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释道安生平
释道安卒于“晋太元十年(385年)也,年七十二”[1]。据此,道安生于公元314年。道安十二岁出家,曾在邺城拜佛图澄为师,深得佛图澄赞赏。他在周游四方之后,“至年四十五,复还冀部。”所谓冀部,即邺城。此时他的名声已很高,有“徒众数百,常宣法化”。回邺城后,正值石虎死,因政局动荡,道安辗转到达襄阳。在襄阳道安除宣扬佛法,还注释佛经,“安穷览经典,钩深致远,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迹》、《安班》诸经,并寻文比句,为起尽之义,乃析疑甄解,凡二十二卷。序致渊富,妙尽深旨,条贯既序,文理会通,经义克明,自安始也。自汉魏迄晋,经来稍多,而传经之人,名字弗说,后人追寻,莫测年代。安乃总集名目,表其时人,诠品新旧,撰为《经录》,众经有据,实由其功。四方学士,竞往师之。”他在襄阳还大建庙宇,建塔和铸大铜佛,“建塔五层,起房四百。”他建寺造塔铸佛像得到各地富人名人赞助,如凉州刺史杨弘忠赞助万斤铜铸造铜佛像。[2]
释道安名声之大,还引起苻坚的关注和重视。苻坚派人送去许多珍贵的佛像,“苻坚遣使送外国金箔倚像,高七尺,又金坐像、结珠弥勒像、金缕绣像、织成像,各一张。”释道安在襄阳时,已得到苻坚的备加推崇。苻坚将其与鸠摩罗什相比:“坚曰:‘朕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沙门释道安。’”苻坚想得到释道安以成就其霸业,“时苻坚素闻安名,每云:‘襄阳有释道安,是神器,方欲致之,以辅朕躬。’”后苻坚终于派其子苻丕攻打襄阳,得到释道安。“伪秦建元九年(373年),秦将苻丕冠斥襄阳,道安为朱序所拘。”[3]此年释道安当为60岁。释道安在襄阳住十五年,“安在樊沔十五载。”
苻坚得到释道安后非常得意,把释道安与在襄阳得到的另一个“半人”习凿齿合称为襄阳战争中所得到的一个半人,“朕以十万之师起襄阳,唯得一人半。”释道安在60岁时(373年)到了长安,直到生命结束。他在长安住了12年。在长安期间,苻坚给予他非常礼遇。[4]
释道安在长安主持了佛经的翻译工作:“苻坚建元十七年(381年),(僧伽跋澄)来入关中。先是大乘之典未广,禅术之学甚盛,既至长安,咸称法匠焉。苻坚秘书郎赵正,崇仰大法,尝闻外国宗习《阿毘曇毘婆沙》,而跋澄讽诵,乃四事礼供,请译梵文,遂共名德法师释道安等,集僧宣译。”[5]释道安在佛教传承上起过重要作用,《高僧传》给予很高评价:“故士行寻经于阗,誓志而灭火,终令般若盛于东川,忘想传乎季末。爰次竺潜、支遁、于兰、法开等,并气韵高华,风道清裕,传化之美,功亦亚然。中有释道安者,资学于圣师竺佛图澄,安又授业于弟子慧远。惟此三叶,世不乏贤。”[6]释道安在佛教史上另一重要影响是开创了“以释命氏”——“初魏晋沙门依师为姓,故姓各不同,安以为大师之本,莫遵释迦,乃以释命氏。”
释道安当时在僧俗两界有重要影响,他的《西域志》后来受到很大的重视,可能与此有关。
二、《西域志》撰写的时代背景
《西域志》很可能是释道安在长安期间撰写的,理由如下:
其一,释道安因在僧俗两界有很大影响,深得苻坚的赏识和重用。在长安期间,苻坚的一些重大决策也常向道安讨教与磋商。如苻坚在是否攻打东晋问题上,就曾与道安磋商。[7]
其二,苻坚崇信佛教,促进了佛教在华夏地区的发展和传播,并促使西域僧人来华。释道安一生接触许多西域高僧。初在邺城事佛图澄为师。[8]佛图澄又称竺佛图澄,西域人。苏北海先生认为是龟兹人。[9]于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年)来到洛阳,后又长期在邺城传授佛法。佛图澄在佛教方面造诣很深,有数十名天竺、康居的僧人不远万里,涉流沙,来到邺城受佛图澄传法:“佛调、须菩提等数十名僧,皆出自天竺、康居。不远数万里之路,足涉流沙,诣澄受训。樊沔释道安、中山竺法雅并跨越关河,听澄讲说。”佛图澄还“常遣弟子向西域市香”[10]。在与这些人接触中,道安获得不少有关西域的知识。
其后又与僧伽跋澄、曇摩难提、佛图罗剎、僧伽提婆等来自西域的高僧一起译经,僧伽跋澄,罽宾人,苻坚建元十七年(381年),来入关中。[11]曇摩难提,兜佉勒人。“以苻世建元中(365~384年)至于长安。”“时慕容冲已叛,起兵击坚,关中扰动,正慕法情深,忘身为道,乃请安公等,于长安城中,集义学僧。请难提译出《中、增一二阿含》,并先所出《毘曇心》、《三法度》等,凡一百六卷。”[12]僧伽提婆,“本姓瞿昙氏,罽宾人。入道修学,远求明师,学通三藏,尤善《阿毘曇心》,洞其纤旨。”“苻氏建元中来入长安,宣流法化。”[13]佛图罗剎“不知何国人,德业纯粹,该览经典。即游中土,善闲汉言,其宣译梵文,见重苻世。”[14]释道安在邺城时就与佛图澄等多位西域高僧接触,373年到长安之后接触了更多的西域高僧。
其三,随着苻坚势力的壮大,西域诸国向往之。如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等恳请苻坚出兵西域,并愿作向导,他们“请乞依汉置都护故事。若王师出关,请为向导”。而苻坚也有向西域扩张的雄心,“二汉力不能制匈奴,犹出师西域。今匈奴既平,易若摧朽,虽劳师远役,可传檄而定,化彼昆山,垂芳千载,不亦美哉!”[15]苻坚遂派吕光出兵西域。“坚既平山东,士马强盛,遂有图西域之志,乃授光使持节、都督西讨众军事,率将军姜飞、彭克、杜进、康盛等总兵七万,铁骑五千,以讨西域。”[16]龟兹亦被并入苻坚的统辖范围,“初坚承石氏之乱,至是民户殷富,四方略定,东极沧海,西并龟兹,南包襄阳,北尽沙漠。”其结果,促进了西域与内地的联系。
由于释道安在长安期间与苻坚关系密切,可能受其向西域扩张的雄心的影响,他撰写了反映西域历史与地理情况的《西域志》。
三、《西域志》与西域研究
《艺文类聚》卷76、《通典》卷191和193、《太平御览》卷793都明确称释道安所写的关于西域历史地理的书为“道安《西域志》”,北魏郦道元撰注的《水经注》有“释氏《西域记》曰”、“释氏《西域志》曰”和“释氏《西域传》曰”三种书名,[17]这三种书名应都是指释道安的《西域志》。郦道元之所以在“释氏”之后省了道安二字,可能是由于释道安为中国佛教史上第一个以“释”命氏,直到郦道元生活的时代,释道安还一直为人们所熟知,故郦道元将其名省略,而简称“释氏”。至于释道安的《西域志》在《水经注》中有三个书名,可能是后人在传抄过程中造成,或是郦道元在撰写中误写或郦氏对其异称。郦氏对该书的这几种异称,很可能反映了该书不只是记述有关西域的佛教事迹,还记述了大量有关西域的历史、人文和地理等丰富内容。
《西域志》一书虽然早已失传,但现在存留下来的有关该书的内容表明它在历史上曾受到重视。《太平御览》卷797引释道安《西域志》六条[18]:狗夷、婆罗泰斯、鼠王(释道安《西域志》曰:于阗道中有鼠王国,大者如狗,小者如兔,着金袈裟,沙门过不礼,白衣不礼,辄害人)、摩诃赖(释道安《西域志》曰:摩诃赖国又南有阿耨达山,王舍城在阿耨达山东南角,竹园精舍在城西佛寺,竹甚多,去城五十里)、波丽越、鸡国。《艺文类聚》卷76《内典》亦转引了释道安《西域志》的“波罗奈斯国”和“摩诃赖国”:“释道安《西域志》波罗奈斯国,佛转法轮处,在此国也。大人来下石上。又曰,摩诃赖国,有阿耨达山,王舍城在山东南角,竹园精舍在城西,又有佛浴所,六年苦行处。”[19]《太平御览》中的“婆罗泰斯”国,即《艺文类聚》中的“波罗奈斯国”,即玄奘《大唐西域记》卷7“婆罗痆斯国”[20],《法显传》中的“迦尸国波罗奈城”[21]。释道安《西域志》的“摩诃赖国”,即《法显传》中的“摩竭提国”[22]和《大唐西域记》卷8和卷9的“摩揭陁国”。
释道安《西域志》关于古于阗国“鼠王”的记载,和玄奘在《大唐西域记》“瞿萨旦那国”下记载的“鼠坟壤传说”很相近,虽然这两个著作记载的鼠王似乎都很荒诞,但笔者认为,记载中的鼠王很可能指的是一种独特的动物。根据现代的新疆动物学研究,在和田地区生存着鼠兔科(Ochtonidae)的鼠兔(Ochotona macrotis)。该动物1875年在新疆西南部喀拉昆仑山区曾被猎获到,到上世纪50年代,在南疆地区几乎已见不到了。[23]这种既像鼠又像兔子的动物,由于样子较特殊,其坐立的姿态好像是在作揖,而且只有和田地区有,因此这种动物不仅令当地的人们感到奇特,对于那些路经此地的古代旅行者来说,更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故把这种动物予以特别地记述并加以神话化。释道安《西域志》和玄奘《大唐西域记》的记载表明,这种鼠兔在古代和田地区数量很多,释道安《西域志》中的有关内容是此种动物的最早记载。
上述讨论表明,释道安《西域志》中某些记载在古代其他一些有关西域的文献中有所反映,而且有些内容还是其他文献中所没有,如释道安《西域志》“摩訶赖国”中记载该国的“阿耨达山”,对于认识“阿耨达山”一称有重要意义。这些内容不仅在研究今天的新疆地区有很重要价值,而且对于研究古代印度也有很重要的意义。至于释道安《西域志》中记载的“狗夷”、“波丽越”和“鸡国”的记载,尽管看起来似乎有些荒诞,或在其他古代文献中无类似记载,这很可能反映了某种独特的自然和人文事实,只不过加以夸张和神话化了。
北魏郦道元撰注的《水经注》中,引用释道安《西域志》多达20多处,远远超过引用《汉书·西域传》、《后汉书·西域传》和《法显传》等书的条数。甚至有的内容在《汉书·西域传》中也有,但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却引释氏《西域志》,这一情况可能反映了郦道元认为释道安的《西域志》更重要。
注释
[1] 〔梁〕释慧皎撰;汤用彤校注:《高僧传》卷5《晋长安五级寺释道安》,中华书局,1992年,第183页。以下引文未注明出处者均出自此书。
[2] 《高僧传》卷5《晋长安五级寺释道安》,第178页。
[3] 《高僧传》卷6《晋庐山释慧远》,第212页。
[4] 《晋书》卷114《载记·苻坚下》,中华书局标点本,第2911~2915页。
[5] 《高僧传》卷1《晋长安僧伽跋澄》,第33页。
[6] 《高僧传》卷8《义解五·论曰》,第343页。
[7] 《晋书》卷114《苻坚下》,第2913页。
[8] 《高僧传》卷5《晋长安五级寺释道安》,第177页。
[9]苏北海:《丝绸之路与龟兹历史文化》,新疆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420页。
[10] 《高僧传》卷9《晋邺中竺佛图澄》,第345~347页。
[11] 《高僧传》卷1《晋长安僧伽跋澄》,第33页。
[12] 《高僧传》卷1《晋长安曇摩难提》,第34页。
[13] 《高僧传》卷1《晋庐山僧伽提婆》,第37页。
[14] 《高僧传》卷1《晋长安僧伽跋澄》,第33页。
[15] 《晋书》卷114《苻坚下》,第2911页。
[16] 《晋书》卷122《吕光载记》,中华书局标点本,第3054页。
[17]杨守敬、熊会贞疏著;段熙仲点校、陈桥驿复校: 《水经注疏》,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卷1、卷2。
[18] 《太平御览》,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9] 〔唐〕欧阳询撰:《艺文类聚》,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20] 〔唐〕玄奘、辩机原著;季羡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记》卷7,中华书局,1985年,第557~560页。
[21] 〔东晋〕沙门释法显撰;章巽校注:《法显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34~136页。
[22] 《法显传》,第102页。
[23]中国科学院新疆综合考察队等编:《新疆动物》,科学出版社,1965年。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