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甄飞扬,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原文刊载于《边界与海洋研究》2026年第3期,本文在原文的基础上有所删减
一、 问题的提出
在“全球南方”成为世界政治主流议题时,“全球东方”亦成为美国及部分西方国家学界与政界力推的观点。约翰·伊肯伯里认为世界已被重新划分:“全球西方”由美国和欧洲领导,中国、俄罗斯、朝鲜和伊朗四国组成“全球东方”,发展中国家组成“全球南方”。 “东方”正同“西方”争夺“南方”,挑战国际秩序。随着“全球东方”进入美国的战略视域,有两个问题产生:一是从地理范围来看,俄罗斯、伊朗并非传统东方国家;从文化认同范围来看,俄罗斯代表的东正教文明、伊朗代表的伊斯兰(什叶派)文明亦不属于传统东方文明。美国为何将两个“非东方”国家归入所谓“东方”范畴?二是 “南—北”方这种阵营分野早已成为共识。“北方”也假借“南北”合作,稳握产业链、价值链主导权,实现利益与地位护持。美国作为“北方”的领导者,为何主动放弃“全球北方”身份,转而制造“全球西方”与“全球东方”的对抗,塑造“东—西—南”对立之势?
针对第一个问题,国内学者认为“全球东方”是美国依托话语霸权刻意塑造他国形象的产物。国外学者和政客愈发热烈的讨论正将单一概念渲染为层次丰富的战略叙事体系,但至今还未有学者以战略叙事为视角,分析其叙事体系。对于第二个问题,已有研究认为“全球东方”将中俄朝伊从“南方国家”中分离出来,割断两者身份联系。从更深层次看,如此主观的身份操纵,是美国学界和政界话语霸权的产物。但其真实意图是什么,中外学者暂无答案。鉴于上述,本文将聚焦“全球东方”,从战略叙事视角尝试回答。
二、战略叙事:一个分析视角
叙事是复杂话语模式,通过情境设置、角色分配和情节填充,讲述或浪漫、或讽刺、或悲或喜的故事。情境即故事发生的背景环境。对无政府状态的不同理解衍生出 “敌人论”“对手论”和 “朋友论”。在“敌人论”中,国家必须消灭敌国求生存。“对手论”承认生存前提,认为各国斗争旨在获得发展资源。“朋友论”认为国家在互动中彼此释放善意会形成互利的共有观念。角色包含特定情境下行为体的身份地位、价值取向、目标意图。情节是叙事者对素材的因果性呈现。浪漫情节表达“良善战胜邪恶、德行战胜恶行、光明战胜黑暗”的故事。喜剧情节营造积极、融洽的氛围。悲剧情节营造悲伤、惋惜的气氛。批判理论批判审视现有结构和秩序,与讽刺叙事存在内在关联。当国家开始叙事,由于旨在获得他国认同,强化本方行动合法性以顺利推行本方政策,维护战略利益,此类叙事为战略叙事。
三、“全球东方”的战略叙事结构:竞争情境、对立角色与悲观情节
(一)情境设置:竞争主导的阵营博弈场
美国将世界划分为“东—西—南”三个阵营,体现其固执的竞争与结盟思维。美国关注国际体系中相对权力变化,注重自身绝对安全。美国的安全逻辑立足全球,以霸权护持为根本目标,以绝对安全为价值追求,以聚焦威胁为直接目的,强调利用自强与结盟维护安全利益。在此影响下,美国认为竞争才是国家互动的主旋律,而结盟这一“实力倍增器”是增加自身安全感的最终来源,并据此执着于对国际关系进行阵营化处理。
(二)角色分配:制造“民主—专制”对立以建构威胁
在“全球东方”战略叙事中,中俄朝伊整体被美国打上和平“威胁者”的标签。一是抓住差异制造对立。美国认为自身是民主样板,而中俄朝伊代表所谓“威权”“独裁”与“专制”。二是强调民主所谓“至上性”。利用“民主和平论”赋予所谓民主“优越性”,认为民主国家发生战争的概率极低,而所谓“专制”国家总是率先发难,威胁世界和平。三是给中俄朝伊四国贴上“专制独裁”标签。
(三)情节填充:制裁规避、战争协同与联盟扩展
美国希以“制裁规避”与“战争协同”做实“专制联盟”口实,以“联盟扩展”渲染“秩序威胁”。一是“规避制裁论”。在美国看来,中俄朝伊在不同领域、不同程度上受制裁,生存压力迫使四国发展绕过西方的金融体系和航运服务,构建以人民币计价、“不透明”的贸易体系。二是“战争协同论”。美国认为,俄乌冲突促使四国关系大幅发展,特别是政治军事关系。三是“联盟扩展论”。在美国“零和”思维看来,尽管“全球东方”已占据世界五分之一的陆地面积和国内生产总值,仍积极扩员。
四、美国制造“全球东方”叙事的战略动机
(一)联盟预阻:剥夺中国的“全球南方”身份
近年来,发展中国家经济实力不断提升,在国际社会中扮演更重要角色。俄乌冲突爆发后,发展中国家坚持独立自主的政治立场,明确表示不愿盲目追随美国制裁俄罗斯,让美国感受到“全球南方”的崛起态势。基于中国的发展中国家身份,美西方根据联盟预阻思维,竭力剥夺中国“发展中国家”身份,试图将中国排除在“全球南方”外,防止其成为中国的地缘政经资产。
(二)消除矛盾:主动模糊全球“南—北”方之间的不平等关系
“南”是“北”建构出的概念,包含着后者对前者的控制与掠夺。当前,以美国首的“全球北方”重视“全球南方”崛起,并将其纳入到反俄排华战略中。但长期不平等的南北关系是美西方改善与“南方国家”的历史与情感障碍。美国将全球“南—北”分野重设为“东—西—南”分立,就是希望通过新的战略叙事将矛盾转移给所谓“全球东方”的同时,潜移默化地消除“南北”之间不平等关系。
(三)验证威胁:向“全球南方”进一步展示遏制对手国家的合法性
美国对所谓对手国家的战略叙事,改变的只是具体名称和情节内容,不变的是对四国的负面态度,这样稳定连贯的叙事倾向有助于保证“全球东方”战略叙事的可信性,为遏制所谓对手国家制造合法性。
五、美国“全球东方”战略叙事的影响与限度
一是增加“全球南方”国家“选边站”的压力。特朗普政府重掌政权后推行“强迫外交”,以“选边站”的方式施压盟伴,迫使他们放弃与美国“对手”合作。其他国家据此获得的信息是:国际体系中安全威胁日益严峻,阵营化趋势明显,结构性压力上升,无法自助的中小国家需要“选边站”以求自保。
二是损害“全球南方”团结。面对美“全球东方”战略叙事及“选边站”压力,不同国家在不同甚至在相同议题上的选择都难以趋同。随着大国地缘战略竞争不断强化,“南方国家”在关切的议题选择分化可能将更加明显。
三是提升美“盟伴”凝聚力,中俄朝伊将面临更大对抗压力。美国视“盟伴”体系为实力倍增器。当可信威胁形成后,美国定会笼络“盟伴”,通过单边、小多边、多边议题机制向所谓对手国家施加压力。
尽管美国“全球东方”战略叙事结构完整、情节连贯,但“全球南方”的历史包袱、美国言行不一等均是影响叙事效果的现实因素。
一是“全球南方”对美国等西方国家存在恐惧与不信任心理。正因如此,当“北方”改头换面为“西方”,并向“南方”伸出“橄榄枝”时,追求自强自立的“南方”会在“历史包袱”的引导下本能地谨慎起来,不会重蹈历史覆辙。
二是美国在发展议题言行不一,逐渐丧失战略信誉。美国以“自我揭发”的方式展示了往届政府利用发展援助的干涉主义做派和霸权的自利本质,使得“全球南方”对美国失去信心。
三是“全球南方”期待中国提供更多公共产品。在特朗普再次大规模“退群”,进一步削弱国际多边主义合作的背景下,中国的开放务实更加可贵,“全球南方”期待中国发挥更大作用。
六、结语
中国国际形象因“全球东方”在一定程度上受损。但叙事具有开放性,可针对美“全球东方”叙事涉华部分展开反叙事,重点针对其设置的竞争场域、制造的身份对立及填充的情节展开叙事竞争,系统介绍中方国际秩序观、角色观及相关实践进展。如确需使用“东方”概念,那么其内涵应是强调中国崛起对于引领全球和平与发展的正向价值。中国应在避免机械地进行一对一式的反应式批判,从而落入其话语陷阱的基础上,从情境设置、角色分配和情节填充三个方面相对应地提出符合中国实际和“全球南方”诉求的反叙事,冲销该战略叙事带来的负面影响,维护我正面国际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