及强忍病痛一日接诊百余名伤员的辛苦付出;同时也从侧面展现了当时战地救护条件有限,但医护人员在白求恩染病后仍尽心照料的情形。这份源自随行亲历者的真实史料,以纪实笔法梳理了白求恩推迟归国、战地救护,意外受伤、继发感染直至不幸逝世的原因和经过,于点滴细节中再现了他生命最后阶段忘我奉献的敬业精神,是整套档案中叙事脉络最为完整的核心史料。
另一份配套史料《病床日志》,则以医疗台账的形式,逐日详述了1939年11月1日至12日十余日里,白求恩的各项病情体征、诊疗方案与用药情况,留存了叶青山带领根据地医护团队全力施救的实况。比如11月4日,日志记载白求恩出现头疼、四肢疼痛、精神萎软、失眠等诸多症状,医护随即开具盐酸吗啡,为他紧急镇痛。至11月10日病情危急,白求恩呼吸浅表、颜面苍白、四肢厥冷、脉搏细小、人事不省,医护立刻静脉注射樟脑油与氯化钠溶液进行全力抢救。这份翔实的诊疗档案,还原了白求恩病症逐步加重、与病痛抗争的经过,体现出晋察冀军区医护团队倾力救护国际友人的深厚情谊。
尺牍为证丹心永铸丰碑
长期超负荷工作叠加伤口重度感染,致使白求恩的身体机能衰退,病情迅速转入危重。11月5日,听闻前线敌情紧张,高热缠身的他奋不顾身奔赴前线开展救治。连日奔波令伤势不断恶化,至11月6日,在前往前线的途中他已无法骑马,只能依靠担架转运。伴随着恶心呕吐、无法进食等重症反应,他的体温升至40℃,呈现弛张热特征,反复畏寒战栗。此后两日,白求恩的局部症状加重,创面脓液大量分泌。尽管炎症稍有减退,但左上肢肘关节下方仍形成了转移性脓疡,并在左腋凹部产生剧烈疼痛,医护人员采取了各项紧急救治措施。9日上午,因局部脓疡波动,施行了小手术(十字切开排脓、制腐纱布栓塞创口),并给镇痛剂内服。然而,即便施行了高强度的医疗干预,病情仍不见好转。10日下午,白求恩在转往后方医院的途中陷入昏迷,经过20分钟的紧急抢救才渐渐恢复意识。11日送至后方医院时,他已并发类似溶血性黄疸的体征,伴随左半身皮下有溢血斑,医护团队立即注射钙剂、强心剂及葡萄糖等药物,竭力救治。弥留之际,白求恩提笔致信聂荣臻司令员,坦言自己在中国的近两年是“平生最愉快、最有意义的日子”,并将个人遗物悉数赠予叶青山、林金亮、江一真三位闽西籍战友及身边同仁。这封绝笔信,饱含了他对中国抗战志士、对中国人民的深厚感情。
白求恩生命最后阶段连续高烧十余天,馆藏文物《体温记录》中的表格横轴依次排布11月1日至12日的日期格;左侧纵轴自上而下同步标注了华氏体温、脉搏及呼吸三组观测刻度。右侧纵轴则标有摄氏温度刻度。图表中部绘图区,战地医护每日8时、18时按时绘制红色体温折线;表格左下角设有血压、体重、饮食等辅助登记栏,但在当时紧急的战地环境下均未填写。表上手绘的红色折线随每日体温数据起伏、反复冲高,直观呈现了他连日高热、与病痛抗争的状态。红线折线于11日戛然而止,表格余下的空白栏,标志着这位英雄生命的落幕。
随着白求恩的辞世,作为整套医疗档案的总结性官方文书,这份《死亡诊断书》成为战时医疗存档的最终凭证。这份手写双语档案以医学术语“Pyämie”(脓毒症)标注病症,由时任晋察冀军区卫生部部长叶青山、政委李登嵩、医务部主任林金亮三人联署签字生效。文书表头详列了白求恩的职务、年龄、性别、籍贯及入院日期;“治疗经过”栏记载了救治期间的诊疗全过程;“死亡原因”栏分两条列明死亡原因,明确指出其因41.5℃弛张高热不退,血液内混杂细菌毒素刺激心脏,最终因心脏麻痹而牺牲;“死亡日期”栏则标注了精确的离世时间。该文书记录了其病程演变、主要体征及救治信息,是研究晋察冀边区医疗史、国际援华抗战史的珍贵实物佐证。
1939年11月12日清晨5点,经晋察冀军区医护多方竭力抢救无效,白求恩在河北唐县黄石口村不幸逝世,年仅49岁。他将生命奉献给中国人民抗日解放事业。四件尺牍存岁月,一片丹心照山河。这套馆藏文物相互参照,以纪实文稿、病程台账、体征记录、官方诊断形成完备史料链条,真实记录了白求恩生命终章十余天的真实经历。它们尽显国际主义战士大爱无疆的崇高品格,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白求恩精神,与闽西红医的赤子之心交相辉映,在这片红土地上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