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郁:回到本色的陈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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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郁 (进入专栏)  

多年前高远东先生曾说,中国人民大学的家属大院,同时期出现了几个作家和学者,对于文坛都产生过影响,希望有人能够做一点研究。近来读陈建功的回忆录《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内容涉及中国人民大学子弟的往事,忽想起高远东先生的话,觉得从知识谱系方面看那些旧岁陈迹,也许会有不少可谈的空间。从陈建功的书中知道,他曾与王小波兄弟相识,幼时还是邻居。李零也是在中国人民大学校园长大的,那时候的名字叫李小峰,与陈建功年龄相仿,他与陈建功、王小波不同,后来成了北京大学著名的考古学家。他们三个有一个特点,都善用反讽的文字。前两人对于时风的嬉笑怒骂之笔,拨回时间指针,早期记忆的波澜涌动,生出诸多感慨。后者从古人中读出人间另一幅图画,从考古之径,走进荒蛮之所,告诉我们的是另一本史书。那本《丧家狗——我读〈论语〉》,就揶揄了儒家某些陈见,“五四”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些与中国人民大学当年的氛围是否有关,令人一思。有一点倒很清楚,旧大学的习气和时风的主色调,不易在他们那里看到。这也可以理解,那里何以出现张志新这样的烈士,特殊的环境,也未尝不是成长的推手。有趣的是,张志新的妹妹张志慧曾是陈建功的小学音乐老师,考之彼时行迹,可感到那氛围的特别。

作为一名20世纪70年代中期走上文学之路的青年,陈建功的经历与创作,并不为现在的青年熟悉。他幼时,正是父辈斯文扫地的年代,中国人民大学的停课、派性斗争,已看不到治学的风气,斗争哲学代替了学理,家学的氛围也被冷风冻结了。所以,当他握笔创作时,对于知识人的尴尬与失落的描述不时出现。没有宗璞笔下神圣的书斋之调,阿城那样的野味读书的体验也很难看到。他与王小波那代人,可以说是在被抛掷中成长的。后来的写作,一部分来自生活所赐,一部分乃天性的自得,总结起来,属于在废墟中走过来的寻路者。

与王小波不同,陈建功没有插队,而是去了京西煤矿,工人阶级毕竟是领导阶级,他的写作与文坛有亲密的交织,是由低处向世俗高处攀援的。从出道开始,影响他的是革命文学,再后来是老舍的平民精神。所以,尽管在1977年考入了北京大学,他的笔耕其实不属于知识分子式的写作,民间的趣味弥漫在文字间。相比起来,王小波与文坛几乎没有深切的联系,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无意加入到时代的合唱里,传统的入世观念不易见到。陈建功迈入社会不久,一直受到时代语境的某些影响,但又与流行色有一点距离。所以在80年代初期,他的作品突然走红,就在于从工人的生活中展示了人性的原色,带有过渡时代的审美,以幽默的笔触,道出同代诗文中缺失的光影。这应当说是得益于现实生活的体验,对于促进审美观念的变迁,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我现在还记得当年读到《飘逝的花头巾》《丹凤眼》等作品的感受,那些调子已经与“文化大革命”的小说有所不同,更加贴近人性的本色,后来读到《辘轳把胡同9号》《找乐》《鬈毛》《前科》等,有一点单口相声的趣味,也多滑稽剧的痕迹。那些作品剔除了道德化的词语,乃普通人现状的一种勾勒。大凡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都多少从其文字间唤回某些记忆。那些文不雅驯的词语,表现了某些忧虑和野性,在他的独到的笔下,文人腔和书斋气被一种活生生的市井气代替了。他那么深地沉浸在矿工与市民的日常琐事中,由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看到人间的变迁之迹,这种由老舍等人形成的传统,在他那里被赋予了另一种寓意。

但自1985年先锋文学出现之后,青年读者的审美开始从工农兵语言转为知识人的趣味,域外思想催出的实验性的作品,颇受推崇。陈建功的写作,在那以后渐渐淡出一些读者的视野,而他的志向,也略有一些转移。但是那时候的先锋文学,在生活的厚度上,未必都高于陈建功,陈氏之所以渐渐少被聚焦,在于人们对于思想自新的看重,超过了反映论的文本。因为那时候的读者,需要呼吸更为鲜活的空气,现代主义的审美似乎更容易颠覆过往的温吞的诗文,而老式的表达,与自新的表达是隔膜的。张贤亮的《绿化树》与《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问世,超越了“伤痕文学”的模式,托尔斯泰主义复活在其文本里,告诉读者的是人的文学,比过于概念化的写作更贴近生命本身。而如何从泥泞中走出,其暗示也是“五四”以来的小说所罕见的。这种写作在新起的作家刘索拉、马原那里得到呼应,域外小说的格式也开始出现。与此同时,王朔带出了新式的痞气,刘恒的新北京市民的图景,也显得颇为鲜活,而史铁生的作品的神灵感,显示了文学的形而上的力量。陈建功等一批工农写作的作家,似乎还没有类似的知识准备和审美经验,他们几乎都在1985年后,被一股气流挡在读者世界的外面。

待到20世纪90年代王小波从文坛崛起的时候,青年读者对于另类的知识人的现代主义的笔法,欣赏之余,还有共振之乐。而莫言、余华等人的走红,都在另一个层次显示了写作更丰富的维度。我们对比陈建功与王小波的写作,前者底层经验丰富,亲历的感受甚多。而后者则自愿落伍于时代,于知识人的智性中觅出碾压世俗的车轮。于是可以看到,同样处理自己的经验,一个依仗大众智慧,从民谣与土语中亵渎伪饰的道德;一个则在陌生化的、变形的语义中,出离凡俗,将精神之矛指向暗夜,由此分享着调皮的快乐。90年代的北京作家这种明显的差异,其实是精神哲学转向的标识之一。载道的调子压抑了想象,人们渴望的是非本质主义的个性化的书写。

这是显然的:关于北京城的印象和意象的表达,20世纪80年代前期的作家倾向于写实,是一种照相式的聚焦,老舍以来许多作家追求的就是这样的精神。而到了90年代,许多作家已经不满意于简单的素描,多了一种写意笔法,现代主义的幻影也开始出现。有青年学者发现,“王小波的《青铜时代》三部曲则是对北京城的超现实再现及想象”,这是对的。这种变形的、富有色彩的笔触,比一般京味语言要有弹性,其潇洒的句子与神异的想象,带出缥渺的神思。于是我们也看到,史铁生、刘恒、王朔等人的北京记忆,不再凝滞于具体的人物肖像,有时候在叙述空间多了不确定性的元素。那些反逻辑的、散发式的审美思维,与知识界的自我解放的理念是重合在一起的。

不过,今天重读陈建功的作品,引人思考的地方依然不少,许多旧作对于北京百姓生活的记录,是被一些先锋意味的作家所遗漏的。就生活的气息和民生形态的表述而言,他的一些作品的风俗史的意味依然鲜活。这些与叶广芩旧帝京的遗绪不同,和刘心武的问题小说也有别,带着时代政治的印记,烟火气里的飘忽不定的酸楚和荒诞,在其间流动。有时候感受到国民性批判话语的延伸,有时候则带出风俗画的风采。就审美的深度而言,与先锋派的笔墨比,陌生化的翻新有限,但古都特殊时代的特殊面容还是被生动地保留了下来。

在《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一书中,陈建功如实写出自己当年的经历和心绪变化,这些为我们了解他的写作,带来不少注释性的文字。这是一部大胆袒露心曲的书,从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的生活轨迹与创作轨迹,得到真诚的展示。我读这本书,才了解了他的诸多作品的写作背景,以及那时候的心境,可谓一个时代的精神证词。陈建功从学生时代写起,中国人民大学附中的动荡年月,以及到京西煤矿工作的十年岁月,风雨飘动,杂绪横生,彼时的风气和社会走向留给百姓的痛与爱,都生动得很。一个青年作家在寻路中,何以选择了工农兵式的写作模式,都得到详细的介绍。而其中的得失,也清楚了大半。这些陈述并非为过往的生活辩解,而带有几分自省的冲动。我们在这里丝毫感受不到他居高临下的神态,其坦然的倾诉,给读者的印象是回到了本色之中。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生活的模式以及变化,在今天被一切青年想象为一种浪漫的画面。那时候留下的文学书写,因为对于存在的感受的遗漏,给今人带来不少的错觉。陈建功的回忆录,有着针对社会遗忘的警示,也多自我内心的剖析,其中忏悔意识是最为感人的部分。他大胆暴露了早期行迹的荒谬之色,父辈的窘态、同学的歧路、矿工的悲欣、文坛的冷热,扑面而来。你会感到,一方面是对于底层生活的刻骨的感受;另一方面,又是克服自卑过程的无奈的精神内戕。这是那代人写作的真实状态,也是几代人泼墨为文的复杂理由。他坦言道:

那时的我,是一个经受着时代的挤压,却要拿起笔,歌颂那个挤压我的时代的“我”;是一个对现存的一切抱有深深的怀疑,却又不断寻找着理论、论证存在的合理性的“我”;是一个被生活的浪潮打得昏头转向,只能紧抓每一根救命稻草的“我”。

陈建功因为父亲的所谓历史问题,曾被特殊年代歧视,又因为同情和帮助在朝鲜被俘的志愿军士兵而遭到冷遇。为了证明自己,不得不违心附和矿上领导,写过一些应酬的文字,并以此获得单位的认可。而那时候他从浩然、草明等作家那里,明白了作家写作的韬略,并不完全袒露自身,审美的陌生化中,也可以变形地表达自己的思想。今天的一些文学研究者对于那段文学的写作是否定的,但陈建功其实却对于其中的人与事,有另一种理解。比如他对于浩然的自我坚守,远离“四人帮”的态度,持肯定的态度。并非认同那个时代的风气,而是看到人性的复杂性。在荒谬中,也不能不看到人的未曾被异化的另一面。

陈建功坦言自己写了一些迎合之作,后来创作数量不大。但在20世纪80年代的几篇小说,还是颇有生活气息的。他的成名作品并不涉及宏大的叙述,往往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体察其间的温度。这避免了虚假主题的过度渗透,也力求保持民间本色。在他的笔下,世界是拧巴的,聪明人往往以非正经的方式表达正经的思想,也以看似正经的方式,其实表述诸多失态的心理。拧巴的生活与拧巴的语言,在其笔下比比皆是。《丹凤眼》就以俗言辣语直逼人性柔软的部分,工人的本色活灵活现。而《辘轳把胡同9号》则写出四合院的百态,假正经与真小人、沦落者与随众者的面孔,令人想起鲁迅的《风波》,时风对于人的异化,阿Q的后代层出不穷。陈建功的作品还写了市井里的逆俗者,《鬈毛》的主人公的自卑又自负,在自己以为没劲的世界,染上一种痞气。他处处不如意,看透了人生,却又没有什么本事,可以说是孤独的多余的人。他的父亲虽然是报社的领导,但在他的眼里不过一个假正经。明明可以借父亲的光找到工作,却因为自尊而自我流落街头,遇到一系列荒唐的人与事。有学者发现这受到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影响,对于社会的解构意味显而易见。小说里的干部、商人、社会闲杂人员的面孔,被灰色罩住,青年人匪气的目光直逼荒谬与虚无,却找不到自救的办法。如此来展示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北京市井形态,就多了老舍笔下没有的另类题旨。

虽然受到了时代观念的不少熏染,但陈建功对于流行的文学中的夸饰是保持警惕的,自己体验到的生活与书本中的描述是那么不同。“伤痕文学”出现之后,他也调整了笔调,有意无意偏离普遍叙说,寻找个人的空间。除这种逆俗性的人格的描述外,北京社会的另一种生存理念,也在他那里有所折射。那便是自娱自乐的顺生哲学。这在小说《找乐》中表露无遗。日子过得不如意者,并不都那么自暴自弃,还是有自己的寻趣之处。李忠祥过去是杠夫,贫困之中认识了剧作家江先生,由此生活略有改善,“文化大革命”中江先生落难,他救了这个老友。江先生平反后在剧院成了风光的人物,李忠祥也因此做了剧院的门房。这些故事都很有戏剧性,退了休的李忠祥不甘于寂寞,领着一些老人在一起唱戏,生活里的乐子自然多了不少。人虽平凡,但日子不能那么死寂,在胡同与公园里聚点人气,彼此忘我地沉浸在戏剧情节中,精神总还是热烈的。找乐,其实是无聊生活的摆脱,市井中人能够有滋有味地活着,与这套本领不无关系。找乐的原因,是生活苦涩。细细察看,内中含着古城风尚的变迁。在另一篇小说《放生》中,作者写了一个喜欢遛鸟的老人,因为搬离四合院,移居到城边的高楼,旧有的习惯被打破了,想找乐却难以得乐。而在无所事事中,故事也暗示道,自己的所谓快乐,未必没有荒唐性。提笼架鸟者,其实也囚禁了鸟儿,而自己未必不是笼中之人。当老人去了香山,将鸟儿放到山林之后,也是觉悟的开始。悟道是苦楚之后结出的果实,意识到自己在迷途中的时候,总还不至于浑浑噩噩吧。

可以看出,陈建功的写作,其实是在小人物的喜乐中为世间画像。世之大者,多聚于小中。老舍写古都的百姓,是命运里的悲楚,道出世间的不平,基督教的痕迹多少还有一点的。陈建功在市民社会,看到的是内部的问题,许多与社会风潮关系不深。他有意回避了敏感的话题,而在相对边缘的环境里,看生老病死间的行迹。那些远离热闹的凡人凡事,有从艰辛与坎坷中自我疗救的本领。作者在矿山工作的日子,就从劳苦中获得不少快慰的办法,那就是“耍贫斗嘴”,彼此恶搞。他承认,自己就是在这种鄙俗中“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快乐的走窑汉”。陈建功发现,工人与市民,文化不高,但经验里的体味,其实含着人生复合性的东西。朴素语言也有丰富之意,“他们那浑不吝的戏谑,是面对命运的解药”。这说明,这样的京味写作,不是老舍那样的天性的流露,而是对于身边存在的戏仿,有一种审美合成。因为这种远离道德化书写,更贴近生活的本意。在被象牙塔学者冷落的地方,也有着知识人求而不得的诗学元素。

同样是写小人物,汪曾祺在20世纪80年代的成绩世所公认,陈建功的某些素材,汪曾祺也运用过,但后者雅的成分多,京派的余绪缓缓流动。陈建功也认为汪曾祺的作品有几分调皮性,他们彼此也有相通的地方。但汪曾祺作品持续受到读者的追捧,可能是雅俗的运用得体,保持了某种平衡。而陈建功则过于偏于俗世俗韵,文人气的品质被什么抑制了。从整体风格看,陈建功在20世纪70年代末建立起来的审美意识,是反文人气的,他更欣赏革命时代的土气里的智慧,这一点与前辈作家管桦、刘绍棠多少有些接近。

陈建功笔下的普通百姓故事,多在凝固空间中展开,汪曾祺则富有变化,老北京、外来人和知识分子,都交织在一个故事里。典型的是《安乐居》,这个城南的故事,写了多个形象,酒馆的常客老吕是木材厂看门的,老聂则在天津做过小买卖,还有个画家,是文化馆的,样子斯文,喝酒则迅猛。有意思的是还有位常客——上海老头,“他的话很特别,在地道的上海话里往往掺杂一些北京语汇”。汪曾祺喜欢在一个画面里看出不同调子,语言有江南的柔和之音,给满屋京腔京韵带来特殊味道,看起来就颇有意思了。在《云致秋行状》里,人物的民国经历和新中国不同时期的工作,画面都有动的感觉,时间的流逝中的空间转换,涉及的话题纷杂,各种人物纷至沓来。赵园分析汪曾祺的京味小说时说:“在汪曾祺本人,绝非为了消闲和供人消闲,一篇《云致秋行状》,于平淡幽默中,寓着怎样的沉痛,和不露锋芒的人生批评!《安乐居》提示一种易被忽略的生活形态及其美感,也同样出于严肃的立意。”之所以如此,是京派背景与京味的会通,北京人的历史感暗中闪动。陈建功这代人,自然与上一代人在笔墨的运用上,有诸多差别,除知识结构不同外,时代语境对自己影响过大,也是不能忽视的元素。

有趣的是,陈建功笔下的读书人,多是受难的样子。《找乐》里的贺鑫,清华大学毕业,当过右派,写过学术著作,日常生活则颇不如意。他与妻子的紧张关系,导致无法在家工作,只好跑到文化站听戏。别人来是寻趣,他却在此消磨时间,不过是避苦。与寻常百姓比,精神是暗淡的。《辘轳把胡同9号》的那位作家张春元,是位中学老师,在四合院里显得窝窝囊囊。他搬来之前,房子的主人李老师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批斗致死。他喜欢创作,但作品屡投不中。不仅韩得来看不上他,赫老太和冯寡妇也投来白眼。整个四合院,读书人成了不正常的人。在《鬈毛》中,语文老师是被学生嘲笑的对象,学生并不尊敬自己的老师。这让我想起老舍笔下的知识人,要么颇为萎顿,要么没有光泽。我有时看陈建功的文章,发现他很少运用旧式诗文,可能与警惕其间的酸腐气有关。这种有意与新旧文人保持距离的选择,与后来迅猛出现的新京派作家比,界限是明显的。

北京是深的海,知识人在大众之中,会发现许多陌生而吊诡的遗存,从中可体悟出意外之思。小说《前科》是作者深入市井中的刻骨的生活记录,先前的一些既定认知被颠覆了大半。旧式的写实作品,旁观的目光甚多,而陈建功则融入百姓世界,有点同呼吸共命运的意味。小说借着作家到派出所体验生活的过程,引出诸多纠葛,映现了生活里的常情。小说暗示道,警察与曾失足的青年的关系,也非黑白分明的价值分割,行为逻辑的光泽有时候比书本逻辑要明快。生活不能以概念量之,北京人的正话反说,理中带情的形影,对于知识人既存观念是一种消解。小说中的“我”在融入那些怪异、可叹而可爱的底层人世界的时候,发现荒诞也是常情的一种。这种体悟,也恰是彼时的先锋派作家要找的灵思,他们多来自书本的二手知识,而陈建功已经在市井世界感悟到了此点,只是没有用前卫的语言表述而已。

当我们阅读他的回忆录时才发现,他的许多经历,并没有都写到小说里,有的只是隐约地表达了一种寓意,深层的东西则不甚了然。《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一书对于时代片段的回忆,有的颠覆读者的记忆。比如“叛徒”老董的受苦,被误解的遭遇,以及因为自己同情他而受连累的故事,读起来让人唏嘘。还有一段故事颇为荒唐,因为喜欢曹禺的剧本《日出》一段台词,陈建功被看成恶毒攻击光明世界的人,草木皆兵之状,今天视之,显得不可思议。这属于公共语境里的荒诞,陈建功所历者多矣。而在煤矿内外,在闲聊的语境里,工人的价值尺度也有偏离世俗伦理的一面。比如矿上的“铁姑娘”的故事,英雄与凡俗的反差,街谈巷议中的指向并不一致。她的出格的行为,在私人隐秘的话语中,是被一些人认可的。陈建功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看到了不可言说的话语。民间思想与社会流行观念,有时并非在一个轨道上的。但这些藏于民间的理念,在小说中要深度表达,在他还有许多困难。

一般来说,人们将陈建功看成京味作家,这是不错的。不过他的知识谱系,也不是没有京派的元素。北京学界民俗学与社会学思想,也是刺激他审美变化的内力之一。他对于京西民风、俗谚俚语、地质图谱、“窑神幡”等,都有兴趣。在回忆录里,他写到一个叫伊可忠的“怪哉”人物,这位朋友对于方志学、地质学、民俗学、陶瓷学等都有趣味,笔下林林总总的思想,让陈建功感慨不已。伊可忠的文字关于社会学的元素很多,更多的是杂学。在那样的时代,能够如此博学,且有田野调查趣味的人,的确不多。但是真正自觉运用民俗学与社会学观念看待生活,还是在上北京大学之后,侯仁之关于北京的研究,顾颉刚等人当年写“妙峰山调查”的文本,都启发了他,旧京民俗研究的某些思路,对于创作不无益处。所以,他的写作有一种潜在的叙述理念,喜欢口语里原汁原味的东西,“看得出那精心布置的痕迹”。这说明,象牙塔的思想,对于他的后来的审美变化,也有潜移默化的作用。

不过他没有像沈从文那样,既有山林之风,也神往于象牙之塔。在“野”与“文”间,他更看重前者。也就是说,以粗鄙的美学,对抗文人气,具有挑战性的快慰。从下面的话看得出他的追求:“对底层百姓生活的品咂,似乎也使自己津津乐道起来。我渐渐沉浸于这种品咂,甚至觉得自己写作时,写小说就甭说了,哪怕是涉及理论,都愿用一种自己喜欢的叙事腔调。”应当说,这个时候,他已经明确将自己的重心移到世俗万象之中。置身于知识界,却远离知识人的语言,王小波那种追求智性与哲思的快感,在他那里是不易见到的。

显然,陈建功的这种选择大概限制了自己的发展。当他的小说不再走红的时候,他渐渐意识到看到了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中,他如实介绍了自己成长过程的曲折之径,自己在所处的时代的缺失,也被提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本回忆录的重要意义超出了他早先的小说写作。因为内中包含了太多的矛盾性的思维,那些亲历的人与事,有的不能以今天流行的逻辑加以解释。在漫长的文化史中,一个人能做到的其实颇为有限。20世纪60年代后期,陈建功要面临的是严峻的选择,是安之若素呢,还是迎合那时候的潮流?他与许多人一样,自觉地选择了后者。

读到他所叙述的那段历史,我忽生出久违的感觉,因为我自己也是从那个时期过来的人,彼时也是选择了迎合之路的人。我们都是因为“狗崽子”而被社会歧视,为了自己的尊严,不得不以更为积极的方式表现自我。所说的与所想的分裂,所见的与所写的隔膜。我们都写过歌颂“莺歌燕舞”的文字,空泛之思漫卷,可谓言不及义的时候居多。但是环顾四周,看看那些普普通通的工人与农民,他们生活在另一个语言世界。流行的概念不能解释那些形态,陈建功很早发现了这种悖谬。这也是他后来写作坚持诙谐笔法的原因之一,嘲笑了周边的环境,也嘲笑了自己。陈建功的亮丑,其实也是为历史作笺注,因为“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文字与内心的本然之态殊远,未尝没有表演的成分。然而我们许多同代人,差不多将此都掩饰了大半。这也恰是陈建功可贵的地方。他写道:

在回答岸阳子的提问时,以及在十几年后写的几篇散文里,我无不是诉说着自己以“戴罪”之身,被委以讴歌“重任”的屈辱。而当时,忽然领命于“组织”的欣悦,忽然被信任被看重而释然的欢喜……那种可悲可笑乃至猥琐的心态,都不曾被我直面。我们的八十年代,被“思想解放”弄潮儿的自豪所鼓舞,仿佛自己也毫光四射。我们慷慨激昂,我们指斥控诉,我们的角色,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屈辱,便成了套在冲出瓶口的精灵们头顶上的光环。

我们从未拷问过自己,当你身处优越时,是不是也是媚俗的开始?

如此的自我解剖,让我们想起巴金的自白,许多片段,精神有着相近之痛。我们这代写作者,有多少人如此地反省自己呢?看得出,这是努力追随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传统的一种写作,这种良知式的表达,对于今天的文坛依然重要。尤其是经过了苍凉岁月的人,能否将以往的错误与失败感告诉人们,是十分重要的。文学是生命存在的一种形式,而非简单奉迎世俗的工具。人性的明快的部分当借此得以生长,而阴郁的影子能否得以克服,需要诚与爱的力量。

那一代人的苦与乐,被这类真诚的文字再现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一书,提供了另类的自叙传文本,“不仅经历过精神的涅槃,磨炼出阅历沧桑的豁达,而且也找到了艺术地‘重铸一个世界’的出口”。一切以笔墨为生的人,不妨都去读读它,因为这是从幕前走到幕后的历史书写,先前的那些外饰的东西一一脱落,也矫正了文学史的一些流行的文字,告诉我们曾有的存在投射在生命深处的痛感,以及一代人如何在特定场域沉浮的因由。这是一种刻骨的记录,由此联想起巴金的《随想录》、夏衍的《懒寻旧梦录》和韦君宜的《思痛录》,它们在精神深处是相通的。这类回忆与张中行《流年碎影》颇为不同,也非高尔泰那类边缘人的冷眼式书写。这些曾在文坛耀眼的人物,时代的聚光灯光顾过他们,但他们都意识到了过往的存在的另一面。这是内在于心的自我省察,其价值在于解构了曾有的幻象,那些曾经一时走红的调子,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我们的文学为何曾经是那样而不是这样,其中的隐含,象牙塔里的文学研究者们,未必都能够领会到。

2025年11月19日

注释从略,详见《南方文坛》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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