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清代高道施道渊既开创苏州道教穹窿山法派，又属于全真道龙门正宗第八代，还是正一道“三山滴血派”传人，最后任苏州玄妙观住持。施道渊以穹窿山法派为基础，从道观建设、斋醮科仪、执事规范、法嗣字辈等方面促进了全真与正一不断融合，又以“三山滴血派”来会通全真与正一的道派传承，推进了清代江苏道教的持续发展。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儒佛道三教关系视域下中国特色佛教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研究”(项目批准号18ZDA233)、江苏省社科基金文脉专项“江苏道教史”(22WMW006)的阶段性成果。
关键词：施道渊/ 全真与正一/ 穹窿山法派/ 苏州玄妙观/ 三山滴血派/
作者简介：孙亦平，历史学博士，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文出处：《宗教学研究》(成都)2025年第3期 第1-6页
清朝建立后，道教不受朝廷的重视而逐渐地方化，在江苏一些人口较多城镇，如苏州、无锡、常州等地依然兴盛，那些据称可以掌握神异道术而具有驱役百神能力的道士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据《苏州府志》记载，当时苏州玄妙观、朝真观、清真观、卫道观、上真观等道观中活动着一批高道，其中人称“施大法师”或“施炼师”的施道渊在苏州道教中影响最大。施道渊的弟子彭定求(1645—1719)撰《穹窿亮生施尊师墓表》介绍其生平，《玄妙观志》记载其事迹，《穹窿山志》更是以施道渊为中心而展开。本文以施道渊的弘道事迹为例，分析他如何以穹窿山法派为基础，通过“三山滴血派”来会通全真与正一的道派传承，推进了清代江苏道教的持续发展。
一、施道渊开创穹窿山法派
施道渊(1617？—1678)①，字亮生，别号铁竹道人，苏州府吴县横塘人，出身贫寒，自幼慕道，如《穹窿亮生施尊师墓表》曰：“五六岁即志乐神仙，十三岁丧母，欲弃家学道，父弗许，师长跪以请，乃从之。入朝真观，从道士沈念常游。独绝荤酒，时时避众兀坐。众辄哂且诮，师弗顾也。”据《康熙吴县志》记载，位于苏州城东阊门外义慈巷的朝真观，由道士沈道祥在宋景定年间(1260—1264)修建。后来正一道张天师于明代宣德元年(1426)派遣龙虎山道士杜文瑞居之，朝真观就成为张天师在苏州的驿站，也是与龙虎山正一道有着密切联系的江南宫观之一。
明崇祯末年，苏州道纪沈心庸重建朝真观大殿。清代初年，施道渊、李朴皆在此相继修行。施道渊入朝真观后主修“斋醮科仪及六甲五雷诸书，练习既久，龙虎山行法之徒敛手折服。出主醮坛，渐有神效，而师意量弘大，不欲混于流俗”②。《玄妙观志》则记载施道渊在19岁时③从龙虎山徐演真④受五雷法：
施道渊，字亮生，别号铁竹道人。生吴县横塘乡。童真出家，为朝真观道士，遇异人张信符授以丹诀。年十九，从龙虎山徐演真授五雷法，能驱役百神。时为人除祟魅，疗疾苦，不以取利。初筑室尧峰，晨夕修炼，移往穹窿山，即茅君故宫，鸠材修葺，殿堂斋寮以次鼎新。顺治戊戌(1658)，五十三代真人张洪任请于朝，赐额上真观，并赐道渊号“养元抱一宣教演化法师”。⑤
施道渊先遇“遇异人张信符授以丹诀”，后又去龙虎山跟随徐真人学习能驱役百神的五雷法。徐真人晚年游吴，寓福济观，后因积劳成疾，传教于郑永真、金绍鼎而逝。施道渊正是凭借着精湛法术来呼风唤雨，为民“除祟魅，疗疾苦”。这位年轻人后移往穹窿山修道，因“志行高洁”在当地名声渐起，使走向衰退的吴中道教有了重振的希望。
施道渊对苏州道教的一大贡献就是重修穹窿山上的道教宫观。穹窿山位于苏州城西光福镇南的太湖之滨，有“吴中第一峰”之称。早在汉代时因“三茅真君得道于此”，穹窿山逐渐发展为有着丰富内涵的江苏道教名山。明清之际，因社会动荡，吴中道教遭到破坏，穹窿山上原来供奉三茅君殿堂因年久失修而荒芜不治，“颓垣败壁，一望在荆榛风雨中矣”。清顺治五年(1648)，松陵吴氏请施道渊筑室于穹窿山。施道渊上穹窿山后，在深居简出、潜心修道的同时，又披荆锄棘，修建宫观。
鼎革初，卜筑尧峰山，修炼益力。是时吴中道教凌夷，惟师志行高洁，名闻四方，祈禳辄应。我吴西山，莫高于穹窿。旧有茅君行宫三楹，芜废不治。松陵吴氏祷于神，延师入山，披荆锄棘，因缘大集，不数年而丹台绀宇辉映于巉岩绝壁烟霞缥缈之间，俨然神仙福地也。⑥
苏州穹窿山道教宫观得以修复，还与龙虎山正一道张天师的支持有关。1650年春天，张天师父子，即五十二代天师张应京(？—1651)及其子五十三代天师张洪任(1616—1667)在去往北京的途中路经苏州时，得到施道渊和中丞公吴晋锡热情接待，陪同他们一起参观苏州西部诸山。
据张洪任撰《穹窿山上真观碑记》记载，张应京天师看到穹窿山原为三茅真君的修道故地，位于顶峰的上真观主祀三茅真君，“先君子偕中丞公与亮生登临时，适当庙貌中落，止存败壁颓垣，孤立于风雨飘摇凄凄荒草之中。欲求篝灯焚膏，进瓣香于真君之前，不可得”。中丞公乃奋然起曰，指示施道渊努力开发这一神仙福地。“斯事请以属亮生。亮生曰唯唯。相与共盟于真君之前。”⑦施道渊当下立誓要重建穹窿山上的宫观。在众因缘相助下，施道渊带领众人经过几年努力，就在穹窿山上建成了一组宫观群，并通过培养弟子开创了苏州穹窿山法派。
1658年，张洪任天师再诣京师时请于朝，施道渊主持的苏州穹窿山获清廷敕建“上真观”，施道渊也被顺治帝赐号“养元抱一宣教演化法师”。施道渊在清初复兴苏州穹窿山的过程，也展现了以张天师为代表的正一道在江南道教中的影响力。
康熙登基后，再拨帑进一步修建穹窿山。到康熙三年(1664)春天，穹窿山上已建成26殿及辅房楼阁数千间。这些依山而建的丹台绀宇辉映于巉岩绝壁烟霞缥缈之间，使穹窿山成为吴中道教的中心。后来乾隆6次下江南巡游，多次登临穹窿山这一神仙福地，在山中留下登临的“御道”。乾隆御笔题写的“穹窿山”额至今悬挂于山门，所写《穹窿山上真观》诗则镌刻立碑于穹窿山望湖亭中：
见说古由钟，乘闲陟碧峰。上真严祀帝，四鬴切其农。奚必逢茅固，无劳学赤松。具区眼底近，可以畅心胸。⑧
穹窿山道教得到清初三代帝王的特别关注，与张天师的推荐相关，因此穹窿山法派也接续并阐扬正一之道。《穹窿山志》卷3中收有施道渊著《正一偶商》，正如吴启锡在《序言》中说：“庚寅春，张真人过吴门向余言曰：‘吾道将兴，其在施子乎。’真人其知人哉。人见亮师之能驱邪，能去疾，能召鹤于云中，无不神之异之，不知其所得于气者深也。亮师手一编示余。余因题之曰《正一偶商》，请亮师梓之，不忘真人之言，将以阐正一之教也。今而后，天地之奥府不在道书，在亮师，而正一之教明，人人皆可闻道矣。”⑨由此将《正一偶商》作为穹窿山道教依照正一道法开展自我修炼及斋醮科仪时的指南。
二、施道渊为全真龙门正宗第八代
清初，全真道第七代律师王常月南下弘法传戒活动后，因倡导出家守戒的修道精神，以道观为活动中心，获得江南士绅及信众的支持，在江苏社会中的影响日益增大。⑩《穹窿亮生施尊师墓表》没有记载施道渊曾得王常月律师受初真戒和中极戒，学习全真龙门道法之事，但《金盖心灯》卷2《詹怡阳律师传》中引《金盖云笺》载，康熙七年(1668)秋，“姑苏施法师亮生、吕律师守璞来迎我真人，乃出山，之穹窿，詹某等从行”(11)。说明施道渊与吕守璞专门接待了来苏州的王常月律师。《金盖心灯》将施道渊列为全真龙门正宗第八代，但没有专门为施道渊列传，只在《龙门正宗流传支派图》中作了简介：
姓施，名亮生，号铁竹道人，尝受初真戒、中极戒于王昆阳(王常月)，后精于法，改皈正一真人府派，启姑苏穹窿山一派。(12)
说明施道渊先跟随王常月受全真龙门派，后改皈正一真人府派，再开创苏州穹窿山法派。这些不同来源的记载分歧在于，施道渊是先学全真，还是先学正一？若依《玄妙观志》及《穹窿山志》的记载，施道渊在王常月律师南下之前，就以精通正一的符箓法术和斋醮科仪在穹窿山弘道，已是在苏州一带名声响亮的道士，故学界多倾向施道渊先修正一，后学全真(13)，始终持守戒律，注重内丹修炼，是一位独身清修(14)又具有高深法力道士，他又以一种新样态推动了全真龙门派在江南社会的传播。
施道渊作为全真龙门正宗第八代，在建设穹窿山道教时，又依照全真丛林规章制定了道教宫观内部管理制度。收录在《穹窿山志》卷3《穹窿山执事规范》记载了上真观的33条宫观执事规范，涉及宫观中每位在观道士，领众、住持、兼住、都管、悦众、知库、知宾、主翰、书记、督缘、督工、营办、值事、巡照、司威仪、司钟、知藏、知印、值殿、值库、典座、知随、督厨、司饭、司庖、行堂、贴厨、司水、司火、司茶、司浴、担力、司圃。(15)每一执事名称下都写有执事应做的工作要求，例如“值殿”：
本山殿宇计二十有六，各殿皆有承值之人，大者二三人，小者一人。每日洒扫拂拭点烛烧香。若遇本殿有斋醮，殿治坛场，陈设供养，越加劳碌矣。昔徐神翁修道时，凡遇庙宇神祠，无不洒扫洁净。人问之，对曰：“我扫心地也。”执事其能时时勤拂扫否？(16)
为使每一执事工作的内容与职责清楚明白，《穹窿山执事规范》在介绍每位执事的具体职责后，还特别提及执事规范是遵循全真道丹阳真人马钰(1123—1183)的教导“或于教门用力，大起尘劳；或于心地下功，全抛世事”来制定的，因此执事之举必须尊此两者，将之作为一种积功累行的修道方法，“古来真人未有不积功累行，千辛万苦而证果者也”(17)，需要每位执事“时时勤修之”。穹窿山道教设置不同的执事工作，以规范条例让每位道士在宫观中各司其职，然后大家分工协作共同管理宫观，反映了对全真道丛林规范管理制度的借鉴与运用。
施道渊既加强宫观内部的管理制度，也倡导全真道龙门派特有的清静持戒修行，将自我修炼的真功与济度众生的真行相结合，如《穹窿亮翁大法师实录纪言》曰：“古今来本仙道而总持三教，未有如吾法师之功高德伟者也。学仙者或得其术而枯寂守炼，未能救人；习儒者学道名高，未能济众；修释者通典希佛，未及度民。”(18)施道渊以一种宽容心态，不仅融合儒佛道三教之长，而且促使全真与正一在穹窿山上真观相会通，以吸引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来此修道。由此，施道渊在向民众弘道方面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一是常与吴地士绅官吏通过诗文唱和来谈玄论道，并通过向社会人士授箓名号来推展道教信仰。清代江南为文化繁荣之地，著名学者钱谦益(1582—1664)“主文章之坛坫者五十年，几与弇洲(19)(王世贞)相上下”。但他晚年“喜谈鬼神房外，而非事实”，在病革之际，专门请施道渊前来进行法事活动。(20)事实上，苏州的一些士绅官吏也是施道渊的私家弟子，他们在所撰碑铭及文章中，常常使用施道渊赐予的授箓名号。例如，宋实颖撰写《朱天君殿碑记》，署名为“受高上大洞文昌紫阳宝箓紫霄玉华上令司文昌内院事弟子宋实颖恭撰”(21)，《送度师归山序》的作者杜蕃科是地方官，他在作文署名时自称“知文昌内院事弟子”(22)。施道渊也为俗家信众授箓，通过举行斋醮科仪不断地吸引信众前来参加宫观活动，对促进苏州道教的发展起到了推进作用。
二是以道术为民众消灾解厄、济世度人，以扩大道教法术在地方社会的影响。施道渊主持穹窿山上真观时，当时苏州道教已处于衰落之境，他重视自我的道法修持，据《穹窿山志》记载：“有羽士施亮生，通秘法，善召鹤，召鬼神，犹昔之栾巴也，道风最著于吴。”(23)施道渊以日渐高深的道术为信众消灾解厄，带领上真观道士为民众驱魔消灾、祈晴祷雨。有关施道渊“为人除祟魅，疗疾苦，不以取利”的各种灵验故事在当地广为流传，使穹窿山上真观的名声大振，前来朝拜问道、禳灾祈福者络绎不绝，香火之盛况一直持续下来。
与施道渊同在苏州一带传播道教的还有邓起西、黄道渊、苏蓬头、朱太倥、李朴等。李朴与施道渊大约同时在苏州朝真观学道，“入清，法师施道渊、李朴皆居此，相继修葺”(24)。《长洲县志》《苏州府志》《吴县志》等对李朴的生平事迹都有简略记载。李朴(？—1670)，字天木，号雪斋，又称紫中道人，吴县人，“幼与施道渊亮生同学，年四十辟谷，昼夜不眠，与人语，随机开示，总期使人了悟”(25)。李朴曾活动于苏州昆山元白道院，建吴县守中堂，既擅长做正一道斋醮法事，也精研全真道南宗丹法，“所行道法似出全真之门”(26)。《吴郡甫里志》称，李朴“幼与施亮生同受异人金丹火候性命宗旨”(27)。后来，李朴著有《火候宗源》《还丹宗旨》等阐扬内丹学，还为内丹道集成《性命圭旨》撰序，在所撰《紫中道人答问》中依精气神三宝倡内外兼修，要“接绍三教一源之道统”(28)，也反映了清代苏州道教全真与正一并存发展之样态。
三、施道渊与正一道的三山滴血派
施道渊活跃于苏州地区，所住苏州穹窿山上真观展示了“吴中道院之盛”，在当时就汇集着数百位道士，也是江南正一道主要的授箓中心，又因山上供奉三茅真君与茅山上清派关系密切，故“道法之盛，一盛于正一盟威，一盛于上清宗坛。正一盟威此我祖天师之法也，上清宗坛此三茅真君之法也”(29)。施道渊作为龙虎山正一道的授箓官，在传道生涯中与正一道关系密切，据《玄妙观志》记载，施道渊的法名“金经”即来自正一道的“三山滴血派”字谱中的金字辈：
羽流世系，北宗三山滴血派，曰武当、曰鹤鸣、曰龙虎，玄妙观字辈三山同。凡天师门下受职者，法名取：守道明仁德，全真复太合。至诚宣玉典，中正演金科。冲汉通玄蕴，高宏鼎大罗。武当兴愈振，福海启洪波。(30)
滴血派，流传于武当、鹤鸣、龙虎，又称“三山滴血派”，其奉行的字辈诗是授箓弟子排辈分、取道名的依据。张洪任天师于清顺治十五年(1658)所写的《天坛玉格》(31)作为江南正一道箓授职的说明，记载了“三山滴血派”起源与发展，认为此字辈诗乃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1092—1127)授与萨守坚祖师。萨守坚生活于两宋之际，号全阳子，既是正一道传人，也继承了神霄派高道林灵素、王文卿的传统，作为“三山滴血派”第一代弟子，推动了正一道与神霄派的融合，故亦有穹窿山神霄派之称。清代时，正一道士只有通过龙虎山真人府的“授箓”并按《天坛玉格》来取得法名、神职的“法师”才可以传承法脉代天行法。穹窿山道教“凡领众、住持、兼住等，皆授职真人府者任之”(32)。天师门下授职者或学道者，在奏名之初，当依此字辈诗顺序取一字于法讳之中，否则非正一弟子。当时在江苏吴地一带活动的正一道士皆奉此“三山滴血派”的派字为传承依据。
苏州玄妙观的字辈与“三山滴血派”同，既可见与正一道是嫡亲一家，又从“全真复太合”“武当兴愈振”中可见全真道的潜在影响。施道渊得全真与正一的道法，又因精通五雷秘法而成为当时吴中道法功夫最高者，还因“继承神霄道脉，并开神霄派穹窿山支派”(33)，成为清代江苏道教神霄派的代表人物，又逐渐改变了在苏州道教中传承的“三山滴血派”的内涵。施道渊虽然遵循龙虎山正一道的传承系谱称“三山滴血派”，但其字辈诗更突出了穹窿山法派的特色：
守道明仁德，全真复太和，至诚宣玉典，中正演金科，冲汉通玄蕴，高宏鼎大罗，武当愈兴振，福海启洪波，穹窿扬妙法，寰宇证仙都。共五十字为行次。(34)
施道渊为展现穹窿山法派的特色，在“三山滴血派”的四十字辈诗后又续添十字，使在清初苏州道教中颇为活跃的“三山滴血派”也有了地方化的特色。此外，“惟方丈系施铁竹开山，遵穹窿山法派，另编字辈为：‘道守得(德)元真，神全体自灵。三山垂救度，四海尽飞升’二十字为辈次”(35)。施道渊开创穹窿山法派后，其弟子众多，有陈之达、马天然、晏守安、朱守贤、王得纯、张得祚、张得成等，其中“顺治四年(1647)，穹窿道士施道渊命徒晏守安，拓基募建真武殿、纯阳阁、元坛、灵官殿，后遂称二天门”(36)，使苏州道教日益兴盛时又表现出会通全真与正一的特色，“这个字谱，后十个字明显有龙虎山字辈的痕迹，但是前十个字却可以认为有全真内修思想的影响，追求的是‘真’‘全’”(37)。然而在苏州道教的实际发展中，由于穹窿山位于苏州郊区，玄妙观位于苏州市城中，从施道渊开始，穹窿山法派的弘道重心又向玄妙观转移并代代相传。
施道渊一生致力于弘道兴教，在苏州建宫观名胜170余所，塑神像8720多座：“由是四方征请，凡建名胜一百七十余所，塑像八千七百二十有奇。郡中玄妙观殿宇倾圮，太傅金之俊延道渊主观事，修复三清、雷尊诸殿。建弥罗阁，规模宏整，所费巨万，一钱不私。晚游闽越，探真访道，尤多救济。康熙丙辰(1676)，裕亲王召主醮京师，乞归。”(38)施道渊还被各地官员请去主持斋醮科仪，尤其是被裕亲王召至京师主斋醮科仪，从而将穹窿山法派以行五雷秘法来济世度人的道法传播到更广大的地区，但最后回到苏州玄妙观并在此羽化。
苏州玄妙观创立于西晋，从宋代始就是神霄派在江南活动的基地，到清代时施道渊法嗣以苏州玄妙观为活动中心，并始终重视苏州玄妙观的建设，“顺治初，三清殿亦圮，里人鲁芳矢愿募建，请穹窿施度师道渊经营成之，并建雷尊殿、天王殿”(39)。康熙元年(1662)，施道渊成为苏州玄妙观住持后，又复建玄妙观中的弥罗宝阁。康熙十四年(1675)，弥罗宝阁建成后，巍然云表，其中供奉着天皇后土、星斗岳渎等，壮丽毕备，为玄妙观开展斋醮科仪活动提供了神圣之地。
《玄妙观志》卷4《道流传下》介绍了施道渊等玄妙观道士，从中依稀可见依据“三山滴血派”字辈诗所呈现的玄妙观方丈系传承以及正一道士娄近垣对苏州道教的影响：
施道渊的弟子众多，据《吴县志》卷59记载：“法嗣沈如璧、王得纯、朱守贤、陈之达、尤得升、张得祚、张得成、朱洞阳等，皆有道行。”还有胡德果尽得施道渊之术，从穹窿山上真观来到玄妙观担任方丈，后传潘元珪。惠远谟接潘元珪继任玄妙观方丈，不久又担任龙虎山提点。乾隆九年(1744)，惠远谟奉召入京充御前值季法官。在娄近垣重修《龙虎山志》时，惠远谟负责校对考订，出力颇多。惠远谟于乾隆十五年(1750)冬南归苏州。乾隆南下巡幸来到玄妙观时，惠远谟率众接待，上赐白金三百两，于是置田以供众，建玉华、观音和真庆三阁，扩展玄妙观的殿堂建筑，使苏州玄妙观与京都大光明殿、江西龙虎山正一道的关系更为密切，惠远谟、张资理、李湛然、蒋真昕、徐东村都受娄近垣影响，并通过“三山滴血派”使穹窿山法派与玄妙观方丈系相融合，在苏州道教中建起带有全真龙门派、神霄派特色的“正一丛林”。
依据《玄妙观志》记载，惠远谟还有同门徐远暹、陈昆和。当时玄妙观中的弥罗宝阁，由施道渊在康煕年间创建，已有七十余年历史，于是徐远暹率众重修：“乾隆庚申(1740)二月鸠工至九月而告竣。仰蒙诸护法善缘佽助，轮奂聿新，诚盛举也。住持徐远暹请将乐助芳名刻诸珉石，用垂不朽，谨书年月以志其端。”(40)从彭启丰在《双惠法师小传》中并提徐东村、陈昆和(41)，有人认为三清殿、弥罗阁从来皆属方丈一房管理与修，不另设住持，故“有理由认为徐东村即徐远暹”(42)，但《玄妙观志》卷4《道流传下》却将他们作为两人分别进行介绍，徐东村是玄妙观方丈，徐远暹是玄妙观弥罗宝阁住持。
施道渊以穹窿山法派促进了全真与正一不断融合，后来道士们有意兼而修之，以提升自己的道法水平。当年惠远谟因随娄近垣去龙虎山，不能长期在玄妙观主持方丈莅事，于是致书吴地外护，推荐同门徐东村任玄妙观方丈。“雍正十三年(1735)秋，娄真人以龙虎山缺提点奏师名，敕部给札，往署提点事。乾隆九年(1744)，真人以年就衰，招师入都赞助，师以元都方丈久虚欲归，真人固留之，于是师同门徐东村主方丈。至徐又化去，荐绅咸推师，相与寄书真人。荐绅父老仍推师相与寄书。真人曰：‘是不可复留也。’上闻，赐道经一藏归而建藏经阁。”(43)徐东村以疾终，惠远谟回苏州主玄妙观，后有徐东村弟子顾神几继其席。“顾神几，字斯立，郡之元和人。年十二，出家玄妙观，受业于徐东村。乾隆十七年(1752)从徐入都，充御前值季(法官)。三十四年(1769)冬回苏。时方丈惠澹峰(惠远谟)羽师羽化，郡绅等即延神几继其席。三十八年(1773)五月，山门被灾，神几叩募各宰官暨阖郡绅富等捐资重建，亲自经营木石，督理匠役，昼夜忘倦。至四十年(1775)告竣，规模巍焕，人皆称之。四十二年(1777)化去，年六十八岁。”(44)
惠远谟应吴中父老之请南归玄妙观时，还有同门陈昆和同在玄妙观。陈昆和逝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一月，惠远谟“病时有同门陈昆和者先卒，师哀之，屈指计曰二月二十日昆和五七之期，予不及一哭矣，果以是日化去云”(45)。惠远谟即于同年二月羽化。
惠远谟弟子张资理(1712—1786)，字一枝，号友桐，吴邑篁村人，本儒家子，幼聪敏，年十一出家朝真观，为沈坚苍法师之徒。嗜学不倦，由儒家言通五千道德之旨，符箓秘典，靡不洞贯，行法历有应验。雍正十二年(1734)蒙世宗宪皇帝钦点入都，住正大光明殿，复从惠远谟受法，为御前值季法官。乾隆十四年(1749)回苏州，继奉娄近垣真人命，往龙虎山上清宫领迎华院事，五十七代天师张存义授以五雷正法。乾隆四十一年(1776)，请假回苏。次年，顾神几化去，郡绅士公请张资理主席玄妙观方丈。乾隆四十三年(1778)夏，苏郡大旱，奉各宪命，协同李宣仁、李殿扬祈雨有验。乾隆四十五年(1780)，乾隆帝南游，“张资理率同道众迎驾，奏对称旨，天颜大悦，获赐白金五百两”。张资理“淡然寡欲，从不受人钱，平居惟焚香静坐，暇时喜习汉隶，苍劲入妙，片纸流传，人争宝贵。兼善吟咏”。(46)乾隆五十一年(1786)羽化，享年七十五。
惠远谟除传张资理外，又传施神安。施神安出家玄妙观，拜惠远谟为师，称入室弟子。继复受五雷正法于朝真观沈坚苍法师。乾隆三十六年(1771)，充方丈监院，将师惠远谟所遣吴邑良田二百余亩，悉以归入常住，永供香火，人咸敬服。乾隆五十一年(1786)，主席方丈。嘉庆三年(1798)，苏郡旱虐，奉命祈雨，辄有验，年七十五卒。(47)
到“神”字辈之后，“三山滴血派”还在通过穹窿山法派及玄妙观方丈系传承，如《玄妙观志》记载了“全”字辈的陈全莹、江全义等。江全义“随季兄出家穹窿山”传承穹窿山法派，其后还有“体”字辈的李体德、俞体莹，“自”字辈的陆自逸等。陈全莹早年活动于京城大光明殿及龙虎山真人府，于1792年回苏州，在施神安成为玄妙观方丈后，又帮助募修三清殿、弥罗宝阁。玄妙观中还有“体”字辈的金耕方(体约)、金东蕃(体泰)、夏珠辉(体沄)、陈萍香(体洪)、陆松崖(体厚)在活动，他们也是顾沅编撰《玄妙观志》时采访的羽流，其中金耕方、陆松崖还曾“主席玄妙观方丈”，其后还有谢玉庭(应德)、程阆仙(炳元)、盛静远(世祥)、华芝亭(敬瑞)、蔡大中(如秀)(48)等在玄妙观中活动。虽然不知他们字号的根据是什么，但他们或接任玄妙观方丈，或去江西龙虎山，或由龙虎山派去进京值皇家专用道观大光明殿，使“三山滴血派”的字辈传承经历清末民国一直延续到今天。
总之，施道渊以穹窿山法派为基础，从道观建设、斋醮科仪、执事规范、法嗣字辈等方面促进了全真与正一不断融合，又以“三山滴血派”来会通全真与正一的道派传承，推进了清代江苏道教各道派融合发展的新趋势。
注释：
①施道渊的生年不详，据清代彭定求撰《穹窿亮生施尊师墓表》，施道渊于康熙十七年(1678)9月13日“卒于(苏州)圆妙观方丈，其徒众奉柩还穹窿，厝于上真观左偏，待更卜吉地乃葬”，年62岁，推测其生于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
②[清]彭定求撰：《穹窿亮生施尊师墓表》，[清]彭定求撰，黄阿明点校：《彭定求诗文集》下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655页。
③[清]黄之隽等纂，赵宏恩修：《乾隆江南通志》卷174则记为“年十七岁，礼龙虎山学五雷法”。(《四库全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511册第921页)
④《苏州府志》记为徐堪凝。《康熙吴县志》卷59记载：“徐演真，字湛凝，贵溪人，学道龙虎山。”([清]孙鸣庵纂辑：《康熙吴县志》卷59，清康熙三十年刻本，第12页)可见“演真”为其名，“湛凝”为其字。
⑤(38)(41)(43)(44)[清]顾沅编：《玄妙观志》卷4，《藏外道书》，成都：巴蜀书社，1994年，第20册第467、467、471、471、468页。
⑥[清]彭定求撰：《穹窿亮生施尊师墓表》，黄阿明点校：《彭定求诗文集》下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655页。
⑦(21)(23)(29)[清]李标编：《穹窿山志》卷1，《藏外道书》第33册第442、446、442、442页。
⑧柯继承、杨学良编著：《苏州穹窿山》，苏州：古吴轩出版社，2003年，第186页。
⑨(15)(16)(17)(32)[清]李标编：《穹窿山志》卷3，《藏外道书》第33册第475、467-469、469、470、469页。
⑩孙亦平：《论全真道龙门派在江南地区的传播与影响》，《宗教学研究》2010年第3期，第10-16页。
(11)(12)《藏外道书》第31册第187、168页。
(13)尹志华著：《清代全真道历史新探》，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53页；周冶：《施道渊穹窿山法派考述》，《宗教学研究》2018年第4期等。
(14)(26)吴亚魁编《江南道教碑记》称施道渊“以童贞修道”。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7年，第292-293、313页。
(18)(22)[清]李标编：《穹窿山志》卷2，《藏外道书》第33册第459、455页。
(19)弇洲，亦作弇州，即明代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苏州太仓人，累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时为文坛领袖，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山堂别集》。
(20)沈善洪主编：《黄宗羲全集》第1册，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377页。
(24)吴秀之等修，曹允源等纂：民国《吴县志》，《中国地方志集成·江苏府县志辑》，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年，第11册第586页。
(25)[清]许治修，沈德潜等纂：《元和县志》，《中国地方志集成·江苏府县志辑》，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年，第14册第365页。
(27)[清]彭方周纂修：《吴郡甫里志》，《中国地方志集成·乡镇志专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6册第107页。
(28)董沛文主编，周全彬、盛克琦校：《玄门宝典》，北京：华夏出版社，2017年，第178-179页。
(30)(34)(35)(46)(47)[清]顾沅编：《玄妙观志》卷12，《藏外道书》第20册第511、511、511、468、468页。
(31)王见川、[法]高万桑主编：《近代张天师史料汇编》(台北：博扬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13年)中收有《天坛玉格》三种抄本，反映了“三山滴血派”在江南的传播及影响。
(33)李远国著：《神霄雷法：道教神霄派沿革与思想》，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30页。
(36)[清]陈荦纕等编：《乾隆吴江县志》卷11，《中国地方志集成·江苏府县志辑》，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年，第19册第418页。
(37)陈耀庭：《相互尊重，相互融合，共同发展——全真道和正一道互动关系初探》，赵卫东主编：《全真道研究》第1辑，济南：齐鲁书社，2011年，第82页。
(39)[清]顾沅编：《玄妙观志》卷1，《藏外道书》第20册第458页。
(40)(45)[清]顾沅编：《玄妙观志》卷10，《藏外道书》第20册第498、499页。
(42)周冶：《施道渊穹窿山法派考述》，《宗教学研究》2018年第4期，第67-77页。
(48)[清]顾沅撰：《玄妙观志·例言》，《藏外道书》第20册第45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