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钱学森书信选》看到这样一封回信，信是写给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学院青年郝天护的，他看到钱学森在《力学学报》发表的一篇关于土动力学的论文中，一个方程的推导有误，于是在1964年1月19日，给钱学森写了一封信指出了这个错误。1964年3月29日，钱学森提笔给郝天护回复了一封信。信中先是为迟复致歉，随后毫无保留地承认错误：我很感谢您指出我的错误！也可见您是很能钻研的一位青年，这使我很高兴。我的错误在于粗心大意……这是很不应该的。您的意见完全正确。科学文章的错误必须及时阐明，以免后来的工作者误用不正确的东西而耽误事。所以我认为，您应该把您的意见写成为一篇几百字的短文投《力学学报》刊登，帮助大家。您以为怎样？让我再一次向您道谢。
在称呼上，钱学森始终用敬称“您”，平等对待这位素未谋面的青年后辈，没有一点大师的架子。他不仅认可郝天护的修正结果，还主动推荐发表修正内容。钱学森深知，科学从不是个人的名望光环，而是容不得半点瑕疵的伟大事业，及时纠正错误，守护科学的严谨性，远比维护个人颜面重要千万倍。这种闻过则喜的态度，就是雅量的底色。
雅量还体现在能容纳对方不完美的态度，甚至是当面的冒犯。钱学森在加州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把自己写好的一篇论文交给导师冯·卡门。冯·卡门看过论文后，不同意钱学森的观点，而钱学森却坚持自己的观点。冯·卡门甚至激动地将论文扔在地上，两个人互不理睬。次日清晨，冯·卡门主动来到钱学森的办公室，向钱学森深深鞠了一躬，并承认自己昨天的判断有误。冯·卡门的人生态度深刻影响了钱学森。回国后，虽然他曾因工作方式严厉让人生畏，但当秘书张可文直率地批评他“不给人留情面”时，他没有辩解，而是默默修正了自己的态度，多年后还感慨“她对我帮助很大”。这就是雅量：不因人废言，哪怕对方态度直接，只要说得对，就接纳并改进。能接受当面顶撞，甚至反躬自省。
在“两弹一星”攻关阶段，钱学森开创了著名的“神仙会”：从1960年开始，每周星期天下午，钱学森会把几位总设计师——任新民、屠守锷、黄纬禄、梁守槃，以及其他关键领域的专家，如庄逢甘、林爽等人，召集到自己的家中。规定学术面前不分职务高低，大家畅所欲言，甚至鼓励互相挑战。他深知，只有营造“谁都可以批评谁”的科学研究氛围，才能激发出集体智慧。他明确表态：按民主讨论形成的方案，成功了功劳归大家；失败了，责任由他这位最终决策者承担。正是这种敢于为“异见”兜底的雅量，才聚拢了一批顶尖人才，成就了惊天动地的伟业。时任国防部五院自动控制研究室主任梁思礼认为：钱老很谦虚，也很民主，他奠定了中国航天技术民主决策的优良之风。可以说，“神仙会”的运作方式，正是钱学森科学精神与人格魅力的缩影：不是不允许别人批评，而是敢于把所有问题都摆在桌面上，用真理战胜分歧。
钱学森的雅量，核心在于“对事不对人”。他从不在意批评者的身份是青年还是秘书，是导师还是同行，他只在意批评本身是否指向真理。这种雅量不是天生的隐忍，而是源自对科学精神的深刻理解——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科学权威也需要被不断质疑。以人为镜，可明得失。在钱学森那里，真正的雅量不是高高在上的“赐予”，而是发自内心地将自己视为普通一员。这种将雅量内化为平等观念的能力，正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来源:《学习时报》2026年5月6日第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