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老子》源于西周王室史官,是王室传承的格言警句汇编,与汉儒认定的“子书”不同。早期“子书”的形制有如下特征:由若干篇文章汇集而成。文章自具首尾,意思完整;或由若干短章组合而成一篇松散长文。多为门弟子整理而成。用学说的创始者或传承者的名字为书名。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子羔》,由《鲁邦大旱》《子羔》《孔子诗论》三篇意义独立的文章组成,与早期“子书”的形制合若符契。因此,战国楚竹书《子羔》为“子书”的原始形态,保存了子羔传承的孔子之民本思想、德政思想和诗学观念。
[关键词] 先秦子书 原始形制 战国楚竹书 《子羔》
一、“子书”的起源与《老子》一书的性质
《庄子·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韩非子·显学》《淮南子·要略》《论六家要旨》《汉书·艺文志》等,论及先秦诸子之形成,大意皆谓春秋以来,礼崩乐溃,王道既微,诸侯力政,士人各引一端,崇其所善,聚徒讲学,以此驰说,取合诸侯。而门弟子根据师说整理为文本,以此传播,子书由此生成。
《汉志》“诸子略”著录的先秦子书,至今有传本者不多。根据这些传本,我们把先秦子书的形制特点总结如下。其一,由若干篇文章汇集而成。其二,文章或自具首尾,意思完整;或者由若干短章组合成一篇松散长文;或为论述体,或为对话体;或为自著,或为门弟子整理而成。其三,以人名为书名,“人”一般为学说的创立者,或传承学说者。《文心雕龙·诸子》讲诸子的源头:“昔《风后》《力牧》《伊尹》,咸其流也。然篇述者,盖上古遗语,而战代所记者也。至鬻熊知道,而文王咨询,余文遗事,录为《鬻子》。子目肇始,莫先于兹。及伯阳识礼,而仲尼访问,爰序《道德》,以冠百氏。”[1]刘勰从《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著录的书名所表示的时代出发,认为“风后”虽为黄帝臣,“力牧”虽为黄帝相,“伊尹”虽为商汤相,但这三部书都是战国时期的依托之言。而《鬻子》一书传为周文王之师鬻熊所著,刘勰认为是子目的源头,而《老子》则是诸子百家的真正开始。《汉书·艺文志》“道家”类在《老子》之前还有《太公》《辛甲》《管子》等,太公为周文王、周武王军师,辛甲为殷纣时大臣,《太公》《辛甲》为后世托名之作,自不待说,就如同《汉志》中的诸多托名的“黄帝书”。《鬻子》见于《汉志》“小说家”,所以《四库全书总目》以为与“道家”中所列为同一书。而唐以后流传者更是“词旨肤浅,决非三代旧文”。[2]《管子》一书,晋傅玄、唐孔颖达就怀疑其为管子之后人所著,[3]今人大多认为,此书是杂家论著之汇集,大概出于稷下学宫的学者之手。《汉志》“儒家”类有“《晏子》八篇”,晏婴的时代早于老子和孔子,但《晏子》其书,多记晏婴遗事,学者认为“是我国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集”,[4]由战国时期齐国人淳于髡之流根据相关史料和民间传说汇编而成。[5]因此,《老子》之前的子书,或者散佚不存,今存者皆为后人拟托。刘勰认为《老子》是“子目肇始”,今人认为是现存最早的“私家著述”。[6]本文认为,《老子》不是典型的子书,也不是“私家著述”,其理由如下。
第一,《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记载,老子本是“周守藏室之史”。王国维《释史》论史之职掌说:“史之职专以藏书、读书、作书为事。”[7]周朝的文献典籍,主要藏在宗庙、图室、盟府等地,由不同的“史”来负责管理。根据《尚书·金縢》记载,周代已有专门用于收藏书册的“金縢之匮”以及“启钥见书”的文献保存之法。老子作为周朝守藏室的史官,可以广泛接触王室的藏书。从《老子》一书的形制看,它与现存周王室“史官”“祝官”等官府的文献相类似。《逸周书》中的《周祝》和《史记》是西周“祝官”“史官”中“祝辞”和“史记”的遗存。《周祝》是西周中期的作品,清人陈逢衡《逸周书补注》说:“通篇悉用韵语,似铭,似箴,盖直开老氏《道德》之先,匪特作荀子《成相》之祖。”[8]而《史记》是周穆王二十四年(前953)左史戎夫所作,[9]其句式体制与《老子》也相似。可见,《老子》一书源于西周王室史官,是王室世代传承的格言警句汇编,用“乐语”传诵,所以通篇叶韵。老聃为周守藏室史的时候,此书基本定型。或者此书本来是周室的旧藏,老聃只是此书的管理者和讲诵者。老子出关为关尹喜著书,是对之前记忆本的转录。
第二,《老子》一书强调贵“柔”守“雌”,呈现一种被动弱势的情态,表现了明显的女性心态。在行为方式上,强调以守为攻,以柔克刚,以被动为主动。“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10]“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11]在本初意义上,这是男女交合之术的归纳和总结。与此相关的,就是《老子》中颂扬女性之伟大。凡称男女,都是女在前,男在后(《老子》称牝牡),如第五十五章:“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12]第六十一章:“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13]吕思勉《经子解题》说:“(《老子》)全书之义,女权皆优于男权。(原注:按今《周易》首乾,而《殷易》先坤,见《礼记·礼运》‘吾得乾坤焉’郑《注》,此亦吾国男女权递嬗之遗迹。)《老子》全书,皆称颂女权;可见其学必始于殷以前。”[14]
第三,从内容分析,《老子》一书思想很原始,说明它源头很早。它强调“小国寡民”,回归“结绳而用之”的生活方式,是典型的原始社会的形态。所以,战国时代的学者把《老子》的源头追溯到上古的黄帝,黄老并称。“黄老之学”成了许多“士人”的学习对象和人生修养的追求。根据《史记》的记载,像庄子、申子、慎到、田骈、接子、环渊、韩非、河上丈人、乐臣公、安期生、毛翕公、乐瑕公等,都是传黄老之学的。所以,汉初“黄老之学”盛行是有原因的。《汉书·艺文志》著录有20种托名“黄帝”的书,[15]说明“老学”源自黄帝,是秦汉学人的共识。正如吕思勉所说,“其学远托诸黄帝;而首传其说者,则老子也”。[16]
由于《老子》一书自战国以来就流传很广,地位很高。《韩非子》有《说老》《喻老》,以解经的方式解“老”,说明当时《老子》虽没有“经”之名,而有“经”之实。晚清江瑔《读子卮言》有“六经之名本于道家”“道家为百家所从出”等学术观点,[17]虽不是至论,但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对老子非常崇拜,目老子为“龙”,《史记》有明确记载。[18]至汉景帝时,《老子》正式进入了“经”的系列。[19] 2019年,北京大学入藏了西汉竹书《老子》,有较完整的竹简211支,其中第2号简背上端有“老子上经”四字,第124号简背上端有“老子下经”四字。其抄写时代当在汉武帝(前141年—前87年在位)后期,[20]为文献所见《老子》最早称“经”者,说明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经”虽逐渐为儒家所独有,但在社会上,还是把《老子》当作“经”。《隋书·经籍志》著录名为“《老子经》”或“《老子道德经》”的注本,从战国时河上丈人、汉文帝时的河上公,直到南朝梁,代不乏人,称“经”者从未中断。而陆德明《经典释文》收录汉魏六朝时期230多家对“经典”的音切和训诂资料,其中就包括《老子》和《庄子》,陆氏认为《老》《庄》与儒家经书都是同等重要的“经典”。正因为如此,刘向、刘歆父子的《别录》和《七略》都没有著录《老子》本书,只在“诸子略”道家类有“《老子邻氏经传》四篇”“《傅氏经说》三十七篇”“《徐氏经说》六篇”。[21]入“经”则形势不能,降“子”则于理不符,向歆父子处理《老子》的归属问题,可谓煞费苦心。总之,汉代学术不认为《老子》是子书。
排除了《老子》为子书之始,那么,典型的“子书”的源头当在“儒家”中寻找。一是因为先秦学派以“儒家”影响最大,传承最为有序;二则先秦儒家最具有包容性,墨翟、庄周皆出于儒家。[22] 1994年,上海博物馆收藏了一批战国楚竹书,其中有一件题为《子羔》的写本,具备了儒家“子书”的形制特征,为我们认识战国时期的“子书形态”提供了原生态的实物标本。
二、战国楚竹书《子羔》呈现了“子书”的原始形制
战国楚竹书《子羔》包括《鲁邦大旱》(存6支简)、《子羔》(存14支简)、《孔子诗论》(存29支简)三篇,《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是作为三篇意义独立的文章收录,《孔子诗论》收录在第1册,《子羔》《鲁邦大旱》两篇收录在第2册。由于出土时编连绳索朽烂,整理者只能根据内容断定为三篇独立的文章。这三篇文章字迹相同、行款相当,为同一人所抄,竹简的长度宽度厚度相同,竹简两端削磨精细,呈弧形,编连的三道契口相同,可见原本是抄在一个写本上,而且《子羔》第3支(总第9支)竹简的背面有“子羔”二字,作为这个写本的总题。马承源把抄录这三篇的竹简称为“一卷”或“一册”。[23]李零认为这三篇是完整的一篇,分别叫《子羔》篇的“孔子诗论”部分,《子羔》篇的“鲁邦大旱”部分等,[24]但他没有具体分析三篇之间的关系。这件写本的形制特征是:抄录了三篇不同的文章,这三篇文章有内在的关系;这件写本有一个共同的题目“子羔”,这个题目以人名为题,它说明写本上的学说为“子羔”所传承。以下从写本上三篇文章的关联性、写本的制作者、写本背面“篇名”与“书名”的关系三个方面进行讨论。
先谈三篇文章内容的关联性。按原简顺序:《鲁邦大旱》(以首句为题)记述鲁哀公因鲁国发生了大旱,就请教孔子解决的办法。孔子认为旱灾是由于统治者刑罚与德惠失当的结果,所以首先要纠正刑德之失当,同时要采用隆重祭祀山川之神的方法。子贡对孔子祭祀山川的办法表示质疑,孔子解释说是为了安慰老百姓。孔子是重人事,轻鬼神,所以,《鲁邦大旱》表现了孔子的鬼神观。《子羔》(原题)篇前部分叙述夏商周三代始祖禹、契、后稷的出生神话,后部分讲尧舜禅让的故事,而三王始祖的神话是为尧舜禅让作陪衬。裘锡圭说:“《子羔篇》跟郭店楚墓竹简中的《唐虞之道》交相辉映,都是早期儒家宣扬尚贤思想和禅让制的作品。”[25]李学勤也说:“全篇的中心,是以舜为例,说明黎民有德也可以受命为帝,而且超越三王之上。”[26]所以,《子羔》篇表现孔子的历史观和德行观。《孔子诗论》(据内容拟题)是弟子追记孔子对《诗》的点评,先总论《诗》旨,接着评说《颂》《大雅》《小雅》《邦风》四大类,然后评说具体诗篇,存有63首诗的评论。当代学者把《孔子诗论》的诗学思想分为以情解《诗》、以礼赞《诗》、以德评《诗》三个层级。因此,《鲁邦大旱》的鬼神观、《子羔》的历史观、《诗论》的诗学观,都以“崇德”为其终极追求的理想价值。
那么,这件写本上三篇文章的作者是谁呢?写本的制造者又是什么人呢?李学勤、裘锡圭等主张《诗论》的作者为子夏。[27]一则因为他们把简文中重复出现的“
”隶定为“卜子”的合文,二是传世文献中孔子删诗、授卜商(子夏)的记载。今按,“
”应当隶定为“孔子”的合文,已为研究者的共识,且同一写本中《鲁邦大旱》中“
”自称为“丘”,更是铁证。同时,孔子授诗,当然针对所有弟子。子夏是孔子晚年的弟子,他小孔子44岁,孔子过世的时候,子夏29岁。根据《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不到20岁就收徒学礼,但大规模的聚徒讲学,是在“阳虎之乱”(前502)之后,“鲁自大夫以下皆僣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28]孔子才集中精力大规模讲学。这一年,孔子49岁,而子夏才5岁。子羔比孔子小33岁,大子夏11岁,他应当比子夏更早接受孔子的教导。竹书的制作者把《鲁邦大旱》《子羔》《孔子诗论》抄录在一件写本上,用一个统一的题目“子羔”,除了都是记载孔子的有关言论外,还说明这三篇都传自子羔。用“子羔”作为题目,正是“推本其学之所自出”,是战国秦汉“子书”常用的命名形式。子羔是传孔子之学的重要人物,写本中的三篇作品,是研究孔子思想的珍贵资料。《鲁邦大旱》为第一篇,表明孔子关注农业,把人民的衣食作为第一要务;《子羔》篇讲古史传说,讲人的德行胜过出身;《诗论》为最后一篇,说明乐教只能建立在衣食足的基础之上。作为统治者,首先要考虑老百姓的基本生活;其次要有德行,有仁爱之心;最后要加强礼乐教化。所以,把三篇结合起来,才是子羔传承的孔子的“为政思想”,孔子的诗学思想是他“仁政”的组成部分,不应把“诗论”独立于《子羔》的仁政思想体系之外。
从孔子到孟子约一个半世纪,儒家学派经历了怎样的分化,以往的学者总是有文献“不足征”的感叹,20世纪90年代郭店楚简的发现,研究“孔孟之间”的学术嬗变有了更为直接的材料和证据。《子羔》三篇的面世,不仅显示了孔子之学传承谱系的多条线索,也显示了孔子弟子的另一种形象和孔门丰富的学术思想。
再讨论一下篇名与书名的关系。竹简的背面,抄有“子羔”二字,它是这件写本上三篇文章的共同题目,也是这部典籍的书名。战国至西汉,因私学教育的需要,典籍写本大量流传,“单篇”和“成书”之间的界限并不严格。施廷镛《中国丛书综录续编》前言说:“书之异于篇者,以独立单行为原则,篇之具有书的条件,实已无异于书。”[29]子书为私家之著述,以交流运用为目的,故一般篇幅短小。出土简牍证明,官书有100甚至200多支简为一件写本者,而私人流通的一件写本,多数在60支简以下。先秦子书,每篇以3000字左右为多;如果字数多了,就分为数篇,如果字数太少,就合数篇为一件写本。《老子》的今传本分上下篇(编),西汉帛书《老子》分为“德篇”和“道篇”,汉简《老子》分为“上经”和“下经”,则早期都是抄在两件写本上的,每件写本抄2500字左右。《荀子》中一些篇章,如《修身》《非相》《王制》等,一篇之中有诸多小标题,杨树达《古书疑义举例续补》有“文中有标题例”一节,专说其事。这些小标题说明,本篇是由诸多短章合并而成。它们本来是书写在“牍”或“方”上的,后来整理成简册,写本扩大了,就把数篇“牍”上的短文按内容移录到一件写本上,成为一组文章。《汉志》中作为文献单位名词的“编”“卷”“篇”,学者分析其区分之意,总是相互交叉,意见纷争,难于断然理清。实际上它们和写本有关系,不是一个逻辑层面的概念:编连成一件写本名“编”,把这件写本卷起来储藏或方便使用名“卷”,“编”和“篇”都从“扁”得其音义,意思也相近。《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张良在下邳圮上遇老父“出一编书”,裴骃《史记集解》引徐广曰:“编,一作‘篇’。”[30]《晋书·束晳传》记载出土的汲冢竹书有“大凡七十五篇”,[31]而另一种王隐的《晋书》则记作“七十五卷”。[32]可见“编”“篇”“卷”在这里内涵是一样的。要说明的是,自具首尾、意思完整的一段文本叫“篇”,编连成的一件写本也叫“篇”,一件写本(一编、一卷)上可以抄一篇文章,也可以抄数篇文章。战国到汉初的著述多单篇流传,也就是以一件写本的形式流传。余嘉锡《古书通例》说:“古人著书,多单篇别行;及其编次成书,类出于门弟子或后学之手,因推本其学之所自出,以人名其书。”[33]《子羔》这件写本包括了三篇文章,可以算作一编书,以传授者“子羔”为书名,正是早期著述命题方式。因此,竹书《子羔》为“子部”典籍的原始形态。
上博竹书中与《子羔》相类似者,有《中弓》篇,存28支简,第16简背题“中弓”。中弓即仲弓,名雍,孔子弟子,少孔子29岁,是孔子“十哲”中“德行”高尚的四大弟子之一,孔子推崇“雍也可使南面”,[34]他多次问政于孔子,见于《论语》及《孔子家语》等。《荀子·非十二子》把仲尼与子弓并列,对其评价很高。《中弓》篇表明孔子有“安民济世”的志向,他鼓励弟子出仕,回答了仲弓的“为政”“导民兴德”“民务”三个问题,体现了孔子“以民为本”的政治理念。
三、《子羔》篇是孔子学说的嫡传,《孔子诗论》是子羔传述的孔子《诗》学,是与子夏所传《诗》学不同的另一系统
孔子(前551—前479)是伟大的教育家和思想家,收徒讲学,整理五经,是孔子所做最重要的事业。据《孔子世家》记载,孔子17岁时,鲁国大夫孟厘子就让他的儿子跟孔子学礼。49岁后,更是集中招收弟子。所以他一生一直在讲学教书,诲人不倦,史载“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35]但亲耳聆听了孔子的讲说并整理为文本流传下来的,除了《论语》前10篇(后10篇为孔子再传弟子所记)之外,并不多见。
《荀子·非十二子》提到孔子的嫡传弟子有三家:“弟佗其冠,冲澹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36]子张、子夏、子游为孔子亲传弟子,但从《荀子》的描述看,所讲只是三子后学的行事,并不是三子所传孔子学说。《韩非子·显学》记载孔子之后,“儒分为八”,[37]其中有子张之儒、颜氏之儒、漆雕氏之儒,子张、颜回、漆雕开为孔子弟子,而这三家皆无著述传世。《汉书·艺文志》著录“儒家”53家836篇,其中孔子弟子有《曾子十八篇》《漆雕子十三篇》《宓子十六篇》,共三家47篇。《曾子》有部分流传下来,保存在《大戴礼记》中有10篇,《礼记》中有《大学》1篇(疑似者有《孝经》《礼记·曾子问》《孔子家语·王言》),而《漆雕子》《宓子》皆散佚不传。也就是说,孔子众多弟子中传孔子学说者,只有《曾子》一家,其余的著述都未能流传下来。而子羔作为孔子的七十二贤人之一,亲炙孔子教诲,其著述在2000多年后重见于世,就显得弥足珍贵。
《子羔》中《孔子诗论》一篇,尤为学者看重。不仅因为篇幅较长,系统地记录了孔子对《颂》《大雅》《小雅》《邦风》四大类的总体评价,还记录了孔子对《诗经》中61首诗的观点,占《诗经》全部诗篇的五分之一。
《诗经》是孔子花精力最多的课程,“古者《诗》三千余篇,及到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三百五篇孔子皆绝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38]当时流传有众多的《诗经》写本,比如郭晋稀就发现“风”诗中隐含着大量“组诗”,[39]赵逵夫也发现“雅”诗中有围绕周宣王时期征伐江淮凯旋后的歌颂组诗。[40]一组《诗》大约是一个写本,即抄录在一件简册上;篇幅不长的“组诗”就抄录在“牍”或“方”上。不同写本上的诗大量重复,孔子及弟子搜集到的《诗》写本众多,诗篇就有3000多首。经过文本校对,去其重复,整理为305篇。跟随孔子学《诗》的弟子有先后之分,不同年级的同学都听老师讲《诗》,“书诸绅”者不止子张一人,[41]传《诗》者不止是子夏一家。子羔比子夏大11岁,他应当比子夏受业更早。《子羔》包括《鲁邦大旱》《子羔》《孔子诗论》三篇文章,三篇之中,《诗论》占的篇幅最大,内容最为丰富。学者对《诗论》进行了深入研究,成果甚多,但有一个问题还需要说明,就是子羔传授《诗》的次序与后世流传者不同。简2—简3评“四诗”的顺序是《颂》《大雅》《小雅》《邦风》,而《毛诗》和“三家诗”都是《风》《小雅》《大雅》《颂》。《汉书·艺文志》说《诗》“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42]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则记载了详细的传授统序:“孔子删诗,授卜商(子夏)。商为之序,以授鲁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鲁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赵人荀卿,荀卿授鲁国毛亨。亨作《诂训传》以授赵国毛苌。时人谓亨为大毛公,苌为小毛公。”[43]可见,我们现在见到的《风》《雅》《颂》次序是子夏一派的传承。而《孔子诗论》讨论具体诗篇的顺序,由于原简绳朽断,简策散乱,无从恢复其原始状态。当代学者对其次序争议较大,据初步统计,代表性的重新排序有23家,而没有一家完全相同,大同小异者居多。[44]根据《孔子世家》记载,孔子整理《诗》的最终目标是“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据此理解,《颂》《大雅》《小雅》《邦风》的次序,更符合孔子弘扬三代礼乐的宏大文化建构。学术的传播,除了著作本身的丰富内涵外,传播体制至为重要。“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45]子夏居西河之时,聚徒讲学,以政治力量推动着学术的广泛传播。相比较言,子羔一系就式微得多。《韩非子》所说儒家的“八家”中没有子羔之儒,可见战国后期,子羔之学已经式微。至西汉刘向、刘歆父子整理群籍,著《七略》《别录》,已经没有《子羔》的踪影。
《汉志·六艺略》“诗类”只著录了鲁、齐、韩、毛四家之学。学者已经注意到,出土的阜阳竹简《诗》、尹湾汉简引《诗》、海昏侯墓出土《诗》简、安徽大学藏《诗经》简,不属于四家诗任何一家,说明当时流传的《诗》种类繁多,未入官学者就不能载之于史书。子羔所传《诗论》在战国时已不为学人所传,至汉则堙灭不闻。弟子入学时间有先后,传授有差别,子羔之《诗》和子夏之《诗》都来自孔子,其传诗的次序和对诗义的阐述有较大差异,也就可以理解了。
最后,谈谈《子羔》篇散佚的原因。子羔是孔子晚年弟子,因为他貌丑性戆,“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46]孔子对他的看法有失公正。《论语·先进》记载:“柴(子羔)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47]这是孔子对弟子的评价。“愚”一般解释为“愚笨”。孔子对子羔印象不好,确是事实。《先进》篇还记载了一件子羔的事迹,说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孔子知道后,批评子路是“贼夫人之子”,认为他这是在戕害费、郈两地的人民。子路感到老师的批评有失公允,公开反驳说:“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有管理人民的事,有管理祭祀社稷的事,在实践中学习更好。孔子更是生气地说:“是故恶夫佞者。”[48]直接表明最讨厌子路这样强词夺理的人。《说文》“愚”“戆”互训,戆有刚直固执之意。子羔可能正是这样坚持己见、当仁不让师长的人。孔子晚年,反省自己,“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49]发现他原来对一些学生的看法不正确。“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50]对于子羔,他晚年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记孔子评论子羔:“高柴执亲之丧,则难能也;开蛰不杀,则天道也;方长不折,则恕也。恕则仁也,汤恭以恕,是以日跻也。”[51]所以,《汉书·古今人表》列子羔为“上等”“智人”类,[52]与子夏、子游、子路、子贡等同类,这是战国以来对子羔的认定。
注释
[1] [梁]刘勰著,郭晋稀注译:《文心雕龙注译》,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197页。
[2] [清]纪昀等著,魏小虎汇订:《四库全书总目汇订》第6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3702页。
[3] [宋]刘恕:《资治通鉴外纪》卷第1引《傅子》:“管仲之书,过半便是后之好事所加。”又引孔颖达曰:“世有管子书者,或是后人所录。”(《四部丛刊》初编影印明刊本第32页)
[4]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前言,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30页。
[5]日本学者武内义雄提出“淳于髡编写了《晏子春秋》”(孙以楷在1984年《文史》23辑《稷下学宫考述》引述);吕斌:《淳于髡著〈晏子春秋〉考》,《齐鲁学刊》1985年第1期;赵逵夫:《〈晏子春秋〉为齐人淳于髡编成考》,《光明日报》2005年1月28日“文学遗产”专栏。
[6]方勇:《六论“新子学”》,《光明日报》2022年12月24日“国学”。
[7]王国维:《观堂集林》卷7《释史》,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269页。
[8]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逸周书汇校集注》(修订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048页。
[9]王国维:《今本竹书纪年疏证》,《王国维全集》第5卷,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广州:广东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68页。
[10]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205页。
[11]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第241页。
[12]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第276页。
[13]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第301页。
[14]吕思勉:《经子解题》,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110页。
[15]伏俊琏:《〈汉书·艺文志〉“黄帝书”考》,《先秦文献与文学考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285-299页。
[16]吕思勉:《经子解题》,第110页。
[17]江瑔:《读子卮言》,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
[18]孔子见老子,见《史记》卷40《孔子世家》;孔子目老子为龙,见《史记》卷63《老子韩非列传》。
[19] [唐]释道世《法苑珠林·破邪篇第六十二》引阚泽对孙权曰:“至汉景帝以黄子、老子义体尤深,改子为经,始立道学,敕令朝野悉讽诵之。”周叔迦、苏晋仁校注:《法苑珠林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1651页。
[20]北京大学出土文献研究所:《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壹)·前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页。
[21]章学诚《校雠通义》:“按《老子》本书,今传道德上下二篇,共八十一章;《汉志》不载本书篇次,则刘、班之疏也。凡书有传注解义诸家,离析篇次,则著录者,必以本书篇章原数,登于首条,使读之者可以考其原委,如《汉志》‘六艺’各略之诸经篇目,是其义矣。”[清]章学诚著,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039-1041页。
[22]《淮南子·要略》记载,“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后来才改弦易辙,“背周道而用夏政”。(何宁:《淮南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459页)钟泰在《庄子发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序中认为“庄子之学,盖实渊源自孔子,而尤于孔子之门颜子之学为独契”,“故窃谓庄子为孔门颜子一派之传”。
[23]马承源:《〈孔子诗论〉说明》,《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21页。
[24]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46页。
[25]裘锡圭:《谈谈上博简〈子羔〉篇的简序》,朱渊清、廖名春主编:《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续编》,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第9页。
[26]李学勤:《楚简〈子羔〉研究》,朱渊清、廖名春主编:《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续编》,第16页。
[27]李学勤:《〈诗论〉的体裁与作者》,朱渊清、廖名春主编:《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第57页。
[28]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孔子世家》,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2319页。
[29]施廷镛:《中国丛书综录续编》,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第4页。
[30]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留侯世家》,第2474页。
[31] [唐]房玄龄等:《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1433页。
[32]王隐《晋书》已佚,引文见[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春秋左传正义》卷60,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2188页上栏。清人汤球有《九家旧晋书辑本》,《丛书集成》本最为常见。
[33]余嘉锡:《古书通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0页。
[34]杨伯峻:《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54页。
[35]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孔子世家》,第2347页。
[36] [清]王先谦:《荀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104-105页。
[37] [战国]韩非著,陈奇猷校注:《韩非子新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1124页。
[38]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孔子世家》,第2345页。
[39]郭晋稀:《风诗蠡测》,《甘肃师大学报》1981年第4期。收入氏著:《诗经蠡测》,成都:巴蜀书社,2006年,第37-41页。
[40]赵逵夫:《周宣王中兴功臣诗考论》,《中华文史论丛》第55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
[41]杨伯峻:《论语译注》,第162页。
[42]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艺文志》,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1708页。
[43] [三国吴]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卷下,《儒藏》“精华编”第26册《经部诗类》,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49页。
[44]徐正英:《上博简〈孔子诗论〉研究现状批判与未来指向》,《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24年第4期。
[45]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儒林列传》,第3786页。
[46]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第2688页。
[47]杨伯峻:《论语译注》,第115页。
[48]杨伯峻:《论语译注》,第118页。
[49]杨伯峻:《论语译注》,第45页。
[50] [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第2680页。
[51]方向东:《大戴礼记汇校集解》,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646页。
[52]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古今人表》,第926页。
文章原载于《学术研究》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