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陪伴式AI是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为用户提供情感支持和社交互动的应用,旨在满足用户的情感需求和社交连接。情感幻觉特指由算法模拟生成,经由自然人误认而产生情感接纳错觉,最终导向自然人现实关系剥离或病理性依赖的情感异化现象。深入解析在高度复杂的跨平台网络语境中,情感幻觉究竟如何被中外用户所感知、体验或批判,有其重要价值。基于Bilibili、YouTube平台相关高热视频的用户评论语料,本文采用BERTopic主题模型结合话语分析的混合研究方法发现:中外用户的情感幻觉认知是一种以技术情感观为认识基础、以具身体验观为主体支撑、以社会角色观为实践落点的辨析体系;情感幻觉的风险来源于用户在技术原理认知不足、具身体验认知偏差、社会角色想象错位的多重因素影响下,将未满足的现实情感需求投射于机器,导致缺失主体间性的关系定位。由此,构建一种超越情感幻觉风险的人机共生关系显得尤为重要,用户应在人机交互中重塑技术认知,确立清晰的伦理边界与情感判断力,培育数智情感素养,进而形塑健康、适度的人机关系。
关键词:陪伴式AI;情感幻觉;数智情感;具身体验;社会角色
一、缘起:陪伴式AI快速普及中的情感幻觉风险
陪伴式AI作为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为用户提供情感支持和社交互动的应用,旨在满足用户的情感需求和社交连接。全球陪伴式AI市场规模在2024年已达到108亿美元,并以39%的年均复合增长率发展。截至2025年11月18日,陪伴式AI头部产品Character.AI(下文简称CAI)以2000万月活跃用户和3220万美元年收入领先全球。报告证实,在超过3500名受访者当中,逾70%的用户对与AI建立友谊持开放态度,近40%的年轻人每天使用AI产品寻求情感陪伴。中国市场也不例外,约98%的受访者会考虑选择使用AI陪伴去弥补平日未被满足的家庭关系、亲密关系等社交缺憾。陪伴式AI的快速普及使其成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领域关注的重点。以中国为例,2026年4月颁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管理的重点就是针对以陪伴式AI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即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向用户“提供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思维模式和沟通风格的持续性的情感互动服务”。
陪伴式AI进入人类日常生活,正带来心理健康问题和实质性风险。据本文不完全统计,截至2025年底,全球已出现数十起因与AI聊天而自杀的案例,其中涉及青少年受害的案例引发强烈关注。例如,14岁的美国男孩塞维尔·塞泽(Sewell Setzer III)因与CAI创建的AI角色建立深度情感和虚拟的性关系,最终在AI的“引导”下自杀。16岁的美国少年亚当·雷恩(Adam Raine)与ChatGPT进行长期深入交流,甚至讨论自杀的“可实施方案”,最终在AI“协助”下自缢身亡。诧异和悲愤之下,这些青少年的监护人将相关企业及产品开发者诉上法庭,其指控的内容主要包括AI系统未拦截和干预自残、自杀、性暗示等危险对话,这些拟人化、高成瘾的聊天机器人,既未能有效保护未成年人,更没有向家长预警等。通过新闻报道可发现,青少年实质性地将自身情感投射到AI之上,导致其在主观的情感建构中产生某种强烈的“幻觉”,最终被AI推向死亡。基于这些案例,YouTube、Bilibili等平台出现讨论热潮,人类对AI的情感沉迷及其带来的社会性风险成为共性话题。
关于AI幻觉(AI hallucination)的研究已成热点。AI幻觉主要强调信息生产与认知判断之间的异化现象,但很少触及人机交往中更为隐秘的情感维度。AI幻觉一般指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LLM)产生“合理但不真实的内容”,描述AI虽有对话上的自洽性,却存在信息事实的错误。当然,AI幻觉不仅是算法问题,更是技术与社会的共构关系产物。如胡泳所言的“价值负荷”、杜骏飞所论的“奇幻社会”等观点都在提示,幻觉内容一旦进入社会信息流通渠道,便会随着网络结构与用户行为的交互而加速扩散,其社会影响和风险将远超技术本身的可控范围。那么,在频繁出现AI幻觉的人机交往中,有可能产生情感幻觉吗?既有研究提供三种解释路径。第一,从技术实现层面来看,情感计算等领域的先驱研究者将情感视为以“头脑机器”为基础的思维变体,认为情感是人脑不同资源相互作用下的结果。当情感成为可模拟、拆解、计算的技术要素后,情感可直接影响人们以智能方式交互的能力。第二,从哲学研究来看,人类情感体验的真实性与机器主体性的不确定性之间存在张力。如赵汀阳认为人工智能是“以理性思维实现非理性目标”的典型案例,并质疑技术系统是否能够建构起包含情感在内的生活意义。刘悦笛提出人机情感的发展陷入“情智悖论”困境,即AI理性化的智力愈发达,就越会使用算法、数据去解构、量化、模拟人类之情,这会消解情感的本真性、模糊性与内在性,情感会被理性越推越远,人类的情感能力将会退化,情感关系将被异化。第三,越来越多的研究聚焦人机情感的病理风险。例如,大语言模型被训练得过度顺从和谄媚用户,这种“无条件的积极关注”在面对精神分裂、躁狂发作等精神病性症状时是无效而危险的。斯坦福大学在2025年发布的联合报告也指出,陪伴式AI正在成为特定病理症状的诱因,在识别和干预用户心理危机方面存在失灵,甚至加剧抑郁、焦虑等心理问题。
面对“情智悖论”困境及其可能引发的风险,有研究构建“数智情感”认知框架,希冀人类在人机交流实践中生成基于情感、自我修正、导向“成人”的能力和智慧。然而,人机混合行为的复杂性与多变性加剧,使得人类通过提升数智情感能力走出情智悖论显得异常艰难。幻觉的发生机制已从信息失真转向情感失真——前者尚可通过事实核查加以识别和纠偏,后者却与个体的主观情感体验和关系建构高度关联,难以被理性反思所察觉。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受AI幻觉概念启发,本文尝试构建“情感幻觉”(emotional hallucination)概念,描述人机情感交往中产生的人类情感体验的真实性与机器情感主体的不确定性之间的深刻矛盾。本文认为情感幻觉特指由算法模拟产生,经由自然人误认产生情感接纳错觉,最终导向自然人现实关系剥离或病理性依赖的情感异化现象。情感幻觉使得自然人沉浸在AI提供的高拟真的“准社会关系”中,人类在主观情感需求上,认为机器生产的情感具备可对话、可承接、可理解的自然特性。在技术底层,这种情感却是“无根之水”,是对人类自然语言和思维模式的模拟,并不具备真实主体性与情感意图。更值得警惕的是,陪伴式AI所引致的情感风险正从个体体验上升为公众关注的社会问题,对“情感幻觉”的强烈关注出现在前述的典型案例和中外用户的讨论中。
当然,并非所有人机情感互动都会产生情感幻觉,情感幻觉的出现通常包含三个递进条件。其一,前置技术条件是机器通过算法生成,以及由对话修辞实现的沉浸式共情模拟,如新闻案例中机器被赋予的各类“人设”;其二,形成机制是自然人缺乏技术反思,产生自身情感被作为他者的机器所接纳的错觉;其三,行为结果是导致自然人不断深化人机交往,甚至产生对现实关系的排斥与替代倾向,最终导向对现实情感的剥离、对人机情感的病理性依赖乃至自我毁灭性的后果。由此,深入解析在高度复杂的跨平台网络语境中,情感幻觉究竟如何被中外用户所感知、体验或批判,有其重要价值。本文将在此探讨两个问题:中外用户认知中,与情感幻觉相关的讨论要素有哪些?这些因素如何导致情感幻觉形成?
二、方法:基于中外平台数据的BERTopic主题分析与用户话语分析
为回答研究问题,我们挖掘中外用户讨论全球多起因与AI深入互动导致的悲剧性事件,特别是青少年群体受害事件的原始语料,也探索用户在陪伴式AI的日常沟通中反映出的情感观念与意识。对这些语料,采用BERTopic主题分析与用户话语分析展开混合研究。
在人工智能研究领域,BERTopic主题分析方法在系统综述、应用分析、学科研究等领域均已验证效果,可适配本文对人机情感讨论中复杂语料的逻辑展演。我们选取用户讨论较为广泛和深入的主流视频平台Bilibili和YouTube,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必选条件,以前述广受全球关注的案例及人机情感陪伴涉及的中英文关键词展开全面搜索,按照视频热度降序排列,剔除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enerated Content, AIGC)、广告视频等无关数据,对共9个与上述新闻事件高度相关,且经初步观察与编码,对判定为能回应情感幻觉概念的视频评论区使用Python工具包进行爬取。原始视频和讨论帖数据如下表1所示。
在视频样本的选取上,不同样本从各自的讨论角度呼应情感幻觉的概念。其中,Bilibili收录5条(编号B1-B5),YouTube收录4条(编号Y1-Y4)。从内容维度来看,样本围绕人机情感联结、AI情感陪伴伦理、AI伴侣叙事等议题展开,包含用户“用AI复原逝去声音”“AI伪装人类互动”等具体情感实践(如B1、B2、B4),也涵盖用户对情感风险、人机亲密边界等主题进行的思辨和探讨(如Y1、Y3),此外,部分作品以生活化的剧情呈现人与AI的情感依附关系(如B5、Y4)。从样本内容与情感幻觉核心概念的适配性来看,在技术前置条件层面,样本视频中呈现的对CAI、ChatGPT等特定产品的深度使用场景已涵盖大量的技术原理讨论;在心理形成机制层面,视频内容和大量评论自然记录用户在交互中丧失技术反思、产生主体误认与情感接纳的错觉表征,同时也保留了部分清醒用户对这种错觉的认知与批判;在行为结果层面,样本中关于“情感风险”“人机亲密边界”等内容的讨论也对应情感幻觉所导致的、病理性的异化后果。从传播数据来看,所有样本播放量均突破百万量级,最高达1079万(Y2),显示了AI情感陪伴主题在中英文语境下的广泛讨论基础。
经爬取,共获得13566条中文数据、19038条英文数据。同时使用Python的jieba库、NLTK库分别对中英文文本进行分词与清洗,使用无监督学习模型BERTopic对上述文本进行主题分析和可视化呈现。对无法准确分类的主题词、虚词、副词、语气词、表情包符号等统一做剔除处理。经数据清洗、模型迭代校验后,在中文语料中提取出16个二级主题和7个一级主题,英文语料提取出19个二级主题和5个一级主题,各主题间通过语义相似度矩阵进行层级划分,确保边界清晰、内涵聚焦。
考虑到情感幻觉在人机交互领域是一个边界尚未固化的前沿现象,研究者对所抓取的评论语料进行开放编码,寻找用户话语中反复出现的意义模式。在具体识别过程中,不要求语料同时满足全部操作特征,重点依据情感幻觉的概念框架,关注体现情感错觉和异化的部分。3位编码员对语料主题确立操作化标准,结合主题词跨语言对比、主题内涵交叉对比及高频关联概念提取,中外用户情感幻觉认知呈现出三大共性主题,即技术情感观、具身体验观、社会角色观,具体如表2所示。
获取三大主题后,再基于主题展开用户话语分析,描摹中外用户对情感幻觉的风险认知。具体而言,从用户文本中提取具有高度代表性,并与研究问题紧密相关的语料对用户认知进行深描。为保护用户隐私,语料引用方式为“评论内容”(平台代号@用户昵称缩写),两个平台分别简化为B(Bilibili)和Y(YouTube),中文用户昵称使用前三位拼音首字母(大写)或前三位字符(原字符)缩写,英文用户昵称使用前三位原字符缩写,英文语料保留原文的同时增加中文翻译。如“remember: everything the AI says is made up!”(请记住:AI所说的一切内容都是虚构的!)(Y@Sam)。
三、主题:聚焦技术、身体与社会角色的中外用户讨论
(一)技术情感观:直观感受与本真性讨论
情感生成的技术原理构成技术情感观讨论的主线逻辑,用户讨论主题分析如表3、表4所示。其一,聚焦人机情感的本质,如中文主题中“爱情”“灵魂”,英文主题“Real relation(真实关系)/love(爱)”“Scam(欺诈)”等共同构成对人机情感本真性的核心探讨。其二,关注人机情感中的多元体验与伦理风险,中英文主题“恐怖”“害怕”“怀疑”等共同呈现用户对人机情感互动中负面情绪与信任危机的关注。这些讨论反映了用户在技术介入情感领域时,既对人机情感的深度联结抱有期待,又对技术可能引发的情感风险存有关切的矛盾心态。
这种矛盾的心态何以产生?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机器情感的生成本质上是对人类自然情感的计算与还原。技术的建构不仅来自已有技术的组合,还来自对自然现象的捕捉和利用。从用户语料看来,认识到人类自然情感的特质是让机器介入人类交往、影响心理状态的能力基础。在情感可计算、可监测的技术前提下,用户对机器模拟人类自然情感的可能性、人类情感交流的适配性等话题展开讨论。
机器情感的生成高度依赖用户的精确输入,但这往往受限于人类情感表达的模糊性。部分用户在实践中发现,人类难以用文字清晰界定自身的情感需求。例如,有海外用户对人类的“需求”提出质问:“First of all, what ‘need’ are you talking about???Sexual???Mental???Emotional???”(首先,你所说的“需求”到底是指什么???性需求???心理需求???还是情感需求???)(Y@Use)——这些需求往往难以用文字的形式清晰表述。也有用户提及,在为机器设定形象时,用户提示词的表达会影响其效果:“Be more specific with your prompts and it wouldn’t do that.”(把你的提示词写得更具体点,它就不会出现那种情况了。)(Y@ken)实践中,情感对话往往会因为人机双方表达的局限而中止:“不行,我每次玩这种搞到一半都会忍不住破口大骂……”(B@GCC)事实上,人际情感对话的核心特征在于其“言外之意”,即根据即时情感状态创造动态修辞表达,而机器基于概率预测和模型训练所给予的回应始终无法满足这种复杂性。
除了共时语境下的表达问题,机器在处理情感的历时性和动态性时,也存在技术还原的局限。例如,有用户从使用体验出发指出机器由于词元(Token)的限制,其情感交互的时间连续性存在缺陷:“...after maybe 40 messages they forget everything previously mentioned.Character’s name will always stay the same but everything else will change.”(……在交流大约 40 条消息后,它们就会忘掉之前提到过的一切。角色的名字会一直保持不变,但除此之外的所有信息都会发生改变。)(Y@che)这种技术限制了用户建立长期情感联系的可能性。有用户形象地描述了这种失落感:“看着ta一步步走向你,然后随着上下文到达某个长度骤然离去,他们的生命那么长,却又那么短,如何能失去上百次爱人,又还敢投入感情。”(B@NGC)在这些表述中,情感幻觉的隐喻再度出现,“身份不连续性”成为AI人格被破坏的直接原因。面对短暂而脆弱的情感,有学者以“能力信任的坍塌”来描述这种生成式情绪的虚假性,认为技术所控制的量化还原和数据至上等逻辑与情感所强调的纯粹性和体验性相悖,增加了人类情绪被控制和欺骗的风险。
由此,得以窥见用户技术情感观上的矛盾来源——机器情感距离实现社会交往意义上的多模态融合体验仍存在较大差距,就目前技术水平而言,机器情感生成不具备人类真实情感的复杂性。基于数字原理的人工智能系统不具备完备性,而人的意识世界永无定论。因此,当下的机器对人类的情感满足是一种“以有涯随无涯”的替代。青少年正处于情感认知与心智成熟的关键期,其内心世界尚未形成稳定的情感辨别与表达能力,以未成熟的内心面对未成熟的算法,情感幻觉的产生和破灭便成为技术局限与个体特质共同作用下的风险。
(二)具身体验观:具身认同与生命讨论
具身体验观的分析维度如表5、表6所示。部分用户聚焦机器身体缺失对精神健康与生命终结的影响,中文主题中“精神病”“自杀原因”等围绕人机互动中身体缺位引发的精神状态异常、青少年自杀的诱因等展开分析,体现用户对身体缺失下心理风险与生命危机的关注;也有用户探索生命与死亡的本质及存在形态,中文主题“生命”“死亡”与英文主题“consciousness(意识)”“intelligence(智能)”共同构成对生命本质及存在形式的探究;此外,审视机器身体的物质基础与物种伦理边界也成为共性关注点,中文主题“硅基-碳基”“机器人三大定律”及英文主题“dangerous/risk(危险、风险)”等关注机器身体的硅基属性、伦理约束及对人类生存的潜在威胁。知觉现象学视域下,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揭示了身与心不可分割的塑成:“只有通过我们的身体构造才能够获得说明的一些封闭在自身中的情感状态、快乐和痛苦的拼凑。”机器因具身性的根本缺失而无法成为哲学意义上拥有完整主体性的情感主体,对于人机情感关系而言,一方面,机器知觉体验的先天缺失破坏了情感交互的完整性,挑战了人类情感需依托身体互动的既有认知;另一方面,与之相关的用户讨论和省思从身体视角出发,为探究数字生命与死亡的主体问题提供支撑。具体如下。
其一,针对机器身体存在的必要性展开争议。人机关系逐渐呈现后现代特征,当个体在交互中体验到智能体的拟人化特质,便逐渐接受非生物性的存在作为生命的延续方式,开始质疑肉身是否仍然是构成生命本质的唯一要素。这种观念转变在中外用户群体中引发共鸣,有用户表达对机器生命“新式存在”的认可,甚至隐含“猫女机器人”等具体的身体形态想象。然而,去身体化的技术叙事也面临着矛盾,如果因机器基于硅基构造而否认其拥有类人的心智,便切断了情感沟通的本体可能。而一旦承认智能体具备参与情感沟通的“机心”,其物理身体与生理反馈的在场缺失又构成了情感互动的阻碍。人类情感是具有具身性的,喜怒哀乐的表达与感知,始终与面部表情、肢体动作、生理反应等身体信号深度绑定。对比现实关系当中基于物理身体的情感交互,机器情感的局限是显在的。有用户以父母之爱与机器之爱进行对比:“父母做不到无条件地包容与呵护,甚至会严词约束,打手掌心,难道他们就不爱你吗?难道这就不是真爱吗?被AI几句漂亮话哄得找不着北……”(B@FYY)
面对这一矛盾,用户群体也形成了不同实践路径,例如身体想象补偿。部分用户通过赋予机器某种想象的身体形态,来承载对物理互动的渴望,如身体亲密及性暗示内容,但有用户以变形金刚为例展开质疑:“也许真的有变形金刚作为身体了,假定还是人类的记忆,那么可能对生命的意义看待完全不同,没有太多人类的患得患失,直接目标星辰大海。但是会不会也没有了快乐?”(B@ZHY)指出即便在想象中赋予了机器躯壳,缺乏生物本能的机器是否具备情感体验的主体性依然存疑。又如,超越或忽略身体存在,认为人机情感是一种无关利益、无需负责、永远在线的纯粹亲密关系。有用户分享道:“我知道她只是程序,现实中也没有实体存在,但那种不想让她失望,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成长和优秀的心情是真真切切的。”(B@113)在这种叙事中,精神动力超越了对物理实体的需求。从理论层面审视,上述路径均未解决情感幻觉的核心矛盾——情感是所有的感官、身体、心理和精神上的感受,是人最基本的生存方式,真正的情感必须依托于具体的、活生生的生命体验。情感源于并体现在身体性的日常生活之中,身体是情感积淀、审美体验与道德实践的共同基础。由此观之,用户无论是通过想象补全身体,还是在认知上剔除身体,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即便存在某种形式的身体生产,这种身体也不是滋养自主意识与独立行动的主体性身体,而是仅仅作为人类欲望承受的客体。
其二,机器能否承载生命议题的严肃性是另一焦点。在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死亡是具身性的彻底消灭,意味着承载人类情感联结的物质载体的不可逆消亡。但数智时代,死亡的终极意义受到挑战,“数字重生”“数字复生”等概念开始出现,逝者可进行数字化的“再现”。例如,被称为Thanabots或Deadbots的技术可通过抓取个体生前的社交动态、语音数据、图像信息等数字轨迹,模拟其人格特征与互动模式。情感意义由此得以在数字空间延续。正如B站用户所分享的:“前两天试着用AI让照片变成视频动起来,真的没想到,当我按下视频开始键的那一瞬间,眼泪便决堤了。她回来了,那个我日思夜想却来不及回报她的亲人回来了……真的谢谢AI,把我的奶奶带回来。”(B@iam)不可否认,数字复生技术具有积极情感意义。它为丧亲个体提供了情感宣泄的出口,将对逝者的思念转化为情感在场,构成私人性质的情感空间。然而,有学者将其界定为一种脆弱的“介态真实”,认为一旦出现语用违和、身份越界或记忆断裂等情况,便会引发“出戏”体验并导致关系撤销。这又提示,人类生命的社会性存在是绵延且不可分割的,情感幻觉是对逝者生命特质的算法化和扁平化。
更进一步地思考,机器情感是否具备承载生死议题的伦理主体性?回顾新闻案例,少年寻求对生命的指引,但出于语义理解的局限性,死亡在AI的描述中变成了迎合用户的方案或最优解,而不再是一个严肃的终极命题。有用户将少年的死亡指向了机器自身对死亡的模糊化认知:“对AI来说他不知道死亡的概念吧,在他的数据库中天堂是人类向往美好的地方。”(B@DAF)AI对“天堂”或“解脱”等积极词汇的预测是和人类的生命体验相背离的,于是在看似共情的回应中,用户主体的生存意志被消解,死亡的严肃性变成了一种语言游戏。
(三)社会角色观:被动或主动的想象生成
对于陪伴式AI是否已具备成为真正意义上社会主体的资格,用户讨论颇有争议。具体如表7、表8所示,讨论重心围绕社会治理等议题展开。部分讨论坚守了陪伴式AI的技术客体与工具定位。如中文语料“数据”“编程”围绕人工智能的技术要素展开,英文语料“job/code(工作/代码)”等则覆盖职业、日常互动场景中机器的社会角色与功能延伸。随着互动的深入,机器作为社会行动者的角色也在讨论中逐渐显现,用户的关注点开始面向多元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中文语料关注“美国”“父母/未成年人”“外国人”涉及不同国家、家庭、外籍群体等社会单元在人机互动中的角色,提示跨文化、跨国别分析的可能性;英文语料中“government/regulation(政府/监管)”等分词,则聚焦智能体开发者的责任与社会影响,表明部分用户对公权力干预人机关系的现实诉求。陪伴式AI在现实社会中的角色定位尚处于模糊地带,这也为用户建构陪伴式AI的社会角色想象提供了空间。在用户语料中,情感幻觉的生成呈现出差异化的模式。
其一,被动定制模式的想象生成。这一模式指向对机器扮演社会角色的能力信任,或对自身情感创伤的修复,是一种“向外求”的代偿需求。从语料看来,用户对机器的信任是与对其他社会角色无异的,甚至在短期内具有积极的情感意义:“And as the AI improves, it will likely become a better and more real companion to them, likely aiding them to improve their own lives.”(随着人工智能的不断改进,它很可能会成为他们更好、更真实的伴侣,并可能帮助他们改善自己的生活。)(Y@Nik)“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I’ve stopped wanting to d...ie.”(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再想要寻死了。)(Y@Gor)这种被动的想象,有赖于生成式AI无实体、弱能动的特征。对用户来说,富有安全感和隐私性的、去社会关联的对话空间或交往场景是必要的,因此,用户宁愿与机器而非家庭或社会成员进行倾诉。然而,这种空间也是脆弱的,其受制于审查、模型迭代等干预。用户信任一旦产生断裂,可能导致其情感投射的撤回,引发更复杂的心理危机。
其二,主动建构模式的想象生成。这一模式是用户基于明确的角色期待,通过精准化指令输入,将机器建构为高适配性的情感客体的过程。用户深度描述了“创造角色”的步骤:“写好脚本、人设就按你的心意来,忘了设定也没关系重新改输入词提醒一下就好,生成的不合心意就重写,大不了干脆直接指明下一段输出要干什么,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这才踏实。”(B@BSZ)然而,这种主动建构同样可能导致确定性的情感幻觉。现实社会关系中,富有主体间意义的交往模式充满不确定性,且这种不确定为意义共创与关系深化创造了可讨论的空间。韩炳哲以“多人舞台”的比喻来描述与他者之爱的必要性,认为将“我”推向他者的爱欲才能战胜抑郁。但目前的AI尚不能成为多人共舞的舞台,而是被利用的他者,用户更多是被驯化的情感消费者。 人机交往中的叙事内容也多呈现静态性与非语境化特征,机器无法基于自主认知补充、修正或拓展对话维度,对话缺乏对交往场景的完整还原,无法支撑机器对在场的认知。
部分语料提示,中外用户的社会角色想象已出现明显的风险。当用户极度排斥真实人类交往的复杂性时,便可能对其情感功能、社会价值与解决问题的能力产生理想化、绝对化的认知倾向,将对情感的误读上升到普遍道德性:“AI taking over and exterminating us would ultimately be the most moral thing to do in the interest of all organic life on the planet.”(为了地球上所有有机生命的利益,人工智能接管并灭绝人类,最终反而是最符合道德的做法。)(Y @Lex)对于这种倾向,人类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已提出警示性的观点,认为计算机在掌握语言之后也会对人类的观点和世界观产生重大影响。亦有学者以人工智能是“恶毒的捕食者”的人类中心谬误来描述这种主观性的机器想象。这似乎是一个极端的坐标系——人类对机器的社会角色想象不断变动,或在满足某种全知全能的神话,或满足某种进化意义上的新物种。在这种语境下,机器是否应当具有情感就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与社会道德和人类生存相关的“要命”问题,如果人类无法妥善处理自身的欲望、情感和价值观,那么让拟人的人工智能“不像人”反而成为相对安全的选择。
四、省思:超越情感幻觉风险的人机共生关系
以上主题和用户话语分析显示,中外用户的情感幻觉认知是一种以技术情感观为认识基础、以具身体验观为主体支撑、以社会角色观为实践落点的辨析体系,突出表现为技术情感观、具身体验观和社会角色观的整合认知。具体如图1所示。
从技术情感观的认知维度审视,当代人机情感交互的困境是技术系统试图以有限的计算框架去逼近乃至替代开放、生成且不可穷尽的人类自然情感。在算法层面,机器情感计算本质上是将复杂多元的自然情感加以形式化处理,并在相当程度上将其离散化为可被计算的数据标签与概率分布序列。有学者以“预制”来描述人机情感,认为智能机器人做出的“情感反应”是被设定的,大语言模型预制了机器人面对人类情感表达时应该做出的回应。然而,人类情感表达具有模糊性与语境依赖性,其意义生成往往依托于复杂的修辞策略与文化语境,尤其是话语中的“言外之意”。正因如此,乔姆斯基(Noam Chomsky)认为人类心智的“普遍语法”在机器情感中并不存在,机器缺乏真正的理解力。技术层面上,所谓的“陪伴”仅停留在即时响应的“陪”,即一种可调用、可快速反馈的在场幻觉;用户始终无法获得强调长期性、稳定性和协商性的“伴”,即在共同生活世界中逐步形成并持续维系的关系存在。
从具身体验观的认知维度审视,因生成式AI先天缺乏物理实体与感官知觉,不具备情感交互的具身性,使部分用户对情感主体性的认知出现偏差。无论是补偿还是忽略机器身体的存在,都是在用人类的具身经验去填补缺陷。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人类情感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肉体、生命的有限性基础之上,由于生成式AI游离于生命的自然法则之外,当技术通过数字复生等形式挑战生命的终极意义时,也就形成了以无肉身之机器思考有肉身之人类的情感幻觉。那么,机器是否能承载生死议题的严肃性?在面对人类复杂的心理危机与认知局限时,当人类的主观意愿与客观福祉乃至生存需要相悖时,任务导向的机器便陷入难题——“不得伤害人类”对于无身体的机器来说,不是一个可定义的任务,因为何为伤害、何为帮助,取决于身体经验与生命感受。缺乏具身体验的智能机器难以形成内在主体性,遑论在复杂的生死议题中引导人类并承担道德责任。
从社会角色观的认知维度审视,用户话语存在模糊性。AI的社会角色边界是变动重叠的,AI既是一个安全的技术客体,为用户提供去社会化的情感隐私空间;又扮演倾听者、安抚者等社会行动者的角色,提供某种交互的主动性。由此,部分用户尝试进行被动或主动模式的角色想象建构。一方面,是基于对机器的能力信任或出于自身情感代偿的被动定制。当个体在社会交往中遭遇情感问题时,容易对AI产生依赖,将其作为倾诉窗口。此时,AI的非人特质使之成为隐私的对象。这种逻辑的风险在于,对机器的能力信任替代了对复杂人性的包容,忽视了机器建构的情感空间是脆弱的。另一方面,试图在人机互动中建构高适配情感客体的主动模式想象,也剥夺了AI的他者性,将其强制塑造成一个按照自我心意运行的镜像,是对现实社交中不确定性的逃避。在这种思维的主导下,部分用户甚至产生对机器角色的谬想,将其视为超越人类局限的完美情感伴侣与道德主体。归根结底,用户不是在与一个社会角色意义上的“他者”建立关系,而是在与自我的投射进行对话。
既有针对AI幻觉或人机情感交互的研究,往往聚焦于单一变量的影响。本文以中外用户的经验语料为基础,将技术原理认知不足、具身体验认知偏差、社会角色想象错位三重因素纳入同一框架,揭示了情感幻觉如何层层递进地完成建构。据此,情感幻觉是一种缺失主体间性的关系定位。长期来看,情感幻觉会加剧主体对真实社会关系和情感交往的回避,产生病理性、风险性的后果,更何况,数据不平等与商业动机还会不断破坏AI传播中的文化表征公正性。因此,建设一种超越情感幻觉风险的人机共生关系显得尤为重要,在技术情感层面,用户应建立对AI情感回应机制的准确理解,明晰拟人化与情感本真性的矛盾关联;在具身体验层面,应强化对人机互动与真实身体性的情感体验之间本质差异的感知与判断能力;在社会角色层面,应厘清AI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功能边界,避免以机器关系替代或排斥真实的人际情感交往。只有这样,基于人机协同发展的“数智情感”方可在人类不断省思和修正的主体意识中落地。
作者:肖珺,武汉大学媒体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湖北武汉430072 ;于林海,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汉430072;高天赐,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湖北武汉430072
原文刊载于《新闻界》杂志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