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口语互动中,说话人需要时刻关注自己与受话人是否拥有共享知识,对已经出现或可能出现的知识问题进行管理。从知识论角度看,语气词“嘛”是一种共享知识标记,说话人使用该标记指示并管理受话人的知识状态:在回应行为中,用来提示受话人忽视了双方已有的共享知识,这是“回顾性”知识管理;在讲述行为中,用该标记为受话人构建辅助性共享知识,以确保讲述顺利推进,这是“前瞻性”知识管理。二者的意义差别源于知识管理的时间差异。赵元任率先使用的“结构化的靶向诱导法”具备跨语言的普适价值,对语料采集与当代互动研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关键词】汉语口语;嘛;共享知识;知识指示;知识管理;时间性
文章出处:《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
言谈互动中,“追溯、比较、啮合双方注意力与知识协调状况”是非常重要的互动任务,各种语言中都存在某种指示或管理互动双方的知识/注意状态的手段。通常情况下,这些语言手段常常位于互动话语(utterance)的左右边缘,如英语中,当说话人预设听话人对其所指事/物不知情或没有注意时,常用“Hey!”“look!”等感叹词唤起后者的注意力,以指示和管理双方的知识状态。汉语中,句末语气词(或其他一些固定格式)是常见的知识指示手段,能够指示出在言谈当下互动参与者就某一命题而言,听说双方“哪一方知道得多、哪一方知道得少、或是知道得一样多”,由此形成了一个以语气词为核心的“知识指示标记”系统,用于指示与管理互动双方的知识状态。例如:
例(1)(《鲁豫有约》20110103)
鲁豫:你结婚那天你哭了吗?(提问:Ks-<Kr+,见下文图1①)
刘嘉玲:没有,我没有。(回答:Ks+>Kr-,见下文图1②)
例(2)(《鲁豫有约》20111115)
沙宝亮:我告诉你啊,男生集体生活,谁洗袜子啊,没人洗,那袜子脱下来往墙上摔都能贴上。(告知:Ks+>Kr-,见下文图1②)
鲁豫:太恶心了。
例(3)(全家人在一家以海鲜为特色的自助餐厅吃饭)
妻子:新上的大虾可新鲜了,你怎么不去拿,这肉串儿有啥吃头?(妻子端着大虾回来,看见丈夫在吃肉串)
丈夫:我最近过敏嘛!
妻子:哦,对了!少吃点没事吧?(回应:Ks+=Kr+,见下文图1③)
以上三例中,“吗”出现在“问”(Questioning)这一行为中,如例(1),指示出说话人推测听话人对相关命题“知道更多”;“啊”则出现在如例(2)所示的“告知”(Informing)行为中,指示出说话人认为自己相对于听话人而言“知道更多”;“嘛”用于例(3)的“回应”行为(responsive action),指示出双方对相关知识知道得“应该一样多”。
本文的关注点是“嘛”的知识状态指示与管理功能。赵元任先生最早将“嘛”的意义概括为“你应知”,但没有论证为什么“你应知”,也没有阐释说话人指示出“你应知”时,“嘛”具有怎样的互动功能。随后,强星娜、Kendrick、赵春利、杨才英、崔希亮、王咸慧、方迪、陈禹等学者也对“嘛”的语法意义和语用功能进行了讨论。这些研究在一定程度上触及了“嘛”所蕴含的知晓程度问题,但是,“嘛”的语法意义,尤其是当说话人向听话人指出“你应知”时,“嘛”具有怎样的知识管理功能,仍有进一步深入讨论的必要。“知晓程度”是一个较为笼统的概念,里面涉及“谁以何种方式知道什么、知道多少、知道多少伴随着怎样的权利和义务”等问题。这些问题都有进一步阐释的必要。据此,本文拟从知识论(epistemics)的核心概念“知识管理”(knowledge management)出发,从“知识对称与不对称分配”角度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本文提出,“嘛”是汉语口语中常用的“共享知识标记”,说话人用该标记对互动中已经出现或可能出现的知识错位进行管理,指示出双方应具备的“共享知识”。具体而言,本文将围绕“嘛”探讨:第一,为什么说话人认为“你应知”?第二,从“共享知识 vs. 独享知识”的归属与分配角度看,说话人标识出“你应知”时在做什么?第三,回应行为与讲述行为中的“嘛”是否存在意义差别,这些差别能否从“时间性”(temporality)角度做出统一性解释?第四,赵元任先生的调查方法(elicitation)对于语言田野调查以及互动研究的启发意义。
一、互动中双方知识的分配、知识秩序与知识管理
(一)互动中双方知识的对比:知识的归属与量的分配
互动中,说话人时刻就双方对所谈事件的知识进行评估、判断与分配,涉及内容包括:就该命题而言,谁拥有相关知识,以何种方式知道,是否有权利描述,知道程度如何(多/少/一样)。相应地,说话人的言语行为(action)能够投射出“自己相对于受话人”知晓程度的分配情况(epistemic distribution)。例如:“提问”可以显示出问话人推测受话人具有相关“知识通道”,且对方的知识状态高于自己;自己没有知识通道或知识状态低于对方(记作Ks-<Kr+)。相反,“回答”某个疑问或“告知”别人某个消息时,说话人往往预设自己拥有相关命题的知识通道且知识状态较高;对方没有相应的知识通道或知识状态低于自己(Ks+>Kr-)。这两种情形是典型的“知识的不对称分配”,即某一方“独享知识权威”。
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典型情形是“知识的对称分配”,即“双方共享知识权威”以及“双方都不是知识权威”。从双方“共享”与“独享”知识权威的角度,某一时刻,双方的知识对比在逻辑上可能存在以下状态,见图1。
以往对知识标记的研究多集中于“不对称关系”——某一方独享知识——如何表达,但对如何表达“对称关系”(symmetry of knowledge),以及互动中为什么要标识出“共享知识”缺乏解释。并且,以往研究常把这种“知识(不)对称”视为与说话人相联系的稳定持久的绝对特征,忽视了互动中双方知识(包括共享知识)随时间展开而积累、变化的过程,没有充分重视说话的“时机”(timing/ temporality)在意义浮现过程中的触发作用。据此,本文将考察上图中的第三种情况,即说话人认为所谈内容是“共享知识”的情形(双方均是“知识权威”),并引入时间因素,讨论何时重提/援引共识,何时创建共识,以及标识出共享知识时,对听话人的知识状态做出了怎样的知识指示与管理工作。
(二)知识的微观刻画与知识管理
为保证交际顺利进行,听说双方要管理好自己的“知识疆域”(information territory),同时也要监督对方是否行使了自己知识的权利、履行了知识义务,是否存在知识守护失职行为,以确保双方为各自的知识负责,在行为上与各自的知识通道(access)、知识权利(rights)与知识权威(authority)、知识责任(responsibility)相匹配。
第一,知识通道:会话时,说话人对自己和对方知识的来源与途径、直接程度有所估测,包括是否有获取相关知识的渠道,该知识是亲历的、看到的、推测的、听别人转述的,还是在会话过程中产生的,或是来自某个集团的社会常识。是否具有知识通道,是决定双方谁拥有相关知识的决定因素。
第二,知识权利和权威:就某一知识而言,哪一方有更为优势的知晓权和表达权。知识权利/权威与知识通道密切相关,一般而言,知识通道越直接,知道得越深入、具体,知识权利也越多,越有“知识权威”(K+)。
第三,知识责任:权利与义务总是跟责任相互匹配。互动中,会话双方应当履行相应的责任和义务,根据自己与受话人的知识对比情况,负责任地设计自己的行为,使用相应的言语形式,否则就会被归咎。例如,如果某一信息可以根据语境或此前谈话获取,听说双方就应将其作为“共享知识”来储存、维护和管理,这是双方都需遵守的“知识道德”(morality of knowledge)。在行进的谈话中,会话双方会时刻监管对方是否行使了与自己知识通道相匹配的知识权利/权威,履行了相应的知识责任与义务,并采用一定手段管理已经或可能出现的知识失职行为,即“知识管理”。
二、回应行为中的“嘛”
(一)回应行为中的共享知识管理
据我们观察,“嘛”字句很少用于启动位置,而多用于回应行动(responsive action)中,尤其是对疑问、指责或质疑等行为的回应中,例如上文例(3)中丈夫的回应:
妻子:……你怎么不去拿?……
丈夫:我最近过敏嘛!(试替换:我最近过敏。)
妻子:哦,对了!少吃点没事吧?
从妻子的回应看,妻子原本知道丈夫最近食物过敏,但在会话时刻忘记了丈夫因过敏需要暂时忌口的事实。如果丈夫回应“我最近过敏”,表明其只把过敏这类“涉己事件”定性为“A事件”,即认为自己是知识权威“K+”,妻子则处于“K-”状态。这种情况可以理解为“你不知道该信息,我告诉你”,如图1②所示“Ks+>Kr-”。
但丈夫用“嘛”标识该命题,提示对方,“我过敏的事实”是你我之间的“共享知识”,因此你有“责任”知道。换句话说,说话人通过使用“嘛”,把“涉己A事件”调整/呈现为“AB—事件”,即你我共知的信息。
我们将上述情况表述为:“K(我最近过敏)∈Ks且K(我最近过敏)∈Kr”,即“Ks+=Kr+”。听应知”。有、无“嘛”知识分配情况如图2所示。
如图,当受话人在紧邻言语行为中显现出忽视或遗忘共享知识时,说话人用“嘛”字句指出原有共识,提升受话人知识状态,使相关知识“对称分配”:你我都有该项知识且知识状态同处高位(as you [should] know),把“我自己的事”表述成“你和我都应该知道的事”。说话人通过找回/重提“以往共识”,维护和管理已经出现的共识失守,这种知识指示关系(knowledge indexing)如图2右侧图所示,不同于典型的告知/回答行为所投射的知识指示情况。
说话人在回应某行为的时候,在给与相匹配行为的同时(如回应疑问时给与所需信息,回应质疑时予以解释),还会评价并回应第一位置说话人的知识立场——显示自己知道多少的同时也投射出对方应知道多少,从而构建/调整自己相对于对方的知识梯度,展现出双方知识状态的相对关系,即“自我”(self)与“他人”(other)间的“知识指示关系”(epistemic indexing),由此形成“人际知识立场”(interpersonal epistemic stance)。
(二)回应行为中常见的共享知识类型
互动随时间展开。伴随着信息交换,双方的知识疆域也不断更新,共享知识的范围,即“你我都有权利与义务知晓的知识”,也在不断更新(update)。一般而言,共享知识来自“以往的互动历史,即双方曾直接或间接谈及,或其他可推测的知识通道”或“互动双方默认都应该知道的社群共享知识(community shared knowledge)”。
1. 从具体语境而来的共享知识
例(3)是说话人“重提自己曾分享过涉己知识”的例子,原属于“A—事件”,因为“我曾告诉过你”,所以应成为“你我的共享知识”(记为“Ka→K[a&b]”)。受话人B的言语行为显示其忽视或忘记这类知识时,A常用“我(不是)告诉过你嘛”“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你(不是)知道嘛”等格式回应。
涉及受话人的例子,即“B—事件”,数量更多。“B事件”是受话人知识域的事件(属于“你”的知识),如果连说话人A(“我”)都已经知晓,受话人B自身则更应有通道、权利和义务知晓。例如:
例(4)(家庭晚饭,丈夫发现只有素菜)
丈夫:这么素啊,连点肉都没有。
妻子:你不血脂高嘛,是你整天说减肥减肥,少油少盐的……
丈夫:哎!(叹气)
丈夫B的抱怨显示出他忘记了自己说过关于“血脂高,晚餐要少油少盐”的话,妻子A的回应则提醒丈夫“你曾经与我分享过相关知识”(记为“Kb→K[a&b]”),因此你在守护共享知识方面失职。这类回应的常用格式为:“你(不是)……嘛”“你(不是)说了嘛”“(不是)你告诉我的嘛”。
例(3)、例(4)示意的两类情况可以概括为:鉴于已有的互动经历(“我曾经告诉过你X”或“你曾经告诉过我X”),我们应有“共享知识 X”(“Ka/Kb→K[a&b]”),此时,共享知识常可以从以往的“谈话历史”(interaction history)中直接取回/召回。
再看一例:
例(5)(一家三口及岳父同住。早晨女婿急用卫生间,发现里面的人很长时间不出来)
女婿:爸,谁在厕所呢,这么半天?
岳父:欣然今天不是要做肠镜嘛。(试替换:欣然今天要去做肠镜。)
女婿:哦,对,我忘了。
例(5)是家庭成员间对话。在家庭这一小型社交群体(community)中,某一成员(此例中妻子欣然)要做肠镜检查是所有人都应该知晓的重要事件。因此当女婿询问谁在卫生间并抱怨占用时间长时,说话人岳父用“(不是)……嘛”追溯(tracking)受话人女婿的知识状态,提醒对方:你是家庭成员之一(membership)且你与信息源(information source)是夫妻关系,理应有直接且充分的“知识通道”知道这件事,据此责备受话人共享知识失守。
与例(3)、例(4)不同,例(5)涉及与听说双方(“你”和“我”)均有联系的“AB—事件”。此类共享知识可能在以往双方的谈话中明确谈及,也可能没有谈及(听说双方是否有明确可追溯的谈话历史这一点不重要),但可以通过某种可推断的知识通道(包括会话当下的语境)获取,例如与信息源有某种联结(association)而被认为“理应知晓”。此例中“欣然”既是说话人的女儿,也是听话人的妻子。因共同的家庭生活,说话双方与信息源“欣然”均产生联结。找回此类共享知识时,常可以通过追溯以往双方曾共同参与的活动而获取,如家庭生活、办公室日常、宿舍生活等,也可以通过双方都知晓的社交联系来间接获取(“Kx→K[a&b](通过某活动或共同联结)”)。事实上,团体成员越少、关系越熟悉、身份越平等,需要共同协作的活动越多,社交密度与信息的均质性也越高,也就越有必要和可能知道团体中的成员都知道什么,来源与渠道如何,直接程度如何,哪些是已有或应有的共享知识。
例(3)、例(4)、例(5)有一个共同点:会话参与者可以通过回看(retrospect)某一互动时刻来追溯某知识的来源或通道。这种重提或诉诸互动历史/共同活动历史的知识管理,表面上“重提共识”,实际上是追究对方的知识责任,“关于X,你应该知道的”——作为活动的合作性参与者,“有责任和义务”追踪以往互动或共同参与的活动,并需维护由此产生的共享知识。通俗地说,这种知识管理是“回头看”/“翻旧账”式的共识管理(history-taking knowledge management)。
2. 从社群规约而来的共享知识
除了上述涉及个体的、基于某种特定的、共同参与的(言语)互动而获取的共享知识,会话参与者还默认拥有某个社群的一般性知识 (general knowledge),即“O—事件知识”(known to everybody present)。拥有和承认此类知识是形成某个“知识社群”(epistemic community)的必要条件。在社群内部,小至某个家庭、宿舍、学校、单位,大至某一部落、宗教团体、国家或国家联盟,这种共享知识具有一定公共性,社群中的个体在言语互动中同样要履行相应知识责任。
社群共识包含了前述的“AB—事件知识”:既然某一群体中的所有成员都应知道,作为社群成员的互动双方B(“你”)和A(“我”)当然也应知道,因为这是我们都应该知晓的群体性的共享知识(记为“K社群成员→K社群一般知识”)。“嘛”常用于谚语、口号、俗语等之后,如:“人多力量大嘛”“和气生财嘛”,正因为这些话语是中华民族社群的一般性知识。
(三)回应行为中的“嘛”:诉诸已有共识来处理知识问题
互动中,某一言语行为(如疑问、评价、指责等)一旦启动,说话人对相关命题的知识立场会立即显现,也就开启了后续交涉、争辩等反应的可能性。
上述“嘛”字回应句,都是说话人用“嘛”标识出(说话人认为的)“共享知识”,即“Ks+=Kr+”。为受话人应该有某种知识通道,进而有权利和义务知道。当说话人发现上一说话人(当下的受话人)因疏忽、遗忘等原因未能履行知识责任时,就会诉诸已经或应该达成的共识,提醒对方知识错位:“这是我们曾经达成或应有的共识”。这实际上是归咎对方知识失守、未尽职责,所伴随的不满、谴责、警告等意义也由此浮现。此时,被归咎的一方往往让步,以“是”“哦,对(我忘了)”“我想起来了”等话语承认自己忘记或忽视了“共享知识”,承认自己知识错位。
这种重回或重建共识的指示管理可以称作“回顾性管理”(backward-oriented management)。当说话人觉察到受话人显现出“未达预期”的知识立场时,通常会暂停互动,提示对方因忽视共识而产生了知识错位。
三、讲述行为中的“嘛”
另一种“嘛”,经常出现的情形是讲述行为(storytelling)。这种情况下,互动双方参与会话的时间长短不对称,讲述方往往长时间把持话轮,操控讲述顺序、节奏和话语组织等,讲述可能涉及自己、双方或第三方的事件。这一过程不仅包括说话人对情景和事件的描述,还经常伴随解释、说明事件等归因或推理行为。讲述时,讲述者始终投射出自身“K+”的知识状态,而此时受话人并不是完全被动的接受者,而是讲述活动的合作者(co-teller),因此,讲述人为辅助讲述,常常要管理/调整自己与受话人之间的知识对比关系。
不同于前文所述的“回顾性知识管理”,讲述行为中的管理是“前瞻性管理”(forward-oriented management):为推进讲述,讲述人采用某种知识分配手段,辅助自己的讲述。此类行为中“嘛”的位置与功能大致有两类:第一,讲述开启位置,为即将开始的讲述准备共享知识;第二,讲述中间插入注释性共享知识,引导受话人与自己对齐知识立场。
(一)讲述即将开始:准备共享知识
讲述作为一个嵌套在互动行为中的、由一方操控的“子任务”(a big package),通常有可以辨识的“开始位置”(initiation)。在这个位置中,讲述人常以某种方式为即将开始的讲述“准备共识”,我们观察语料发现,讲述人常用“嘛”或“不是……嘛”,为受话人“创建共享知识”,为后续多话轮讲述提供知识准备。
例(6)谈话的主题为“网络购物中的奇怪现象”,参与者为窦文涛、梁文道等四人。窦文涛首先讲述了自己听说的一桩怪事:有顾客利用购物平台的七天无条件退换规则,不停地买新衣服、试穿、退货。窦文涛结束话轮后,梁文道接过话题(谈话节目《圆桌派》,第20190715期):
例(6)①但这种事情凡是只要有退,②这种无理由退货的地方都一定会发生,③不止是中国。比如说我记得,⑤我,我90年代头的时候,⑥我不是还在美国有一小段时间嘛,⑦呃,你知道美国的中学女生啊,中学生,男女……
以第④句为起点,梁文道开始讲述自己的涉身经历。他“在美国短暂待过”的事实是讲述人的涉己知识,即“A—事件知识”,其他几位嘉宾未必知道或记得——受话人很可能处于“K-”状态。但开始讲述时,梁文道在第⑥句用“不是……嘛”把“涉己经历”对称地分配给受话人,使之成为“共享知识”,为受话人理解后续讲述提供知识准备。通常情况下,受话人由于倾向于预测故事高潮(upcoming tellability)将在后续讲述出现,并不会在乎这些知识是否“真正曾经共享过”,而总是将其视为讲述起点的知识准备。在这一点上,这种“共享知识”不同于前述例(4)、例(5)所示的“涉及互动历史的共享知识”。
(二)讲述过程中:插入注释性共享知识
讲述过程中,为避免受话人可能出现的知识错位,讲述人要时刻监管受话人的知识状态,运用一些语音、语法或词汇手段,在讲述行进中插入引领对方跟随自己推理、溯因、论证节奏的“共享知识”。
例(7)(马家辉的讲述,来源同上):
①我们那个年代,②我买最多的是什么呢?③留学生嘛,④买电器用品,⑤比方说那个时候,⑥呃、没有那么多的,方便的扫描器哈,⑦我们要买那个扫描器,⑧那一些东西啊……
马家辉讲述自己做留学生时的退货经历,第③句话显然是“有意插入”的:第②句以问句形式,“我买最多的是什么呢?”,邀请受话人思考或参与讲述之后,他本可以直接说出答案——第④句“买电器用品”,但在此之前,说话人刻意把“留学生身份”作为推理前提,将其标识为受话人需知的“共享知识”。此处,“嘛”具有明显的“引领推理”功能,提示受话人应在此“共享知识”基础上进行推理。
再看一例:
例(8)(梁文道的讲述,来源同上):
①那么那个prom那个舞会那天呢,②就平常就是T恤牛仔裤的学生们呢,③会穿得特别隆重,特别漂亮,④我看到非常普遍的现象,⑤就去百货公司买,⑥买了之后,⑦穿了回去再退货,⑧因为美国是很多地方都是这种无理由退货的嘛,⑨而我就打听了一下那些百货公司怎么面对这个情况,⑩他们说,他们都知道那段期间,⑪凡是来的这些小女孩一定都是这么干的。
例(8)中,梁文道接着讲述美国商场里发生的买衣服、退衣服事件。第⑦、⑨句之间产生了明显断裂,原因是背景设置句“因为……嘛”的插入。对于“美国很多商店都无理由退货”这件事,梁文道有直接的知识通道(因为他在美国生活过),受话人则未必知道。如果没有“嘛”字标识,双方的知识分配可能被解读为“Ks+>Kr—”,即表一图②的“告知行为”,但是讲述人把该信息作为双方应共知的辅助性知识插入讲述,对称性地分配给受话人,即“Ks+=Kr+”,以实现“预期修复”(anticipatory repair)或“防范修复”(precautionary repair),防范受话人理解或溯因困难,使其能更好地理解当前的讲述活动。
(三)讲述行为中的“嘛”:为推进讲述创建共识
如本节第一和第二部分所述,讲述人为推进讲述而用“嘛”准备/插入共享知识,实质上是为受话人创建“临时性共识”(provisionally constructed shared knowledge)。
与例(4)、例(5)所涉及的“回顾性共识”不同,这种临时创建的“前瞻性的共识”未必是双方真正拥有或可以追溯的“共享知识”,只是为了保证讲述行为顺利,避免可能出现知识问题而向受话人提供的辅助性知识。这种共识管理的实质是把某信息作为共享知识对称性地分配给对方,提前将受话人的知识立场构建或设定为与自己一致,即“Ks+=Kr+”,相当于为使受话人理解讲述而临时搭建的“知识脚手架”(knowledge scaffold),如图3所示。
结 语
我们所做的分类(回应和讲述行为中的共识管理),实际上已经蕴含了对“行进中的谈话”当中“时间”(temporality)因素的重视。
言语互动始终“在时间里面”展开和推进(enchrony)。互动双方需要按照一定的时间顺序,交替性地产出彼此相关的言语或非言语行为。话轮的交替形成彼此相关的序列组织(sequential organization),因此“即时产生跟位置/时序相关联的意义”。同样的话语形式处于不同序列位置,意义可能不同。所谓“位置敏感语法”(positionally sensitive grammar),从更深层次看是“时间敏感语法”(temporally sensitive grammar)。
回应行为中,说话人援引双方已经拥有并需承认的“共享知识”,即“Ks+=Kr+”,拒绝或否认受话人展现出的、不合自己预期的知识立场,本质上是“自我(说话人)”与“对方(受话人)”的立场交涉(negotiate)和抗争(contest),即通过“召回/援引既有(应有)共识”提示对方“知识失守”,要求对方调回“K+”立场,如例(3)—例(5)所示。
讲述行为中,为防止受话人可能出现的知识错位或理解困难,讲述人提前把相关信息作为共享知识分配给对方,即提前把受话人立场设为“K+”,如例(6)至例(8)所示。这种情况下,因没有与当下说话人紧邻的、相互对立的“受话人立场”,也就没有“不满与埋怨意味”——正如索绪尔关于意义的看法,意义来源于差异与对立。没有对立物的存在,也就没有了对立性的立场解读。从这个意义说,回应行为中“谴责与归咎”的意义是与位置(时序)相伴随的“浮现意义”。
从对话的“前进性”(progressivity)角度看,“回顾性知识管理”相当于说话人因认为受话人出现了知识立场问题而要求暂停,“重提共识”,提醒对方应与自己对齐知识立场,之后再出发(restart);“前瞻性知识管理”则相当于在问题出现前就抢先为对方设置与自己一致的知识立场,以确保后续讲述顺利推进。
实际上,“暂停对齐”与“对齐推进”是共识管理工作的“一体两面”(janus-faced)。互动中某一话轮的功能通常有“双重语境属性”(double contextual property):反应前一行为的同时,为后面的行为设置语境。因此,可以把上述两种行为中,“嘛”用于“指示出共享知识并进行知识管理”的功能统一表述为:说话人把相关命题标识为“共享知识”,提示对方按照自己的预期对齐知识立场,使双方共享知识权威与知识责任。图示如下:
知识管理实际上反映出会话中的两种原则——“交互主观性”(intersubjectivity)与“前进性”(progressivity)——哪个被优先处理的问题:作为双方协作才能完成的任务,会话中“交互主观性”的达成(共享知识的确立)要优先于互动的“前进性”,即“达成共识比推进谈话更为重要”(intersubjectivity over progressivity)。
赵元任首次提出“嘛”的意义为“你应知”,他的著作中有一段注释讲述了他调查时的诱导方法,这段话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当时双方的互动场景和过程:
我在实地调查方言时,往往很难从发音人的话里找出方言里跟这个语助词相当的字眼。要发音人用武断的口气说话很难,我常会拿出一根铅笔来,用我所懂的最接近他们的话对发音人说:“这是钢笔。”他就说:“不是,这是铅笔。”我说:“不是。”他说:“是。”这样几次之后,他要是不耐烦了,就会说:“是的嚜(嘛),这是铅笔嚜(嘛)。”但假如发音人是个学生,以为我是要来教他标准国语而不晓得我是跟他学话,那就很难要他用这个表示不耐烦,武断的语助词“嚜(嘛)”。
基于“眼前实物”和“先前的互动”这两种知识通道,“这是铅笔”应是我们的“共享知识”。既然是“共享知识”,当然“你应知”,其中的情绪和情感意义都来自对对方知识失守的归咎。赵元任先生又谈到如果发音人是学生,这种语气词就较难出现。这是因为“嘛”用于反应行为时,有知识追责与归咎的意味,所以我们很少对长辈和尊敬的人使用这样的词。
这段注释,充分展示了赵元任先生利用“结构化的靶向诱导法”(Structured Targeted Elicitation)创造尽可能接近真实自然的语境、获取特定调查材料的过程和方法。田野调查中,调查者并不是只是目标语的观察者与记录者,有时候为了证实某种假设,还要精心设计语境(包括刺激物[stimulus]的使用)与互动过程,成为语言访谈走向的设计者与控制者。赵先生所使用的诱导方法,对于今天的语言类型学与互动研究仍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
这种共享知识标记不仅存在于汉语中,还存在于很多其他语言中。Panov的类型学研究发现,世界很多语言中都有编码“共享知识”的语法或词汇手段。其中,用小词(particle)来指示与管理互动双方的人际知识立场,是非常常见的现象,可以说是“小词做大事”。这些小词包括汉语中的“嘛”、德语的ya、丹麦语的jo等。基于此,Panov提出了一种称作“enimitive”的新范畴,该词源于拉丁语enimi,词源意义是“无争议的共享信息”(uncontroversiality)。该范畴核心功能是“将某信息呈现为无争议共识”,常用于推理或释因等论证性话语中,表达显而易见、不言自明的意义。
互动中,无论是“知识的对称性分配”(Ks+=Kr+),还是“知识的非对称性分配”(Ks-<Kr+或Ks+>Kr-),都涉及“自我(说话人)相对于他人(受话人)的知识定位”(epistemic position of self vs. other)。这种相对定位一旦确定,二者间就达成“知识指示关系”(epistemic indexation),这种指示关系也常引申出相关的情感(affection)、态度(attitude),或道义情态(deontic modality)等。正如我们在文章引言部分所指出的,几乎所有语言中都存在某种语法或词汇手段,用来指示或协调双方的知识状态与注意状态,因为言语互动是一种需要双方紧密协作才能共同完成的一项任务,因此,口语对话中,听说双方要时刻监管双方是否建立了“知识共享”关系,或在多大程度建立了这种关系,这是知识管理的核心工作。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本文对共享知识标记“嘛”的人际知识指示与管理功能做了初步考察,希望有更多的研究关注“互动中的知识管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