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强调：“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这为抢救性保护“绝学”、冷门学科提供了重要指针。

中国是世界上文字种类最丰富的国家，中华大地出现过近百种民族文字，这些文字多仿汉字创制，可谓汉字基因的再编码。与汉字一样，民族文字也承载着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基因，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民族文字的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可以概括为如下方面。

一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资源。1930年，陈寅恪在《陈垣〈敦煌劫余录〉序》中指出：“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敦煌学者，今日世界学术之新潮流也。”这段话既指出当时敦煌发现新材料的重要性，也指出取用古文字新材料进行研究的重要性。民族文字文献有很多译自汉文资料，然而，汉文本已佚失，只有深入研究民族文字文献，与汉文献资料形成互证，才能厘清汉文缺载之史实，增强学术阐释力。20世纪初，敦煌藏经洞和黑水城出土文献大量流散海外，中国的相关研究起步较晚，由此出现“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的局面。进入21世纪，随着这些材料的刊布，中国学者逐渐掌握了研究的主动权，通过释读民族文字，将其纳入中国史料体系，逐渐构建了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

二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资源。仿汉字创制的民族文字，不仅表明儒家文化与典章制度对各民族的广泛影响，也体现了各民族对中华文化的高度认同。民族文字创制后，往往首先用于翻译儒家经典，并用以教化百姓。这些民族文字文献，不仅是揭示周边民族对儒家文化的理解和接受方式、诠释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重要资源，也为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重要文化支撑。

三是现代文字学研究的重要资源。民族文字来源多样、形态各异，为文字学研究提供了重要资源。纳西东巴文为我们提供了文字从助记符号到成熟文字过渡阶段的“活化石”；契丹文、西夏文、女真文、方块壮字、方块白文等汉字系文字，创造性地继承和发展了汉字会意、形声、转注等造字法，灵活运音读与训读方式借用汉字，极大地丰富了汉字“六书”理论。

四是汉语史研究的重要资源。学术界探索《切韵》到《中原音韵》之间近古官话的语音变化，离不开契丹小字、女真文记录的汉语语音，也离不开元代编订的《蒙古字韵》与明初编订的《华夷译语》等。研究现代汉语的演化越来越离不开满汉对音材料。同样，探索现代“兰银官话”和山西话等方言的语音层次，也离不开敦煌藏汉对译写卷、西域发现的粟特文、回鹘文等汉字记音资料，更离不开黑水城发现的《番汉合时掌中珠》等含有记音材料的西夏文字书。

五是研究中华民族发展史的重要史料。各民族建立王朝之后，往往创制作为其政权标志的“官方文字”并推行全国，为众多民族共同使用。可以说，民族文字文献是中国历史上各民族共同书写的研究中华民族发展史的重要史料。中华民族的历史不仅包括汉文载体的“二十五史”，也包括民族文献记载的中国历史。这些史料可以从不同视角呈现多民族融入中华民族的过程，也可与汉文史料形成互证，澄清、丰富前人对历史的认识。

六是阐释边疆民族及其文化遗产内涵的重要资源。文字是文明的载体，民族文字文献有助于全面认识边疆民族社会经济文化的特质，为文明特性研究提供重要资源。同汉文一样，佉卢文、焉耆—龟兹文、于阗文、突厥文、回鹘文、藏文、西夏文、八思巴文、蒙古文、满文是研究中华民族多样历史文化、丰富文明内涵的重要佐证。

十年来，在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精神的指引下，中国民族古文字学科得到国家的大力支持，在流失海外各文种文献的刊布、古文字文献的考释解读、民族语文资料所反映的古代民族语与汉语方言特点研究、文献所蕴含的历史文化阐释、中国民族文字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和数字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影响力的阐释和“绝学”人才培养等方面均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这些成绩可以简要概括为如下方面。

一是基础研究资料的公布与古籍整理研究工作的加强。2022年10月7日，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印发实施《2021—2035年国家古籍工作规划》，首次增设少数民族古籍专题，进一步将民族古籍纳入全国古籍工作总体布局。在首批确定的421个重点出版项目中，共有26个涉及民族古籍。随着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启动散失海外的中国珍稀文献出版工程，20世纪上半叶，流失海外的一大批珍贵民族文献得以相继在国内出版。主要有美国哈佛燕京学社收藏的纳西东巴经书、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收藏的西夏文世俗文书和佛经、日本各单位收藏的西夏文文献、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藏文文献、英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藏文文献等。这些珍贵资料共同构建了中国民族文献资源库的基础，为近年来中国民族文字学和文献学研究著作的涌现提供了决定性条件。

二是构建中国民族古文字学自主知识体系。中国民族古文字学科定位为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和中国古典文献学的交叉学科，隶属中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下属的中国古典文献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汉语言文学三个二级学科，与历史学一级学科下的“历史文献学”关系密切。在国际上被视为东方学的一个基础学科分支，与“敦煌学”“西夏学”“藏学”等关系密切。其目标是搜集、整理和研究中国各少数民族古往今来的古代文字与文献，为“绝学”的传承、语言文字理论的建设以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研究提供素材。目前，国内高校中国语言文学学科主要研究汉语文与汉文学，作为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国民族古文字学研究方向的确立与发展可以补足“中国语言文学”中的重要环节，是新时期学科建设的重要生长点。

为建构和发展该学科的基本理论，融通汉语言文学与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两大学科体系，推进多文种文献资料的关联研究，构建大文献、大历史的学科视野，学术界重新界定文字和文献、阐释民族文献语言学的方法，文献释读强调“四行对译”、语法标注和语言学研究。同时，倡导将西夏文、回鹘文、八思巴文、藏文文献与敦煌莫高窟、榆林窟等壁画相结合，深入考察民族文化与敦煌文化的关联，为深入阐释西夏、回鹘、元代文化与唐五代以来河西走廊历史文化的继承关系提供实证；强调藏学和西夏学、回鹘文献学交叉学科的进一步协同发展，引导民族古文字文献研究朝着为历史语言学提供语料、为大历史学研究提供素材这一方向推进。

三是“绝学”、冷门学科人才培养和团队建设。针对“绝学”、冷门学科在人才培养体系上的问题，学术界在人才培养方面采取了很多办法。一方面，注重学院式教育和社会培训相结合，近几年举办了多次全国民族古文字“绝学”、冷门学科培训班，为进一步推进民族古文字文献研究向纵深发展和人才培养工作开辟了新思路。另一方面，通过项目支持，加强“绝学”、冷门学科建设。2020年国家社科基金首次设立“绝学”、冷门学科团队（重大）项目，使“绝学”、冷门学科的抢救性发展上升到国家文化层面。2025年9月28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举行“绝学”、冷门学科研究重大成果发布会，有14项代表性成果被列入。同时，中国社会科学院还进一步实施“绝学”、冷门学科支持计划。这一系列重要举措的实施，彰显了“绝学”、冷门学科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维护国家文化安全、促进文明交流互鉴等方面具有的重要价值和作用。

四是建设民族文字数据库。民族文字文献的数字化，是关系该学科在新形势下加快发展、加强民族古文字文献识读能力、以一线业务骨干为服务对象的线上平台建设的重要一环。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民族文字文献研究室完成“中华字库”第18、19包任务，为30余种民族文字创制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字库，同时与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等单位合作，向国际标准化组织提交了西夏文、女真字、契丹小字、契丹大字、傈僳音节文字等字符方案，使之成为国际标准字库。这为最终形成民族文字文献的数字化平台，传承“绝学”、冷门学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民族语言文化行为实验室采用深度学习的神经网络技术，开展了满文、藏文、彝文、维吾尔文、西夏文、国际音标等字符识别，2025年成功实现了多种古文字文献文本识别目标，训练出多个文字识别模型，基于模型研发出适合人文社科研究者使用的工具，搭建了云服务平台。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学重点实验室也搭建了西夏文、纳西东巴文等民族古文字文献资源库，为深入开展民族古文字文献的智能化研究提供了重要支撑。

重温习近平总书记“5·17”重要讲话精神，面向未来，我们深刻感受到，对“绝学”、冷门学科下一步发展的任务和目标还需要深入领会、积极作为，构建中国民族古文字学自主知识体系任重而道远。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绝学”、冷门学科资助计划（25JXLM08）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