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中国经济发展转型的双重背景下，发展新质生产力已成为突破增长瓶颈、重塑竞争优势的核心路径，而“内卷式”竞争作为当前经济领域的突出问题对新质生产力发展形成掣肘，其治理紧迫性与现实意义日益凸显。“内卷式”竞争产生的根源是资本逐利本性在“生产关系不适应生产力、上层建筑不适应经济基础”的条件下的外在表现，其通过阻碍技术创新、扭曲要素配置、制约产业转型对新质生产力发展形成了掣肘效应。据此，应以科技创新为导向助力竞争的优势重塑、以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为抓手促进竞争的效率优化、以产业深度转型为载体实现竞争的产业协同、以强大国内市场建设为依托拓展竞争的市场空间、以宏观治理效能提升为保障促进竞争的环境改善，破解“内卷式”竞争对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掣肘效应，不断培育与发展新质生产力，助力经济高质量发展。

关键词：“内卷式”竞争；新质生产力；科技创新；要素配置；宏观经济治理

一、引言

近年来，中国经济正经历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的深刻转型。在此背景下，发展新质生产力被视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新质生产力承载着突破传统增长瓶颈、重塑产业竞争格局、提升国家经济竞争力的关键使命。然而，新质生产力发展却面临诸多阻碍，“内卷式”竞争便是其中之一。竞争是市场经济有效运行的一条重要机制。公平有序的竞争可促使企业改进生产技术，优化生产组织和管理方式，实现企业优胜劣汰，进而重构产业生产格局，实现要素的自由流动和优化配置，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若竞争失序，不同地区、各类经营主体之间展开恶性竞争，则会损害竞争机制，破坏市场秩序，导致企业盈利下降，产业生态破坏，国家创新能力与发展活力受阻。随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加速演进，国内经济发展转型进入攻坚期，竞争形势日趋白热化，地方政府政策逐底竞争、产业同质化竞争、企业低价竞争等“内卷式”竞争现象频现，使不同地区和不同经营主体深受其害。因此，全面认识“内卷式”竞争的内涵和成因，深入分析“内卷式”竞争对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掣肘效应并提出破解之道，已成为当前经济发展中亟需解答的重大现实问题。

二、“内卷式”竞争的内涵及成因

（一）“内卷式”竞争的内涵

“内卷式”竞争是一个内涵复杂、不断演变的概念，是“内卷化”一词的细化与发展。随着时代发展，“内卷式”竞争的内涵已从最初的农业经济领域，延伸至工业、服务业乃至整个社会经济领域。学界对其内涵的阐释也形成了多维度视角：从市场供需与要素投入视角看，现代市场经济中的“内卷式”竞争，核心是行业企业数量过多或资本等要素过度投入，导致产量增长速度远超市场容量扩张速度，最终引发企业利润快速下降、资本边际收益递减的竞争状态；从竞争后果与路径特征视角看，“内卷式”竞争会使行业陷入长期低效率、低收益的均衡状态，且具有强路径依赖性，企业难以通过个体调整突破困局。“内卷式”竞争下，企业并非通过技术创新、产品差异化或质量提升获取竞争优势，而是倾向于采取价格战、过度营销、资源囤积等手段争夺存量市场份额。最终，企业投入的劳动力成本居高不下，但投资回报远低于预期，不仅导致行业整体效率低下，还会束缚创新动力。

因此，“内卷式”竞争可定义为：在有限的发展空间或资源约束下，各类经济主体采用非理性竞争手段不断加大投入、提高标准或精细化运作来争夺相对优势或维持市场地位，却未能显著提升整体效益，反而造成资源浪费、创新受阻和价值创造能力受损的一种恶性竞争。

（二）“内卷式”竞争的成因

“内卷式”竞争的形成原因具有多维性和复杂性，是技术进步、体制机制、经济主体路径依赖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视角看，“内卷式”竞争并非市场机制自发演进的必然结果，而是资本逻辑影响下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失衡的外在表现。

1.资本逐利本性是“内卷式”竞争产生的根本原因。

“内卷式”竞争产生的根源是资本逐利本性在“生产关系不适应生产力、上层建筑不适应经济基础”的条件下的外在表现。首先，资本是能够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其核心目的是追求剩余价值最大化。只要能够获取剩余价值或赚钱，资本可以做任何事情。其次，竞争是资本内在本性，其本质是资本对超额剩余价值的不懈追求。竞争并非外在附加行为，而是资本自我增殖逻辑的现实展开。资本通过竞争不断追逐超额剩余价值，使技术进步、组织创新和市场扩展都从属于价值增殖目标。当差异化优势尚存时，竞争仍可能表现为生产力的推进；但在技术路径趋同、制度红利消退的条件下，超额剩余价值的来源不断收窄，竞争形式随之发生转变。在既有生产关系未能为生产力提供制度空间的条件下，资本只能在原有技术和组织框架内反复加码投入，通过压缩成本、延长劳动时间和强化劳动强度争夺利润。竞争环境恶化和利润空间的缩小促使竞争机制被不断强化，竞争强度持续上升，必然导致生产相对过剩，在需求萎缩的背景下呈现出供需失衡的现象。

2.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制约是“内卷式”竞争产生的重要原因。

“内卷式”竞争的形成，还深受生产关系滞后于生产力发展的制约。当前，数字技术、高端制造等领域不断积累突破条件，生产力已具备向更高形态演进的现实基础，但与之相适应的制度安排仍在较大程度上延续以规模扩张和数量增长为导向的运行逻辑。竞争主体在既有激励结构中做出的理性选择，更容易沿着扩张既有路径展开，竞争方向由此被限定在低层次循环之内。首先，在生产资料配置层面，资本、土地、劳动力等要素更易流向回报周期短、复制门槛低的领域。其次，在创新成果实现层面，产权安排尚不足以支撑技术优势的长期占有。再次，分配关系的结构性约束，也在无形中塑造了竞争的运行方式。最后，市场体系中长期存在的行业和区域壁垒，使竞争活动被限定在相对封闭的空间范围之内，加剧了竞争的“内卷化”。

3.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扭曲是“内卷式”竞争产生的外部推手。

“内卷式”竞争的扩散，并非仅由市场内部机制推动，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扭曲也是重要的外部推手。首先，地方政府发展观偏差与治理能力不足，通过政策选择和制度安排改变了竞争运行的外部环境，使本应引导资源向高质量方向集中的机制，反而强化了低水平竞争。其次，产业政策缺乏顶层统筹，对热门产业“一哄而上”式激励，却未建立产能调节、协同发展机制，导致政策引导异化为“内卷催化剂”。最后，政府监管在部分领域未能有效发挥规范竞争秩序的功能。一方面，监管规则和执行机制尚不健全，对价格战、低价倾销和非理性扩张缺乏及时约束；另一方面，政府在市场运行中的角色边界仍不清晰，既可能通过直接干预改变竞争条件，也可能在应当规范的领域出现监管缺位。当发展理念、政策导向和监管方式共同作用于市场运行时，竞争环境本身便发生了结构性变化。

三、“内卷式”竞争对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掣肘效应

（一）科技创新受阻：“内卷式”竞争阻碍技术革命性突破

1.研发资源错配：企业陷入“重生产、轻研发”的短视困境。

“内卷式”竞争下的恶性价格战与存量市场争夺，迫使企业将有限资源从基础研发转向同质化生产，直接导致技术突破所需的资本与人力投入严重不足。在“内卷”环境中，企业的核心目标从“创造新价值”转向“争夺现有价值”，为在低价竞争中存活，不得不压缩研发预算造成原本应用于关键技术攻关、基础理论研究的资金，被投入到产能扩张、渠道争夺等短期见效的领域；具备创新能力的技术人才，也因研发岗位薪酬低、发展空间有限，转向生产或销售部门。

2.创新生态失衡：知识产权保护失效抑制创新热情。

“内卷式”竞争破坏了科技创新所需的生态平衡，尤其是知识产权保护机制的失效，形成“创新不如抄袭”的逆向激励，进一步抑制企业的创新动力。创新企业投入大量资源研发的技术成果、产品设计，往往被同行通过“逆向工程”快速复制，且无需承担研发成本与风险。生态的失衡会加剧“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3.协同创新不足：各自为战的创新模式无法形成创新协作力。

“内卷式”竞争通过解构产业链内部的协同关系，使上下游企业陷入零和博弈，直接削弱创新协作效应，新质生产力的培育需要产业链各环节形成协作网络，而“内卷”引发的利益分配失衡与资源分散，正不断瓦解这一网络的运行基础。

各区域、各企业为维护自身利益，在技术研发中各自为战，既不共享研发成果，也不统一技术标准。布局模式缺乏统筹，使得本应集中突破的创新资源被分散到多个重复项目中，无法形成技术突破所需的临界规模。

（二）要素配置失衡：“内卷式”竞争影响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

1.资本配置扭曲：低效重复建设挤占创新投入空间。

“内卷式”竞争下的市场信号失真与地方政府不当干预，共同导致资本向低端产能集中，形成低效扩张与创新投入不足的失衡格局。在存量市场争夺中，企业将规模等同于竞争力，倾向于把资本投入新建厂房、增加设备等“硬件扩张”，而非研发、品牌培育等“软件升级”。“内卷式”竞争引发的资本配置路径依赖，还会通过制约民营经济创新投入与要素协同，阻碍新质生产力所需的“资本—技术”耦合。

2.人力资源错配：流向失衡与技能滞后削弱创新潜力。

“内卷式”竞争通过“低收入—高强度”的双重挤压，导致创新人才流向失衡，形成新质生产力发展的“人才供给缺口”。一方面，创新领域的人才“虹吸效应”失效，人才需求缺口增大；另一方面，部分产业人才过剩和人才短缺并存，降低了人力资源配置效率。“内卷式”竞争引发的企业利润微薄与人才培养投入不足，进一步导致劳动者技能升级滞后，难以适配新质生产力的人才需求标准。

3.数据与技术壁垒：要素封闭阻碍协同创新。

“内卷式”竞争下企业的要素壁垒化行为，导致数据与技术难以自由流动，直接制约新质生产力所需的协同创新效率。作为数字时代的关键生产要素，数据与技术的价值释放依赖跨主体、跨领域的协同配置，而“内卷”中企业为维持竞争优势，普遍通过“信息孤岛”与“技术封锁”构建壁垒。“内卷式”竞争叠加地方政府行政干预，进一步加剧数据与技术要素的分割封闭，阻碍要素融合创新与技术协同突破。

（三）产业转型滞后：“内卷式”竞争制约产业深度转型升级

1.传统产业升级乏力：利润微薄导致转型资金短缺。

“内卷式”竞争下的低价厮杀，使传统产业企业利润空间被严重压缩，直接失去转型升级所需的资金储备基础。在传统制造业中，企业为在存量市场中存活，普遍陷入低价竞争的恶性循环。“内卷式”竞争导致的利润困境，还使传统产业陷入“低端锁定”的恶性循环，难以向价值链高端延伸。长期在价值链低端进行同质化竞争，企业既无法积累足够资本用于技术研发，也难以突破核心技术瓶颈，进而丧失向高端制造、服务型制造转型的能力。

2.新兴产业发展受挫：无序竞争破坏创新生态。

“内卷式”竞争下的价格战与盲目扩张，严重破坏新兴产业创新生态，使其难以承担新质生产力“引领载体”的功能。作为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核心领域，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等新兴产业本应依托技术创新实现高质量发展，但“内卷”中企业为抢占短期市场份额，普遍采取“以价换量”策略。“内卷式”竞争引发的利润收缩与信心减弱，还会从研发投入与资本供给两方面削弱新兴产业创新能力，增加产业发展风险。

3.产业链供应链稳定性与韧性下降：协同缺失降低抗风险能力。

“内卷式”竞争通过低价挤压与同质化扩张，压缩产业链上下游合理利润空间，削弱企业持续投入能力，使产业链供应链在运行稳定性与风险抵御能力方面明显下降。为在“内卷”中控制成本，企业普遍倾向于选择低标准供应商或简化供应链布局。在“内卷”压力下，产业链上下游企业陷入“零和博弈”，上游企业为维持利润压低原材料质量，下游企业为控制成本压缩采购价格，各环节“各自为战”，无法形成技术共享、资源互补的协同发展格局。

四、破解“内卷式”竞争对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掣肘效应

（一）以科技创新为导向助力竞争的优势重塑

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夯实技术突破的微观基础。企业对科技创新进展和市场条件变化高度敏感，具有天然联结科技与产业的内在动力，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主力军。需突出企业在创新中的主体作用，引导企业将资源从同质化生产转向核心技术研发，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完善产学研用深度融合体系，加速技术成果转化应用。优化创新政策激励机制，保障创新主体合法权益。构建激励相容的政策体系，需通过改革评价标准、强化产权保护，让创新者获得合理回报。

（二）以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为抓手促进竞争的效率优化

把握资本行为规律，深化资本要素市场化改革，提升资本配置效率。坚持“市场主导、政府引导、精准赋能、风险可控”原则，让资本流向高效领域、优质主体，避免低效内卷和错配。加快数据要素价值化进程，激活数字时代创新动能。需通过明确确权规则、完善流通机制，释放其赋能创新的潜力。健全人才流动与激励机制，强化创新人才支撑。需通过优化激励机制、促进合理流动，解决创新人才流失与错配问题。同时，加强职业技能培训，针对新质生产力需求，开展数字技能、先进制造技术培训，提升劳动者适应创新的能力。

（三）以产业深度转型为载体实现竞争的产业协同

推动产业链现代化，构建协同高效的产业生态。以“链长制”为抓手整合产业链资源，避免上下游企业恶性竞争，形成“分工协作、优势互补”的生态格局。推动产业跨界融合，引导企业从单一产品竞争转向“产品+服务+生态”的多维竞争，开辟“蓝海市场”以规避存量内卷。深化国际产能合作，拓展全球市场发展空间。通过“走出去”参与全球竞争，突破国内市场容量限制，为新质生产力发展开辟国际空间。

（四）以强大国内市场建设为依托重构竞争的市场空间

以扩大内需为战略基点，提振国内消费，拓展市场主体竞争的市场空间。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解决制约消费的突出矛盾问题。统筹促就业、增收入、稳预期，合理提高公共服务支出占财政支出比重。推动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打造消费新场景。将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优化投资结构，减少产能过剩。统筹用好各类政府投资，以政府投资引领企业投资方向。消除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卡点堵点，降低交易成本和流通成本。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司法，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

（五）以宏观经济治理效能提升为保障改善竞争的外部环境

加强各级政府发展规划引领与协调，明确各地比较优势与产业定位，避免重复建设。建立跨区域协同审批，搭建省际、市际产业项目协同审批平台。树立正确发展观，优化发展综合绩效考核方式，避免短期主义倾向。坚持“有为政府”导向，合理规范政府行为，避免政府越位、错位、缺位。明晰权责边界清单，明确各部门、层级的法定职责。提升精准履职能力，强化“有限政府”理念，推进政务流程标准化、数字化，确保政府行为精准可靠。健全监督制约机制，搭建跨部门协同监督平台，整合监督力量，畅通社会监督渠道，及时回应群众诉求。

本文发表于《教学与研究》2026年第5期【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