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庶春:鸿都门赋考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 次 更新时间:2026-07-27 2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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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庶春  

要:解读东汉鸿都门赋这一历史个案,还原并诠释我国古人对俗赋最早的感性认知,是相当有意义的。与此相同的认知,也显现于俗赋选集中。而今,此认知将有助于区畛雅赋与俗赋。鸿都门赋,所来有渐。先秦以来,不仅文士们往往多有俗赋之作,出现了以荀况、宋玉、刘安、枚皋、王褒、扬雄、曹植、傅玄父子以及束皙等为代表的众多文人俗赋作家或作家群,而且,还至少出现了五次民间俗赋的潮涌。官民判定雅俗的基准彼此歧异,故蔡邕与鸿都门赋的冲突,实则是在朝文人俗赋与民间俗赋的对峙。现今戏曲中,丑角“以声节之”的口诵俗赋,应是古人“不歌而诵谓之赋”的嫡传。文人俗赋自有其经典之作,其沾溉所及,不可低估。

毕庶春,辽东学院中文系教授

载《文史哲》2012年第3期,第63-71页

一、古人对俗赋最早的感性认知

古人对俗赋是否有所认知,此认知始于何时,见于何书,此认知是否也曾体现于辞赋选集之中,而今,我们又应该如何看待这一认知,对此,我们不妨观流溯源,振叶寻根,试作考察。

见贤思齐,如同西汉武帝、宣帝一样,东汉灵帝也酷好辞赋。《后汉书》中,其《杨赐传》、《蔡邕列传》和《阳球传》等都言及东汉灵帝喜好鸿都门赋一事。鸿都本是东汉朝廷收藏典册文章之处(《后汉书·儒林列传》)。光和元年(178),汉灵帝设鸿都门学(《后汉书·孝灵帝纪》)。此后,曾于此鸿都门“榜卖官爵”(《后汉书·崔骃列传》),也曾于此“招会群小,造作赋说”(《后汉书·杨赐传》)。“初,帝好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多引无行趣埶(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憙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邕又上封事曰:“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弈,非以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者连偶俗语,有类俳优。”邕又进言曰:“尚方工技之作,鸿都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后汉书·蔡邕列传》)

综合《后汉书·蔡邕列传》等所述,鸿都门赋的特色可以归结为以下四点:

(一)“憙陈方俗闾里小事”。所谓“方俗”,即地方风俗。《南史·循吏列传》云:“(梁武帝)乃命轩以省方俗,置肺石以达穷人。”所谓“闾里”,即市井乡野之处。所谓“小事”,即世俗琐事。简言之,“憙陈方俗闾里小事”,即鸿都门赋当特别热衷并长于民风民俗、琐屑事物的铺写。

(二)“连偶俗语,有类俳优”。俗语,即民间用语,所谓“连偶俗语”,即连缀俗语以成对偶之句。严羽《沧浪诗话·诗法》云:“学诗者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对于这段文字,虽然有见仁见智的理解,但对于“五俗”,也可以解如许彦周《诗话》所谓“浅易鄙陋之气”,而郭绍虞先生在《沧浪诗话校释》中,业已列出此解。古人隆雅抑俗,因此,俗语被斥之为“鄙陋”、“鄙俚”,实不足为怪。屈原“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楚辞补注·九歌章句》)。又,“盖通俗劝善之书,为下里愚民而设者,故语多鄙俚”(《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杂家类存目·言行汇编》)。总之,此处之所谓“俗语”,自是指“俗人”、“下里愚民”之语而言。因此,“俗语”是具有“浅易鄙陋之气”的民间用语。

(三)“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由此可知,鸿都门赋大多忽视讽喻。

(四)其“造作赋说”者,“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后汉书·阳球传》)。阳球指斥“(乐)松、(江)览等皆出于微贱,斗筲小人”(同上),杨赐指斥之为“群小”(《后汉书·杨赐传》),而蔡邕则指斥之为“有类俳优”。

综合上述四点,鸿都门赋的特色,是两“小”、两“俗”。所谓两“小”,即“小民”“憙陈”“小事”;所谓两“俗”,即以“俗语”写“方俗”。总之,鸿都门赋题材的低俗纤小与语言的世俗性,是蔡邕等人所着力指斥之处,而这两点却正是民间俗赋最本质的特征。迄今为止,东汉蔡邕等人对鸿都门赋的认知,似应是古人对俗赋特质最早的感性认知。

二、鸿都门赋的四大特质具有俗赋的共性

殊途同归,异曲同工,在东汉前后,与之相同的感性认知,是否还曾有所显现,是否有体现这一感性认知的俗赋作品集,总之,鸿都门赋的特质在实践中是否具有普遍意义?对此,现考察并验证如下。

我们试以鸿都门赋作为考察的基点,其前则取秦汉杂赋,其后则取唐之俗赋,取明代话本小说集《绣谷春容》(含《国色天香》)中所编辑的俗赋集。现以此三个资料作为考察的核心,试与鸿都门赋的四大特质,作逐一比较。在作比较之前,需要说明的是,对于秦汉杂赋、唐之俗赋,人们比较熟悉,似乎无须饶舌。而《绣谷春容》(含《国色天香》)中所编辑成的俗赋集,则必须先作些评述。明代人编辑的话本小说总集,《绣谷春容》与《国色天香》中分别收载有赋作。《绣谷春容》中《杂录》的第六类,名曰《游翰摭粹》收录有历代赋,共有26篇之多。现移录其篇目如下:

《思慎赋》、《知止赋》、《知非赋》、《谦受益赋》、《释梦赋》、《昂藏赋》、《蠢子赋》、《逐贫赋》、《屈屈赋》、《释惭赋》、《唆讼赋》、《赌博赋》、《礼贫赋》、《憎苍蝇赋》、《憎蚊赋》、《病狗赋》、《白发赋》、《胡须赋》、《歪头赋》、《鬎鬁赋》、《秃指赋》、《瞎子赋》、《毛里眼赋》、《扇赋》、《丫鬟赋》、《顺风船赋》。

《国色天香》中之《杂录》卷三《戛玉奇音》内收载赋20篇。现移录其目录如下:

《男相思赋》、《女相思赋》、《采桑赋》、《落叶赋》、《梅兄请名赋》、《柳赋》、《荷花赋》、《鹤赋》、《文鹿赋》、《莺啭赋》、《麟赋》、《月赋》、《屏风赋》、《几赋》、《酒赋》、《叹逝赋》、《笔赋》、《砚赋》、《纸赋》、《墨赋》

二书共收载赋46篇,只录有赋文,而均不署作者姓名。

《绣谷春容》所收录的26篇赋中,少数可以查知作者姓名的赋作,有西汉扬雄的《逐贫赋》(见江苏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影印本《历代赋汇》之《外集》卷十九),西晋左思的《白发赋》(同上),唐刘知幾的《思慎赋》(见《正集》卷六十九)、唐李德裕的《知止赋》(同上)、宋欧阳修的《憎苍蝇赋》(见《正集》卷一百四十),以及明黄省曾的《礼贫赋》(见《补遗》卷二十二)等。其中,《唆讼赋》,全赋又见之于明清溪道人所编著的小说《禅真逸史》第二十五回,文字上大同小异,似是在援引中略有改动。《国色天香》所收录的20篇赋中,不乏西汉刘安及其宾客之作,恕不一一赘述。

结合秦汉、唐、明之赋作,试将其与鸿都门赋的四个特质,分别作相应的以下两个层面的考察。

其一,先考察鸿都门赋的“憙陈方俗闾里小事”、赋无“风喻之言”和赋作者为“斗筲小人”这三大特质与辞赋发展的关联。综观《绣谷春容》与《国色天香》中的这46篇赋,大多为名不见经传的失意文人之作,故赋中常闻悲哀危苦之声。诸如“皇明”时的“六劣子下第”后作的《释梦赋》,“可怜三十名未成”、“努力好教书与诗”的“王先生”著的《屈屈赋》,“托柴门以寄迹,就村学以训蒙”的秀才写的《释惭赋》,愤懑不平的文士郁而成章的《蠢子赋》、《昂藏赋》,自喻为病狗而遭主人抛弃的平民吟诵的《病狗赋》等,一言以蔽之,均为“失职而志不平”的“贫士”之作。此外,集中所收载的一些著名文人,诸如扬雄、左思、李德裕、欧阳修等人的赋作,一经编辑者缀辑,便成为体现编辑者理念的一块积木而已,“非复吴下阿蒙矣”;就编辑者而言,不过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心中块垒而已。总而言之,这46篇赋的作者大多“出于微贱,斗筲小人”。

综观《绣谷春容》与《国色天香》,就其内容而言,这46篇赋大致可分为六大类:

第一,铺写小民的苟安心理以及大人物惧祸的小情思,即抒写其全身远害,处卑自乐之志。诸如《思慎赋》、《知止赋》、《知非赋》、《谦受益赋》等。

第二,赞颂布衣寒士鄙视富贵、清贫自守的孤高。诸如《昂藏赋》、《顺风船赋》、《逐贫赋》、《礼贫赋》等。

第三,放笔叙写下层平民的所憎所爱之事。诸如《病狗赋》、《唆讼赋》、《赌博赋》、《憎苍蝇赋》、《憎蚊赋》等。

第四,以庸俗的谐谑取笑为乐事。诸如《胡须赋》、《歪头赋》、《鬎鬁赋》、《秃指赋》、《瞎子赋》、《毛里眼赋》、《丫鬟赋》等。

第五,抒发相思怨慕之情,或感慨人生易逝,叹老嗟衰之作。诸如《男相思赋》、《女相思赋》、《白发赋》、《叹逝赋》等。

第六,借助于对日常景物,对常见草木、鸟兽以及民用之物的描绘,以娱情怀,以广日用知闻。诸如《梅兄请名赋》、《柳赋》、《荷花赋》、《鹤赋》、《莺啭赋》、《扇赋》、《屏风赋》、《几赋》、《酒赋》、《笔赋》、《砚赋》、《纸赋》、《墨赋》等。

这最后一类的赋,其编选的目的,含有类似蒙学增益学识之意。诚如编者所言:“此文房四赋,一句一字皆古典也。诚足以为文人之规鉴焉!

综观这46篇赋,只注重于体物言志,主文谲谏者极少,与鸿都门赋所谓“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异曲同工。其在内容层面凸现出这样的特色:即聚焦于市井小民,着力表现并迎合其审美情趣,颇具人情味,更人性化。

综合上述六点,可见《绣谷春容》、《国色天香》所载录之赋,全是写市井之事,全是抒市井平民的喜、怒、哀、乐之情,简言之,即“小人”而“憙陈方俗闾里小事”,与鸿都门赋的特色,不期而同。

元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卷二十五,其“秀才家门”列有《大口赋》、《风魔赋》、《疗丁赋》。其“列良家门”列有《由命赋》。其“大夫家门”列有《伤寒赋》、《便痈赋》。其“良头家门”列有《方头赋》。其“司吏家门”列有《罢笔赋》。这些赋,真是俗而又俗,世俗化特色显著。

试将《南村辍耕录》所载之赋与《绣谷春容》、《国色天香》所列之赋相比较,可以发现,它们彼此之间确有许多相通之处,而“憙陈方俗闾里小事”,即题材的低俗纤小,则确是其共性。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中著录有“杂赋十二家,二百三十三篇”。诚然,杂赋并不都是俗赋,但也有令人不解之处。“杂赋”类中列有“‘隐书’十八篇”,然而,却将“‘秦时杂赋’九篇”,列入“孙卿赋”一类。此外,以隐语写成的俗赋“孙卿赋”,不与《隐书》所在的“杂赋”类同列,而另立旗帜,独标一类。如此看来,不仅“杂赋”类中含有俗赋,而且,“孙卿赋”类中也含有俗赋。在“杂赋”类中,诸如“杂中贤失意赋十二篇”、“杂思慕悲哀死赋十六篇”、“杂禽兽六畜昆虫赋十八篇”、“杂器械草木赋三十三篇”等,分别与《绣谷春容》、《国色天香》中所收载的俗赋的第一、二、五、六类相似。在《诗赋略》中,虽未载录以谐谑取笑为乐事的赋作,但却著录有“唐勒赋四篇”、“宋玉赋十六篇”、“枚皋赋百二十篇”和“王褒赋十六篇”。宋玉、唐勒著有《大言赋》、《小言赋》和《登徒子好色赋》等,均为嬉戏取笑之作。而“(枚皋)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汉书·枚皋传》)。又,对王褒的《僮约》,人们业已公认为谐谑俗赋。至于针砭现实,抒写下层平民哀苦爱憎的俗赋,则可以西汉末期的俗赋《神乌傅(赋)》作为例证。总而言之,《绣谷春容》、《国色天香》所载的六大类俗赋,其题材与周、秦、汉的俗赋,早已彼此遥相承续。

唐《王梵志诗校辑》卷三《我家在河侧(项楚本作“在何处”)》诗云:“男(项楚本作“儿”)即教诵赋,女即学调梭。”看来,诵赋与纺织,同是平民基本的生活技能。那么,唐代俗赋的兴盛,便不出人意外。唐代俗赋的题材,因时而变,与秦汉、明代都有所不同,但犹如红线贯珠玑,仍可察见其根本所在。唐代俗赋,在张锡厚先生的《敦煌赋汇》和伏俊琏先生的《俗赋研究》中,搜罗较完备,而考论颇精详,启人神智。戏谑取笑之俗赋,先秦以来,便绵延不绝,其作颇多。《俗赋研究》中就列有《汉魏六朝调笑戏谑类俗赋》一节。而唐代也不乏其作。诸如《驾幸温泉赋》、《茶酒论》、《晏子赋》、《丑妇赋》等。此外,还有白行简的奇文《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极富于市井小民世俗化、人性化的特色。

在唐代,放笔叙写下层平民所憎所爱之事的俗赋也不乏其例。例如,愤世嫉俗的《佚名赋》(篇首云:“而授汉司徒”)、向往奇伟之士为民除害的《去三害赋》。再如,《燕子赋》之一、之二,以雀儿夺占燕巢的寓言,针砭唐代开元年间社会上巧取豪夺的不平之事。再如《韩朋赋》,借助历史故事,叙写韩朋夫妇不惧宋王,双双抗暴,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殉情,复仇,抒写了平民的愤懑、愿望与理想。再如《秦将赋》,铺写战祸之残酷,而赋中厌恶战争、向往太平之情,油然而生。无论戏谑取笑,还是叙写平民爱憎,凡此种种,都可包容于蔡邕等东汉文士们所谓的“闾里小事”一类。

唐代俗赋,借助于对常见草木、鸟兽、景物以及民用之物的描绘,以娱情怀,以广日用知闻者,有《月赋》、《龙门赋》、《贰师泉赋》、《酒赋》等。抒发相思怨慕之情的赋作,有思妇怀远的《子灵赋》。铺写小民全身远害,处卑自乐之志的赋作,有慕渔父之清心隐居、得山水自娱之乐的《渔父歌沧浪赋》。引人注意的是,唐代俗赋作者多为乡贡进士、前进士、县尉、佚名文士等,简言之,也与《绣谷春容》、《国色天香》的俗赋作者一样,大多是“失职而志不平”的“贫士”。与鸿都门赋相应,唐代俗赋中,也绝少见有“风喻之言”。总之,唐代俗赋也是“小人”写“小事”。

综括上述实例表明,在鸿都门赋之前的秦汉俗赋,以及在其后的唐代俗赋、明代俗赋,都长于铺写民生小物、小事和人生私情,与鸿都门赋类似,其题材低俗而纤小,“憙陈方俗闾里小事”,都富有世俗性,富于人情味,更加人性化。四者如一,前后相承,其作者大多是“小人”,虽朝代不同,但前后类似。

东汉人对鸿都门赋的认知,在俗赋发展历程中,犹如碑记,颇有历史意义。

其二,再考察“连偶俗语,有类俳优”这一特质与辞赋发展的关联。

在此八字中,最令人惊异的是,蔡邕竟将“俗语”和“俳优”融合为一体,并借以再现鸿都门赋的语言特色。在我国古代文献中,俳优、辞赋及赋家,三者血缘深远。俳优、倡优、侏儒,均为古代说唱、乐舞艺人,《国语·郑语》、《管子·小匡》、《荀子·王霸》、《战国策·齐策》、《淮南子·缪称》、《说苑·正谏》等均有关于他们的记述。《汉书·枚皋传》颜师古注曰:“俳,杂戏也。倡,乐人也。”又,《汉书·灌夫传》颜师古注曰:“倡,乐人也。优,谐戏者也。”辞赋作家与俳优纠结为一,始自先秦,可谓由来已久。且不论师旷、淳于髡等人,仅以西汉而言,诸如《汉书》中的《东方朔传》、《枚皋传》等都将赋家比之于俳优。“皋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自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汉书·枚皋传》)。蔡邕曾在其《释诲》中讥笑吾丘寿王、东方朔“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后汉书·蔡邕列传》)。班固在《汉书·东方朔传赞》中曾说东方朔“应谐似优”。一言以蔽之,西汉赋家东方朔、枚皋,与鸿都门赋的作者真是难兄难弟。

辞赋与俳优纠结为一,也始自先秦,可谓由来已久。且不论优孟之谏楚庄王葬马(《史记·滑稽列传》),仅以西汉而言,诸如汉宣帝便将辞赋与俳优类比。有“辞赋比之”,“贤于倡优博弈远矣”(《汉书·王褒传》)之论。《全唐文·凡例》在“文涉疑伪”一则中指责俗赋“涉俳优”,云:“《古今事通》所载刘朝霞《驾幸温泉赋》等篇,或出依托,或涉俳优,今删。”《驾幸温泉赋》,今载于《敦煌赋汇》,题作刘瑕著。二者虽题名有别,但实为同一作者的同一篇作品。《驾幸温泉赋》中颇多俗语,并杂以俳谐,确实是辞赋而“涉俳优”者。例如,“至若风前月下,不怕你卢骆杨王。或获取盘古髓,又剜取女娲欀。梦里几回富贵,觉后依旧凄惶。痴心准拟,疰意承望。今日千年逢一遇,叩头莫五角六张”,“遮莫你古时千帝,岂如我今日三郎”,多用口语而又流于戏谑,颇有民间俗赋特色。如此,则《驾幸温泉赋》提供了“连偶俗语,有类俳优”之赋的实例。

在戏曲和明清小说中,也不乏俗赋。在话本小说中,例如《清平山堂话本·花灯轿莲女成佛记》内便有题名为“诗赋”的俗赋。在章回小说中,诸如《西游记》便有明确标示的“词赋”、《水浒传》第七十八回有入回赋、《封神演义》中明确标示为赋者竟有九篇之多。除如上述之外,古代小说中还有许多未直接标示为赋的俗赋。

与古代小说类似,虽然戏曲中,绝大多数并未明确标示为赋,但我们可以就其文字板块的种种特征,将其确定为赋这一文体。对此,许多专家已持此说。例如,《琵琶记》中,第三出的《太师府赋》、《牛女赋》、第九出的《排设赋》、第十出的《骏马赋》、第十六出的《早朝赋》、第二十五出的《拐儿自夸赋》、第三十四出的《弥陀寺赋》。再如《荆钗记》第十七出的《棘闱赋》、第十九出的《丞相府赋》。再如《锦笺记》第五出的《上元灯赋》等。再如《水浒记》第九出的《梁山泊赋》等,恕不枚举。

值得注意的是,戏曲中的这些赋,要么是由末、丑或净独自口诵,要么是由末、丑或者由生、丑之间,一问一答,从而引出丑角口诵全赋。总的说来,以丑、净两个角色口诵赋者居多。《国语·郑语》韦昭注曰:“侏儒、戚施,皆优笑之人。”徐北文先生说,“‘优笑之人’,即丑角”,又说:“正像京戏的丑角不说韵白,可以随便用俗语方言一样,上古的俳优也不能和瞽史同用什么‘雅言’,他们也要采用群众中的土语村言。”丑角说“俗语方言”,说“土语村言”,徐北文先生也将“俗语”和“俳优”融合为一体,与蔡邕之言,前后相应。虽然徐先生之言,并非为蔡邕的那八个字而发,但倘若借用徐先生之言,自应是对“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比较恰切的诠释。徐先生的诠释与《驾幸温泉赋》及戏曲之赋的实例,不约而同地表明,“连偶俗语,有类俳优”八字,业已揭橥俗赋的语言与俳优之语有着先天的渊源,即俗赋长于谐谑嫚戏,而短于讽喻规诫的本色。其实,俗赋这一出于俳优而来的先天本色,早在西汉“口谐辞给”,“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诙啁而已”的东方朔,尤其是“好嫚戏”的枚皋赋作中,便灼然可见(《汉书·枚皋传》)。戏曲中,俳优之职,职在以谐戏引人发笑而已。丑角口诵的俗赋,话本小说和章回小说中讲唱人口诵的俗赋,虽然其题材广阔,举凡草木山川,庵观舍店,以至行军作战,无所不赋,但其功用仅仅在于铺写景物,使其更生动,令人有身临之感,而少有讽喻规诫之意。如此,则与俳优有着血缘之亲的鸿都门赋,而仅仅是“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也就不足为怪了。此外,更为引人注意、令人感到惊喜的是,古人云“不歌而诵谓之赋”,然而,“诵”究竟是怎样的呢?周秦之“诵”,邈矣远矣,不得而知。而今,戏曲中丑角“以声节之”的口诵,讲唱文学中保留的讲唱人口诵的俗赋,应当是古俳优的嫡传,虽历时久远,但由此也许会使我们从中窥见古人赋诵的影像,得其仿佛。戏曲中,丑角对俗赋的口诵,应是赋诵形式的活化石。当然,这只是俗赋的口诵形式。东汉鸿都门赋之面目于敦煌俗赋和戏曲中略略得以窥见其仿佛。综观蔡邕诸人对鸿都门赋的评述,还可以发现,蔡邕之言本于孔子之论。《汉书·艺文志·小说家序》云:“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后汉书》蔡邕本传载邕上封事言七事,其第五事,即言及鸿都门赋,云:“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一者言“闾里小知者”,一者言“小能小善”,一者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一者为“憙陈方俗闾里小事”。而所谓“街巷”,即“闾里”,所谓“闾里小事”,即“街谈巷语”也,二者锱铢悉称。稍加比较,便自然显示出蔡邕与《汉书·艺文志》二者都在援引孔子语。由此足以表明,蔡邕的确视鸿都门赋为“稗官”、“小说家者流”的产物,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鸿都门赋确实是民间俗赋。

鸿都门赋应该是赋学界所称之为“小品赋”,或称之为“白话赋”、“民间赋”,或称之为“俗赋”的代表作。郑振铎先生说:“何谓‘俗文学’?‘俗文学’就是通俗的文学,就是民间的文学,也就是大众的文学。换一句话,所谓俗文学就是不登大雅之堂,不为学士大夫所重视,而流行于民间,成为大众所嗜好,所喜悦的东西。”在综合诸说的基础上,谭帆先生从五个层面提出对俗文学的界定,其中明确指出:“俗文学是指以受众为本位的文人加工、整理或创作的文学作品,是‘书面文学’。”它“介于‘雅文学’与‘民间文学’之间”。同时,又指出:“俗文学是一种在表现内容、艺术形式和审美趣味上追求世俗化的文学作品。”总而言之,基于当今学术的界定,鸿都门赋所具有的四大特质表明,它既是“以受众为本位”的“书面文学”,又具有“世俗化”属性,它确实属于俗文学范畴。

鸿都门赋的四大特质,的确是俗赋共性的显现。鸿都门赋的特质业已升华为一般俗赋的四大要素,从而具有普遍意义。而今,这四大要素必将有助于我们界定和区畛雅赋、俗赋。实践先于理念。鸿都门赋表明,东汉文人对俗赋的感性认知在前,而俗赋的理念姗姗随后,但至迟在清人刘熙载《艺概·赋概》中业已出现“俗赋”一语。

三、文人俗赋与民间俗赋的泾渭之别

鸿都门赋特质的揭橥缘于文人俗赋和民间俗赋的冲突。鸿都门赋四大特质的揭示是蔡邕等人在与“斗筲小人”的剧烈斗争中逼出来的,是在朝与在野文人斗争的产物。倘若我们以上述俗赋的四大要素作为基准,那么,人称“经学深奥”、“文章典重”的蔡邕其实也并不乏俗赋之作。蔡邕现存并明确标示为赋的,共有15篇。其大部分赋作可归属以下三类:赋人之作有《青衣赋》、《短人赋》、《瞽师赋》;赋事之作有《协和婚赋》、《检逸赋》、《霖雨赋》;赋物之作有《圆扇赋》、《弹棋赋》、《笔赋》、《琴赋》、《蝉赋》、《伤故栗赋》。以上12篇赋,或铺写民生小事、小物,或抒写人生私情,其用意不在讽喻规诫,而在于戏谑、猎奇或宣泄人生私情而已。例如,其极具人性化、世俗化特色的《协和婚赋》与白行简的俗赋只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而已。再如其宣泄私情的《青衣赋》,不容于士林,而被同时代张超讥为“志卑意微”(《全后汉文·诮青衣赋》),被宋章樵讥为“志荡辞淫,不宜玷简册”(《古文苑》卷六注引旧编所云)。文人隆雅抑俗已久,《青衣赋》之类赋作,抒写一己之情而不齿于雅士,正是其俗赋“鄙陋”本色所致。总之,这12篇赋与《绣谷春容》、《国色天香》等所载俗赋,二者在题材层面类似。大体说来,其实蔡邕也是一位俗赋作家。

由此及彼,推而广之,倘若我们以上述俗赋的四大要素作为基准加以考察,则蔡邕现象,并非偶然。自先秦以来,赋家往往雅赋、俗赋兼作。荀况标明为赋的作品,有《礼》、《知》、《云》、《蚕》、《箴》五赋,皆采取民间隐语形式,实则五赋均为俗赋苗裔,然而,荀赋则借助嬉戏以讽喻。宋玉之作,篇数众夥,篇幅长大。就其题材而言,或借赋事以嫚戏者,如《登徒子好色赋》、《讽赋》、《大言赋》、《小言赋》;或借赋物以谲谏者,如《风赋》、《钓赋》、《笛赋》。不过,就其总体而言,毕竟嬉戏者居多,诚如章樵于《大言赋》题下注曰:“楚之诸臣,当君危国削之际,不知戒惧,方且虚词以相角,恢谐以希赏,亦可悲矣。”“恢谐以希赏”,真是一语中的。

荀、宋之赋,显然具有俳优谐谑嫚戏之迹,且与《绣谷春容》等所列俗赋在题材层面相通。荀、宋之赋应为最早的文人俗赋。嗣后,文人俗赋,代不乏作。西汉时,诸如贾谊有《旱云赋》、《虡赋》,董仲舒有《士不遇赋》、班婕妤有《捣素赋》、曹大家有《针缕赋》等,而东方朔、枚皋等更不乏俗赋之作。至于刘安及其宾客路乔如、公孙乘、羊胜、邹阳诸人所作,业已列入《国色天香》的俗赋类中。武帝恨不同时的司马相如,作为赋家,他既著有《子虚赋》、《上林赋》等大赋,也著有小赋《哀秦二世赋》,还著有俗赋《梨赋》,司马相如雅、俗、大、小赋兼作。宣帝时,屡受赏赐的王褒也雅俗并作,写有著名的俗赋《僮约》。东汉时,班固《终南山赋》、《竹扇赋》,马融《围棋赋》,张衡《髑髅赋》、《冢赋》、《温泉赋》、《观舞赋》,王延寿《梦赋》、《王孙赋》等,也都是俗赋的佳作。六朝之际,俗赋蝉联不绝。诸如曹植、傅玄、傅咸、束皙等颇有名篇。简言之,赋家雅赋、俗赋兼作,自先秦以来,业已蔚然成风。

既然如此,蔡邕与鸿都门赋的作者同作俗赋,那么,蔡邕何以要摈斥鸿都门赋?何以会水火不容?原因可能来自多方面。值得注意的是,杨赐以及本来与蔡邕家族有仇隙、后曾“使客追路刺邕”的阳球,此时竟然也与蔡邕同仇敌忾。蔡邕诸人,实则是“纬《六经》,缀道纲”,鄙夷“闾里小知”,鄙夷“君子弗为也”的“小道”者,即正统儒者的代言人。反对鸿都门赋绝不是蔡邕的个人行为。以下仅就文学领域的原因,试作探讨。

蔡邕的赋作当以出仕之前所著为多。就其所著俗赋而言,蔡邕的俗赋都是业已雅化了的俗赋,绝非鸿都门赋所可比拟,二者确有文野之别。

首先,蔡邕雅化了的俗赋,表现于用语的典雅。《论语·述而》云:“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又,《阳货》:“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虽然蔡邕俗赋属于谐戏之作,但仍可见其文雅之质。即便是讥诮蔡邕的作者张超也不得不承认《青衣赋》“丽辞美誉,雅句斐斐,文则可嘉”。

其次,蔡邕雅化了的俗赋,又表现于铺写的细腻精美。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全上古三代文卷十》谈论宋玉《风赋》时,曾两次言及“意密体疏”一语。“意密体疏”一语,最早见之于《艺概·赋概》:“古赋意密体疏,俗赋体密意疏。”刘熙载此处所谓“体”,当是指叙事而言。所谓“古赋”,实则指先秦两汉文人辞赋而言。“意密体疏”,指文人辞赋叙事少而铺写繁密;“体密意疏”,指民间俗赋叙事繁密而铺写简约直露。刘熙载这短短的十二个字,点断文人俗赋与民间俗赋之别。早在六朝之时,陆机与刘勰对辞赋的界定:“赋体物而浏亮”(陆机《文赋》)、“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刘勰《文心雕龙·诠赋》)仅仅揭橥了所谓“古赋”、雅赋,即文人俗赋的功用与特质,而对俗赋则不适用,尤其是“铺采摛文”,正是雅、俗特质之所在。蔡邕之作,诸如《协和婚赋》云:“其在近也”、“其在远也”、“立若”、“动若”等铺写,《青衣赋》中的“盼倩淑丽”至“趋事如飞”的铺写,《短人赋》中篇末的“引譬比偶”等,都是“意密体疏”的实例,都是“铺采摛文”之用。虽然题材相同,但一者是“丽辞雅句”而且“意密体疏”,一者是“连偶俗语,有类俳优”,“体密意疏”。于是赋苑中,便有民间俗赋与文人俗赋或曰雅化俗赋的并峙而立。而蔡邕的俗赋正是这类文人俗赋的代表作。

第三,虽然蔡邕自身并没有实践,但他注重“主文谲谏”这一传统。由他批评鸿都门赋“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即可看出,蔡邕看重赋中的讽谕之言。这也是蔡邕与鸿都门赋的作者形同水火的另一原因。鸿都门赋是民间“小人”俗赋破天荒第一次素面朝天、堂而皇之地冲入宫廷。不仅如此,而且是一整个的俗赋作者群,即“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突入宫廷。于是,宫廷与在野的势力之争,便自然不可避免。就文学而言,蔡邕与鸿都门赋的冲突,实则是在朝文人俗赋与在野俗赋的对峙。

蔡邕雅化俗赋的特色,显示出同类文人俗赋的基本特征。《文心雕龙》中,对雅俗有所议论。“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通变》)。“色糅而犬马殊形,情驳而雅俗异势”(《定势》)。刘勰认为,或雅或俗,取决于“文”、“色”、“情”,即文字的典雅、表述情感的高雅与否,二者是雅、俗文学的分水岭。《北史·胡叟传》云:“(叟)好属文,既善典雅之词,又工鄙俗之句。”胡叟之所以雅、俗兼长,各得其要领,各得其本色,取决于其文辞的或雅或俗。蔡邕、扬雄、左思等人,与北魏时的胡叟的情形十分相似。蔡邕与鸿都门赋水火不容的对峙表明,作为文士,蔡邕等人总自以为是地将已经雅化了的俗赋归入传统的雅赋类,而耻于与鸿都门赋同列。尽管如此,明代的文士却仍然将刘安及其宾客的赋作,扬雄、左思、刘知幾、李德裕、欧阳修、黄省曾等人的赋作,一并收入《绣谷春容》和《国色天香》的俗赋集内。

以俗赋创作见长的蔡邕却力斥鸿都门赋,这与北宋时晏殊力斥柳永词作的情形类似。晏、柳同作曲子词,虽然都颇有绮罗香泽之态,但晏却鄙视柳词“以俗为病”。“晏公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祗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綵线慵(今本作‘闲’)拈伴伊坐”。’柳遂退。”(《唐宋名家词选·柳永》)同是写香闺女子的相思,但柳词的“彩线慵(今本作‘闲’)拈伴伊坐”,似有市井女子情态,而晏词却是“小园香径独徘徊”、“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自是璇闺椒阁女子情态。柳词在写“野中之双凫”,用语直露,而晏词则述“云间之别鹤”,用语婉曲含蓄。基于二者摹写情态的不同,于是有雅俗之别。这恰恰如刘勰所言,“情驳而雅俗异势”。蔡邕赋的“引譬比偶”、“意密体疏”,均为“情驳而雅俗异势”的显现。与在官者视平民之作为俗相反,平民也视在官者之作为俗。例如,在明人编辑的俗赋集中,便收有许多历代著名文士的赋作。

综上所述,鸿都门赋的特质与雅化俗赋的特色,尤其是其注重文字的雅俗,注重情态的雅俗,显示出秦汉以来古人对俗赋、雅赋的感性认知与区畛的传统基准。

四、雅俗互通与民间俗赋的潮涌

鸿都门赋及其作者群进入宫廷,由在野直转为在朝,可见俗赋的活力不可小视。作为一个文学现象,鸿都门赋的出现确实并非偶然。鸿都门赋与俗赋的萌生以及文人的俗赋、雅赋兼作,密切相连。今《师旷》一书,虽有战国阴阳家伪托之嫌,但盲乐师而有俗赋,合于赋萌发之初的要素。《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小说》中有“《师旷》六篇”的著录,《说文解字·鸟部》“鹫”字引师旷语,顾实以为或在《师旷》六篇中。因此,其书真伪似尚待进一步考定。赵逵夫先生主编的《历代赋评注》第一册《先秦卷》选载有《师旷》中的四篇赋作,选载有《晏子春秋》中的《景公猎逢蛇虎》之赋,还选载有淳于髡的《讽齐威王》之赋等,凡此,都可归属于文人俗赋类。先秦之际的荀况、宋玉,后世,诸如梁刘勰、萧统均以之为辞赋先驱。不过,荀、宋也是文人俗赋的“始作俑者”。郑庄公有“大隧”之赋,而晏子、淳于髡、师旷以及宋玉、唐勒、景差等作家群对君王也有俗赋之作,如此看来,或在晋平公之际,或迟至楚襄王之时,文人俗赋已进入宫廷。嗣后,俗赋又进入汉代宫廷。汉代三位帝王,武帝、宣帝和灵帝,都酷好辞赋。君王何以酷好辞赋?作为臣下,班固以为辞赋有“润色鸿业”,“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文选·两都赋序》)之用,而作为君王自身,汉宣帝却别有宏论,“上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縠,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辞赋比之,尚有仁义风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弈远矣。’”(《汉书·王褒传》)宣帝将绮縠、郑卫之乐、倡优博弈与辞赋四者相比拟,并指出四者“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此与宣帝自身“博尽奇异之好”(同上)的情趣两相吻合。班固所言,揭示了辞赋的社会政治功用,而宣帝则揭示了辞赋的审美效用。宣帝太子病中喜听王褒赋,“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汉书·王褒传》)。这不恰恰显示出太子与宣帝具有相同的审美情趣吗?再者,蔡邕所上封事云:“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弈。”看来,灵帝的酷好辞赋,其着眼点也与宣帝类似。

既注重辞赋的社会功用,更注重其审美效用,这是君王酷好辞赋的原因。由此便不难理解,楚襄王何以会喜爱宋玉诸人之赋,武帝何以会有“朕独不得与此人(司马相如)同时哉”之叹,宣帝及其太子何以会偏爱王褒之赋,灵帝何以会拔擢鸿都门赋作者三十二人为高官的原因,于是文士们雅赋、俗赋兼作。诚然,文士的辞赋往往为君王、为诸侯而作,但其表现形式则异彩纷呈:或记述君王之事,诸如《神女赋》、《高唐赋》、《甘泉赋》之类;或为愉悦君王而作,诸如《登徒子好色赋》、《大言赋》、《小言赋》、《洞箫赋》之类;或颂扬君威国威,诸如《上林赋》、《长杨赋》之类;或讽谏君王,诸如《风赋》、《御赋》、《七发》之类。如此,则雅赋、俗赋同生并荣。

而值得注意的是,历代颂扬君威国势之赋相对较少。例如,《文选》中,其京都、郊祀、耕籍、田猎、宫殿之类的赋作为数不多。再如,《历代赋汇》其都邑、典礼、宫殿、蒐狩、祯祥诸类所收篇目在全书中所占比例也不大。由此而言,抒写一己的人生情志,铺写民生苦乐,摹写自然景物及谐谑娱乐的辞赋是辞赋创作的主流,是辞赋之源,而颂君德、扬声威之赋是辞赋的支流。倘若衡以鸿都门赋所具有的特质,则现今辞赋史中似乎半是文人俗赋之作,即已经文人润色雅化了的俗赋。自荀况、宋玉等人之后,千百年来,文人俗赋之作,绵延繁盛,历久不衰,良有以也。

先秦以来的许多文人俗赋都载之于《古文苑》。章樵《古文苑序》云:“《古文苑》者,唐人所编,史传所不载,《文选》所不录之文也。”为史传与《文选》所遗弃,却被《古文苑》所收载,若仅就所收文人之赋而言,则与《绣谷春容》、《固色天香》所录文人俗赋颇有彼此相通之处,似有渊源承续之迹。此外,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文人俗赋是否有经典之作?有,而且不乏其作。诸如《登徒子好色赋》、《都酒赋》、《逐贫赋》等,它们沾溉赋苑,各领风骚,各自形成主题学的系列。诸如《登徒子好色赋》,虽然极尽谐谑调侃之能事,但语言上却极典雅风趣。例如,“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数语,不仅在东方朔的“目若悬珠,齿若编贝”(《汉书·东方朔传》)自诩中,在曹植的“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之句中(《文选·洛神赋》),甚至在讲唱文学中,也可以察见其影像。例如,《董解元西厢记》卷一描述张君瑞眼中的崔莺莺形貌:“眉弯远山不翠,眼横秋水无光。体若凝酥,腰如弱柳。”再如,《宣和遗事》前集(《四部备要》本)写天子眼中的李师师:“眼横秋水之波,眉拂春山之黛;腰如弱柳,体似凝脂。”再如,《清平山堂话本·西湖三塔记》写奚宣赞眼中的妇人:“眼横秋水之波,眉插春山之黛。”稍加比较可以发现,讲唱文学中的这些文字虽已踵事增华,但竟与《登徒子好色赋》“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的形貌铺写,如源如流,形成主题学系列。《登徒子好色赋》是最具典型意义的文人俗赋。它不仅表明文人俗赋在宋玉诸人手中已开其端,并进入宫廷,而且表明文人俗赋已臻成熟,从而彪炳于赋史,不愧为俗赋的经典之作。对此,我们似应加以研讨。

综观赋史,我们可以发现,当文士们雅赋、俗赋兼作之际,始终伴有民间俗赋起伏跌宕的潮涌。先秦及秦,以秦杂赋作为标志,此为第一次民间俗赋的潮涌。两汉时期,以鸿都门赋为标志,此为第二次民间俗赋的潮涌。六朝时期为第三次,在此期间,以庶族、寒门之士有“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文选序》)的俗赋作为标志。唐代为第四次,以变文和俗赋作为标志。宋、元、明、清时期,为第五次民间俗赋的潮涌。在此期间,有载录俗赋九篇的章回小说《封神演义》,有载录俗赋七篇的戏曲《琵琶记》,有著录俗赋八篇的《南村辍耕录》,它们各自酷似一小俗赋集,一小潮头,而明人编辑并列载赋文于《绣谷春容》、《国色天香》内的俗赋集,则可以作为标志,有似大潮头。

在民间俗赋这五次潮涌中,有一个突出的衍变,即自唐以来,民间俗赋往往与其他文学形式互融互动,或以俗赋本来的风貌融合于其他文体,或以“但见”等领起语的形式而衍生滋长。简言之,自唐变文以来,虽因时而变,但民间俗赋仍蓬勃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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