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朱艳,女,辽宁法库人,沈阳师范大学副教授,管理学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高等教育管理研究;杨爽,女,辽宁营口人,沈阳师范大学高等教育学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高等教育管理研究;*张翠华,女,河北武强人,沈阳师范大学助理研究员,教育学硕士,主要从事高等教育管理研究。
文章来源：沈阳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 . 2026 ,5 (01) : 46-54
摘要:德国鲁尔区从乡村地带崛起成为以重工业为核心驱动力的工业城市，见证了工业文明的辉煌与变迁。随着时代的演进，鲁尔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经历半个多世纪的再工业化、去工业化和新工业化的改革与发展历程，鲁尔区通过建立大学、改革教育体系及促进产学研融合等方式，实现成功转型。高等教育助力鲁尔区老工业基地的转型经验可为我国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振兴之路提供借鉴：依靠高等教育学术内核，培育创新型人才；践行高等教育在地化理念，培养本地人才；融合产学研动能，促进区域转型跃升；明确转型方向，面向知识型经济。
关键词:鲁尔区 高等教育 老工业基地转型
基金:辽宁省教育厅一般科研项目（JYTMS20231689）。
德国鲁尔区（Ruhr-gebiet）（以下简称鲁尔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之一，曾凭借其丰富的煤炭资源和发达的钢铁产业享誉世界。然而，伴随着全球经济的转型和新技术革命浪潮的兴起，传统重工业模式的竞争力逐渐衰减，鲁尔区由此陷入经济困境。面对这一严峻问题，鲁尔区开始了艰难的转型之路。在此过程中，高等教育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一方面，高等教育机构为区域经济发展输送了大量高素质人才，这些人才成为推动区域经济发展的新鲜血液与强劲动力；另一方面，高等教育机构通过产学研合作，有力地促进了新技术的研发与应用，为产业升级和转型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持。此外，高等教育机构推动了鲁尔区社会文化的变革和环境改善：在文化方面，高等教育机构通过培养具有创新意识和国际视野的人才，促进了鲁尔区文化多样性和包容性的提升；在可持续发展方面，高等教育机构积极参与环保和可持续发展等议题的讨论与实践，为鲁尔区环境的改善及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宝贵的智力支持。
高等教育赋能鲁尔区的发展始于20世纪50年代，直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高等教育都在为鲁尔区的工业发展服务，为传统产业培养人才；20世纪70年代中期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政府和企业逐渐意识到鲁尔区的经济发展陷入危机，亟需将传统产业转型为适应时代发展的新兴产业，随后开始对新兴产业进行探索，并呼吁社会进行区域复兴；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21世纪初，鲁尔区调整了产业结构，大力发展高新科技产业，并取得了显著成效；21世纪初至今，鲁尔区已然成为德国的宜居地区，并在工业4.0的影响下形成了颇具特色与影响力的新型产业结构。
德国鲁尔区与我国的东北老工业基地，都在历史的某个阶段承载了促进国家经济发展的繁荣与辉煌。然而，随着时代的更易和全球经济的演变，这两个工业重镇都面临着转型升级的迫切需求。德国鲁尔区的成功转型，不仅为世界范围内的传统工业基地改造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更为我国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振兴与发展提供了深刻的启示。因此，本研究深入分析高等教育在鲁尔区转型中的作用，不仅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高等教育与区域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还能够为其他面临类似挑战的地区提供有益的借鉴和启示。
一、工业化阶段——高等教育支撑人才与科技根基（1950—1974年）
20 世纪50年代末至20世纪60年代初，人力资本理论的提出使劳动力资源开发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日趋紧密，技术的发展和人力的有效供给为经济发展提供了充足动力。1964年，皮西特（Georg Picht）在《德国的教育灾难》中指出：“教育困境就是经济困境。如果我们缺乏有质量的后继力量，那么迄今为止的经济高涨就会迅速停滞。技术时代没有这些后继力量，生产体系将一无所成。教育事业一旦失灵，整个社会生存就将受到威胁。”[1]16-17这一论断直接揭示了高等教育作为人才与技术创新关键载体的战略意义：高等教育不仅是工业帝国维持技术优势的“人才蓄水池”，更是驱动产业升级的“科技发动机”。
德国高等教育体系工业化基因的产生可追溯至19世纪初。彼时的德国大学通过改革，率先将工业与商业技术深度融入教学与科研，打破了传统学术研究的“象牙塔”模式。早在魏玛共和国时期，德国大学便开始将新的理念和方法引入课程。例如，晏格尔主义和实用主义均注重知识的实用性，这些为德国奠定工业大国的地位埋下伏笔。20世纪50年代前后，德国面临战后复苏及传统产业危机的双重挑战，高等教育复兴成为德国政府的当务之急。为此，德国政府既全盘复制魏玛共和国时期的大学办学方针和学术制度，也开始适应世界范围内的高等教育大众化趋势。在此背景下，鲁尔区更加重视高等教育的发展。
鲁尔区作为联邦德国最大的工业中心，其发展轨迹深刻反映了工业与高等教育之间的互动关系。该区域占地4 400平方公里，拥有550万人口，是欧洲人口最稠密的经济区之一[2]12-17。工业革命的来临，是19世纪鲁尔区煤矿开采繁荣的先决条件。在进步的普鲁士经济政策的支持下，1850年以后，鲁尔区迎来了巨大的工业繁荣，来自德国各地的人群到该地区寻找工作；1850年至1925年，鲁尔区的人口从大约40万增加到380万[3]。1900年，鲁尔区产业工程师中拥有大学学历的人数占比已达35%[4]124。高等教育系统中的传统工业大学、矿业学院和技术高校，通过系统化的人才培养、应用导向的科研创新和紧密的产学结合，为鲁尔区输送了大量的实用人才。1956年，鲁尔区采矿业发展达到顶峰，煤炭年生产总量达到124 600吨，为近五十万人提供了工作[5]。1958年，鲁尔区开始面临煤矿危机，这给其经济发展造成了严重的阻碍。从美国等国进口的廉价产品及煤炭替代品（原油、天然气）的竞争，导致当地许多矿山关闭和大量工人失业。随着1974年全球危机的爆发，这种情况继续恶化，基础产业减少了50多万个工作岗位，鲁尔区第二产业雇员比例从1961年的61.3%下降到2000年的33.3%[6]。鲁尔区的煤炭和钢铁行业陷入了严重的危机，亟待变革。
面对这一严峻挑战，鲁尔区的高等教育体系从“被动适配”转向“主动引领”。20世纪60年代，联邦德国启动高等教育改革，鲁尔区成为核心试验场，地方跟随联邦政府的步伐，成立了许多高等教育机构。1964年，《德国的教育灾难》出版[1]39-40，该书直击当时德国教育体系僵化、人才供给与产业转型脱节的现实困境，助推鲁尔区开启新的改革进程。1965年，波鸿大学在鲁尔区建立，其办学目标是建成一所将大学和工学院有机结合的新型大学，在各个方面都致力于将文科和理科结合在一起，并设置跨学科研究单位[7]。该校的成立成为鲁尔区转型进程中的关键转折点，这意味着高等教育的发展正式介入区域发展。随后，多特蒙德大学、杜伊斯堡大学、埃森大学、哈根函授大学等高校于1968—1974年之间陆续成立[8]，建立起覆盖全区的教育网络，从而为鲁尔区的工业人才培养奠定基础，为工业技术输送知识资本。这些高校的作用不仅是简单的人才输送，还构建了“技术转化中心—企业孵化器—风险投资”的完整生态。例如：波鸿大学材料科学转化中心将纳米涂层技术应用于汽车零部件生产，带动精密制造产业效率提升20%[9]；多特蒙德技术大学周边形成电子信息产业园区，并且其技术中心为中小企业提供研发支持，催生区域新兴产业集群[10]。此外，政府通过“技术之路”计划与风险资本基金会，进一步降低了技术转化的市场风险[11]。
二、再工业化阶段———高等教育助力新兴产业探索（1975—1984年）
在1974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中，鲁尔区危机进一步恶化，其发展已明显滞后于整个联邦共和国。此时，尽管鲁尔区开始考虑转型，但其初期发展思路仍局限于壮大传统工业。无论鲁尔区的政府人员抑或普通民众，都普遍认为鲁尔区的未来依旧依靠煤炭和钢铁。这种固化思维来源于以下三种锁定关系的叠加作用。其一，经济锁定。鲁尔区的多数企业都与主导地区经济的少数几家大型企业深度绑定，工人的创业精神匮乏，陷入了僵化陷阱，从而导致鲁尔区区域活力丧失。其二，体制锁定。由当地商人、政客、工会和工人组成的利益联盟形成共识文化——其唯一的共同利益就是维持现有结构，严重阻碍结构变革。其三，认知锁定。鲁尔区各方对当地的潜力过度乐观，不愿意承认危机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但外界对其看法却是负面的———认为鲁尔区是一个没有吸引力的、受污染严重的工业地区[12]。
由于鲁尔区此时的产业重心仍集中在重工业领域，政府不得不持续补贴传统工业。到20世纪70年代末，联邦政府的补贴已经覆盖半数以上的钢铁企业，但大量中小企业仍因失去生产配额而破产，钢铁行业的衰退更持续至20世纪90年代中期[13]。面对如此严峻的经济形势，鲁尔区各方逐渐认识到，仅靠补贴自生能力衰退的传统工业无法实现经济复苏。在就业压力加剧和发展困境深化的背景下，联邦政府和鲁尔区政府最终明确，问题的根源是结构性矛盾而非周期性疲软。20世纪80年代后，鲁尔区正式迈入新工业化阶段，重点发展新能源、新材料、生物技术等新兴产业，并开始实施产业结构调整战略，制定与推行多项转型措施，全面开展产业调整与改造。这一转型进程的加速，与联邦德国高等教育体系的重构及鲁尔区高等教育战略的调整密不可分。
在国家层面，20世纪60年代后期，联邦德国与其他发达国家同步进入高等教育快速发展时期。为了促进高等教育机会均等目标的实现，同时满足社会发展对高素质劳动力的需求，联邦德国采取了高等教育扩张政策，创设高等专业学院，其主要涵盖工程学、商务管理和社会工作等专业，要求学生兼顾实践技能与基础理论学习。1970年，联邦政府发布的《1970年教育报告》提出了设立综合制大学、扩大高校招生规模等建议[14]12-15。1973年发布的《联邦德国教育总计划》进一步强调发展职业学校[14]12-15。1965—1975年间，综合性大学与应用科技大学分别新增11所和115所[15]。进入20世纪80年代后，第三次科技革命深刻改变了社会生产与生活，联邦德国持续推进高等教育改革，专注于高等教育的渗透，强调精英学生的培养。1985年修订的《高等教育总纲法》，赋予高校更多办学自主权，进一步提升教育质量与效益，为新兴产业输送具备创新能力的精英人才[16]234-241。
在地区层面，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政府通过区域合作推进鲁尔区转型，发布了《鲁尔行动方案（1980—1984）》，其内容具体包括：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提升区域竞争力；推进老工业区城市更新，修复生态景观、整治污染场所，同时保护历史建筑与文化遗产；通过教育培训引进高端人才，完善人才政策体系以支持创新创业；深化区域合作与交流，包括与其他地区开展经济技术合作、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与管理经验、加强与周边地区协同发展[17]45-52。该方案以产业转型升级为核心，重点发展新兴产业，加强培养科技创新型人才，鼓励企业加大研发投入。1984年，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政府又颁布了《面向未来技术的国家倡议（1985—1988）》，其具体措施包括：设立专项资金支持企业与科研机构的创新研发；建设创新基地和科技园区以优化创新环境；加强高校与科研机构合作，推进人才培养与科技创新项目；举办国际技术交流与产业合作活动以吸引投资；优化营商环境，简化行政手续并提升政府服务效率[18]。在此阶段，鲁尔区正式迈入新工业化阶段，重点发展新能源、新材料、生物技术等新兴产业。
高等教育通过多层次影响塑造鲁尔区的转型意识，它自下而上地强化了创新的重要性，凸显了高素质人才对于区域经济的引领作用，使民众更敏锐地感知到时代变革的浪潮。然而，鲁尔区产业发展的主要力量是普通工人，其中多数工人从未受过高等教育，这导致传统产业变革动力不足、新兴产业培育困难等问题的产生，高等教育的短板成为鲁尔区产业转型的障碍。值得强调的是，所有社会变革中的重要决策都源于社会各层的思想转变，而教育恰恰拥有思想传承与思想创新的能力，高等教育更能将新思想根植于社会认知最深处。高等教育的蓬勃发展，不仅为鲁尔区培育了一支技能与素质兼备的劳动力队伍和决策队伍，也为区域探索新型产业创造了有利条件。
三、新工业化阶段———高等教育引领区域合作与区域复兴（1985—1999年）
德国在高等教育的发展中不断调整政府与大学的关系，其主旨就是增强高校适应社会经济发展的能力[19]。鲁尔区的经济结构调整政策之所以能取得显著成效，关键在于其构建了一个以高等教育为引领，覆盖各级政府及地区企业的多层级合作体系。这一体系通过“自上而下”的战略引导与“自下而上”的实践创新，使政策制定兼具战略全局性与地方精准性。
（一）高等教育引领区域合作
在国家层面，政府通过政策创新推动区域合作，而高等教育的发展需求是政策制定的重要导向。1989年发布的《煤炭产业地区的未来倡议》方案，将鲁尔区划分为六个小型区域，每个区域由两三个市县组成，鼓励各地区根据自身条件确定各自的内生潜力[20]。新政策通过权力下放，赋予地方政府与企业更大的自主权，以便他们能够依据自身特色与相对优势，有针对性地培育和发展地方特色产业[8]。在此阶段，早期成立的高等学校与科技研究机构，开始在鲁尔区经济及潜力产业的培育中展现其影响力。例如：多特蒙德科技园有效催化了当地产业的蓬勃发展，构建了一条从科研到实践应用的顺畅链条；波鸿的信息技术区、埃森的技术与发展中心、杜伊斯堡的电子园区和学习实验室，均已成为信息技术与通信领域的核心聚集地；而化工与能源等传统行业，则分别在埃施尔—利佩区域和埃森实现了集群式发展[21]。当前鲁尔区所享有的行业领先地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一阶段对于产学合作的奠基与发展[8]。
在教育改革领域，20世纪60年代，联邦德国进入职业教育发展的黄金时期，高等教育改革成为推动区域合作与复兴的关键力量。职业教育委员会明确提出，青年人需要掌握扎实的本领和知识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为德国青年人的职业教育发展路径指明了道路[22]。1969年发布的《联邦职业教育法》主张，实施分别在企业和职业学校进行的双元培训体制，对于教育与企业合作做出明确的规定，既保证了企业参与培训的权益和积极性，也规定了职业教育的内容（包括职业培训、职业进修和职业改行培训），这使德国的高校与企业逐渐开始合作[23]499-508。20世纪70年代，德国双元制模式全面实施，职业学校教学与企业实践紧密结合，为区域产业升级提供了人才支撑。职业学校与应用型大学的兴起，进一步强化了高等教育与产业的联动。鲁尔区应用科技大学作为实践导向的高等教育机构，其历史可追溯至工业革命时期。随着区域工业发展对专业技能人才需求的增加，该校与企业建立了深度合作模式，该模式为学生提供实习与就业机会，成为高素质技术人才培养的摇篮。该校与当地的多家知名企业有深入的合作关系，包括但不限于西门子（Siemens）这样的跨国工业巨头[24]，使学生能够在真实工作环境中应用所学知识，这种合作模式直接满足了区域产业发展对实用型人才的需求。
鲁尔区职业学院则专注于制造业与机械工程领域，与汽车制造商、机械企业等建立合作关系，通过实习与实训提升学生的职业技能。高校与企业共同开展的研究项目，不仅为学生提供了实践平台，也为鲁尔区的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持和创新动力。这种高等教育与产业深度融合的模式，提升了鲁尔区在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方面的能力，成为区域复兴的强大引擎。
应用型大学与职业学校作为区域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在转型过程中，鲁尔区的人才需求发生了重大变化。应用型大学与当地产业形成紧密合作关系，为鲁尔区输送了大量适应新经济环境的高质量人才。这些人才相比于传统人才拥有实际操作和应用能力，能够迅速适应新的岗位，如信息技术、商业管理等，为鲁尔区的转型提供了关键的人才支持。
（二）高等教育引领区域复兴
高等教育机会均等状况的改善催生了多元化的中产阶级，高等教育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核心塑造作用。这些中产阶级成为鲁尔区新工业化进程的核心动力，为鲁尔区的区域复兴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源。作为“第一代向上流动的人”，这个新阶级的居民在许多方面仍然保留原来的生活习惯，并与该地区的生活联系紧密。他们将个人历史与区域转型紧密结合，形成了独特的记忆文化。这种特殊的记忆文化，使鲁尔区的转型区别于其他地区的转型，极具区域工业文化特色。例如：矿工子弟作为家族中的第一代大学生，虽然历经鲁尔区转型，选择学习新兴专业，但传统的矿工生活与工业遗产都留存在这些矿工子弟的心里；一些失业矿工经过培训成为导游，引导游客重走矿道，讲述记忆中的矿业生活[25]79。这背后是高等教育赋予他们的知识转化能力和文化创新意识。高等教育使原本的工业废地经由这些学生的思想和技能的改造，转化成鲁尔区独具特色的工业遗产，矿区的点点滴滴都变成了艺术工作者的创意天堂。继1975年在哈根成立技术遗产博物馆之后，威斯特伐利亚的工业博物馆于1979年开始保存特色工业古迹，并在其原始环境和功能中展示这些古迹[26]。直到今天，鲁尔区的历史建筑见证仍被不惜代价地保存下来，成为该地区人民认同的、有意义的元素和区域政治文化的表达。这些博物馆既体现并象征着该地区的过去和现在，也成为区域政治文化的结构要素的变化本身。例如，“国际建筑展览埃姆舍尔公园”计划（IBA Emscher公园）不仅是一个跨区域合作的典型成功案例，也是鲁尔区工业记忆留存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自1989年IBA项目启动以来，鲁尔区巧妙融合其深厚的工业底蕴，依托现存的工业遗迹，开创性地踏上了一条“由点状经典独立开发迈向区域性整体开发”的特色路径[27]。
高等教育系统的扩大也催生了鲁尔区新的社会群体——大学员工及其家属，高等教育的发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进而对鲁尔区的政治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部分区域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校园生活场景，其依托专属文化交流空间，成为区域人文互动与文化交融的新型载体。鲁尔大学秉持通勤式办学模式，学生虽散居于鲁尔区各城市社区，但其依托日常到校修习课业的契机，深度融入本地生活与区域社会。鲁尔区教育系统的发展顺应着鲁尔区的历史脉络，极具地域特色。
鲁尔区当地人才通过高等教育机会向上流动，成为区域复兴的“第一代推动者”。他们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进一步强化了鲁尔区的社会基础，促进了区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高校积极履行社会职能，与企业合作开展各种职业培训和继续教育项目，帮助企业提高员工素质，促进员工能力的升级转换，这体现了高等教育在社会服务层面的引领作用。鲁尔区具有独特的工业文化特征，高等教育在传承这些文化的同时还积极推动文化创新，使区域文化在复兴中焕发出新的活力。
四、工业4.0阶段——高等教育赋能智能制造与全球竞争力重构（2000年至今）
进入21世纪以来，工业4.0概念被德国政府列入2020高技术战略提出的十大未来项目之一，旨在提升制造业的智能化水平，建立具有适应性、资源效率及基因工程学的智慧工厂[28]。这就对人才培养和技术创新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要求。于是，德国高等教育响应工业4.0理念，围绕洪堡模式进行卓越战略改革，以硬性的法律框架确保师生的教与学，以软性的包容环境兼顾学生的学习诉求，提出科研创新、无障碍学习、完善数字学习共建等教学改革措施，使德国高等教育迈上新台阶[29]。
在此阶段，鲁尔区的高等教育机构整合了杜伊斯堡—埃森大学、波鸿大学和多特蒙德大学，建立了地区独特的大学联盟，发挥出促进当地产业转型的核心引擎作用。首先，鲁尔大学联盟注重与当地企业和社区的合作，通过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推动产学研一体化发展。这种合作模式使得大学联盟能够更好地满足当地产业的需求，同时也为大学联盟提供了更多的资源和机会，促使其更好地服务于区域发展。其次，鲁尔大学联盟采取了协同发展的策略，鼓励各所大学之间进行资源共享和优势互补。这种策略不仅提高了各所大学的教学和科研水平，也提升了整个大学联盟的实力。鲁尔大学联盟通过建立创新平台、促进资源共享和优势互补，打通了知识创造与产业应用的链条，极大加速了面向工业4.0的技术研发与成果转化。通过协同发展，鲁尔大学联盟成功打造了一个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教育共同体，为鲁尔区的转型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30]。最后，鲁尔大学联盟注重创新驱动和文化传播。鲁尔大学联盟不仅在科学研究方面取得了重要成果，还积极推动文化创意产业的发展，为鲁尔区的文化传承和创新发展做出了贡献。
20 世纪末至21世纪初，欧洲在高等教育领域启动了旨在提高欧洲高等教育效率和国际竞争力，以及提高学生就业竞争力的博洛尼亚进程。作为博洛尼亚进程的重要发起国和参与国，德国对高等教育开展了一系列的改革[31]。在此次教育改革进程中，德国高等教育人才培养标准发生了显著变化，不再单纯强调对专业理论知识的掌握，而是更加注重将知识转化为实际工作领域中的应用能力。这一转变标志着能力培养重心从传统的知识积累型向复合实践应用型过渡，教育目的也相应地从以学术研究为导向转向对职场需求的满足。整体而言，此次教育改革更加贴合工业信息化时代的发展需求，强调对学生实际应用能力的培养和重视。鲁尔区的高等教育机构积极响应，为智能制造培养了大量具备数字化技能、系统思维和跨学科能力的高精尖人才。高等教育系统的持续完善彻底消除了该地区人才培养体制曾有的缺陷，为转型储备了雄厚的人力资源。
在鲁尔区转型过程中，科技创新自始至终是推动转型与经济发展的关键因素。高等教育系统的持续完善，为鲁尔区提供创新能力的培养平台。同时，随着全球化发展，鲁尔区一直注重的区域化发展也有所提升。在此阶段，鲁尔区通过联合培养、交换生计划，使得当地师生获得更为广阔的学术和时间资源[32]。博洛尼亚进程下，德国的高等教育对于能力培养进行了重新定位，无论是课程设计还是教学方法与能力考试形式都发生了全面变革。鲁尔区的综合性大学与应用型大学都积极响应，为本地的转型提供了重要抓手。
五、高等教育助力鲁尔区老工业基地转型经验的启示
（一）依靠高等教育学术内核，培育创新型人才
鲁尔区的成功转型，不仅在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资源储备，更在于其对人力资源的高度重视和有效培养。作为德国工业的心脏地带，鲁尔区深知创新型人才对于推动区域经济转型升级的重要性。因此，无论是应用型大学还是综合类大学，都在鲁尔区的转型过程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些高校不但为学生提供了丰富的理论知识和实践技能，更重要的是，它们与本地企业建立了紧密的合作关系，形成了产学研一体化的良性互动机制。
在鲁尔区，高校之间、高校与企业之间的合作是常态化的。这种合作模式不仅促进了知识的交流与共享，还使得高校能够更准确地把握市场需求，从而调整学科设置和教学内容，培养出更符合本地经济发展需要的创新型人才。例如，一些高校针对鲁尔区传统产业升级的需求，开设了相关的专业课程，如新能源技术、智能制造等，为区域经济发展提供了有力的人才支撑[33]。
对于我国而言，虽然高等教育已经进入普及化阶段，但在一些地区，高等教育与区域经济发展的脱节现象仍然存在，主要体现在学科设置与本地人才需求的不匹配、高校与企业之间的合作不够紧密等方面。因此，政府在建设大学时，应更加注重学科设置与本地人才需求的结合，避免盲目发展教育；同时，政府和企业也应加大对高等教育的投入和支持，鼓励高校与企业之间的合作，共同培养符合市场需求的创新型人才。
（二）践行高等教育在地化理念，培养本地人才
鲁尔区的转型成功，除了依靠高等教育培养的创新型人才外，还得益于其重视社区教育和工业文化教育。社区教育作为高等教育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能够显著提升本地居民的文化素质和技能水平，还有助于增强他们对本地社区的归属感与认同感。这使得本地人才更愿意留在鲁尔区，为区域经济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目前，我国部分地区在人才流失方面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为了吸引外地人才，一些地方政府纷纷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但往往忽视了本地人才的重要性。实际上，本地人才对于区域经济的长期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34]。他们更了解本地的文化、风俗和市场需求，能够更好地融入本地经济和社会环境。因此，地方政府应该依托社区教育和文化教育，为本地人才提供持续的学习和发展机会，使其成为区域经济的核心竞争力。
在具体实践中，政府可以加大对社区教育的投入和支持，建设更多的社区教育机构和设施；同时，鼓励企业和社会组织参与社区教育，共同为本地人才提供多样化的学习资源和实践机会；此外，还可以通过开展工业文化教育等活动，增强本地人才对本地产业的认同感和自豪感，从而激发他们的创新精神和创业热情。
（三）融合产学研动能，促进区域转型跃升
在鲁尔区转型过程中，产学研融合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通过紧密的合作关系，企业与高等教育机构能够共享资源、共同研发新技术，从而加速新技术的研发和商业化进程。这种合作模式不仅有助于推动传统产业的现代化和新兴产业的发展，还能够有效降低企业在技术创新方面的成本与风险。产学研融合不仅能够推动技术创新和资源共享，还能够为人才培养提供重要支撑。通过实践导向的联盟方式，学生能够在真实的工业环境中学习和实践，从而更好地适应市场需求和提高就业竞争力。对于在职员工而言，产学研融合提供的专业培训和进修课程能够帮助其更新技术与能力，跟上行业发展的步伐。此外，解决复杂问题往往需要跨学科的知识和技能，通过产学研融合的平台，不同学科的专家和学者汇聚一堂，共同探讨解决方案，促进跨学科创新。这种创新模式不仅能够产生新的科研成果和技术应用，还能够为区域经济发展带来新的增长点。在我国区域经济发展中，各地应结合自身产业优势，加强产学研合作，形成独特的产业创新体系；同时，应加大对产学研合作的引导和支持力度，推动建立更加紧密的合作关系和共享机制；此外，还应鼓励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提升自主创新能力，为区域经济的持续发展提供强大动力。
（四）明确转型方向，面向知识型经济
作为推动城市发展与振兴的关键环节与内在动力，产业决定着社会经济发展的水平。鲁尔区着力加强高等教育系统内部的基础设施建设与科技研发投入，构建起由多所高校紧密结合的科研教育网络。这一举措显著增强了鲁尔区在向知识型经济转型过程中的竞争力，并为高新技术产业的蓬勃发展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技术支撑。我国的老工业基地应明确后续转型发展方向，在数字化时代中找准定位，既要适应当地市场，又要迎合时代创新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鲁尔区转型进程中的高等教育体系，在各个阶段均通过人才培养、科技创新、区域合作和社会融入等方式，为地区经济的复苏和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持。此外，鲁尔区转型进程中的高等教育体系，还促进了当地文化和社会的发展，为经济转型创造了更好的环境。这些经验和启示对于其他资源型地区的经济转型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但是，鲁尔区的转型进程尚未结束，随着全球经济格局的不断变化和科技的不断进步，鲁尔区的高等教育体系也需要不断调整和完善，以更好地适应未来的发展需求。
六、结语
对于老工业基地转型路径的探索，高校应在借鉴“他山之石”的同时拥有开放视野，在新时代中不断创新发展。首先，在未来，科技创新仍将是推动经济发展的关键因素。高校应继续加强学生创新能力的培养，鼓励学生探索新技术、新领域和新模式；同时，还应继续加强与企业和产业的合作，共同开展创新项目。其次，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拥有国际视野的人才将更具竞争力。高校应进一步加强国际交流与合作，为学生提供更多参与国际项目和交流的机会，通过与国外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合作，共同培养具有国际视野和跨文化交流能力的人才，为区域经济发展注入新的活力。最后，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和产业结构的不断调整，终身学习成为个人发展的必然选择。高校应持续构建完善的终身学习体系，提供多样化的学习资源和培训课程，满足不同群体的学习需求；通过鼓励当地居民学习和培训，提高居民的技能水平和综合素质，为区域经济发展提供有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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