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三国领导人在沙特举行峰会，共同签署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协议全文并未公布，但会后三国发表的联合声明写明，协议规定针对三国中任意一国的武力攻击均应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土耳其外长费丹表示，协议在技术上与北约第五条共同防御协议相同，且各国将向北约学习经验，尤其是在最佳实践方面。这标志着一个以北约为蓝本的区域联合，已在中东出现。

过往地区版北约成果有限

中东长期是战乱和冲突的高发之地，出于阻止相互进攻、防御共同威胁的需要，地区国家曾多次尝试组建北约式的安全合作机制。

海湾合作委员会（海合会）的集体防御只是一度活跃。1981年，在伊朗伊斯兰革命、两伊战争和阿拉伯世界因埃及与以色列建交而空前分裂的危机时刻，海湾六个君主国成立海合会，并于1984年组建4万人的“半岛之盾”部队。2000年，海合会国家签署了《联合防御协议》，确立了攻击一国即是攻击所有国家的原则，有人将其视作“海湾版北约”。2011年，“半岛之盾部队”应巴林的请求，协助巴政府应对席卷全国的反政府抗议，成为“半岛之盾”最知名的一次部署。但2017年，卡塔尔遭到沙特、阿联酋、巴林等国断交与封锁，海合会的集体安全合作自此再未恢复。在2019年沙特关键石油生产设施遇袭、2025年卡塔尔遭以色列攻击等危机期间，海合会整体的反应基本限于外交层面的声援和谴责。

美国力推的“中东战略联盟”从未成为现实。2018年，美国曾试图组建包含海合会六国以及约旦、埃及等在内的地区集团，有媒体将其称为“阿拉伯北约”。彼时正值特朗普第一任期，美伊关系因美国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而显著恶化，美国此举显然意在整合地区盟友，便于美国“后排操控”或“离岸平衡”，实现以最小成本遏制伊朗。与真实的北约不同，美国不愿意向该联盟投入实质性军事与财政资源，阿拉伯国家之间的矛盾也十分尖锐，相关计划很快无疾而终。

埃及力推的“阿拉伯北约”或“伊斯兰北约”也应者寥寥。早在2015年，埃及总统塞西就曾提议，建立4万人的阿拉伯快速干预部队，协助各国应对恐怖主义威胁。2025年9月，卡塔尔遭以色列突袭后，阿拉伯与伊斯兰世界危机感加深，塞西随即在多哈阿拉伯-伊斯兰峰会上再次提出建立北约式的阿拉伯或伊斯兰联军。据外媒报道，各国对部队由谁指挥、由谁出资、应当主要对付以色列还是伊朗代理人和部署部队的触发条件存在严重分歧，美国也不愿出现可能威胁以色列的力量。这与泛阿拉伯主义的退潮、海湾拒绝接受埃及的领导角色等因素叠加，导致埃及的提议从未进入实质讨论阶段。

战争催生新联合

此次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所签署的协议，明确了共同防御的原则，有媒体称其为“伊斯兰北约”或“逊尼派北约”（三国多数人口均为逊尼派穆斯林）。土耳其外长费丹在采访中透露，对协议的讨论已进行两年八个月，恰好与新一轮巴以冲突后的时间重叠。2025年9月沙特和巴基斯坦签署共同防御协议，为如今的三国合作打下了基础。2026年2月美以伊冲突爆发后，中东形势更趋紧张，三国与埃及组建了“地区四国机制”（Regional 4，简称R4），四国外长定期会面，在讨论地区形势与应对的同时，也就安全合作进行了协调。7月底，沙特筹建多国海上防卫联盟，得到了其他三国支持响应，成为麦加协议签署的先声。

三国领导人和高层官员强调了协议的防御性质。土耳其表示协议与包括北约在内的现有国际承诺不冲突，沙特外交副大臣指出协议无意于军事轴心或宗教集团，与任何核野心或军事竞赛无关。三国有意提升和扩大现有的合作，明确协议向所有兄弟国家开放，土耳其外长费丹提到，他预计埃及将在“技术问题”得到解决后正式加入，还有其他地区国家也表达了意愿。一些专家认为，卡塔尔、科威特是最可能的候选国。费丹还表示，协议文本包含一般性承诺，其实际执行取决于各方讨论，而一国需要提出援助请求，并自行决定其需要的援助类型。他还谈到三国已成立统一的战略政治军事委员会，由外长、防长与总参谋长组成，定期召开会议并在沙特建立秘书处，其机制将类似北约。这种程度的协调与组织水平，是此前美国或埃及力推的“小北约”所未见的。

三国出于不同的动机加入协议，但都相信能从中获得战略收益。

沙特是对共同防御需求最迫切的国家，其国土东西两侧的霍尔木兹海峡与红海航道均受阻碍，也门胡塞武装和伊拉克什叶派民兵则从南北对其形成了夹击。美国已经被证明难以提供充足安全保障，而伊朗大概率将在冲突中幸存，将与以色列一道对沙特形成长期威胁。于是，沙特寻求在美国之外再增加一层安全保障。鉴于阿拉伯世界的政治分裂，沙特将非阿拉伯的土耳其和巴基斯坦选为了主要的合作伙伴。沙特未必指望麦加协议能阻止伊朗及其代理人发动攻击，但至少要增加其行动的风险预期和实际顾虑。当伊朗和以色列被视为地区不稳定因素之际，沙特积极构建地区伙伴关系网络，希望将自身塑造为建设性与可预期的地区力量。此外，沙特成功推动协议在麦加签署，一定程度上做成了埃及乃至美国没有做到的事，再次突显了沙特在地区的领导地位。

至于其他两国，巴基斯坦着眼于地区地位提升和获得经济回报，土耳其则有扩大防务出口与增强对以色列的威慑力的考虑——以色列政界正在讨论土耳其将是以色列继伊朗之后的下一个战略对手，而土耳其外长费丹2026年7月公开将以色列称作“人类再也无法承受的重负”。

前景存在一定争议

三国“小北约”的组建仍处于起步阶段，而外界对其实际效能的争议已经出现。有人盛赞其意义。英国伦敦国王学院高级研究员纳瓦夫·奥拜德认为，这是中东进入“后美国时代”的开端，卡塔尔中东全球事务委员会执行主任哈立德·贾贝尔指出麦加协议是在以色列和伊朗之外构建“第三极”的早期尝试。有人则认为协议仅具象征意义，缺乏强力手段。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撰文指出，以色列和伊朗已经表明其愿意开战并承担后果，而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却未必愿意为彼此这样做。

美国官方对协议尚未有明确反应，政策界普遍认为协议凸显了地区国家竞相在美国之外寻求新的安全安排，但对其是否对美有利则缺乏共识。《华尔街日报》的相关社论以“沙特回绝《亚伯拉罕协议》”为题，认为中东正在形成新的区域集团，但却不是美国所乐见的沙特、以色列与阿联酋联盟。该报声称，美国地区盟友的自行其是可能会迁就美国的敌人，损害美国的利益。美国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阿斯利·艾丁塔斯巴斯则认为，美国并不介意其三个亲密盟友为自身安全达成协议，因其符合特朗普关于责任分担和区域自助的理念，且美国对协议的局限性心知肚明。

总之，三国形成的联合还远不是北约式的军事联盟，但无疑具有“小北约”式的集体防御性质。历史上的类似尝试长于言辞而短于行动，有时甚至在伊斯兰和阿拉伯世界加剧分裂而非促进团结。麦加协议同样面临内部成员对威胁认识不一、外部力量可能采取对抗等挑战，它不会为中东带来确定的秩序，但可能代表了地区国家正在追求的战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