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健:诗与说话:传统文评中的语体与诗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 次 更新时间:2026-06-28 1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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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健  

张健 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教授。

  要“诗言志”命题蕴涵诗为说话的命题涉及诗与日常语言的关系。传统文论一方面肯定诗与日常语言的关系认识到日常语言的文学效果另一方面也觉察到日常语言的俚俗性有区别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的倾向。既利用日常语言的文学效果又避免其俚俗遂成为传统文论及创作实践探讨与探索的问题。现代白话诗运动“做诗如说话”之主张可视为传统观念与实践的延续。

关键词诗体语体说话家常话官话

  言

从语言角度辨别诗歌特征看似现代文论的观念与方法实则是中国古代文论的重要传统。在西方文论中关于文学本质讨论的重要面向之一是文学的语言特征涉及文学语言(literary language)与科学语言(scientific language)的区别文学语言与日常语言(everyday language)的区别。[1]在中国传统文评中没有相当于现代意义上的文学概念却有文章的概念传统文评从语言角度界定文章也存在类似的问题但形式不同。刘勰《文心雕龙》认为文章是“言之文”认为文章是有修饰的语言就是试图区别文章之语言与日常语言。萧统《文选序》论选文标准以“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者为文“翰藻”乃是其区分标准之一阮元《文言说》也是沿此方向界定文章。本文关注诗歌的语言问题。传统文评视诗歌为说话以语体论述诗体。其最值得注意者乃是“家常话”与“官话”的分别。“家常话”指诗歌语言与日常言语一致“官话”则指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有别。古人以“家常话”与“官话”之对比论诗歌史又以“家常话”拟古诗而以“官话”比律诗。其中涉及诗歌史、诗体、审美特征等本文拟就相关问题展开讨论

一、“家常话”与“官话语体、诗体与诗歌史

谢榛《四溟诗话》卷三

《古诗十九首》平平道出且无用工字面若秀才对朋友说家常话略不作意。如“ 客从远方来寄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是也。及登甲科学说官话便作腔子昂然非复在家之时。若陈思王“游鱼潜绿水翔鸟薄天飞”“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是也。此作平仄妥帖声调铿锵诵之不免腔子出焉。魏晋诗家常话与官话相半迨齐梁开口俱是官话。官话使力家常话省力官话勉然家常话自然。夫学古不及则流于浅俗矣。今之工于近体者惟恐官话不专腔子不大此所以泥乎盛唐卒不能超越魏进而追两汉也。[2]

谢榛实是把诗看作说话既是说话就涉及说话人、场合、听者口吻诸方面以上诸元素不同所说话语就有语体风格上的差异。“家常话”乃是日常交际所用的口语。“官话”乃官僚通用语言从方言学意义上说一般认为明代官话接近南京话而在语体学意义上指官腔一种官式的说话风格与日常口语相对。[3] 谢榛将“家常语”与“官话”对举着眼乃在语体他显然已经认识到两者语体上的差异。“家常话”“略不作意”即不关注语言表达形式本身目的只在交流“家常话”相比“官话”则关注表达形式有一套“腔子”即模式“官话”必须符合此一套规则性的模式故出于有意。从语体效果上说“家常话”因不作意所以自然“官话”因出有意故而勉然。

谢榛乃借说话之语体以论诗体实已触及诗歌之语体与风格的关系更深一层则涉及诗歌的语言特征问题。所谓“家常话”指诗歌语言具有日常语言的特征《十九首》“若秀才对朋友说家常话”即如日常谈话般说出“平平道出无用工字面即没有特别用意于炼字措辞若日常口语般“平平”因而没有呈现出技巧性与修饰感。诗人既不“作意”于语言不关注诗歌语言形式自身那么对于读者而言这种语言也就如日常语言一样不会引起有意识的关注引起关注的是情感内容。值得注意的是谢榛拟之于“秀才”所说的“家常话”而非农夫的“家常话”意味着“家常话”也有层次的区分。谢榛所谓“官话”即所谓“作腔子”乃是一种偏离家常话即日常语言的官僚化语体。在诗歌中乃指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有别此可从谢氏所举诗例见之。其所举曹植诗语俱出《情诗》两联平仄协律。(“游鱼潜绿水翔鸟薄天飞。”出句平平平仄仄对句平仄仄平平。“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出句仄仄平平仄对句平平仄仄平。)谢榛说“此作平仄妥帖声调铿锵即谓其律化的声音模式区别于日常语言。在他看来这是曹植有意为之。这种形式具有与“家常语”不同的语体效果“诵之不免腔子出焉”。“腔子”是具有人工化、模式化的语体风格此类诗造成一种人工制作的技术感有意与日常的言语区别开来使读者关注其语言形式自身。在传统诗学中无意与有意、自然与勉然具有不同的审美意义与价值。无意、有意涉及创作过程及状态而自然、勉然(刻意、人工)则是审美效果在传统诗学的主流价值系统中自然的审美价值高于勉然。谢榛的论述正体现出这一诗学观念。[4]

谢榛从语体的角度看诗歌史认为《古诗十九首》为代表的汉诗是所谓“家常话”[5]此一特征乃是汉诗与后代诗之间的历史分界也是价值分界。他说“诗以汉魏并言魏不逮汉也。建安之作率多平仄稳帖此声律之渐。而后流于六朝千变万化至盛唐极矣。”[6]在谢榛声律化是诗歌语言脱离日常语言的标志也是后代诗价值上低于汉诗的原因。在他看来魏晋时代是“家常话”与“官话”混杂“齐梁”诗纯是“官话”。谢榛虽未论唐人但从前引他论声律至盛唐而极之语以及他称明人学唐人“惟恐官话不专腔子不大”云云可以推论从语体的角度看唐诗尤其是律诗正是他所谓的“官话”。

谢榛的分辨也涉及诗歌的体裁。从诗体的角度说古诗体近“家常话”而律诗则体近“官话”。谢榛亦从此角度论及明代复古诗学复古派古诗学汉魏必然要学其“家常话”的语体特征但其弊端则是陷入日常性的浅俗近体学盛唐亦学习“官话”的语体特征从而形成一种“官腔”式的格调。如何能够既学古而又避免以上的弊端是谢榛探索的问题其实也是整个明清诗学都在探索的问题。

视诗歌为说话渊源有自。“诗言志”命题就是把诗歌当作表达情感的话语行为。《说文》解“言”是“直言”就是言说、说话。这一命题自然蕴含着诗是说话观念蕴含情感与语言的关系也蕴含诗的语体问题。金圣叹《与家伯长文昌》云

诗非异物只是人心头舌尖万不获已必欲说出之一句说话耳。儒者则又特以生平烂读之万卷因而与之裁之成章润之成文者也。夫诗之有章有文也此固儒者之所矜为独能也若其原本不过只是人人心头舌尖万不获已而必欲说出之一句说话则固非儒者之所得矜为独能也。

金圣叹先把诗歌还原成说话就这个角度说诗与说话具有共同性但与谢榛不同的是他又认为诗人的说话不是一般的说话而是经过文饰的有完整结构的说话。这种经过文饰的说话类似于谢榛所说的“官话”。

“家常话”与“官话”之辨关涉诗歌的语言特征及其与日常语言的关系问题这些问题对认识中国诗歌创作及理论传统都具有重要性。[7]

二、“家常话”与真实感

谢榛认识到诗歌语体的文学效果“家常话”自然“官话”勉然而这两种效果具有不同的审美价值自然高于人工。在传统文评中“家常话”不仅具有自然的特征更与真联系在一起而真在传统诗学中乃是更根本的价值。

李白《寄东鲁二稚子》

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春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裂素写逺意因之汶阳川。[8]

沈德潜评“家常语琐琐屑屑弥见其真。”[9]这里的“家常语”其实包括内容与语言两方面。就内容方面说诗中所言乃家常事即日常生活言季节乃说桑蚕事念故乡则言种田复说种树再引出二稚子游戏事。沈德潜所谓“琐琐屑屑”就是指内容方面的日常性。就形式方面言诗的言语乃是“家常话”语言平易为日常言语。[10]

沈德潜提出了一个文学理论的问题“家常语”与“真”的关系。他显然是从文学效果方面说所强调者并非事或情方面的真实性而是文学效果上的真实感。沈氏固然主张事或情自身的真实这是言志抒情诗学传统的基本原则与价值也是沈德潜以上论述的理论前提但在这里却并非指此而言而是指真实的文学效果。其所谓“家常语”“弥见其真”乃谓可以增加真实感。“家常语”何以能够达致如此的效果他没有解释。以现代学术观念看“家常语”旨在日常交流日常交流目的在于传递思想或情感信息而不在于语言形式自身。如果用形式主义文论的术语说“家常语”就是日常言语它不是将语言前置而是将其后置不是要将经验陌生化而是要熟悉化是从内容到形式变得日常。以这种方式表达情感乃是追求一种类似日常交流的效果直接传递情感本身最大限度减低形式感。其直接效果就是在阅读过程中语言层不受关注而关注的是言语传递的情感内容读者感受不到语言层的存在而直接感知内容层或者说言语的内容直接呈现在读者的意识之中。这种效果借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话说就是“不隔”。这种呈现方式上的直接性其审美效果就是真实感。从形式主义文论的角度看这种方式不是文学性的使用语言而是日常化的使用语言并非文学语言的特征乃是日常言语的特点。但是在中国传统文论中这种特征往往被视为高层次的诗歌境界。其理由即在于其凸显了情感的真实性而对于抒情诗学来说情感的真挚乃是最基本的价值。情感的真挚既关涉情感本身的真实性也涉及如何传达出真实感。前者属于情感自身后者则是表现形式、技巧及其文学效果。

在诗歌当中不用典也是日常语言的特征之一。白居易《寄微之三首》其一

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有山万丈高有江千里阔。间之以云雾飞鸟不可越。谁知千古险为我二人设。通州君初到郁郁愁如结。江州我方去迢迢行未歇。道路日乖隔音信日断绝。因风欲寄语地远声不彻。生当复相逢死当从此别。

《御选唐宋诗醇》卷二十一评语

清空一气如话三首直如一首。反复读之令人心恻恻殊难为怀似《古乐府》[11]似苏李河梁诗似杜甫梦李白二章[12]要自成为香山之诗惟其真也。诗文到真处则千古流传不可磨灭矣。[13]

评语中“清空”指此诗不用典故因而诗中无知识性的障碍“如话”即如说话用的是日常语言“一气”指情感内容的流贯相接如倾诉式一口气说出。这种“如话”的诗作其事未必为家常事但其语却是家常语会产生真挚感。《诗醇》将这类诗的传统追溯到《古乐府》、旧题苏李所作的河梁诗及杜甫《梦李白》诗。这类诗歌语言的“如话”不是凸显语言层自身而是突出语言的日常情感表达及交流功能从而增加真实感。从诗学角度看即便是作者无意于语言形式自身但语言的“如话”事实上也同样有文学功能造就了真实感。

从体裁角度说古诗的语言相对较接近日常语言徐增《而庵说诗》谓“古诗贵质朴质朴则情真[14]贵质朴在语言的层次上正是指使用日常语言其语体特征是质朴其文学效果是真实感。绝句语言也近日常语言。沈德潜云“七言绝句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为主。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远。”[15]律诗要讲求声律对偶、锻炼字句故谢榛认为律诗为“官话”。这是着眼于体裁的一般特征而言但在律体内部也存在着语体的差异。白居易《送敏中归豳宁幕》“六十衰翁儿女悲傍人应笑尔应知。弟兄垂老相逢日杯酒临欢欲散时。前路加餐须努力今宵尽醉莫推辞。司徒知我难为别直过秋归未讶迟。”《御选唐宋诗醇》卷二十五评云“情景一涌而出清空如话倍觉沉著深挚恻恻动人棣华雁影浮词不扫自去。”这首诗以兄弟口吻说话不用典故不修饰文辞属于“家常话”虽是律体符合声律规则但是在律诗体作品当中乃属于接近日常语言者仍然具有日常语言的真挚效果。苏轼《侄安节远来夜坐三首》之二

心衰面改瘦峥嵘相见惟应识旧声。永夜思家在何处残年知汝远来情。畏人默坐成痴钝问旧惊呼半死生。梦断酒醒山雨绝笑看饥鼠上灯檠。[16]

此诗乃叔侄间的对话不用典正所谓清空如话者。《唐宋诗醇》卷三十七评云“家常语愈浅愈真。”这个评语同样肯定“家常语”与真之间的关系。

在现代文论看来效果上的真实感与情感自身的真实性是可以分开的诗中的情感与作者的情感非必等同一致诗非必如其人。然而中国传统诗论则认为真实感来源于真实性两者应该一致诗当如其人尽管承认文学史有诗不如其人的事实但诗非如其人的事实并不否定诗当如其人的原理。传统诗论也认为同样真实的情感以不同的语体表达其真实感会有差异语言层的凸显程度与真实感之间会形成某种相反的比例。

三、抒情性与形式感真实感与修辞

“家常话”后置语言层可以增强真实感那么相反如果前置语言层是否会减损真实感? 这是日常语言与真实感关系必然蕴涵的命题也触及更深一层的诗学问题抒情性与语言形式的关系真实性与修辞的关系。而从更根本的层次上说触及语言的两面性语言一方面是传情达意的媒介与工具另一方面也可以遮蔽情意。

叶梦得《玉涧杂书》

诗本触物寓兴吟咏情性但能输写胸中所欲言无有不佳。而世多役于组织雕镂故语言虽工而淡然无味与人意了不相关。尝观陶渊明《告俨等疏》云“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忻然忘食。见树木交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尝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至自谓羲皇上人。” 此皆其平生真意。及读其诗所谓“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疎。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又“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直是倾倒所有借书于手初不自知语言文字也。此其所以不可及。[17]

叶梦得这段话为研究传统文评者所熟知常引但其理论意蕴尚有未发之覆。他提出了抒情与语言之间的关系问题。此关系分为两种一是性情中心一是语言中心。叶氏主张性情中心这是因为“诗本触物寓兴吟咏情性抒情是诗的本质与功能。以性情中心其与语言的关系如何? 他称“但能输写胸中所欲言无有不佳”。陶渊明是这种境界的最高代表“倾倒所有借书于手初不自知语言文字”。[18] 此涉及情感如何获得语言表现形式问题其诗学意义十分重要。在“触物寓兴”式的诗歌创作过程中作者只是把自己的性情“倾倒”出来。在这一过程中性情具有主动性“胸中所欲言”即性情要自我涌出这种状态下的性情会内在地自发自动地获得语言形式作者对此一获得语言形式的过程没有自觉意识“初不自知语言文字”作者完全没有意识到语言文字的存在更无人为的干预。在这种创作状态中情感与语言达到完美的内在的契合语言完全是为情感而存在。由于作者不是有意识地遣词造句不是为了提高语言形式的美感而“组织雕镂” 因而语言层未被凸显从接受的角度看语言层不会引起读者的注意读者只感受到作者的性情即皎然所谓“但见情性不睹文字[19]从文学效果上说这种方式把作者的性情直接地不受遮蔽地呈现出来会增强真实感。陶渊明作品“皆其平生真意”固然是其意本身的真实性也与表现形式造成的真实感有关。性情与语言的另一种关系是以语言为中心即其所谓“组织雕镂”通过修辞美化语言形式使其脱离日常语言如此则语言形式得以突出但此一形式并非内在于性情本身并非在创作过程中性情自发获得而是从外在赋予性情是一种外在的形式。叶梦得指出这种形式“与人意了不相关”而疏离于性情的形式会显得缺乏“真意”语言虽工具有形式美“淡然无味”缺乏更高层次的美感。这种更高层次的美感——味在他看来是来自情感的。“组织雕镂”的作品是本身缺乏真实的性情还是因为突出了语言形式而致使诗歌在效果上缺乏真实感叶梦得并没有明确区分但根据他的论述逻辑可以推论修饰语言凸显语言层是与“真意”相悖的。这种观念换成现代术语说即诗歌的抒情性与形式感有某种程度的对立形式感会减损诗歌的抒情性两者成反比例真实感与修辞度也成反比例修辞会减损诗歌的真实感。[20]其背后的道理就在于读者对于语言形式的注意度会随形式感的强度而变化形式感的增加会加大读者对于形式本身的关注度从而会增加对于情感内容的感知距离减弱读者对情感的感受的直接性同样的情感内容因呈现之语言形式的不同会给读者以感知上的差异从而造成真实感的差别。

从语体的角度看叶梦得所说的这种“初不自知语言文字”状态下的语言乃是谢榛所谓“略不作意”的“家常话”。陶渊明诗歌被称“质直”的“田家语”[21]既是指其内容为田家事也指其语言为田家的日常语言正是一种“家常话”。叶梦得所谓“组织雕镂”则相当于谢榛所说的“官话”。可以说叶梦得的论述中实质上蕴含了谢榛的问题。

如果按照叶梦得提出性情与语言关系的论述逻辑必然会引出民歌与文人诗的真实性问题。李梦阳《诗集自序》中记载其与王叔武关于真诗的对话正触及以上问题。李氏引王叔武之言[22]认为民歌是真诗“夫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今途咢而巷讴劳呻而康吟一唱而群和者其真也斯之谓风“今真诗乃在民间”而文人学子之“往往为韵言谓之诗“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非真也”。在二人的讨论中真与非真取决于情感与语言的关系。民歌之所以为真乃在语言内在于情感为表现情感而在。“夫途巷蠢蠢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占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无非其情焉”民歌乃歌者为情感驱动而歌吟其人根本无意于语言形式这与叶梦得所谓“初不自知其为语言文字”具有一致性。这类作品凸显的是情感自身“无非其情焉”其语言形式不会引起注意读者乃直接感受其情感的呈现。相反文人学子的“韵语”则是通过修饰语言凸显了语言形式自身的存在语言形式不是在情感流动过程中自发获得不是内在于情感这样会造成语言形式与情感之间的分离感语言不是为凸显情感而是突出其自身故显得“词多”而“情寡”乃至“非真”。李梦阳在王叔武的启发下认识到了情感与语言之间的这种关系他要追求真于是便尽量弱化语言层的元素。他先是废弃近体形式而作歌行此乃弱化了声律对偶的因素王叔武认为“斯驰骋之技”歌行体的诗法依然凸显了语言形式层李梦阳转而为六朝诗王叔武认为是“绮丽之余”绮丽依然凸显了语言层李梦阳再为晋魏乃至“出风入雅”乃是返回到王叔武所谓真诗的源头——“风”民歌王叔武认为如此“近之矣”。[23] 王、李对话呈现了诗歌的情感与语言形式、真实与修辞之间的对立性一面。

二人的对话也蕴含一种诗歌史观《诗经》以后的文人诗的历史乃是语言形式的修饰史也是情感真实弱化的历史。这也揭示了格调说面临的理论困境格调说就是要在诗歌语言形式方面继承各体诗歌的典范那么这必然会凸显语言形式层造成诗歌“情寡”“非真”而抒情性与真实性又是传统诗歌的基本价值。公安派正是站立在情感真实性的立场肯定民歌袁宏道《序小修诗》称“大概情至之语自能感人是谓真诗最真的诗是“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犹是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24]在观念上与王叔武的真诗说正相一致。因而在这种意义上说性灵说理论上的出发点实际上就是王叔武与李梦阳提出的问题。但是文人毕竟还要作诗文人无法作出民歌于是性灵派提出以民歌的原理来作诗袁宏道称“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这种诗是“自胸臆中流出”诗的语言乃是自发获得的故其语言形式虽然以形式标准看“有佳处亦有疵处 但这是契合情感的语言形式“多本色独造语”具有独特性而七子派之倡言格调乃“粉饰蹈袭”是外在的格套。[25]

将叶梦得到公安派关于情感与形式、情真与辞巧关系的观念放到中国文论史的更大背景中观之更触及传统中对于语言与抒情、修辞与真实性关系的观念。《文心雕龙·情采》篇区分“为情而造文”与“为文而造情”前者“志思蓄愤”“吟咏性情”后者“心非郁陶苟地夸饰与叶梦得的二分若合符契刘勰称“繁采寡情味之必厌与李梦阳所谓“情寡”“词多”前后一致。刘勰认识到了语言达意的复杂性“联辞结采将欲明理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情采》)语言虽然是达意的工具与媒介但也有可能遮蔽情意的表达。这种认识更可以上溯到先秦诸子关于语言与意义关系的观念。《老子》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论语》谓“巧言令色鲜矣仁”代表了传统中修辞与真实性对立的立场《礼记·表记》云“情欲信辞欲巧代表了两者统一的立场。这两种立场呈现出语言达意功能的两面可以达意也可以蔽意。情真与辞巧代表了传统诗学中真与美的两种价值从语体角度说“家常话”即日常语言常常关联真“官话”即非日常语言往往关联美两者如何达到一种合理的平衡状态是传统诗学一个十分重要的课题。

四、“家常话”与诗歌史

从语体的角度看诗歌史就是与日常语言分合关系的历史。谢榛以《古诗十九首》为“家常话”认为“官话”始于曹植的作品汉魏之际是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脱离的转折点这是从语体角度对于诗歌史的大论断。许学夷注意到谢榛这段话的诗学与诗歌史意义转述之后评论云“拟之未当。若子建《赠白马王》诗则全是官话也然当官自不可无此风雅之辨。”[26]许学夷并不否认谢榛的家常话与官话之辨更把谢榛的分辨上推到《诗经》时代认为两者的分辨即是风雅传统之别。这意味着诗歌史自始就有“家常话”与“官话”的两个传统亦即语体上的两个传统。

许学夷虽然在一些细节问题的判断上与谢榛有异如谢氏所举曹植诗“游鱼潜绿水翔鸟薄天飞”等两联平仄妥帖认为是有意使然但在许学夷看来此两联“似若平仄稳贴实偶然耳[27]即非有意为之因而不能看作是其有意使诗歌语言区别于日常语言。不过许学夷并不否认汉魏诗在语言上的差别他称魏诗“语多构结”“较之西京迥然自别矣[28]认为魏诗多有意地结撰诗句已有别于日常语言即家常话。许学夷也不否认曹植有脱离日常语言的倾向只是认为谢榛所举作品不当而应以其《赠白马王彪》为代表“体既端庄语复雅炼尽见作者之功”。[29] 在许氏看来曹植此诗从语言到风格都呈现出“官话”的特征“家常话”不同。他将这一特征归入到大雅的传统而曹植其他作品则主要是风诗的传统。这种划分就将谢榛的问题与风雅传统联系起来“家常话”是风诗的传统“官话”是雅的传统。

谢榛以“家常语”与“官话”论诗歌史下及齐梁而未论及唐人但他称明人律诗学唐是“官话”据此可以推论唐代律诗在谢榛看来属于“官话”。但宋人却关注唐诗中的“家常话”特征。唐庚《唐子西语录》云

古之作者初无意于造语所谓因事以陈辞。如《北征》一篇直纪行役耳忽云“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此类是也。文章只如人作家书乃是。[30]

“无意于造语”乃是不用意于语言形式本身故下句说“因事以陈辞”语言形式就是为了表现内容。这种语言形式就是日常语言即所谓“作家书”使用的语言。“家书”使用的就是“家常语”。楼钥《攻媿集》卷四《送淳丞上虞》“走笔如家书谁能苦雕剜。”可以印证所谓家书与“雕剜”“组织雕镂”相反。唐庚所举杜甫诗例也可证明这是一种日常语言。孙奕《示儿编》卷十“用方言”条称“子美善以方言里谚点化入诗句中”罗大经更指出杜甫全篇用常俗语者。《鹤林玉露》丙编卷三

余观杜陵诗亦有全篇用常俗语者然不害其为超妙。如云“一夜水高三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又云“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 又云“夜来醉归冲虎过昏黑家中已眠卧。傍见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当空大。庭前把烛嗔两炬峡口惊猿闻一个。白头老罢舞复歌杖藜不寐谁能那”是也。杨诚斋多效此体亦自痛快可喜。[31]

此所谓“常俗语”就是日常语言。宋人已经注意到唐诗有用俗语的传统。朱翌《猗觉寮杂记》卷上“白乐天用俗语为多。”《野客丛书》卷十四“唐人诗句中用俗语者惟杜荀鹤、罗隐为多。”而宋人也有延续此一传统者。张戒指出宋人“作粗俗语仿杜子美”“近世苏、黄亦喜用俗语”[32]罗大经称杨万里学杜甫全篇用俗语。

到邱浚(1421—1495)“口头语”成为其衡量诗歌的价值标准之一。其《戏答友人论诗》“吐语操词不用奇风行水上茧抽丝。眼前景物口头语便是诗家绝妙词。”[33]这首诗论“诗家绝妙词”即好诗的标准一是内容方面“眼前景物”一是语言方面“口头语”。“口头语”即“家常话”平常无奇所谓“吐语操词不用奇”是也。“风行水上”句用两个比喻皆言其自然这是“口头语”之特征。“眼前景物”属于诗歌内容方面之所以强调“眼前”就是这些景物是熟悉的内容这些景物给人以熟悉的感觉就与“家常事”作为诗歌的内容一样。

徐学谟(1521—1593)曾将邱浚之说用来评论七子派诗。其《斋语》

元美每推李于鳞其五七言律诗海内少年争附和之至以其诗中所缀数字若白雪、黄金、明月、雄风、中原、北斗、黄河、碣石之类传为家法人人效颦更不顾情景相对与否此亦是障。即于鳞集试读其一二首非不俊爽可诵比至连篇障语迭出如巧线傀儡、学语鹦鹉伎俩有限不耐久玩。于唐人口头语、眼前景之指孰为深浅也。予持是说久矣。前岁至豫章有宗人亦善诗口占俚语一绝后二句云“近来莫怪黄金贵因为诗人用得多。” 则人已有厌之者。高岑王孟只作淡语至今不可磨灭以其出之性情者无穷也。

邱浚主张“口头语眼前景徐学谟则认为唐诗即代表此一传统而高、岑、王、孟的“淡语”代表了这一传统。但是后七子李攀龙学唐人律诗背离了此一传统。此正谢榛所谓“腔子”。谢榛试图以“家常话”传统矫正明人“腔子”之弊徐学谟也是如此而可与公安派相呼应。

五、“家常话”与诗歌的边界

“家常话”具有自然真实等文学功能但是由于“家常话”的日常化特征易将日常语言之世俗色彩带入诗歌因而家常话会与俗发生关联。在主流文论传统中俗会降低诗歌的审美及文化品格如何运用日常语言以增加真实感而又能避免俗化乃是传统文评讨论的一个重要问题。

锺嵘《诗品》称曹丕“新歌百许篇率皆鄙直如偶语(相对私语家常语)”[34]已经将“鄙直”与日常语言关联起来并持贬斥态度。他主张诗歌词采“华茂”实是认为诗歌语言应与日常语言应有分界。陶渊明诗被称“田家语”锺嵘举出“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二句谓其“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35]正是力辨陶诗与日常语言有别。

惠洪《冷斋夜话》卷一“老妪解诗”条

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36]

老妪能解实际上是从读者接受的角度言涉及内容的日常性及浅显性以及语言的口语化与浅白化亦即一种从内容到语言形式的“家常话”。在惠洪看来这种倾向致使诗歌趋于“鄙俚”而在白居易的诗学影响下唐末诗歌走向俗化。

王若虚《滹南诗话》卷中

《唐子西语录》云“古之作者初无意于造语……(引文见上节兹略) 文章即如人作家书乃是。” 慵夫( 引者按王若虚号)曰子西谈何容易! 工部之诗工巧精深者何可胜数而摘其一二遂以为训哉! 正如《冷斋》言乐天诗必使老妪尽解也。夫《三百篇》中亦有如家书及老妪能解者而可谓其尽然乎![37]

在王若虚的论述中杜甫的如“家书”与白居易的“能妪能解”代表诗歌传统的日常语言面向这一面向甚至可以上溯到《诗经》传统王若虚承认这一传统存在的事实换句话说王若虚承认诗歌史上有“家常话”的传统并且没从价值上否定这一传统但他认为这不是主流传统不能“遂以为训”成为诗歌原理。王氏指出杜诗的主流特征是“工巧精深”工巧指语言形式而精深则指意义的深度。由肯定杜甫“工巧”呈现出王若虚对诗歌语言的态度即诗歌的语言不同于日常语言。

杨慎主张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有明确的界限。其《升庵诗话》卷五“宋人论诗”条

宋人论诗云“今人论诗往往要出处‘关关雎鸠’出在何处?”此语似高而实卑也。何以言之? 圣人之心如化工然后矢口成文吐辞为经自圣人以下必须则古昔称先王矣。若以无出处之语皆可为诗则凡道听涂说街谈巷语酗徒之骂坐里媪之詈鸡皆诗也亦何必读书哉? 此论既立而村学究从而演之曰“寻常言语口头话便是诗家绝妙辞。”噫! 《三百篇》中如《国风》之微婉二《雅》之委蛇三《颂》之简奥岂寻常语口头话哉?[38]

此引宋人言乃出理学家朱熹。《朱子语类》卷一四〇“或言今人作诗多要有出处。曰‘关关雎鸠’出在何处?”[39]由于朱熹的崇高地位杨慎未便指名。朱熹原本是讨论诗歌用典的问题但杨慎则是从把用典放到一个更大的问题脉络中即诗歌的语言是否要修饰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是否有别的问题。在这一脉络中看用典即是修饰语言使诗歌语言不同于日常语言朱熹的观点置于此一脉络中则被视为主张诗歌用日常语言。在杨慎看来朱熹的论述泯灭了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的界限沿着朱子的论述逻辑便出现“寻常言语口头话便是诗家绝妙辞”的主张。按此二句即前所引邱浚语杨慎以为邱浚关于诗歌语言乃日常语言的观点正是由朱熹的论述引申而出。杨慎反对这种观点强调诗歌语言与“寻常口头话”即日常语言的原则差异。语言包含意义日常语言指涉的内容必然带有日常性。日常语言逻辑上可以包括任何“口头话”街谈巷语村妇酒徒之言皆是。如果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没有分界的话则世俗生活中的任何寻常言语都可以成诗粗俗的语言也会进入诗歌诗歌必然陷入鄙俗。由于朱熹是以《诗经》为据阐述其观点的在杨慎论述脉络中这等于说《诗经》的语言是日常语言杨慎必须对此加以回应才能确立自己的观点。杨慎认为圣人虽然“矢口成文吐辞为经是所谓口头语但因为其是圣人故其所言并非后世寻常的口头话这样就把《诗经》传统与“家常话”分别出来使“家常话”的论述失去经典的依据。

杨慎认为唐诗中存在他所说的鄙俗的口头语传统。《升庵诗话》卷四“劣唐诗”

学诗者动辄言唐诗便以为好不思唐人有极恶劣者如薛逢、戎昱乃盛唐之晚唐。晚唐亦有数等如罗隐、杜荀鹤晚唐之下者李山甫、卢延逊又其下下者望罗、杜又不及矣。其诗如“一个祢衡容不得”“一领青衫消不得”之句其他如“我有心中事不向韦三说。昨夜洛阳城明月照张八又如“饿猫窥鼠穴饥犬舐鱼砧又如“莫将闲话当闲话往往事从闲话生又如“水牛浮鼻渡沙鸟点头行此类皆下净优人口中语而宋人方采以为诗法入《全唐诗话》使观者曰是亦唐诗之一体也。如今称燕赵多佳人其间有跛者眇者羝氲者疥且痔者乃专房宠之曰是亦燕赵佳人之一种可乎?[40]

杨慎把所引晚唐诗句视为“下净优人口中语”正是在寻常口头语与诗语之分界脉络中说的在杨慎看来这些所谓下劣诗作正是将日常语言当作诗歌语言的结果。

日常语言一方面有正面的文学效果另一方面也易致俗化之弊端。如何在运用日常语言以达致文学效果的同时避免俗化这是传统文评及创作实践中探讨的一大问题。

前引罗大经《鹤林玉露》认为杜甫有全诗用俗语又称“然不害其为超妙”“超妙”即超离俗语所带的俚俗而入妙。罗氏语气背后隐含着一个判断即一般而言日常语言不会“超妙”有损诗歌的品格杜甫虽用日常语言却能“超妙”不损害其价值。其实早在罗氏之前张戒已经触及此一问题。其《岁寒堂诗话》卷上云

世徒见子美诗多粗俗不知粗俗语在诗句中最难非粗俗乃高古之极也。自曹、刘死至今一千年惟子美一人能之。中间鲍照虽有此作然仅称俊快未至高古。元白张籍王建乐府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然其词浅近其气卑弱至于卢仝遂有“不唧溜钝汉七椀吃不得”之句乃信口乱道不足言诗也。[41]

此所谓“粗俗语”即日常口语一般来说语体对应于诗体诗歌运用“粗俗”的日常语言会将日常语言的粗俗色彩带入诗歌造成诗体上的“粗俗”。但是在张戒看来杜甫运用日常语言具有“高古”的文学效果而这一特征是上继汉魏传统的。当然粗俗语的文学效果往往与其他文学元素共同起作用同样是用日常语言如果是继承《国风》“其词婉其意微不迫不露”的传统那便是高古如果是“道尽”“浅露”那边是“浅俗”元白张王即是如此。

宋人论诗主雅反俗《后山诗话》说“宁僻毋俗”可为代表。但宋人作诗学杜学唐同样有用俗语的倾向这就在理论上提出了语言层面的俗与整体风格的雅的关系问题。首先提出此问题的是梅尧臣。《后山诗话》

闽士有好诗者不用陈语常谈写投梅圣俞答书曰“子诗诚工但未能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尔。

不用陈语常谈正是追求新与雅正是欲使诗歌语言区别于日常语言但是梅尧臣认为这是把新与陈、雅与俗对立他主张通过使用日常语言而达到新与雅的诗歌境界。这种主张为苏轼、黄庭坚等所认同体现在诗歌创作中形成宋诗的重要特色。

宋人“以俗为雅”的方式之一乃是立意高雅而用俗语表达这样语言形式的俗与意的雅就形成一种张力。以俗语表雅意与以雅言达雅意美感不同。后者意与言之间具有审美上的和谐感而前者意与言之间则具有雅俗相背的不和谐感而在审美感知过程中这种不和谐感最终归于统一。这种美感特征及其感知过程的复杂性正是宋诗的特征之一。在这类诗歌中日常语言并不完全就是原生的“家常话”而是文学性的使用日常语言[42]这样日常语言在新的脉络中与其他的元素建立新的组合会产生新的效果。

宋人还有另外一种用俗语的形式即在整体雅化的诗歌语言中加入一些俗语的元素这种用法便在语言层面形成雅与俗的张力这种张力与全用雅语或者全用俗语的美感不同不是整体的浑成与和谐感而是一种不浑然一体与不和谐感。局部的俗语脱离原有的俗语脉络而进入整体的雅语脉络中便会在整体的脉络中显得突出形成另一种形式的俗语前置与陌生化而给读者新奇感。《西清诗话》卷上

王君玉(王琪)谓人曰“诗家不妨间用俗语尤见工夫。” 雪止未消者俗谓之“待伴”。尝有《雪诗》  “ 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待伴”“羞明”皆俗语而采拾入句了无痕颣此点瓦砾为黄金手也。[43]

吴景旭《历代诗话》卷五十七“吴旦生曰雪止未消者俗谓之待伴雪夜落者又谓之羞明。两以俗语采入句中此点石为金法也。”此二句诗意甚为平常后句言夜间落雪前句言雪停未融天气寒冷。两个俗语嵌入诗句“待伴”在俗语的脉络中指“雪止未消”在此诗句中俗语的本来意义依然暗含但诗句的表层“待伴”则用了字面义“等待伴侣”。句中“鸳瓦”借瓦指房屋实际上指雪积在屋瓦上照应“待伴”的俗语本来义“雪止未消”“鸳”字含有鸳鸯的意义“待伴”的表层意义也相呼应。“羞明”句表层含义言羞见白日故常常怕白天玉钩挂起帘子。从表层意义上言此联诗乃拟人化为一个女性前句言等待伴侣后句言常恐天亮而实际上乃指下雪。诗句既保留了俗语在原来语义脉络的意义同时也赋与了新脉络中的意义而两者关合巧妙。由于诗人预设的读者明白二个词语的俗语脉络因而在这两句诗中最突出的就是化用俗语的巧妙。俗语在诗句新的意义脉络中变为雅语俗语语源上的俗与诗句中的新脉络中的雅在读者的感知过程中形成一种张力感读者体验到化俗为雅的审美过程以及由此而带来的特殊的技巧感。这是纯俗语的诗句或是纯雅语的诗句所未有的一种特征。

胡应麟曾论述汉诗与日常语言的关系指出汉人诗“上山采蘼芜”[44]“四坐且莫喧”[45]“翩翩堂前燕”[46]“洛阳城东路”[47]“长安有狭邪”等[48]“皆闾巷口语而用意之妙绝出千古[49]胡氏意识到汉代诗歌语言是日常语言即里巷口语但他也指出诗歌中所用的口语与原生态的日常语言的区别“汉人语似俚非俚”[50]其语体虽俚是日常口语所述亦日常事然体现的诗人的情趣却非俚俗即所谓“用意之妙”则“非俚”语俗意不俗。与此相对他批评魏应璩“哲人睹未形愚夫闇明白[51]应瑗“贫子语穷儿无钱可把撮[52]“皆鄙俚不词之甚不知者以为近汉此正毫厘千里者也”。[53]在他看来汉人“似俚非俚”而应氏则是语意俱俚乃真正的“鄙俚”。他又批评应璩《三叟》“殊愧雅训”。其诗云“古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余岁相与锄禾莠。住车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上叟前致辞室内妪貌丑。中叟前置辞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辞夜卧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54]此诗言长寿之道一为节欲一为节食一为卧姿在胡应麟看来此诗意语皆凡俗所谓“殊愧雅训”乃指此而言亦即“鄙俚”之意。胡应麟承认汉诗在语言上有日常语言的特征但他也强调诗歌不应陷入俗化。

六、余论白话诗与“家常话”

“诗言志”这一命题本身已经蕴含诗是说话的命题而在诗歌史上《诗经》之国风开启了这一传统下接汉人魏晋以后也并未断绝。现代白话诗运动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为上述观念与传统的延续。胡适提倡“做诗如说话”主张诗歌语言是日常语言也就是传统所谓“家常话”。其《白话文学史》将“作诗如说话”追溯到韩愈认为韩氏“作诗如作文”的方法开了宋朝诗人“作诗如说话”的风气而宋诗的特点就是“作诗如说话”。[55]虽然从传统文评观点看被胡适视为宋诗特点代表的杨万里等人乃上继杜甫之用俗语而非出自韩愈但胡适确实肯定了其诗学主张与传统诗学之间的关联。白话诗同样面临与日常语言之间的关系问题。朱自清《诗与话》对白话诗运动作了简要的概括

胡适之先生说过宋诗的好处在“做诗如说话”他开创白话诗就是要更进一步的做到“做诗如说话”。这“做诗如说话”大概就是说诗要明白如话。这一步胡先生自己是做到了初期的白话诗人也多多少少的做到了。可是后来的白话诗越来越不像说话到了受英美近代诗的影响的作品而达到极度。于是有朗诵诗运动重新强调诗要明白如话朗诵出来大家懂。不过胡先生说的“如说话”只是看起来如此朗诵诗也只是又进了一步做到朗诵起来像说话都还不像日常嘴里说的话。陆志韦先生却要诗说出来像日常嘴里说的话。[56]

从诗学史的脉络看从近代“诗界革命”之“吾手写吾口”诗用“流俗语”[57]到胡适所提倡“作诗如说话”实即传统诗学主张“家常话”一脉观念的延续尽管背后的政治文化背景有巨大的差异诗歌的内容全然有别。正如古典诗歌用“家常话”面临诗与日常语言的差别问题现代白话诗也面对同样的问题诗与日常的说话有何分别? 林纾抨击白话文之白话为“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58]与杨慎批评“口头话”正相一致。朱自清所言受英美影响的作品“越来越不像说话”乃是诗歌语言脱离了日常语言实际上乃是追求诗与日常说话分别的表现。陆志韦主张作诗“像日常嘴里说的话”即传统所谓“里巷口语”但其诗并非真正的日常说话。朱先生引了陆志韦《杂样的五拍诗》

明天到那儿? 大路的尽头在那儿?

这一排杨树空心的觍着肚子

扬起破烂的衣袖把路遮断啦

纸灯儿摇摆小驴儿拐弯啦。

黑朦朦的踏着癞蛤蟆求婚的拍子

走到岔路上大车呢许是往西啦[59]

从语言角度说陆诗乃日常口语并且是北京话但正如朱自清先生所云这些诗并不明白如话而是晦涩于是诗人需要加注释十年前芦沟桥还没有听到枪声我仿佛已经想到现代的局面。在民族求生存的途径上我宁愿像老憨赶大车不开坦克车。

其诗具有象征意义大路乃“民族求生存的途径”“往西”乃是西化“一排杨树”指阻碍改革的势力“纸灯儿”指黑暗里一点光明[60]实际上是将象征主义手法与日常口语结合起来日常的口语词被诗人赋予象征性意义其与受英美诗影响的作品的差异乃在于换了一套象征符号这并非真正的日常说话而是一种文学性的运用日常语言。从传统文论的视野看这乃是现代版的“以俗为雅”。从胡适主张“做诗如说话”到作诗不真正如说话其实是诗歌与日常语言复杂关系的表现。

参考注释

[1]Rene Wellek Austin Warren Theory of Literature third edition New York Harcourt1956 pp.22-25.中译本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北京三联书店1984 年版10—14 页。

[2]《四溟诗话》卷三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北京中华书局2006 年版1178—1179 页。

[3]关于语体的语言学研究参见冯胜利《汉语语体语法概论》(北京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19 年版) 及《论语体

的机制及其语法属性》(《中国语文》2010 年第5 期400—412 页)。冯氏分语体为非正式语体与正式语体两种形式前者相当于谢榛所谓“家常话”后者相当于“官话”。

[4]谢榛论诗中“家常话”与“官话”之辨或相当于加拿大批评家弗莱(Northrop Frye) 提出的家常体(demotic style)与典雅体(hieratic style)之分。前者近于日常语后者则有意区别日常语前者力图缩小文学与日常言语之间的区别后者则通过韵律、意象等元素求得形式上的精巧(elaboration)。两种主张各有其理论上的代表前者是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后者是瓦莱里( Paul Valéry1871-1945)。The Well-Tempered Critic(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63)第二章Manual of Stylepp.94-95. 钱锺书在评沈启无《近代散文钞》时提出“家常体”(familiar style)的范畴以指称小品文的特征“不骈不散亦骈亦散不文不白亦文亦白不为声律对偶所拘亦不有意求摆脱声律对偶一种最自在最萧闲的文体。”其风格上与正统文体的“纱帽气”相对。见《人生边上的边上》(北京三联书店2012 年版)256 页。钱先生所说的“家常体” 不是语体上的家常话而是文体的随意自由不受体格传统的拘限。

[5]谢榛所引汉人诗句出《饮马长城窟行》在《文选》卷二十七“乐府古辞”中非属《古诗十九首》。(见《六臣注文选》北京中华书局2019 年版511 页)。

[6]《四溟诗话》卷一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1137 页。

[7]从比较文论的视野看以上问题在西方文论传统中同样存在。西方文论关于文学本质问题的讨论在语言层面上涉及文学语言与科学语言的区别文学语言与日常语言的区别。西方文论中官话(official language) 也属于日常语言。参见Rene Wellek & Austin Warren Theory of Literature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World 1956.

pp.22-24. 中译本《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 10—13 页。

[8]《李太白全集》卷十三北京中华书局1993 年版673 页。

[9]《唐诗别裁集》卷二北京中华书局1981 年版27 页。

[10]此即弗莱(Frye)所说的口头语、家常语(colloquial and familiar speech)。见The Well-Tempered Critic p95.

[11]《古乐府》当指《文选》“古乐府四首”之一《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夙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根据五臣注此诗“言天下征役军戎未止妇人思夫故作是行。”《六臣注文选》卷二十七511 页。

[12]杜甫《梦李白》其一“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杜诗详注》卷七北京中华书局2007 年版555—556 页。《四库全书》本。

[13]《清诗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版429 页。

[14]《清诗话》542 页。

[15]冯应榴辑注黄任轲、朱怀春校点《苏轼诗集合注》卷二十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年版1055—1057页。

[16]涵芬楼本《说郛》卷八《说郛三种》第一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版150 页。

[17]叶氏此论当受苏轼、黄庭坚论陶影响苏轼说“陶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黄庭坚说“渊明直寄焉耳”

见拙著《知识与抒情宋代诗学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94—95 页。

[18]《诗式》张伯伟《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 年版233 页。

[19]西方浪漫主义文论强调情感的真实性批评修辞是一种与真实的思想活动及诗学想象相脱离的诡巧( artifice

divorced from genuine activities of thought or poetic imagination)见卡勒( Jonathan Culler) Literary Theor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New York2010 p70. 华兹华斯批评18 世纪古典主义之诗的词藻(poetic diction)认为其辞不关情(unfeeling)。见韦勒克(Rene Wellek) A History of Modern Criticism Vol.2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Press1981. p131.可见中西对此一问题的认识具有相通处。

[20]曹旭《诗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版337 页。

[21]李梦阳《李氏弘德集》卷首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4 年“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嘉靖四年刊本。王叔武名崇文弘治六年(1493)进士官副都御史。王士禛曾论及之见《带经堂诗话》卷六(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153 页)。

[22]李梦阳《诗集自序》。

[23]钱伯城《袁宏道集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版187—188 页。

[24]钱伯城《袁宏道集笺校》187—188 页。

[25]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四80 页。

[26]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四71 页。

[27]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四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 年版79 页。

[28]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四80 页。

[29]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二引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 年版78—79 页。

[30]罗大经《鹤林玉露》丙编卷三北京中华书局1997 年版285 页。

[31]《岁寒堂诗话》卷上《历代诗话续编》463 页。

[32]《重编琼台藁》卷四《四库全书》本。

[33]曹旭《诗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版256、261—262 页。

[34]曹旭《诗品集注》337 页。

[35]张伯伟编校《稀见本宋人诗话四种》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 年版18—19 页。

[36]王若虚《滹南诗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 年版。

[37]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719 页。

[38]黎德靖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北京中华书局1999 年版3324 页。

[39]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700 页。

[40]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450 页。

[41]literary use of colloquial and familiar speechThe Well-Tempered Critic p95.

[42]张伯伟《稀见本宋人诗话四种》183 页。

[43]此《古诗》五首之一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1984 年版334 页。

[44]《古诗》五首之二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334 页。

[45]此《艳歌行》诗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273 页。

[46]此宋子侯《董娇饶诗》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198—199 页。

[47]此《长安有狭邪行》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266 页。

[48]《诗薮》内编卷四台北广文书局影印本93 页。

[49]《诗薮》内编卷二105 页。

[50]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470 页。

[51]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472 页。此诗《初学记》《诗纪》等作应瑗诗逯钦立作应璩诗。

[52]《诗薮》内编卷二112—113 页。

[53]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470 页。

[54]胡适《白话文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版245 页。

[55]《朱自清全集》第三卷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 年版283 页。

[56]黄遵宪《杂感》《人境庐诗草笺注》卷一。

[57]林纾《答大学堂校长蔡鹤卿太史书》《畏庐三集》[58]上海商务印书馆1934 年版27B 页。

[59]《朱自清全集》第三卷287 页。

[60]《朱自清全集》第三卷288 页。

原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 年第 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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