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德芳:清代后期的官场到底有多腐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1 次 更新时间:2026-03-30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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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德芳  

“腐败的清政府”这样的说法在我的学生时代随处可见,这个概念也一直固定在我的头脑里,但我从没有去想清政府到底有多腐败。而今读张集馨《道咸宦海见闻录》,看他细致地叙写其亲身经历的清代道光、咸丰时期的官场腐败,还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张集馨(一八〇〇至一八七八),字香崖、椒云,别号时晴斋主人,江苏仪征人,一八二九年中进士,先是任翰林院编修,一八三六年受道光皇帝“特简”,外放为山西朔平知府,此后三十年间,他先后在山西、福建、陕西、四川、甘肃、河南、直隶、江西等省任知府、道员、按察使、布政使、署理巡抚等职,直到同治四年(一八六五)被劾停职,其间他先后八次被皇帝召见。张集馨仕途坎坷,几起几落,最终也没有当上总督巡抚之类的高官,但他主要宦海生涯都在各省奔波,接触了很多的人,经历了很多的事,并将这些人和事都记录在《道咸宦海见闻录》之中。

《道咸宦海见闻录》其实是张集馨的自记年谱。这部年谱从一岁写起,止于六十七岁,不过中间佚失了五十二至五十四岁的一段。年谱中最有价值的是他任外官时的所历所闻,因为他是翰林出身,观察敏锐,文墨出众,对当时的社会腐败、官场黑暗的揭露刻画入微,今天读来,可使我们对清代后期的官场腐败有身历其境般的了解。

讲官场腐败,先要认识清代的官场。清代官场,以京官最为清贵,但京官收入远较外官为低,如单靠俸禄,大部分京官养家糊口都成问题。不过京官可以利用行政系统的力量影响外官的考评升降,因此外官就要给京官利益上的补偿,这就是清代官场所谓的“陋规”,其中主要的几项是“别敬”“冰敬”“炭敬”。炭敬(地方官孝敬京官的冬季取暖费)和冰敬(地方官孝敬京官的夏季清凉费)是外官每年两次送给京官的常课;外官升迁,要进京陛见皇帝,同时就要向有关的京官送上礼金,这就是所谓的别敬。外官因迁调而进京述职,或京官外放为地方官,临走前向相关官员告别,都要赠送银钱礼物。张集馨从陕西督粮道升迁为四川按察使(正三品),进京面君,同时要向各级京官送上别敬。他自己统计,这次送礼,一共送出一万五千多两银子:

即日进城拜客。困于酒食,外官之常态也。别敬军机大臣,每处四百金,赛鹤汀不收";上下两班章京,每位十六金,如有交情,或通信办摺者,一百、八十金不等";六部尚书、总宪百金,侍郎、大九卿五十金,以次递减";同乡、同年以及年家世好,概行应酬,共用别敬一万五千余两。

这里的赛鹤汀就是赛尚阿。军机大臣从一个进京的外官处可得到四百两银子,六部尚书可得到百两银子。张集馨自认是清官,送银子属于不得不为,数量算是少的,那些专为跑官进京的要送多少呢?试想一年中有多少个外官要进京,这是多大一笔收入?正因如此,京官很喜欢同外官交往,而这种交往又令外官们痛苦不堪:

外官见人便诉穷,京官深恶外官之诉穷,皆是习气。京官俸入甚微,专以咀嚼外官为事,每遇督抚司道进京,邀请宴会,迄无虚日。濒行时,分其厚薄各家留别。予者力量已竭,受者冀望未履,即十分周到,亦总有恶言。甚而漠不相识,绝不相关者,或具帖邀请,或上书乞帮,怒其无因,闵其无赖,未尝不小加点染。是以外官以进京为畏途,而京官总以外官为封殖。

这是咸丰九年(一八五九)张集馨被任命为福建布政使后,又一次进京面君而引发的牢骚。之后他把自己历年的进京花费算了个总账:陕西粮道出京,花费一万七千两白银;四川按察使出京,一万三四千两;贵州布政使出京,一万一千两;河南布政使出京,一万二三千两。以上花费还不包括年节应酬、红白喜事送出去的银子。

地方官将这样巨量的银子送给京官,银子从何而来呢?外官们当然有自己的来钱之道。清代后期,州县官为了敛财,可谓费尽心思。他们不仅利用自己经管的钱粮民刑案件收钱,更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民众交粮纳税,除了所谓“浮收”,即定额外多收,在四川还有一种“放炮”收税的敛钱方式,就是放风自己要离任,然后降低标准,向百姓收税。要知道,这样的税是不会上缴国库的,所以收上来的成千上万两银子,就落入了州县官的腰包。而按张集馨的说法,这种方式好过硬抢,因此上官也不干涉:

官将去任,减价勒税,名曰“放炮”。繁剧地方,放炮一次,可得万金,或五七千金不等。官累重者,日放谣言,云将去任,减价催税";差役又遍乡里传知,百姓贪图小利,纷纷投税。其实并无去任之说,名为“太平炮”。又有新官甫经到任,亦减价催税,名曰“倒炮”。相沿日久,虽与例不甚相符,究比横索民财,犹为善取,上司可不必问也。

地方官敛钱,有如刮地皮,有钱便收,不论钱的来源。道光二十一年(一八四一)三月,张集馨被补授福建汀漳龙道(下辖汀州府、漳州府、龙岩州),次年到任,不久就碰到妓院和赌场给他送来名为“娼赌费”的例钱。各镇府营县都将这笔钱视为应得之财,没有不收的,只有前任道台徐继畬自己不收,但也是将其归入厨房费用。张集馨心里厌恶,本意“誓不能收”,但又怕得罪同城的军镇以及绿营之兵,尤其此时正值鸦片战争,所以很费了一番心思处理,最后是送给军功厂贴补他们的靡费去了。

除了不择手段地收钱,官员们最拿手的当然是损公肥私,中饱私囊。这里最典型的是粮道官的贪污。

张集馨在四十六岁时被任命为陕西督粮道,他一到任,就发现仓廪中以粗粮顶细粮短缺,竟达七万余石!用马料顶替米麦,其中的差价都进入了管事官吏的私囊。粮道官用这些银子干什么呢?张集馨记录了粮道的送礼明细:陕西将军的三节两寿,每次送银八百两;都统每节送银二百两;巡抚每季一千三百两;总督每节送银一千两;其他礼品、门包不计。此外,凡是过往官员的请客都由粮道操办,每次接待都要有戏两班、上席五桌、中席十四桌,上席必须有燕窝烧烤、中席必须有鱼翅海参,还要有送行礼金、随行人员打点,“大宴会则无月无之,小应酬则无日无之”,每年请客费用,加上京城炭敬达五万两银子。这里张集馨说粮道陋规只有六万余两,其实没有说实话。以他自己为例,他去陕西任职,出京前告别,借别人一万七千两银子,在陕西任粮道一年,不仅本利还清,还寄回老家一万多两银子,两项合计,就有三万两银子。如此有名目的就达十万两,说不出口的呢?当时官场将陕西粮道视为肥缺,得缺者人人称羡,原因就在这里。

在这样的体制之下,官员们管事就是在抢钱,所谓“署事即打抢”。不仅是州县官,监、司一类的大官也是如此。这些官员疯狂贪黩,最终必会形成亏空,以致事情败露,这时会如何处理呢?张集馨讲了一个处理县令贪污败露的故事:

犍为县朱在东因案撤任,经后任查出亏短正杂款项九万余金。朱在东扬言,欲赴京具控,以历任将军院司道府俱有馈送,渠署有印簿可据。琦相以案情牵涉大员,无从下手,勿斋更畏葸莫措,迁延者几及半年。

这个朱在东不知当了几年县令,竟然给国库造成九万多两银子的亏空。上官要治罪于他,他威胁说要控告那些收了他银子的将军、院司道府官员,因为他有账可查,结果搞得内阁大学士琦善都拿他没有办法,因为牵涉高官太多,一查便是一串。事情牵连到盐道吴我鸥。吴我鸥与朱在东是同乡加同榜,所以朱在东给他送钱最多。事发后朱在东首先攻讦吴我鸥,吴大感难堪,备车马去拜访朱在东。朱头戴绣花白毡帽,身穿绿细皮袍,安卧在床榻上见吴,吴却无可奈何。这个案件后来还是在张集馨手上处理掉了。他先是做朱在东的工作,之后说服收了朱在东银子的人自愿退回。按张集馨的记录,有的六千两,有的八千两,有的三千两,朱自己也赔补了一些,那位盐道吴我鸥也出了不少。

清代后期,贿赂公行,政由贿成。道府州县如此,督抚之类的高官是否会好一点呢?在张集馨的笔记中,当时的封疆大吏无不是贪污受贿、沉湎声色、颟顸无能。闽浙总督庆瑞“系公子出身,不肯究心公事,较力唱曲,俗语村言,无所不说,不学无术,殊不自重”。直隶总督桂良“胸中蕴蓄如草芥,口中吐属如市井”,但因为他是恭亲王奕的岳丈,故气势熏灼,受贿无所顾忌。闽浙总督颜伯焘在职时盘剥无忌,革职后回广东原籍,随身所带物品之多骇人听闻。张集馨亲眼看到,搬运其笼箱什物过境的扛夫每日多至六七百名,一连十天才过完,随行的差役轿夫、家人马仆近三千人,吃饭时酒席四百余桌,在漳州住了五天,食宿就花费万余两白银。陕甘总督乐斌最为可笑。他是旗人出任官职,对于公事全不了解,属官参见,都是说些闲话,甚至猥亵下流的话也是放言无忌,奏折文案之类全都交给幕友彭沛霖,彭沛霖则因此招摇撞骗,官吏们则是趋之若鹜。陕甘地近新疆,如乐斌这样的总督,怎能善为履职?

在政由贿成的官场,成功者只会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其他事情是一概不通。张集馨辗转各地,耳闻目睹,无论文官武职,皆有昏愚无能之人担任,地方治理全面废弛。

鸦片战争开始后,面对危局,清廷大吏纷纷献计献策,但这些可笑的愚蠢计策令大清的命运更为可悲。比如有的官员提出“击足”战法,其依据是洋兵的腿不会弯曲,一旦被打倒在地便爬不起来。有的提出模仿诸葛亮的战术,火攻英军。当时防守广州的湖南提督杨芳认为,英舰炮火猛烈且准确,应该是妖术,便将污秽之物置于城墙之上,来对抗英军的“妖术”。道光二十一年,张集馨出任福建汀漳龙道道员,年底赶到福建,正逢鸦片战争,英军沿海岸北上,张集馨也在漳州一带准备布防。这时一位满人将领为他出谋划策:

城守游击琳润,密商于余曰:“现有咒蛊人,能咒牛皮,如芥子大,一入腹中立死,试之而验,思以中敌。”余曰:“须善为之。大府不令构衅,令暗伤之,贼无从藉口,但不可令制军知耳。”琳去,属蛊人依法咒之,入白面中,使营卒之狡黠者担负泉州贼船售卖。

放了蛊咒的面粉还真被英国人买去,蛊者因此日夜施咒。笔记中说不知道是否杀死了洋人,后面又说英人在厦门中毒。估计真有此事也是食物中毒,跟咒蛊没有什么关系。

清代官场的腐败如此狼藉不堪,引发社会动荡和民众反抗是不可避免的。太平天国、捻军、小刀会这样的大规模反抗就不说了,清廷镇压太平天国期间,在围剿南京的江南大营时,因为官员克扣军饷,引发广东兵哗变,士兵竟冲进大帅向荣的驻地,向荣险些被杀:

上年因粮饷不继,向谕汰裁其不得力者,潮勇竟持矛入向帅帐,望心而刺。向帅素有技能,将矛接住,用力一脚,将潮勇踢倒,用矛刺死。戈什闻声踵至,砍杀数人,群凶始逸。彭云墀逾墙而免,粮台小委员被乱军砍死,不知主名,只作罢论。

张集馨此前任河南布政使,因胜保败于李开芳等太平军将领,他连带被撤职,咸丰五年(一八五五)又被派往向荣围攻天京的江南大营效力,所以他在次年,也就是五十七岁这一年,赶到南京城下的向荣处,来到不久就发生军人哗变,最后竟是以找不到主使者而不了了之,这样的军队怎可能有战斗力?张集馨看到这个现实,决心不立于危地,以生病为由提出辞职回乡。他离开不到半月,江南大营就被攻破。

《道咸宦海见闻录》一书内容十分丰富。从中可以看出,清代后期,到鸦片战争前后,其吏治、法纪、军制等都已隳败,尤其是官场腐败,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这种制度性的腐败使清政权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如果没有诸列强“帮助”,如果不是出现了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所谓“中兴名臣”,大清的江山在咸丰后期的太平天国运动中应该已经灰飞烟灭了。

(《道咸宦海见闻录》,[清] 张集馨著,中华书局一九八一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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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读书》2026年第3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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