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卜大有和《史学要义》
《史学要义》4卷,补卷1卷,凡5卷,明代卜大有辑,徐栻作叙,万历五年(1577年)刻本,距今已422年,后世未曾重刻。今仅存两部,分别收藏于国家图书馆和山东省图书馆。
《史学要义》卷1至卷4,卷首各有目录;补卷卷首无目录,其目,视所补内容分别列于上述各卷目录之后,并冠以“补集”二字,以示区分。
《史学要义》所辑之文,是历代学人讨论史学之作,上起西汉,下迄明代。诸文体例,有疏、表、事状、书、论、序、跋、传记等。其编次,卷1所辑之文,前一部分是关于史官、史官制度、作史义例、史馆修史、史法、正史、杂史等综论性质方面的议论,后一部分以及“补集”所列是关于《史记》《汉书》《后汉书》及其作者的评论。卷2所辑之文,是关于《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旧唐书》《新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及有关作者的评论,“补卷”所列大致同此。卷3所辑之文,是关于《资治通鉴》《资治通鉴纲目》《资治通鉴外纪》《续资治通鉴长编》《通鉴续编》《通鉴纪事本末》《通鉴前编》《大事记》《世史正纲》以及关于《史通》《古史》等书与有关作者的评论,“补卷”增列有关《稽古录》论正统的议论。卷4所辑之文,是关于《战国策》《汉纪》《后汉纪》《人物志》《续后汉书》《唐鉴》《唐史论断》《南唐书》《建隆编》《经世纪年》《宋元通鉴》《通典》《通志》《路史》《文献通考》等书及有关作者的评论,“补卷”所列仅限于《唐鉴》、唐论。通观全书所辑之文,凡200余篇,多是关于史家、史书的评论,或论得失、辨是非,或溯源流、探新途,都是关乎史学本身的认识,一言以蔽之曰“史学要义”,是名副其实的。书中所辑之文,也有几篇是讨论历史问题的,如卷4之论东、西周,补卷中之论唐八司马,《通鉴纲目》之论正统等文,虽与“史学要义”之本意不尽吻合,但寥寥数篇,不影响全书的性质和面貌。
辑者卜大有没有关于此书之编次的任何说明,根据各卷所辑内容来看,大致可以做这样的概括:卷1是关于史学的总的面貌和关于“三史”(即《史记》《汉书》《后汉书》)的评论,卷2是关于《三国志》至《元史》历代正史的评论,卷3是关于《资治通鉴》及与之相关的多种历史撰述的评论并兼及对《史通》等书的评论,卷4诸文涉及的史书在内容上和体裁上广泛而驳杂,似乎是相对于“正史”以外的“杂史”。按照刘知幾《史通》的分类方法,纪传体、编年体的皇朝史均为“正史”,其他体裁的史书大多归于“杂述”之下。卜大有于卷1收入刘知幾论“史氏流别”、《隋书·经籍志二》的“正史”“杂史”小序,于卷3收入评论刘知幾和《史通》之文,或者包含了他关于本书的编次思想,即首先是综论,继之以“正史”,最后是“杂史”。
徐栻的叙文在揭示《史学要义》一书的内涵、价值以及表明他对于史学的期待等方面,都有明确而不俗的见解。他写道:
卜大夫究心史事,既得其旨趣,间尝采辑古今论著有切于史学者若干卷,题其端曰《史学要义》。予得而读之,见其陈叙事之义例,原载笔之职司,析编年、纪传之同异,以暨辨正杂,别良秽,罔弗备焉。乃叹曰:“勤哉,大夫之志乎!精哉,大夫之取裁乎!”[1]
这段话把《史学要义》的内涵,即“史学”的“要义”做了很好的概括:“陈叙事之义例”,是指作史的思想和体例、内容和形式;“原载笔之职司”,是指史官、史家的职责及其源流;“析编年、纪传之同异”,是指对有关史书体裁的认识和运用;“辨正杂,别良秽”,是指史学批评及其作用。文中所谓“究心史事”“切于史学”,是把“史事”“史学”区别看待的;所谓“精”于“取裁”,是强调了“切于史学”实为本书采辑之主旨。
至于《史学要义》的价值,徐叙开篇就这样指出:
载籍博矣,而义有要焉;得其要义,则会通有机。是学史者,要义尚矣。嗟夫!事以代殊,文缘人异,纷纭述作,迷目瞀心,自非博雅之士,恶足以与于斯。
这里讲的“博”与“义”的关系,本质上是知识与思想的关系;又讲到“要义”是“会通”的关键,表明作者重视会通并指出“要义”与“会通”的关系;还讲到只有“精明博雅之士”才有可能与之探讨“要义”。作者的这些见解,都是很有启发性的。“得其要义”的重要,是讲的一般原则,“精明博雅之士”的难得,自然就实指辑者卜大有了,二者都着眼于强调本书的价值。
徐栻从对于《史学要义》一书的介绍和推崇,进而谈到他对于史学的一种期待。他在叙文中说:
是书之作,真学海之舟楫、文艺之要旨也。当世贤豪励志“三长”者,固幸得指南……孔子以圣神之心而窃取鲁史之义,则心,其史学之尤要乎!是故公其心以定夺,明其心以辨正雅,大其心以尽人物之变,斯无负于《要义》之作也。[2]
徐栻认为,这书对有志于把“史才三长”,即史才、史学、史识作为努力目标的人来说,是有指导作用的。他举孔子为例,再次强调“义”的突出地位,指出“心”即思想是史学的核心。所谓“公其心”“明其心”“大其心”云云,就其本质而言,关系到史学批评的标准、原则和气度。
从中国古代史学思想发展来看,徐栻叙文所论,一是中肯地阐述了《史学要义》的旨趣;二是提出了一些有意义的见解,如知识与思想的关系,“会通”与“要义”的关系,以及在思想上把握史学批评的标准、原则和气度的重要等,都是可以做进一步研究的。
徐叙末了有一句话,叫作“归诸心学,以为史学者勖焉”,同叙文讨论史学处多不协调,由此亦可见陆王心学唯心论在当时的影响。这是我们应当注意到的。
本书辑者卜大有是嘉兴府秀水县(今属浙江嘉兴)人。《明史》无传,其《艺文志一》诸经类著录“卜大有《经学要义》五卷”[3]、《艺文志二》史钞类著录“卜大有《史学要义》四卷”。这两部书,《四库全书总目》未著录,而《经学要义》已失传。[4]《万历秀水县志》卷五于“先达”一目中记卜大有兄弟三人行事,略述如下:
卜大同,字吉夫,嘉靖戊戌(1538年)进士,授刑部主事,迁湖广参议,再迁福建巡海副使,闽赖以安。弟大有、大顺,皆举进士。
卜大有,字谦夫,嘉靖丁未(1547年)进士,初知无锡县(今属江苏无锡),执法不挠,称“强项令”,中忌者调潜山县(在今安徽西南),莅政刚明,夙奸畏服;历南仪曹郎,以忤时宰,出为寻甸(在今云南中部偏东北)守,致仕。
卜大顺,字信夫,嘉靖癸丑(1553年)进士,初令当涂(今安徽当涂),治行称最,擢刑部主事,寻改吏部,历司勋郎。能留意人才,却问遗,不脂韦逐时好,卒于官,人共惜之。
据明人文集及焦竑《国朝献征录》所记,卜氏兄弟之父卜宗洛,生于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卒于嘉靖十七年(1538年),即大同进士及第之年,号长醉翁,曾为太学生。[5]卜大同生于正德四年(1509年),卒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是为大顺举进士后二年(见徐阶《经世堂集》卷一七《卜公墓志铭》)。卜大顺生于正德十五年(1520年),卒于嘉靖四十年(1561年),享年四十二岁(见《国朝献征录》卷26郑晓撰《卜君墓志铭》)。大有生卒年不详。今据大同二十九岁举进士,大顺三十三岁举进士,姑以大有三十一岁前后举进士推之,他当生于正德十一年(1516年)前后,而其卒年不会早于万历五年(1577年),是卜氏父子中年寿最长的人。这样一个进士屡出的官宦之家,同巡抚浙江的徐栻有所交往,是很自然的。
徐栻(1519—1581),字世寅,号凤竹,苏州府常熟县(今江苏常熟)人。《明史》卷220《刘应节传》、卷87《河渠志五》略记其行事。明人关于徐栻事迹的记载,主要见于王世贞《江右奏议序》《徐尚书传》[6]《徐公墓志铭》[7],以及《万历常熟县私志》《崇祯常熟县志》等。徐栻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举进士,从宜春(在今江西西部)知县做起,“凡十五政”,曾先后巡抚江西、浙江,最后拜南京工部尚书,旋归里,里居二年而卒,终年六十三岁。徐栻先后为卜大有《经学要义》《史学要义》作叙,而他的《江右奏议》又是王世贞作的序,这都是他在浙江巡抚任上的事情。
二、《史学要义》的理论价值
古往今来,不少治史者对于历史(或曰史事)与史学的区分不甚关注,这颇有碍于对史学理论的探讨。本书的理论价值在于,辑者十分明确地把握了关于“史学”自身方面的问题,并把它概括为“要义”。我们从书中所辑诸文可以看到,卜大有受到刘向、《隋书·经籍志》《史通》、曾巩、郑樵、马端临等史家、史书的启发颇多。可以认为,《史学要义》大致上勾画出了上起西汉、下迄明代人们关于史学之认识的轨迹。如果说在此之前,唐代史家刘知幾的《史通》是以作者自己的评论来描绘唐初以前的这一轨迹的话,那么卜大有的《史学要义》则是以诸家所论来铺筑汉、明间的这一轨迹。二书的识见和影响自有高下之分,但其旨趣确有相通之处。从这个意义上说,《史学要义》在中国古代史学思想史上是应当占有一席之地的。
辑者的勤于搜求和精于取裁,使《史学要义》在文献上的价值也很突出。书中所辑之文,重要而常见者自不必论说,贵在辑者的视野开阔,采撷广泛,多有新的发掘。例如,宋人唐庚论“古史官不专注记”,王安国“后周书目录序”,张唐英“读《史通》”;明人陆深论“历代史官建置”“论作史义例”“作史法”,杨慎论《史通》等,多不甚为人们所关注。此类文章,占有一定分量。这对于从文献发掘方面推动中国史学史的研究,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当然,《史学要义》也存在一些明显的疏漏和缺点。第一,失收一些重要论述,如司马迁《报任安书》、刘勰《文心雕龙·史传》、唐高祖和唐太宗修史诏书、吴缜《新唐书纠谬序》等。第二,所收诸文,多有出处不详者,如凡署作者姓名之文,均无出处,不便于查对、校勘。第三,标目错误或不当,如卷1所收《范晔传》,作者却署为“陈寿”。查此传辑自《南史》卷33《范泰传》附《范晔传》,作者应署为李延寿。同卷目录中有《答韩愈论史官书》,当作《与韩愈论史官书》;“杂史”之下署为“《隋书·艺文志》”,当作《隋书·经籍志》;“司马谈司马迁”之下署为“司马迁自序”,当作“《史记·太史公自序》”。卷2目录中的《陈寿传》《习凿齿传》《干宝传》,均署为“唐太宗”,实误,这是受了《晋书》曾被题为“御撰”的影响而致误;“李大师李延寿”下署为“《北史·李延寿自序》”,当作“《北史·序传》”。卷4有“宋史九朝实录”,文录自宋人洪迈《容斋三笔》,原作“九朝国史”,所改非是,等等。第四,补卷称“史学要义补卷之五”,于义不妥,且文、目分离,不符合史书编纂体例,于阅读亦颇不便。产生以上这些疏漏和缺点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而誊抄、刻印、校勘中出现的问题较多,这或许也反映了明人刻书的通病。
尽管《史学要义》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和不足之处,但因其旨趣卓尔不群,采撰见识独到,有不容忽视的思想价值;且其流传未广,近代以来,鲜为人知,今影印出版,使之得以广泛传播,以便于治史学者参考、研究,自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三、正确评价明代史学
最后,我想就明代史学讲一点认识,这对于如何看待《史学要义》一书,也是有联系的。有明一代,朝廷只修实录,不撰国史,大为时人所诟病。王世贞说过:“国史之失职,未有甚于我朝者也。”[8]这个批评,是指出了一个事实。有的学人则因所修实录存在一些问题,便断言明代“无史”[9]。有的学人更进而认为:“有明一代,国史(按:指实录——引者)失诬,家史失谀,野史失臆,故以二百八十二年总成一诬妄之世界。”[10]像这样的批评,显然是过分了,而其影响所及直至于今。从唯物的和辩证的观点来看,明代史学确无可与《史记》《汉书》、“三通”、《资治通鉴》相媲美的著作,但这并不是全面看待和评价一个朝代之史学成就的唯一标准。明代史学确有不少可议之处,然而它在以下几个方面还是显示出它的分量的:一是2900余卷的实录的撰成及流传至今,虽存在不少问题(历代实录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却不能从根本上动摇其历史价值;二是方志和野史的发达;三是有关社会经济领域的多种专史的兴起;四是通俗史学的发展;五是历史批判和史学批评均有新的成就;六是晚明史家群体的形成及私家历史撰述之盛亦无愧于前朝,等等。因此,我们对于类似“有明一代,史学不振”的论点,应从时代与史学的关系上做具体分析,尽可能还其本来面貌。希望《史学要义》一书的影印出版,对促进关于明代史学的研究也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国家图书馆所藏《史学要义》,卷2缺第45页,补卷缺第68至第71页,可惜已非完帙。所幸的是,山东省图书馆藏本完好无损,仍为全编。在全国公共图书馆古籍文献编辑出版委员会的指导下,山东省图书馆与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合作,拟影印山东省图书馆藏本《史学要义》,予以出版,以供研究与收藏之需。主其事者要我为影印本《史学要义》作一篇评论性的文字,以便于读者对它的了解和研究。仓促之际,勉强成篇,不当之处,盼方家予以教正。
[1] 徐栻:《史学要义》叙,见《明刻珍本史学要义》,北京:中华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9年,第1~2页。
[2] 徐栻:《史学要义》叙,见《明刻珍本史学要义》,北京:中华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9年,第3~4页。
[3] 《万历秀水县志》卷七《艺文志·典籍》作四卷,见《中国地方志集成》,上海:上海书店影印本,1993年。
[4] 曾有友人见告,《经学要义》今有传本,然笔者至今未见原书,姑依旧说。
[5] 见《屠渐山文集》卷四《卜君墓志铭》,明崇祯补刻本。
[6] 王世贞:《江右奏议序》《徐尚书传》,分别见《弇州山人续稿》卷四十和卷七十七,明刻本。
[7] 王世贞:《徐公墓志铭》,见焦竑《国朝献征录》卷五百二十,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刻本。
[8] 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史乘考误》引言,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361页。
[9] 参见郎瑛:《七修类稿》卷十三“三无”,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
[10] 张岱:《琅嬛文集》卷一《石匮书自序》,长沙:岳麓书社,1985年,第1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