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非马里古城廷巴克图素有“图书馆之城”的美誉。14——16世纪,依托跨撒哈拉商道,廷巴克图逐渐发展为重要学术与文化中心,鼎盛时期全城遍布百余座公、私藏书楼。累计留存的数十万份手稿,涵盖宗教、天文、医学、历史、商贸契约,既有阿拉伯经典译本,也有西非本土著作。战乱年代,图书馆员和居民将手稿秘藏地窖、岩洞得以留存,因而形成了当前独树一帜的沙漠图书馆文明。
被遮蔽的西非书写传统
长久以来,非洲常被叙述为“没有文字的大陆”。即便后来历史学家承认其历史之丰厚,也往往首先将它归于口述传统。口述固然重要——每个社会都有歌谣、传说、记忆和讲述者,但若将它等同于非洲的全部,便遮蔽了另一个同样古老的维度:书写的非洲。
在西非,这条书写之脉清晰可溯。11世纪初,萨赫勒地区已见阿拉伯文石刻;12世纪的羊皮纸《古兰经》、13世纪的写本,亦在纸页间留下先人指印。14至16世纪,廷巴克图声名日盛。纸张随商队从地中海与欧洲南来,墨与笔在本地制成,散页文本用山羊皮封套护持。纸来自远方,书产于本地。学者著书,学生抄写,抄工以此为业,装帧者裁制封套,教师讲授,藏家庋集。廷巴克图不只是手稿的集散地,更是生产、保存与传承之地。
16世纪初,以“利奥·非洲人”之名为后人所知的哈桑·瓦赞,在其游记中写道,廷巴克图市面上出售许多北非手抄书,书籍贸易的利润甚至高过其他商品。生于1556年的学者艾哈迈德·巴巴自称族中藏书最少,仍有1600余卷。数百年后,这些书写遗存并非只存于旅人的惊叹与学者的自述。仅艾哈迈德·巴巴研究所一处,21世纪初所藏手稿即达约2万件,而这仍是廷巴克图手稿的冰山一角。许多写本尚未编目,许多藏品仍待识读。
一座城市背后的知识网络
廷巴克图的兴起,是一次从商贸集镇向学术中心的缓慢蜕变。在此之前,今日毛里塔尼亚东南部的瓦拉塔,曾是南撒哈拉的要津,商旅与学子辐辏于此。14至16世纪,廷巴克图逐渐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知识与商业枢纽。据《苏丹史》载,原先流向瓦拉塔的商贾、学者与虔信者,渐渐转赴廷巴克图;来自埃及、奥吉拉、费赞、非斯、苏斯等地的人群,使这座城市与北非及撒哈拉绿洲紧密相连。同时,杰内等西非本土城镇的学者家族汇入其学术谱系,周边学人往复其间,廷巴克图的声望因此日益隆盛。
学者们或聚于桑科雷清真寺、西迪·叶海亚清真寺与津加雷贝尔大清真寺,围绕经卷讲论问学;或走入学者宅邸,在书箱与手稿之间听讲、抄录、诵读。穆罕默德·巴加约戈便是其中的名师。他出身于朱拉学者家族——朱拉人善于经商,往来西非各地,较早接触并传播伊斯兰学问,在迁徙中播撒知识。艾哈迈德·巴巴曾追随巴加约戈10年,精研《哈利勒简明本》《穆宛塔》等法学经典,兼习语法、修辞、逻辑、天文。这样的师承并非孤例。1450至1650年间,仅《廷巴克图编年史》所录师承关系,便涉及60名学者、88项授受;在42名有明确师承的学者中,12人师从不止一位导师。
讲席之外,形成了一张相互依存的知识行业网络:法官裁断事务,教师讲授典籍,学生随师问学,抄工以笔谋生,装帧者护存散页,藏书家积累文献,地方名流出资斡旋。16世纪70年代,一部28卷的阿拉伯语词典在廷巴克图被抄写,题记中留下了雇主、抄工、标音者、费用与流转记录。书籍有价,抄写有酬,校订有分,流转有据。清真寺、学者宅邸、书箱、抄本与题记,共同构成了廷巴克图知识生活可触可感的肌理。
藏书家与私人图书馆
在廷巴克图,“图书馆”不宜理解为现代意义上的公共馆舍。更早也更为普遍的,是个人或家族积聚起来的私人收藏。16世纪后半叶,艾哈迈德·巴巴等人已提及此类收藏;17世纪的编年史中,亦可见学者购置手稿的记载。当代许多私人藏书家,正是昔日学者的后裔。
20世纪初,摩洛哥藏书家艾哈迈德·布拉拉夫在廷巴克图开设私人图书馆。他约1864年生于摩洛哥,曾居毛里塔尼亚的欣吉提,后定居廷巴克图。约1907年,他向公众开放藏书,并雇人抄录手稿以充实馆藏。1945年,其藏书已有2076件;至2002年,因相当部分捐赠给艾哈迈德·巴巴研究所,所余约680件。布拉拉夫图书馆的经历,也促使更多私人收藏者重新审视家族文献的命运。自1996年以来,廷巴克图已有21处私人收藏向公众开放,其中较易访问的有5处:马马·海达拉图书馆、丰多·卡蒂图书馆、旺加里图书馆、伊玛目苏尤提图书馆与津加雷贝尔图书馆,合计藏有2万余件手稿。
丰多·卡蒂图书馆尤能彰显私人收藏的家族性。其藏书传统可追溯至1469年离开西班牙托莱多的阿里·本·齐亚德,他携带一批手稿进入西非,其后经古姆布、廷迪尔马、比纳、贡达姆等地辗转,由卡蒂家族后人不断增补。后来家族分支散落,藏书亦随之流布各处。20世纪末,卡蒂家族后裔、丰多·卡蒂图书馆负责人伊斯梅尔·迪亚迪耶·海达拉,开始重新搜集散佚的家族手稿。1999年,这批分散于尼日尔河沿岸各村落的藏书重聚廷巴克图。至2012年前后,丰多·卡蒂所聚手稿已达12174件,其中7026件属于历史上的卡蒂家族收藏。馆藏按家族成员及传承线索分置整理,书架的排列本身,便仿佛一部铺展的谱系。
手稿的当代命运
进入21世纪,廷巴克图手稿再度进入世界视野,却是在战火之中。2012年前后,马里北部局势剧变,泥砖圣墓被捣毁,手稿遭焚的消息迅速传开。
但这并非全部真相。许多手稿已在地方藏书家、图书馆员与志愿者的组织下装入铁箱,趁夜色运出古城,沿尼日尔河送往巴马科;另有部分仍隐藏于廷巴克图。知识的劫难,不只是纸页成灰,也包括迁离、散佚与秩序的崩塌。手稿得以幸存,却离开了熟悉的书箱、家族与城市;它们被保存下来,却失去了一部分熟悉它们的人与故事。
危机过后,保护工作转入修复、编目与数字化。战火让手稿直面毁灭之险,而抢救、修复与数字化,则为文字寻觅新的生路。汉堡大学手稿文化研究中心、希尔博物馆与手稿图书馆、英国图书馆濒危档案项目等机构先后参与;福特基金会、南非——马里廷巴克图手稿项目等亦已介入保存。数字影像为脆弱纸页留存副本,也让散落、迁移与受损的手稿得以重归整理、研究与传播的轨道。
回望廷巴克图,图书馆远不止馆舍、书架与图书。它可以散布于清真寺、学者宅邸、家族箱柜与私人收藏之间,亦可在危机中化为转移、修复、编目与守护的行动。所谓图书馆,终究是文献的一种社会化机制:有人书写,有人收藏,有人讲授,有人抢救。沙漠或许会掩埋道路,却未能掩埋这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