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蒙恩:活在现代的线装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8 次 更新时间:2026-05-31 14:08

进入专题: 线装书  

谢蒙恩  

明代中叶,中国书籍进入线装时代。这种以打眼穿线为核心的装订方式,不仅为时兴的书籍换上了新装,更将此前的蝴蝶装、包背装等旧形制的书纷纷改装,线装成为后数百年间中国书籍的主流形态。然而晚清以降,随着西学东渐的浪潮,洋装书裹挟着新知与新的出版体系进入中国,线装书与洋装书开始分立而行。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线装书逐渐从日常流通的读物中隐退,将“书”这一上位词的核心含义让渡给了洋装书。这绝非单纯装订技术的更替,更是知识生产方式的演进、阅读习惯的重塑,乃至文化思想格局的深层变革。

线装书的隐退,始于其作为日常读物的实用性和代表性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逐步消解。出版工业本身的偏向自不必说,在文化角力中,线装书亦落于下风。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科玄论战中,吴稚晖喊出把国故“丢在茅厕里三十年”的言论(《箴洋八股化之理学》),一棍打倒了希望从线装书中接续思想的学者。后来罗家伦为其辩护,说当时“科学不受注重,复古气压高涨”,吴稚晖才愤而提出“把线装书丢到茅厕里”,虽然罗又补充说“三十年之后,中国科学昌明了,再把这些书捞起来读”(《对五四运动的一些感想》),可见持激进立场者并非针对书的形制,而是警惕复古,故在修辞中指向逐渐符号化的线装书。线装书仿佛成了传统的替身—“要不要留下线装书”,实是在追问“要不要继续保有传统”。后来舍不得线装书的梁实秋感慨“现在线装书很少见了,就像穿长袍的人一样的稀罕”(《漫谈读书》),所表达的又何尝不是一种将书物、衣冠符号化的眷恋和忧愁。

鲁迅作品中的文学化叙述也在暗分轩轾。乍一看,洋装书似乎指向现代性带来的“疏离感”,而线装书则承载着对传统的温情回望。《孤独者》中,魏连殳的客厅“满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器具所余无几,书籍“只剩了在"S 城决没有人会要的几本洋装书”—洋装书并非只是新知的象征,也是新知者孤独的写照,还暗示了西方文化在本土语境中的“水土不服”。而在《病后杂谈》中,鲁迅更为直接地对比两种书籍的阅读体验,“看洋装书要年富力强,正襟危坐,有严肃的态度。假使你躺着看,那就好像两只手捧着一块大砖头,不多工夫,就两臂酸麻”,而线装书则可“躺着看”。这种阅读姿势的差异也有其文化分野—洋装书代表的西方文化需要“正襟危坐”的敬畏与适应,线装书代表的传统文化则是“自在松弛”的习惯与默契。只不过鼓励青年不读中国书的鲁迅,其意旨所在是以线装书为讽刺古人消闲雅趣之替身,称许洋装书让人奋发的刚强一面。在上海鲁迅公园的雕像中,“左手握洋装书”的细节,或许暗合了他激烈改造国民的现代追求。

在经世救亡的背景下,线装书的生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尤其在抗战爆发后,西方文化和民族主义虽同被当作救亡图存的利器,但代表民族文化的线装书地位却仍在下坠。一九三六年,钱玄同弟子郑宾于就告诫毕业学生道,自己虽是研读线装书的,却要讲其毒患,并鼓励大家读“非线装书”,因为“平心的说,处于现在这种时势之下,有谁相信线装书是可以救国的呢”?(《论我国民族文化之“不长进”与“线装书”》)径直以线装书之反面为科学乃至复兴的隐喻,其用意不可谓不明。一九四四年,闻一多用书籍形制代指知识来源,批评了时人用复古来掩饰自己“不太懂线装书的内容”,甚至“只读洋装书的堂堂学者们也有时未能免俗”(《复古的空气》)。细细品味这番话,不难窥见时人对读洋装书者当抱有更高期待。

线装书由日常而特殊的过程,体现在商业出版的减少,在读者群体的边缘化,也在其修辞语境的弱势状态,但其结果则是“书”之内涵的转移。罗志田曾指出,“线装书”这一称谓本身就是洋装书登场后的产物(《从治病到打鬼":整理国故运动的一条内在理路》)—此前它无需特殊命名,因为它就是“书”。这种命名的变化,标志着“书”的上位词内涵已被洋装书接管,线装书则成了需要被特别定义的“他者”。细微的词汇变迁背后是文化话语权的转移":现代化进程中,洋装书代表的知识体系成为新的标准,线装书则被归入“传统”的范畴,其特殊性在这一归类中被正式确认。这一嬗变也并非独立发生,而与现代化的全进程互动前行。随着与之相伴的阅读习惯、家具陈设乃至整个书籍制造业形态纷纷转变,线装书也必然从活态传统进一步转化为脱离日常语境的静态符号,被博物馆化为特殊对象。

阅读习惯的改变或许最为直观。线装书纸张轻薄柔韧,如鲁迅所说,无需正襟危坐就可轻松品读,与传统文人闲适的读书心境相得益彰。洋装书采用道林纸或白报纸双面印刷,多为平装或精装,分量沉重如“砖头”,丰子恺曾抱怨洋装书“太过笨重,不易搬运”,一个大书橱若三分之二是洋装书,“就仿佛一堵包墙,抬起来比棺材更重”(《房间艺术》)。阅读姿态的转变,或许也暗喻了读书从传统“适性”状态向现代“求知”的功能转向,洋装书承载的新知需要更专注、更理性的阅读状态,线装书所代表的传统学问,或更强调沉浸与体悟。

线装书在存储方式上也出现了朝向洋装书的适应性改造。线装书大小不一、册数不同,习惯“平放”于书橱中,上架取书多有不便。袁同礼担任北平图书馆馆长时改进古籍管理,“亲自设计布匣子,像洋装书一样,插架极为便利,书名写在匣脊上,找书十分方便”(邓云乡:《文化古城旧事》)。这种改造实际上是让线装书迁就洋装书的存放逻辑,以“适配现代图书馆体系”,进一步强化了洋装书的主流地位。家具的变革也与之呼应":民国以后,受欧式家具影响,书柜和书架逐渐取代传统书橱和多宝格,因为洋装书需要“立放”,线装书的平放习惯已不适应新的家具形态。

线装书的“特殊性”还体现在其出版范围的收缩上。一九五五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在《重印文学古籍缘起》第八条中明确规定":“刊行办法以排印为主,亦可采用影印(以孤本珍本为限)”,且“专供图书馆和专家用的影印本拟用线装";纯属研究性质的书籍,不广泛发行”。这一规定清晰地将线装书定位为“学术研究资料”与“文化遗产”,而非面向大众的读物。另一方面,线装书承载的传统内容也从整理国故运动开始,逐渐被有标点、分段的现代古籍整理取代,即便采取竖排繁体,却不再要打眼穿线了。形式上已边缘的线装书的内容亦多被抽换,此后即便有特殊的线装本出版,也多与“国家象征”相关。如一九五八年文物出版社的《毛主席诗词十九首》线装本、一九六三年的《毛泽东选集》线装本,被认为具有民族形式而作为国礼";一九五九年东德莱比锡图书展览会上,线装影印的《楚辞集注》获金奖,其价值也在于“向世界展示中国传统文化”,而非作为日常阅读的书籍。

象征符号背后的观念递迁与时代相始终。线装书的“躺平”本是偏见,“站立”亦未尝不是被迫。其实书籍形制本无优劣,但被赋予“新旧”“中西”的标签后,反而成为各自掩饰知识匮乏、文化贫瘠的工具。洋装书的崛起让中国书籍融入现代出版体系,实现了知识传播的高效化乃至全球化";线装书则从日常阅读载体退为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国的文化记忆。这是线装书融入现代的方式,像许多优秀传统一样,隐退到博物馆里。“隐退”并非“消亡”,而是传统面对现代的有效调适。

时殊世异,单调的书籍工业化生产又让躺倒的线装书偶尔走出博物馆,对出版行业评点一番,在全球本土化(glocalization)的进程中站立起来,恰似完成一场跨越百年的“雅俗的辩证法”。小小反抗的背后,又蕴含着历史的吊诡。而在纸书和电子书之间对上位概念的争夺中,又或许将出现线装书引领现代出版物重走博物馆化之路的可能。但我们总能看到,那些古物并未消失,而是在幕后讲述旧的故事,评价新的时代。

    进入专题: 线装书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专题研究 > 文化研究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6725.html
文章来源:本文转自来源:《读书》 2026年5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