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中国金融》2026年第13期
记者：非常感谢您接受《中国金融》杂志的专访。“十五五”规划纲要再次明确支持香港巩固提升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您认为与其他国际金融中心相比，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独特性体现在哪里？
余伟文：在我看来，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独特性根植于“双重信任”——国际投资者信任其普通法体系、成熟的金融市场与资本自由流动，内地市场主体信任其作为国家的一部分，是安全及熟悉的地方。这种双重信任使香港成为内地金融市场与国际金融市场之间的“超级联系人”：一方面，全球投资者通过股票通、债券通等机制进入内地市场，便利投资者在熟悉的市场环境中进行投资；另一方面，内地企业与资金借道香港走向全球，无论是发行离岸人民币债券、设立家族办公室，还是配置海外资产，均依托香港成熟的中介网络与风控标准。这让香港在全球经济变局和内地高水平对外开放进程中，始终保有难以被替代的独特性。
记者：当前的世界经济变局深度调整，地缘冲突频发、人工智能（AI）数字革命等给包括香港在内的全球金融市场带来很大的不确定性。如果请您用一个词来总结一下香港金融市场近期的发展，您会用哪个词来概括？
余伟文：国际形势的复杂多变，也为香港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一年多来，香港金融市场发展呈现出“稳中求进”的态势。
在“稳”的方面，一方面，港元作为香港的流通货币，币值波动幅度保持在一定区间内，不会有太大变动。其背后是相当于香港货币基础约1.7倍的超过4400亿美元外汇储备，这是支持港元联系汇率制度和金融系统稳定的坚实基础。另一方面，香港银行体系保持整体稳健。当前，香港银行业资本充足率超20%，主要银行平均流动性覆盖率超160%，分别远高于8%和100%的国际最低监管标准。截至2026年4月末，香港银行业总存款额约为19.9万亿港元，较2025年末上升2.4%；银行业整体贷款在2026年前四个月增加了3.6%，较2025年全年2.3%的增速又有所提升。大家比较关注的信贷风险，近期也出现了改善的趋势，不良贷款率从2025年底的2.01%回落至2026年第一季度的1.87%。
在守住“稳”的同时，香港金融市场还拓展了“进”的新空间。在股票市场方面，2025年交易额高达61.46万亿港元，创下港股历史年度成交新高。2025年，IPO集资额高达2858亿港元，是上年的两倍多（225%），稳居全球集资首位，并吸引了不少来自西方和中东的投资者。2026年初以来，港股IPO市场继续活跃，第一季度集资额超过1100亿港元，同比大幅增长522%，继续位居全球集资榜首。在债券市场方面，香港已确立其作为亚洲地区首屈一指的国际债券安排发行枢纽的地位，国际债券发行额约占亚洲总额的25%。2025年亚洲发行人在港安排的国际债券有1330亿美元，其中绿色债券和可持续债券总额达377亿美元，两者均为区内第一。在财富管理方面，根据波士顿咨询公司发布的《2026年全球财富报告》，香港已经超越瑞士，成为全球最大的跨境财富管理中心。报告更预计2025—2030年，香港管理的跨境财富规模将每年平均增长约9%，维持全球第一。综合来看，香港金融市场呈现出了较强的发展动力。
一年多以来，香港金融管理局（以下简称香港金管局）持续深化互联互通机制、夯实金融科技底座、支持人民币国际化等战略，让香港的制度优势持续为国家作出贡献。
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完善港澳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同内地优势互补、协同发展机制。深化并扩大内地与港澳金融市场互联互通是其中一项重要的内容。自2014年11月实施沪港通以来，香港与内地的互联互通机制已经走过了十余年，产品范围不断丰富，机制也日益完善。请您介绍一下未来香港金管局深化互联互通机制的着力点将放在哪里？
余伟文：香港股票市场、债券市场的蓬勃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内地和香港互联互通机制的成效。
在北向通方面，自2025年初起，全球投资者普遍加速资产配置多元化进程，中东、欧洲、东盟等各类国际资本均显著增加了对投资中国包括香港资本市场的兴趣，并非是单一区域驱动的。国际投资者的内地股票持仓有约70%通过股票通持有；债券方面，国际投资者在内地银行间债券市场的交易超过60%通过债券通进行。未来几年，香港要持续拓展股票通、债券通等北向通的政策空间，让更多的国际投资者更顺畅地投资中国的资本市场。更重要的是，香港金管局要做好配套工作，比如丰富对冲或风险管理的工具、盘活香港金融市场上的存量人民币资产等。
在南向通方面，我们还有更多的优化空间。债券通南向通方面，2025年7月，南向通合格机构投资者范围正式扩容，将保险、券商、基金、理财四类非银金融机构纳入投资者范围。未来我们会继续推动债券通南向通进一步优化。此外，跨境理财通2.0自2024年实施以来成效显著，截至2026年4月底，参与的个人投资者超过18万人，南向通持仓市值突破140亿元人民币。我认为，除了打击非法跨境投资外，也应该丰富合规渠道，引导资金合法配置全球及香港理财产品。目前，香港金管局正与内地监管部门持续探索跨境理财通的进一步优化措施，以期更好地满足大湾区居民的多样化投资需求。
记者：香港金管局发布的《金融科技2030》明确将香港打造为稳健、有韧性、前瞻性的国际金融科技枢纽，这是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巩固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的核心落地方案。香港在金融科技方面有怎样的部署？
余伟文：香港金管局发布的《金融科技2030》给出了发展金融科技的四大支柱——DART（飞镖）。D（Data and Payment Infrastructure）指新一代数据与支付基础设施，通过搭建安全、可扩展的数据共享体系，升级跨境支付网络，夯实整个金融科技的底层基建，打通数据流转与跨境汇款通道；A（Artificial Intelligence）即AI策略，通过推动银行业全面及负责任地使用AI，打造金融业通用AI底座、专属模型，实现服务普及化、个性化、自动化。R（Resilience）指业务、科技与量子计算韧性，强化金融系统网络安全、业务连续运营能力，提前布局抵御量子计算机破解加密体系的风险，应对网络攻击、技术故障、前沿科技颠覆等各类风险。T（Tokenisation of Finance）即金融资产代币化，通过带头为资产代币化作示范，如协助政府恒常地发行代币化债券，以及发展代币化存款、数码港元（e-HKD）、受监管的稳定币，搭建代币化结算平台，拥抱数字资产时代。这四大支柱并非四个独立板块，而是环环相扣、双向驱动、缺一不可的完整闭环体系。其中，A和T是应用层面，但要想应用流畅，底层的D和R也要做得好才行。
记者：在AI应用领域，香港金管局迭代了多轮AI沙盒，监管的思路除鼓励创新外，还拓展了哪些方向？
余伟文：从2024年开始，香港金管局推动“生成式人工智能沙盒”项目，为银行提供风险可控的测试环境，试行创新人工智能应用，并由数码港的人工智能超算中心提供技术支持。前两期沙盒计划正协助超过20家银行和15个科技合作伙伴，探索超过40个用例，推动负责任创新。这些试点项目主要聚焦三大应用场景。一是风险管理。多家银行测试“多模态AI”用于处理非结构数据，简化贷款审批及加强市场监测，提升效率，应对各种风险挑战。二是反欺诈。针对深度伪造（Deepfake）等新型诈骗手段，银行正联合科技公司部署AI监测系统，实时识别深伪攻击。三是客户服务。智能聊天机器人是重点探索的应用之一，目标是能更智能处理客户查询、提供产品信息及优惠推荐，并支持多语言互动。目前，已有银行在生成式AI沙盒内成功测试数字人用例，为客户提供更精准和个性化的响应。下一阶段，我们将沙盒升级为“沙盒++”：第一个“+”是将主体扩容至券商、资管公司、保险公司、基金公司及储值支付工具；第二个“+”是将区域扩展，特别强化大湾区内的跨区域协同创新。
“沙盒”不仅是测试平台，更是监管共建机制。金融科技的监管无法前瞻性制定所有运行规则，必须要通过不断的沙盒测试，并通过与生态圈内机构的不断沟通，在促进创新的同时守住风险的底线。香港金管局正与国际清算银行合作开发“可解释AI”模型，要求AI输出不仅呈现结果，更需揭示背后逻辑，以识别偏差，预计将于2027年年初推出。这一工具不仅能为监管提供支持，也能确保银行在用好AI的同时，对其风险保持充分掌控。
AI还是应对网络安全风险的重要手段。网络安全风险不是一个新的风险，只不过在AI的加持下，风险扩容的速度非常快。如何进行防范和化解呢？现在网络安全防御策略已经升级为“AI对抗AI”。首先，鼓励银行运用AI加速识别风险、漏洞与威胁；其次，要求银行强化有关灾备体系，如构建“稳固三重数据备份”，有效保存重要数据以加强网络安全事故修复能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组织银行实施应急恢复演练，以保证业务稳定和客户资金安全。三个应对方向有机结合，形成覆盖预防、监测、恢复的全周期韧性体系。
记者：在“T”的应用领域，香港金管局主要承担哪些核心工作？
余伟文：在金融资产代币化方面，香港已基于现有成熟的支付工具监管框架，制定了专门的稳定币法例，即《稳定币条例》，该制度与相关国际准则保持一致。首批两张牌照（碇点金融科技有限公司、香港上海汇丰银行有限公司）分别聚焦不同的应用场景。碇点专注企业跨境支付及代币化资产交易场景，依托渣打全球网络解决传统跨境电汇手续费高、到账慢的痛点；汇丰专注本地支付及代币化资产交易，通过PayMe钱包和汇丰手机银行，支持普通市民的日常应用。接下来，香港金管局会坚持开放而谨慎的路径，根据首批牌照机构的运行情况和市场反应决定后续是否扩大牌照发放。
与此同时，香港金管局推动建立多方协同的一体化数字金融基础设施，联合本地银行、资管公司、科技企业及高校研究力量共同进行建设。整个架构以香港金管局发行的数码港元（e-HKD）为最终结算底层，支持用代币化存款进行数字资产交易。在Ensemble项目沙盒下，多个用例已完成技术验证，并正逐步转入真实市场试点，初期将聚焦于推动市场参与者在代币化货币市场基金交易中使用代币化存款，以即时管理流动性与资金需求。代币化存款、稳定币和数码港元凭各自优势，可相辅相成。而未来用户选择用什么支付工具，将取决于市场需求。
记者：“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发展离岸人民币市场。香港如何依托全球首要离岸人民币枢纽优势，构建良好的离岸人民币生态体系？
余伟文：随着人民币国际使用的不断提升，香港作为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的地位将进一步强化。香港金管局一直和中国人民银行紧密协作，以香港金融市场助力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下一步，我们会在以下几个方面加力。
第一，增加人民币在境外的流动性。人民币要在国际上广泛使用，就必须要具备一定的流动性。2022年，中国人民银行与香港金管局优化货币互换协议，改为常备协议形式，无须续期，且将原来的5000亿元人民币额度增加到8000亿元人民币。在中国人民银行的支持下，香港金管局借助货币互换安排，于2025年10月推出“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为参与银行提供稳定、成本较低的人民币资金，支持银行向香港乃至境外企业提供人民币融资，用于贸易融资、日常营运和资本支出，以支持实体经济更广泛使用人民币，将离岸人民币资金从香港辐射到世界其他地区，进一步强化香港作为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的领先地位。当前，已经有很多香港的银行在使用该资金安排，也成功将离岸人民币资金辐射到8～10个国家。希望未来人民币资金安排的使用会继续扩大。
第二，推广人民币在境外的使用。当前，境外企业客户在使用人民币方面存在一些难点。交易货币选择的路径依赖、人民币与其本国的货币之间没有直接兑换、风险如何对冲，都会给企业带来挑战。香港金管局正在与中国人民银行合作，尝试在香港市场上能够形成其他货币与人民币的直接兑换机制。2026年6月11日，印度尼西亚中央银行、香港金管局和中国人民银行签署合作备忘录，在备忘录基础上构建一个双边货币交易框架，便利印度尼西亚与在港企业及机构在跨境贸易与投资等方面以印尼盾及离岸人民币进行直接兑换及结算，从而提升跨境交易效率，并推动区内货币的更广泛使用。
第三，形成更丰富的人民币投资市场。这其实是顺其自然产生的需求。在之前没有人民币投资途径的情境下，境外企业一般会将这些从实体经济中获得的人民币资金直接兑换成美元或者本国货币，或者是投资于中国在岸的资本市场。未来，香港将继续丰富人民币投资市场，不仅是股票市场，更重要的是债券市场，推动人民币投资、储值货币功能的进一步提升。2025年香港发行人民币债券的规模已经超过10000亿元，2020年这一数字只有4000多亿元，将来会更多。
为满足投资者流动性需要，香港金管局还要优化债券市场相关机制，包括大力发展香港的债券回购市场，使国际投资者持有的中国债券可以通过债券回购市场获得流动性。这项工作已经在进行。同时我们还正在扩大人民币债券作为离岸市场抵押品的使用场景，从而盘活投资者在岸持仓，便利投资者进行流动性管理。自2025年开始，香港场外结算公司（OTCC）已接受通过债券通北向通持有的合格在岸人民币债券作为所有衍生品交易的抵押品，未来还会把这个规则扩展到香港的其他市场。香港金管局旗下的迅清结算有限公司与伦敦清算所签订了协议，明确由香港中央证券托管平台基建所托管的人民币国债可以作为伦敦清算所的抵押品。当前伦敦清算所正在改造相关的系统，计划2026年年底投入运行。我们希望在将来，人民币债券能够成为亚洲区域内甚至国际上重要的抵押品。随着人民币国际化稳步推进，以及离岸人民币市场持续发展，离岸产品的供应、流动性和多元化都在逐步提升，有助于吸引海外投资者配置人民币产品。
记者：请您展望一下，“十五五”期间，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将会呈现什么样的格局，以及我们能看到哪些标志性的成果。
余伟文：“十五五”规划纲要有不少涵盖香港金融发展的表述，也明确支持香港巩固提升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强化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国际资产及财富管理中心、国际风险管理中心等角色。我们未来的工作会基本沿着这些主要思路，特别是利用好当前国际上比较倾向多元化投资等趋势，重点推动离岸人民币业务和债券市场发展的工作。
我们还将继续巩固提升金融服务能力及地位，维持国际化，吸引国际投资者、机构和企业参与香港市场，为其进入内地乃至整个亚洲市场提供重要平台；同时也协助内地投资者和实体企业拓展海外布局，并进一步提升金融市场和金融基础设施建设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