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龙魁:“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的由来及其文学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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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专题: 清季四大词人   王鹏运   郑文焯   况周颐   朱祖谋  

仝龙魁  

内容提要“清季四大词人”这一并称由来已久,谭献开始将王、况二家并论,其后又有三家并举的说法,继而徐珂、龙榆生等人将四家并称,刘樊、蔡嵩云等人积极响应,使这一并称在词坛获得广泛认同;后来薛志泽汇刻《清季四家词》,为四家并称提供选本支撑,标志着并称的最终确立。基于四家在地缘、师承、文学身份和学术成就上的颇多共性,词学家们将其并称,这既是出于书写和建构清词史的需要,又有着自我经典化的意图。四家并称的生成与确立,一方面奠定了四家在清季词坛乃至清代词坛的文学史地位,堪称四家词乃至晚清词经典化的重要环节;另一方面弥补了晚清词在清词史书写和建构中的“缺席”,贯通了晚清词史与清初、清中期词史,使清词史的脉络趋于完整化和清晰化。

关键词清季四大词人  并称  文学史  经典化

作为晚清词坛的代表人物,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并称“清季四大词人”,这已经成为当今学者对晚清词史的一般常识,成为人所共知的文学史知识。然而对这一并称生成和演变的过程,学界却往往论之不详[一]“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生成和演变的历程究竟是怎样的?四家并称的原因是什么?四家并称有着怎样的文学史意义?本文即尝试梳理原始材料,对这些问题展开详细探究。

一、“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的早期生成过程

早在同光时期词学大家谭献那里,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三家就已经受到了关注和重视。谭献《箧中词》“续集”选录今人词作,其中王鹏运入选三首,郑文焯入选六首,况周颐入选二首。谭献对王鹏运、况周颐评价颇高,且常常将二人并论,其《箧中词》曰:“桂林山水奇丽,唐画宋词之境……后起有王幼遐、况夔笙,宫商举应,伶翟争传已。”[二]又曰:“幼遐洁精、夔笙隐秀,将冶南、北宋而一之,正恐前贤畏后生也。”[三]谭献《秋梦庵词叙》亦将王、况并论,其曰:“岭表贤达,天涯素心,东有沉(伯眉)梁(星海),西有王、况(幼遐、夔笙二中书),昆玉交映,井水闻歌。”[四]谭献对郑文焯也评价甚高,其《复堂日记》曰:“汉军文焯叔问《瘦碧词》持论甚高,摛藻绮密,由梦窗以跂清真,近时作手颇难其匹。”[五]可以说,王、郑、况三家的创作成就,很早就引起了词学家的注意。

在谭献之后,词坛还出现过将王鹏运、郑文焯、朱祖谋三人并称为“晚清三大家”的说法[六]。大约在一九一一年,赵熙跋《大鹤山人词抄》曰:“山人词与半塘、彊村,屹为晚清三大家。”[七]一九一八年前后,李瑞清亦曰:“大鹤山人郑叔问先生与王半塘侍御、朱古微侍郎齐名,学者所称为海内三大词家者也。”[八]又曰:“王半唐侍御没后,世称海内大词家二人:朱古微侍郎、郑大鹤山人而已。”[九]后来,戴正诚还撰有《晚清三大词家之友谊及其治学》一文,并在文中强调:“临桂王鹏运半塘,高密郑文焯叔问,归安朱祖谋古微,同时齐名,世所称晚清三大词家也。”[一〇]总体来看,“晚清三大家”的说法虽然流传并不广泛,但是仍可视为四家并称生成的必要一环,为四家并称拉开了序幕。

大约在一九一六年[一一],徐珂开始将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四家并提,这应当是王、郑、况、朱四家首次被并提。徐珂《近词丛话》曰:“光宣间之倚声大家,则推临桂王鹏运、况周颐、归安朱祖谋、汉军郑文焯。”[一二]此后,徐珂亦常常将王、郑、况、朱四家并论,其《词讲义》曰:“若以近今之作者言,则若王鹏运氏之《半塘定稿》、郑文焯氏之《樵风乐府》、况周颐氏之《第一生修梅花馆词》、朱祖谋氏之《彊村词》,皆不可不读者也。至其词品,则王词坚苍,郑词工隽,况词沉郁,朱词和雅。”[一三]其《复堂词话跋》曰:“同光间,吾师仲修谭先生,以词名于世,与丹徒庄中白先生棫齐名,称谭庄。……时犹未尽知王佑遐、郑叔问、朱古微、况夔笙四先生也。”[一四]徐珂《清代词学概论》在论述常州词派的发展和演变时,亦论及王、郑、况、朱四家:

要之,同光以还,有谭、王、郑、朱、况之迭主词坛,而学者乃知宗尚北宋,以深美闳约为归,佻巧奋末之风,自此而杀。于是斯道得与于著作之林,与诗文同其正变矣。[一五]

综合以上材料来看,徐珂不但颇为推崇王、郑、况、朱四家,而且将其置于常州词派的词学谱系中,认为四家承续同光词坛领袖谭献,是光宣年间最重要的词坛大家,对晚近词坛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九二一年,张尔田在《词莂序》中,亦将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四家并提,其曰:

并世作者,半塘之大,大鹤之精,彊村之沉,与蕙风之穆,駸駸乎拊南宋而上矣。[一六]

在张尔田看来,王、郑、况、朱四家虽然各有其风格,但是皆成就卓著,不但堪称当时词坛的典范,而且甚至能够比肩宋人。在《彊村遗书序》中,张尔田在评价朱祖谋时,亦将其与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相提并论,其曰:

而先生自所为词……深文而隐蔚,远旨而近言,三薰三沐,尤近觉翁。……即并世词流,半塘之于碧山,叔问之于白石,夔笙之于梅溪,敷芬散条,殆亦莫能相掩。[一七]

由此可以说,在张尔田的语境里,王、郑、况、朱四家已经被视为一个关系密切的整体。值得注意的是,张尔田还在《彊村遗书序》中探讨了清代词学兴衰流变的过程,并特别强调清季“可谓词学之极盛”,而推动清季词学走向极盛的核心人物,正是王、郑、况、朱四家。

二、“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的形成与确立

一九三〇年,龙榆生撰写《清季四大词人》一文,正式提出“清季四大词人”这一名号。然而与徐珂和张尔田不同,龙榆生转而以文廷式取代朱祖谋,将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文廷式并称为“清季四大词人”,认为四家皆承常州词派之遗绪,是近世词坛之典范:

五十年来,常派风流,未遽消歇。一时作者遍于东南,而造诣之深,断推王(鹏运)、文(廷式)、郑(文焯)、况(周颐)四子。此亦承张(惠言)、周(济)之遗绪,而益务恢宏;又其致力,或兼校勘,或主批评。意者天挺此才,为词坛作一最光荣之结局欤?[一八]

那么,龙榆生为什么舍去朱祖谋而增入文廷式?文廷式能否与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一起纳入常州词派一脉?这些问题都需要得到合理的解释。

结合龙榆生的其他著述来看,他认为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皆属于常州词派一脉,其《论常州词派》曰:

常州派继浙派而兴,倡导于武进张皋文(惠言)、翰风(琦)兄弟,发扬于荆溪周止庵(济,字保绪)氏,而极其致于清季临桂王半塘(鹏运,字幼霞)、归安朱彊邨(孝臧,原名祖谋,字古微)诸先生,流风余沫,今尚未全衰歇。[一九]

龙榆生在《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后记》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终清之世,两派迭兴,而常州一脉,乃由江、浙而远被岭南,晚近词家如王、朱、况、郑之辈,固皆沿张、周之涂辙,而发挥光大,以自抒其身世之悲者也。[二〇]

值得注意的是,龙榆生《中国韵文史》亦论及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文廷式、朱祖谋五人:

庄、谭而后,主持风气者,有王鹏运(字佑霞,号半塘,又号骛翁,广西临桂人)、文廷式(字道希,号芸阁,江西萍乡人)、郑文焯(字小坡,一字叔问,号大鹤,奉天铁岭人)、朱孝臧(一名祖谋,字古微,号沤尹,又号彊村,浙江归安人)、况周颐(字夔笙,号蕙风,临桂人)等;王、朱兼精校勘,郑、况并善批评;且作词宗尚略同;惟文氏微为别派耳。[二一]

龙榆生认为,庄棫、谭献之后的词坛领袖,首推王、文、郑、况、朱。其中,王、郑、况、朱词学宗尚大体相同,可视为一派;文则属另一派。将这段话与前引《清季四大词人》对勘,可以发现龙榆生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深意。这里的“王、朱兼精校勘,郑、况并善批评”,堪称《清季四大词人》中“或兼校勘,或主批评”的注脚。可以说,王、郑、况、朱才是龙榆生心中“清季四大词人”的真正人选,他们词学宗尚一致,皆为常州词派之遗绪,堪称近世词坛之典范。文廷式与王、郑、况、朱词学宗尚不同,不适合归入常州词派一脉。事实上,龙榆生在评价文廷式时,也特别注意凸显其异军特起、不受流派束缚的特点:“清词在浙、常二派势力范围之下,虽有聪明才智之士,往往为所束缚,未能尽量发挥其天才。文氏异军特起,其抑塞磊落不平之气,所谓‘泛驾之马,不受羁馽者’。”[二二]

也就是说,朱祖谋才是“清季四大词人”的合适人选,龙榆生之所以舍去朱祖谋而增入文廷式,主要是由于他撰写《清季四大词人》一文时,朱祖谋尚在人世,不便入选,而龙榆生也特别标明“生存硕彦,不具于编”[二三]。龙榆生《中国韵文史》、《论常州词派》、《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后记》皆撰写于朱祖谋逝世之后,因此可以对其词学成就盖棺论定,将其与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一起视为晚近词坛的代表人物。

龙榆生提出“清季四大词人”这一说法后,在当时词坛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后来的词学家也颇能理解龙榆生的深意,依然将朱祖谋而非文廷式视为“清季四大词人”之一。陈匪石在《与圭璋书》中说:“暨大季刊读悉龙君诸作,实深纫佩,而四大词人之评骘,尤为实获我心。”[二四]赵尊岳在《蕙风词史》中也说:“叔问在苏,治词亦精,享盛名,时人与王半唐、朱彊村及先生合之称为清季四大词人。”[二五]刘樊更是专门撰写《清末四大词人》一文,评述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的生平经历和词学成就[二六]。蔡嵩云在《柯亭词论》中也说:“王半塘、郑叔问、况蕙风、朱彊村为清末四大词家。”[二七]此外,一些词学家虽然没有明确标举“清季四大词人”这一名号,但是亦往往将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四家并论。如王蕴章《梦坡词存序》说:“光宣之间,王半塘、郑叔问、况夔笙、朱沤尹喁于互唱,笙罄迭和,造诣所及,圭臬两宋,导源风骚,极体正变。后有作者,莫之或逾矣。”[二八]吴梅《井眉轩长短句跋》说:“近百年中,鹿潭、莲生、复堂、顺卿诸子不沾沾于南宋,幼霞、大鹤、彊村、蕙风辈亦奄有众长。”[二九]邵瑞彭《周词订律序》说:“洎王、朱、郑、况四家比肩崛起,词学益盛。”[三〇]邵瑞彭《柳溪长短句序》也说:“于斯时也,词学之盛,上轶天水。半唐振其绝响,郑、况阐其灵怀,吾师朱侍郎,岿然特兴,集声家之大成。起六百年之废疾,同声远应,捷如枹鼓,宗风所被,锵若球锽‌。”[三一]因此可以说,在龙榆生之后,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并称“清季四大词人”的说法,已经获得了词坛的普遍认同。

一九四八年[三二],薛志泽将王、郑、况、朱四家自选词集汇刻为《清季四家词》,并请路朝銮作序。路朝銮在《清季四家词序》中说:

清代词学昌明,作者如林,远追两宋。洎乎末造,流风渐被,俊彦复兴。幼遐振采于燕都,叔问蜚声于江左。古微、夔笙,响应景从,如骖之靳,主盟坛坫垂三十年,海内翕然宗之,呜呼盛已![三三]

在路朝銮看来,王、郑、况、朱四家皆堪称清季词坛领袖,在清季词坛占据核心地位。值得重视的是,薛志泽汇刻的《清季四家词》,是王、郑、况、朱四家自选词集首次汇为一编[三四]。众所周知,清代词学的发展流变与选本的编纂刊刻密切相关,各个词派常常通过编纂选本来阐发理论,宣扬主张,建构词史。此前徐珂、张尔田和龙榆生等人虽然已经将王、郑、况、朱四家并称,但是尚未以选本的形式推崇和宣扬四家在清季词坛的重要地位。薛志泽不但明确将王、郑、况、朱推举为“清季四家”,而且将其自选词集汇集刊刻,这一方面为四家并称进一步提供了选本支撑,另一方面也以选本的形式奠定了四家在清季词坛的重要地位,彰显了四家对清季词坛的历史贡献。可以说,薛志泽汇刻《清季四家词》,标志着“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的最终确立。

新中国成立后,一大批词学史乃至文学史著作皆沿用了龙榆生等人“清季四大词人”的说法。如任访秋《中国近代文学史》说:“稍晚于谭献、庄棫而循常州派途径致力词学的有王鹏运、况周颐、朱祖谋、郑文焯。四人声气相求,切磋唱和,称盛一时,后人誉之为‘清季四大词人’。”[三五]郭延礼《中国近代文学发展史》设专章“近代四大词人及常州派词论的发展”,并说:“近代中期,许多词人虽并不以常州词派相标榜,但仍然受其影响。著名的有‘清末四大词人’之称的王鹏运、郑文焯、朱祖谋、况周颐。”[三六]严迪昌《清词史》辟专章“清末四家”[三七],论述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的创作成就。谢桃坊《中国词学史》也说:“清末词坛上出现了四位著名的词人兼词学家,即郑文焯、王鹏运、朱祖谋、况周颐。他们在词籍的整理与校勘、词律研究和词学理论探讨等方面都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三八]这些词学史乃至文学史著作都是相关领域的典范之作,对学界具有深远的影响,有了它们的书写和推扬后,王、郑、况、朱并称“清季四大词人”这一说法,逐渐定型为人所共知的文学史知识。

三、“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的原因

上文梳理了“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生成和确立的过程,那么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为何会被并称为“清季四大词人”?这背后应当有着多方面的原因。

首先,王鹏运和况周颐在地缘上存在密切联系。从地缘来看,王鹏运、况周颐皆为临桂人,因而常常被并论。基于此,一些词学家提出了“桂派”的概念,不但包括王、况二家,而且将郑文焯、朱祖谋也纳入进来,四家因此被视为一个关系密切的词学流派。如叶恭绰《广箧中词》评王鹏运曰:“幼遐先生于词学独探本源,兼穷蕴奥,转移风会,领袖时流。吾常戏称为桂派先河,非过论也。”[三九]又评况周颐曰:“夔笙翁与幼遐翁崛起天南,各树旗鼓。半塘气势宏阔,笼罩一切,蔚为词宗。蕙风则寄兴渊微,沉思独往,足称巨匠。各有真价,固无庸为之轩轾也,兹所采足见一斑。”[四〇]叶恭绰将王鹏运称为“桂派先河”,又将况周颐与之并论,便是基于地缘这一因素。刘樊《清末四大词人》沿袭“桂派”这一概念,认为“此派成立于王鹏运,而刘福姚、况周颐皆大有贡献”[四一],对“桂派”作了进一步的梳理。蔡嵩云亦积极响应叶恭绰“桂派”的提法,其《柯亭词论》曰:“清词派别,可分三期。……第三期词派,创自王半塘,叶遐庵戏呼为桂派,予亦姑以桂派名之。和之者有郑叔问、况蕙风、朱彊村等。”[四二]蔡嵩云不但将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皆囊括进“桂派”,而且将其视为清词第三期词派,进一步丰富了“桂派”的内涵。

其次,四家在师承上存在密切联系,有着共同的词学渊源,其词学宗尚也大体相同。这是四家并称的根本原因。从师承来看,王鹏运、况周颐、朱祖谋、郑文焯四家,皆直接或间接地受教于端木埰。唐圭璋说:“子畴先生为王鹏运、况周颐之前辈,亦为王、况学词之导师。”[四三]夏仁虎也说:“半塘、彊村并问业于丈。彊村晚年尝语余曰:‘仆亦金陵词弟子也。’”[四四]四家不但有着共同的词学渊源,而且其词学宗尚也大体相同,一些词学家将四家并称,便是基于这一点。如龙榆生说:“王、朱兼精校勘,郑、况并善批评;且作词宗尚略同。”[四五]蔡嵩云说:“王、朱、郑、况诸家,词之家数虽不同,而词派则同。”[四六]路朝銮也说:“今观清季四家之作,证诸皋文氏所称述,隐若符契。”[四七]虽然不同词学家对王、郑、况、朱四家的词学宗尚可能有着不同的认识和理解,但是他们在四家的词学宗尚大体相似这一点上常常能够达成共识。

再次,四家在文学身份和学术成就上亦存在诸多共性。从文学身份来看,王、郑、况、朱皆为专门之词人,不以诗文见长,而专力为词,以词学为毕生志业,这在清季词坛是非常特殊的。王易《词曲史》论述清末词人,便相当关注王、郑、况、朱专门的词人身份,凸显其与一般词人的不同:“王,郑,况,朱四子,则卓然专门之业也。”[四八]龙榆生也说:“近代词人,致力之专且久,而以词为终身事业,盖无有能出周颐右者。”[四九]虽然是就况周颐而言,但是将其用于评价王、郑、朱大体也是合适的。刘樊《清末四大词人》也特别指明这一点:“近代诸大词人出,而词学始成专业。此四大词人中,无人不穷毕生之心力以从事于此道。”[五〇]从学术成就来看,王、郑、况、朱四家虽然皆为清季重要学者,但是主要致力于词学研究,在词学领域成就突出,而很少涉及其他学术领域。王鹏运、朱祖谋长于词籍校勘,郑文焯精于词律,况周颐擅长词学理论,四家合力为清季词坛开拓新局面,皆为当之无愧的词学大家。

此外,四家并称还离不开晚清民国诸多词学家的大力推扬。这是四家并称的直接原因。晚清民国词学家之所以将四家并称,其中一个原因是出于书写和建构清词史的需要。如徐珂《近词丛话》“词学名家之类聚”条,按照时间顺序对清代词学名家进行了梳理和评价,并指出王、郑、况、朱四家是光宣年间最重要的词坛大家,这实际上是对有清一代的词史脉络进行了书写和建构。蔡嵩云《柯亭词论》将清词派别分为三期,认为王、郑、况、朱四家属于第三期的“桂派”,也是在对清词史进行书写和建构,对清词派别的发展流变进行梳理和描述。晚清民国词学家之所以将四家并称,还有着另外一个原因,即自我经典化的意图[五一],从这些词学家的师承上便可见一斑。将王、郑、况、朱并称的词学家,大多为四家的弟子,如张尔田师事郑文焯和朱祖谋,龙榆生为朱祖谋授砚弟子,赵尊岳为况周颐词学传人,蔡嵩云亦多次求教于况周颐和朱祖谋[五二]。朱祖谋编选《词莂》,本不打算选录己作,但张尔田“力主录翁所自为词”[五三],并在《词莂序》中明确标举王、郑、况、朱四家。赵尊岳撰写《蕙风词史》,意在阐发况词幽微意旨,也特别指出王、郑、况、朱合称“清季四大词人”。需要说明的是,这些词学家虽然有着自我经典化的意图,但是大多是在梳理清代词史脉络的过程中,对王、郑、况、朱四家进行定位,因而是以文学史家的眼光较为客观地评价四家,而非一味自我标榜。

要之,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四家,在地缘、师承、文学身份和学术成就等方面关系紧密,存在颇多共性,再加上晚清民国诸多词学家的大力推扬,因此被并称为“清季四大词人”。至于曾被龙榆生列入“清季四大词人”的文廷式,则与王、郑、况、朱四家存在颇多差异。一方面,文廷式的词学宗尚与王、郑、况、朱四家分歧较大,其词体创作也在清季词坛异军特起,独树一帜,个性鲜明,因此不适合与别人并称。朱祖谋便评文廷式曰:“拔戟异军成特起,非关词派有西江。兀傲故难双。”[五四]另一方面,文廷式兼擅诗词,学问渊博,著述宏富,具有多重文学身份和多样化的学术成就,并非专门的词人和词学家,亦与王、郑、况、朱四家不同。因此,不宜以文廷式取代朱祖谋,将其与王、郑、况并称为“清季四大词人”。

四、“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的文学史意义

考察“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生成与确立的过程,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伴随着晚清民国词学家对“清季四大词人”的书写和建构,四家的文学史地位也在逐渐上升,经典化程度不断提高。陈锐《袌碧斋词话》只是对王、郑、况、朱等十五位词人作了简要评价,并未表现出对四家特别的推崇。徐珂《近词丛话》则将王、郑、况、朱四家推举为“光宣间之倚声大家”;张尔田《词莂序》亦紧随其后,明确标举王、郑、况、朱四家,将四家视为清季词坛的核心人物。经过徐珂和张尔田的推扬之后,四家的文学史地位获得了显著的提高。后来,龙榆生虽然推尊王、郑、况、朱四家,但是认为四家承常州词派之遗绪,属于常州词派一脉,尚未将其视为独立的词派;刘樊和蔡嵩云则明确将四家归为“桂派”,建构出独立于常州词派之外的另一词派。刘樊《清末四大词人》说:“鹏运取诸家之长,独辟溪径,此桂派成立张本,而今而后,显然与常州派宣告独立矣。”[五五]蔡嵩云《柯亭词论》将清词派别分为三期,其中第二期为常州派,第三期为桂派,显然也赋予了“桂派”独立的地位。可以说,刘樊和蔡嵩云对王、郑、况、朱四家的书写和建构,意在凸显其独特地位和重要意义,而这也进一步提升了四家的文学史地位和经典化程度。

而且,伴随着晚清民国词学家对王、郑、况、朱四家的推崇和宣扬,民国时期的文学史家也逐渐将四家纳入文学史书写中,并给予四家重要的文学史地位。如陈炳堃《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将王鹏运、朱祖谋、况周颐、郑文焯等人视为晚近词坛的代表人物,并高度评价王、朱、况三家的词学成就[五六]。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评述近世词坛,亦论及王鹏运、况周颐、郑文焯、朱祖谋四家,并大力褒扬其对当时词坛的历史贡献:“自王鹏运之殁,朱祖谋、况周颐更主词坛,导扬宗风;而后学者乃趋响北宋,以深美闳约为归;佻巧奋末之风,自此而杀。”[五七]容肇祖《中国文学史大纲》也述及清末词坛,其曰:“至清末则王鹏运、况周颐、朱祖谋辈,词宗梦窗。他们入民国尚存,遂使梦窗一派词,于开国后称盛。”[五八]由此可见,王、郑、况、朱四家逐渐受到文学史家的关注和重视,四家的文学史地位也越来越得到认可。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龙榆生撰写《清季四大词人》一文,有着特殊的时代背景。在文章开篇处,龙榆生对此作了说明:

去年,彊村先生以日本人今关天彭君所著《清代及现代の诗馀骈文界》一册见示。受读既竟,因念词至今日,渐就衰微;偶以现代词人,询诸学子,甚或不能举其姓氏。彼东邦学者,犹能注意吾国词坛,而吾乃茫无所知,言之不滋愧欤?且人恒贵远而贱近。晚近号称研究词学者流,又往往专注于两宋词人轶事之考索;苟叩以最近词人之性行,亦膛目不知所对。……以此因缘,吾乃有《清季四大词人》之作。……非敢妄诩知音,聊欲藉此以引起海内学者之注意而已。[五九]

由此可见,词学发展到当时已经趋向衰微,晚近词人不再受到社会关注;而词学研究者也往往专注于两宋词人,忽视对晚近词人的研究。正是基于晚近词研究在词学研究界的“缺席”这一背景,龙榆生乃撰写《清季四大词人》一文,对“清季四大词人”展开深入研究和细致探讨,意在引起研究者对晚近词的关注和重视。

在《清季四大词人》“小引”部分,龙榆生还梳理了有清一代词派的源流:

清代二百余年中,词人辈出。论者以为赵宋而后,此为词学中兴之时。综厥源流,约有三派。清初诸老沿明季旧习,以《花间》《草堂》为宗,不失之纤巧,即失之粗犷,此一派也。竹垞(朱彝尊)宗南宋,尚清疏,嗣是浙西作者,家白石而户玉田,《词综》一编影响至大,此又一派也。樊榭(厉鹗)恢之,以窈曲幽深之笔,振末流枯槁之病。武进张氏(惠言)崛起于浙派就衰之际,手定《词选》,芟削雕琢靡曼之辞,于姜、张之外,标举张先、苏轼、秦观、周邦彦、辛弃疾、王沂孙六家,悬为正鹄,斥浮艳而崇比兴,而词体遂尊,此又一派也。[六〇]

在龙榆生看来,清代词坛可分为三个词派,即沿袭明季旧习的清初词人、宗尚南宋的浙西词派、推崇比兴的常州词派。至于以“清季四大词人”为代表的晚近词坛,龙榆生则将其纳入常州词派之遗绪,所谓“晚近词坛,悉为常州所笼罩”[六一]。在龙榆生之前,张德瀛亦曾论述清代词坛发展演变的历程:

愚谓本朝词亦有三变,国初朱、陈角立,有曹实庵、成容若、顾梁汾、梁棠村、李秋锦诸人以羽翼之,尽袪有明积弊,此一变也。樊榭崛起,约情敛体,世称大宗,此二变也。茗柯开山采铜,创常州一派,又得恽子居、李申耆诸人以衍其绪,此三变也。[六二]

张德瀛认为,清词有三变:第一变为以朱彝尊和陈维崧为代表的清初词人扫除明词之弊;第二变为以厉鹗为代表的中期浙西词派的崛起;第三变为以张惠言为代表的常州词派的兴起。张德瀛提出“清词三变”,描述清词发展演变的三个阶段,实际上是对清词史进行了书写和建构,其说法虽然不无可取之处,但是也存在明显的不足,即缺乏对晚清词的关注和重视。与张德瀛不同,龙榆生不但对以“清季四大词人”为代表的晚近词坛进行梳理和总结,而且将其置于清词发展演变史中进行考察和定位,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晚清词在清词史书写和建构中的“缺席”。

蔡嵩云《柯亭词论》也评述了清词派别的分期:

清词派别,可分三期。浙西派与阳羡派同时。浙西派倡自朱竹垞,曹升六、徐电发等继之,崇尚姜、张,以雅正为归。阳羡派倡自陈迦陵,吴园次、万红友等继之,效法苏、辛,惟才气是尚,此第一期也。常州派倡自张皋文,董晋卿、周介存等继之,振北宋名家之绪,以立意为本,以叶律为末,此第二期也。第三期词派,创自王半塘,叶遐庵戏呼为桂派,予亦姑以桂派名之。和之者有郑叔问、况蕙风、朱彊村等,本张皋文意内言外之旨,参以凌次仲、戈顺卿审音持律之说,而益发挥光大之。此派最晚出,以立意为体,故词格颇高。以守律为用,故词法颇严。今世词学正宗,惟有此派。余皆少所树立,不能成派。[六三]

在蔡嵩云看来,清词派别可分为三期:第一期包括浙西派和阳羡派,前者以朱彝尊、曹贞吉、徐釚为主要成员,后者以陈维崧、吴绮、万树为主要成员;第二期为常州派,代表人物为张惠言、董士锡、周济;第三期为桂派,代表人物为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亦即“清季四大词人”。在这里,蔡嵩云将王、郑、况、朱四家纳入清词流派发展演变的过程中,将四家所代表的清季词坛与清初的浙西派和阳羡派、清中期的常州派联结起来,从而建构出较为系统和清晰的清词发展演变史。可以说,蔡嵩云对桂派的梳理和定位,贯通了晚清词史与清初、清中期词史,勾勒出了更加完整和清晰的清词史脉络。

综上所述,“清季四大词人”并称的生成与确立,具有重要的文学史意义,它一方面奠定了王、郑、况、朱四家在清季词坛乃至清代词坛的文学史地位,堪称四家词乃至晚清词经典化的重要环节;另一方面弥补了晚清词在清词史书写和建构中的“缺席”,贯通了晚清词史与清初、清中期词史,使清词史的脉络趋于完整化和清晰化。

五、结语

王鹏运、郑文焯、况周颐、朱祖谋并称“清季四大词人”,这是当今学者对晚清词史的一般常识,是人所共知的文学史知识。自晚清民国词学家提出“清季四大词人”的说法之后,后来的学者便更倾向于沿用这一概念,而非追溯其生成和演变的过程,考察其背后的原因。这些文学史概念或者说文学史知识,往往是历来的批评家基于自身特定的立场、目的和意图,不断书写、塑造和建构出来的。在面对这些概念或知识时,我们不能一味接受和袭用,而要对其展开深入细致的辨析和反思,注重追溯其生成和演变的过程,探究其背后的种种复杂面向。如此一来,我们对文学史的认识和理解或许就能更加准确和深刻。

原文载《词学》第五十四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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