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载于《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5年第6期
[摘要]宋代建筑与营造记文皆成就卓越且二者关联紧密。建筑是营造记文的书写前提,营造记文应建筑活动记录之需而作,宋代频繁开展的建筑活动促进了营造记文的创作繁荣且修造过程、形貌规模等建筑信息成为营造记文书写内容。反之,营造记文通过记录建筑的兴衰历程、工费筹措、主佐人物等信息,明确建筑身份;通过描摹建筑的形色声味,阐发建筑美感;通过阐释建筑名称、赞颂建者风范等方式,塑造建筑品格。宋代建筑与营造记文具有因借相成的交互关系,二者是建筑与文学关系的缩影,不仅展现了中国文化的丰富性与整体性,而且对当代中国挖掘古建筑价值、提升建筑品格亦能提供启示。
[关键词] 宋代;建筑;营造记文;文体;交互关系
建筑是人工创造的空间环境,包括建筑物和构筑物。一般而言,直接供人们生活、工作的具有内部空间的房屋、亭楼等为建筑物,间接为人们提供服务的没有内部空间的桥梁、堤坝等为构筑物。营造记是中国传统文体,多作于建筑活动结束后,记载建筑的用途、过程、地点、时间、建者、规模等信息。建筑是存在于空间的具象实体,侧重于物质;营造记是寄托于时间的抽象信息,侧重于意识,但二者之间并非泾渭分明。两宋时期,建筑活动蔚然成风,营造记文应需而作,范仲淹受邀记写洞庭湖畔修复岳阳楼之《岳阳楼记》、蔡襄主持修建泉州跨海大桥洛阳桥而作《万安桥记》、宋徽宗赵佶兴建皇家园林艮岳而作《御制艮岳记》,此类文总量达五千余篇。
现当代学者已注意到建筑与文学的联系,林徽因认为建筑的形貌与历史,具有沟通古今、发人遥想的意味,这种类似文学作品的阅读感受,可称之为“建筑意”。陈从周认为文因景成,景借文传,园林景观与园林诗文互利共生。近年来,建筑与文学关系研究渐趋细化,如李浩在唐代园林与诗文、康震在帝都与唐诗、侯文学在都邑与汉赋等领域已展开研究,成果可喜。然而,古文范畴中的营造记文与桥堤、寺观、斋舍、祠庙等建筑研究相对较少,有待加强。宋代建筑与记文成就各臻历史顶峰,二者之间关系紧密,但一些问题如建筑活动开展对营造记文创作有何影响,建筑为营造记文提供了哪些书写素材,营造记文如何赋予建筑文化内涵,二者之间关系如何生成又有何意义等等尚需探讨。因此,打破学科壁垒,以交叉学科视角开展宋代建筑与营造记文的互动研究,不但对探究文体发展规律、古代建筑与文学关系、中国文化整体观念具有重要意义,而且对当代中国发掘古建文化意蕴、提升建筑文化品格亦有启示。
一、记因物作:建筑为营造记文提供创作动力与书写素材
(一)建筑活动促进营造记文创作的繁荣
建筑完工,行文记事,以备不忘,这是古人基于生产生活需要而产生的书写行为。郭英德言“中国古代文体的生成大都基于与特定场合相关的‘言说’这种行为方式。”于营造记而言,其最初来源于用文字记录建筑活动这一行为,此时“记”是动词,表示记录之意;随着时间推移,此类记录建筑活动文章的体式、内容、风格渐渐定型,“记”也渐渐衍生出名词属性,指称一种文体,目前可考的最早营造记文是后汉初平五年(194年)的《益州太守高联修周公礼殿记》。营造记文与建筑密不可分,建筑活动是其创作前提,建筑完结是创作时机,宋代为营造记书写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创作前提与时机。
宋代建筑活动兴盛,建筑成就卓越。与宋前相比,宋代建筑类型多样、技艺成熟,并出现多部影响后世建筑规范的著作。喻皓总结木建筑技艺的《木经》,是我国第一部建筑技术专著;李诫在此基础上,奉敕编订《营造法式》,确定了各类建筑施工规范。建筑活动的开展促进了建筑学著作的诞生,反之,建筑学著作又使建筑技艺得以规范普及。另有经济繁荣、文化发展、国家重视等多种因素之综合作用,楼阁、桥堤、寺观、园林等各类建筑遂兴起于广阔大地。建筑活动结束后,需要营造记文如实记录建筑过程、使用工料、修建意义等客观信息,记文完成后多勒石刻碑,依傍建筑而立,以便他人了解建筑始末,同时彰显建者功绩。因此,建筑活动开展频次与营造记文数量正相关。
宋代桥梁记文属新兴的营造记文类型,寺观记文是数量最多的营造记文类型,现以二者为例,考察建筑活动如何促进记文繁荣。桥梁建筑活动促进了桥梁记文书写,宋代桥梁建筑技术高超,各地各类桥梁跨谷临河,不一而足。《清明上河图》中所绘开封汴河上的虹桥,以木虚架,造型精巧,状如飞虹;而泉州万安桥则用巨型石材架于海港,稳固结实,延用至今;晋江安平桥也属于大型石梁桥,长达五里。英国科学家李约瑟曾感叹:“在宋代有一个惊人的发展,造了一系列巨大板梁桥,特别在福建省。在中国其他地方或国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和他们相比的。”宋代桥梁不仅造型多样,而且数量众多,北宋都城汴京,“有穿城水道四,其上桥梁之盛,为其壮观,河街桥市,景象尤为殊异”,《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蔡河上有桥11座,汴河上有桥13座,五丈河上有5座,金水河上有3座,总计30余座。京都之外,桥梁亦夥,刘辰翁《习溪桥记》中描绘江南桥梁盛况:“吴之垂虹,闽之水西,泉之洛阳,不论扬州金陵,钱塘姑苏,又略杓小者,亦不可为数”。遍布南北、不可计数的桥梁带来了桥梁记的创作热潮,宋前仅有桥梁记4篇,宋代骤增到80余篇,曾巩《归老桥记》、蔡襄《万安桥记》、朱熹《信州贵溪县上清桥记》、范成大《平政桥记》皆称佳作,宋代桥梁记渐在文章苑囿绽放新枝。
寺观建筑活动促进了寺观记文书写,宋代帝王多有佛道信仰,宋太祖、宋太宗从建国之初,便支持佛教发展,至宋真宗时,僧尼人数已达45万,处于唐代至元代最高峰。南宋时期,佛教持续兴盛。佛教的发展,促使佛寺、佛殿、佛塔、佛像、经幢等佛寺建筑大量兴建。据孔平仲《孔氏谈苑》“景德中天下二万五千寺,今二万九千寺”可推算出,北宋景德到嘉祐的50年中,新建寺庙4000座,宋代寺庙建筑之盛可见一斑。与佛教持续兴盛不同,宋代道教发展具有时段性,宋徽宗时尤烈,徽宗亲作《神霄玉清万寿宫诏》,刻碑立于京师神霄宫畔,并颁赐天下,令之摹勒,道教风头一时无两,道观修建遂蔚然成风。无论是佛家庙宇,还是道家宫观,修建完毕之后,多会写记刻碑。北宋中期以降,文杰名士苏轼、王安石、黄裳、朱熹等人或亲佛,或信道,或兼而有之,他们有时主动,有时应邀,为新修寺观撰写记文,另有释智圆等文僧亦大量创作,使得宋代寺观记文发展迅速,数目达到千篇以上,远迈唐代数倍。
与上述情况类似,宋代园林建筑兴盛促进了亭台楼阁记创作,此类记文有千余篇;官私学校兴盛促进了孔庙记、书院记、学记创作,此类记文约400篇。营造记文属实用文体,因建筑活动而作,正是宋代建筑活动的频繁开展促成了营造记文的繁荣景观。
宋代营造记文繁荣的直接表现是作品数量多、作者参与广。相比汉魏晋南北朝时期28篇、唐代六百余篇,宋代各类营造记文总量达到五千多篇,而文坛巨擘的大量创作使得营造记文数量、质量具有保障,名篇佳作层出不穷,欧阳修作有《醉翁亭记》等27篇,苏轼有《凌虚台记》等32篇,苏辙有《快哉亭记》等22篇,曾巩有《墨池记》等31篇。不唯文坛巨擘,一些乡贤小吏、僧侣妇人也参与记文写作,女性作者名下的营造记文有吴氏小四娘《宝胜禅院吴氏包镇造塔记》,许八娘《造龛象记》,张氏《造陀罗尼幢记》,魏氏《荥阳造像题记》,赵一娘《造像记》等。与文豪大家相比,这些普通女性的记文较为简短朴素,但通过她们的创作参与,可以想见宋人因物作记、存事留名的热忱。
(二)建筑信息成为营造记文书写内容
建筑不仅决定了营造记文的外在繁荣景象,而且规定了营造记文的内在书写要素。营造记文是应用性较强的文体,其初创目的是记录建筑信息,以备查阅,故而建筑的时间、地点、工费、建者、规模、兴衰等信息,需要精准记录,这些构成要素堪称营造记文体的DNA,规定了营造记文的基本表征和存在意义。明代吴讷《文章辨体序说》云:“大抵记者,盖所以备不忘。如记营建,当记月日之久近,工费之多少,主佐之姓名,叙事之后,略作议论以结之,此为正体。”他总结了初创时期的营造记文以记叙建筑时间、工费花销、修建者为常规内容,文末略发议论,加以升华。“客观记录+议论升华”作为营造记文的基本体例长期沿用,在汉魏至宋代的文体演变中,“议论升华”比重逐渐加大,“客观记录”信息也愈加丰富。
学记、书院记、庙学记等兴建学校的记文,记录了学校布局、学制礼仪和教育变革。欧阳修《吉州学记》记载了宋代“庆历兴学”的背景:“庆历三年,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措,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为……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庆历三年,宋仁宗开天章阁,问询范仲淹、富弼等八名辅臣,当今天下要先做哪些要事。范仲淹退后上奏《答手诏条陈十事》,十事之一的“精贡举”,关乎教育革新。庆历四年三月,宋仁宗诏天下州县立学,更定科举法,是为“庆历兴学”。那么新建州学县学规模体制如何呢?文中亦有记载“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堂筵斋讲相当于今日的教室,藏书之阁类似今日的图书馆,游息之亭相当于今日学校的休闲运动场所,学生数量经常保持在300余人,新建吉州州学的空间布局、功能规模比兴学前依孔庙而建的庙学要健全宏大许多。文章记写君臣问答的场面细致逼真,新建学校的规模清晰详细,可与李觏《袁州州学记》、曾巩《筠州学记》及《宋史·仁宗本纪》《宋史·范仲淹传》等史料互补参看,察见真切的“庆历兴学”始末成败。
桥梁记文记载的桥梁兴衰历程、造桥经费来源、桥体形状规模等相关信息,反映出宋代建筑业态、经济运行和社会生活。洪适《知政桥记》记录了高阳公两次在赣州修桥的事件。第一次在建炎二年(1128年),赣城西偏、章江之上,“呼工师虑材竹灰钉之属,费直百三十万,桥成令过者人输一钱,持以二僧。居半岁,尽偿所贷”说明桥梁以木、竹、灰、钉作为主要工料,前期借贷130万用于修桥,桥成后采用收取“过桥费”方式,用以还贷,半年时间收回成本。可见宋代便具有了先进的资金运行模式。第二次建桥在绍兴十八年(1148年)后,赣城东偏、贡水之上,工费二百万,撤残桥、修浮桥“为舟三十有四,布板甚良,掖以朱栏,冶铁为锁,辫竹为缆,极维执之固。其条修七寻有半,广五之一。为亭凡四,桥之心曰‘卧虹’,其东岸曰‘利涉’,其西岸则‘临章’,左而‘双清’”。说明桥梁类型是联舟而成的浮桥,并简述施工过程、长宽尺寸,桥的特别之处是在桥身与两岸建有四座亭楼,亭楼具有稳固桥身、休憩观览的作用。此种桥梁又称亭桥,虽然知政桥已淹没于历史,但现存类似亭桥尚有扬州瘦西湖的五亭桥、潮州广济桥。现实桥梁与历史记文互相参看,可察见中华文明的延承轨迹。
其他亭园、祠庙、书院类营造记,大略相同,翻开记文,便可寻见建筑信息、社会生活之记载。文学来源于生活,营造记文的书写对象是建筑,与建筑相关的过程、时间、地点、外形、工费、用料等客观现实及辐射到的社会生活,自然成为营造记文的书写内容;况且营造记的文体功能也要求其如实记载相关信息以备将来查阅。这决定了建筑信息成为宋代营造记文的书写内容。
二、物借记传:营造记文为建筑注入文化内涵
文学对建筑之影响古已有之,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对山阴(绍兴)兰亭的誉美,唐代王勃《滕王阁序》对豫章(南昌)滕王阁的称颂,使两座建筑脍炙人口,文章的哲思文采也内化为建筑的气质灵魂。宋承前代,自然懂得文学对建筑的影响。营造记文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其提升建筑声名的作用愈加为人所重,有些建筑兴造人本身便是才子文士,可自作记文,更多人则是谒请名家,希望借名家的传播效应,彰显建者功绩,提高建筑声名。宋代建筑与营造记文形成了良性互动,一方面建筑的客观存在与记录需要,助推了营造记文的繁荣;另一方面营造记文也明确了建筑身份、阐释了建筑美感、塑造了建筑品格。
(一)记录修造过程,明确建筑身份
建筑作为空间存在,人们直接感受到的是规模、形状、颜色、结构等物理特征,而对建筑的兴衰历程、工费筹措、施工过程、主佐人物等内在信息无从知晓。譬如我们要了解一个人,首先看到的是容貌体态,然而仅仅了解外在形貌是不够的,还要了解他的姓名、籍贯、经历等身份信息。人可以使用语言表明身份,那么古代建筑何以表明身份?营造记文便成为建筑的“简历”。第一部分已经谈过建筑的客观信息成为营造记文的书写内容,正是这些内容,明确了建筑身份。
宋代营造记文为留存的古代建筑提供准确信息,文物结合、互相印证。闽地泉州留存一座宋代石桥,名安平桥,至今沿用,是世界范围内中古时代最长的梁式石桥,也是中国现存最长的海港石桥,是我国“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修建者南宋赵令衿在竣工时作有《石井镇安平桥记》:“爰有僧祖派始作新桥,会派死,不克竟……黄逸为倡,率僧惠胜……经始之日,人咸劝趋,即石于山,依材于麓,费缗钱二万有奇,而公私无扰,自绍兴之辛未十一月,越明年壬申十一月而毕,榜曰安平桥。其长八百十有一丈,其广一丈有六尺,疏为水道者三百六十有二,以栏楯为周防,绳直砥平,左右若一,隐然玉路,俨然金堤,雄丽坚密,工侔鬼神。”文中记载,安平桥经过僧祖派、黄护、僧惠胜相继修造,因多种意外,未能完工。赵令衿任郡守后,继续修桥,自绍兴之辛未十一月(1151年11月)开始至壬申十一月(1152年11月)完工,历时一年建成一座长811丈、宽1丈6尺,桥下水道362条的坚密雄丽的石桥。《安海志》《福建通志·津梁志》等方志文献亦多循此说,如若没有赵令衿《石井镇安平桥记》,桥梁兴建的人物、背景、过程、规模等信息将会模糊不清,甚至湮没于历史,成为谜团。
有些建筑在不同历史时期经历多次修建,留下了同一建筑不同时期的多篇记文。曾巩《洪州东门记》作于元丰二年(1079年)明州任上,受洪州太守元积中请托而作。洪州东门的地理位置、兴建缘由、起讫时间、工料来源、规模作用等记载得简洁清楚:“元侯之于是役,其木取于地之不在民者,其工取于役卒之羡者,其瓦甓金石髹彤黝垩之费,取于库钱之常入者。自七月戊子始事,至十月壬子而毕。既成,而南北之广十寻,东南之深半之,而高如其广,于以出政令,谨禁限,时启闭,通往来,称其于东南为一都会者。”这些记载清楚地标明了城门信息,具有身份说明之作用,使登临观览者,知其由来。曾巩不仅记载了此次修建信息,还援引残弊旧门上的记文。据壁上记文载,原东门作于淳化年间,修建者是“皇第六子、镇南节度、洪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徐国公元偓,尚书户部郎中、知洪州军州事陈象舆”。曾巩经过考证认为,当时太宗第六子徐国公留守京师,实际造门者盖为陈象舆。可见,曾巩依据前人的营造记文,了解到洪州东门历史,并澄清谬误,又在修缮后,新作更为详细的记文,以明来者。再如,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年),抚州知州聂厚载、抚州通判林慥为曾任抚州刺史的颜真卿新建“颜鲁公祠堂”,曾巩因之作《抚州颜鲁公祠堂记》,而后南宋张戒亦为之作记,再后南宋庆元六年(1200年)遭遇火灾,祠宇灰尽,太学宁式重建,楼钥因之作《麻姑山颜鲁公祠记》,建筑的兴衰变迁便在一篇一篇营造记文中得以记载呈现。但如洪州东门、抚州颜真卿祠这般一座建筑有若干记文留存的情况,并不普遍,有些建筑只有一篇记文,更多建筑则没有记文,故有记文可察者已为建筑之幸。
建筑湮灭、唯留记文的情形亦为常见。后世可以根据存留记文与相关文献复原建筑、回顾历史。今日赣江边的滕王阁便是梁思成依据宋代《营造法式》之规则而复原设计。中国传统建筑多为木构,历经战火灾害,留存长久者,鲜矣。宋代李格非《洛阳名园记》曾对洛阳园林的衰败作以分析:“方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践,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俱灭而共亡,无余处矣。”从盛唐到初宋的300年中,洛阳城中千余公卿府邸,历经五代战乱已无一存留。与之类似,李格非《洛阳名园记》中记载的富郑公园、董氏西园等建于唐朝庄园旧址之上的十九处宋代园林,如今已不复见,然而通过《洛阳名园记》翔实的记录描摹,仍可以了解到宋代私家园林的规模特点。
总之,人类对于建筑的丰富感受,一部分来源于此时此地的空间形貌,另一部分来源于其绵延历史所带来的情绪感发。营造记文作为可靠信源与史、志、诗、词等文献一起,组成了建筑的“身份证明”,明晰其初生情况和成长履历,使观览者了解到彼时彼地的建筑状态,并与此时此地的建筑状态,共同组成建筑的流动生命历程。对于那些徒留记文的废亡建筑,营造记文与其关系类似传记与传主的关系,是其存在价值的有力证明。
(二)描摹形貌景观,阐释建筑美感
建筑兼具实用性与审美性,从美学特点来看,相比西方建筑的高耸突出,中国建筑倾向于平面铺展,注重造型布局与周遭景物融合、院落亭台与山川草木辉映,展现建筑与自然的和谐美感。宋代营造记文中描摹建筑亦多从“天人合一”“物我合一”角度发掘建筑美感,以形、色、声、味多种感觉呈现。
营造记文中较多描绘建筑的形貌之美。描绘高阁览胜的营造记文,如北宋杨亿《致政李殿丞豫章东湖所居涵虚阁记》,是杨亿应同乡李公邀请所作,记写了南昌涵虚阁的由来和李氏父子的清雅,尤以赋体描绘阁上燕集之乐与景观之美而见长。“捧觞拜庆,既以奉北堂之欢心;岸帻燕居,亦欲倚南窗而寄傲。裁择爽垲,累土增崇;俯瞰漪涟,面势素定。市山木以朴斫,命梓工而经营。作为堂皇,成之不日;形胜尽萃,轩檐若飞。”读者仿佛跟随作者脚步在北堂、南窗游览驻足,轩檐建筑融合于自然景色之中,或俯瞰平视,或远瞧近观,美景幽情,互相触发,引人入胜,拨人心弦。描绘寺院宏丽的记文,如余靖《江州庐山重修崇胜禅院记》:“轩槛迴合,凡三百余楹,雕琢金碧,皆极研丽。无有远迩”。房屋殿舍达“三百余楹”,可见寺院规模宏大;“雕琢”“金碧”“研丽”可见寺院建筑工艺精巧、色彩鲜明。一般而言,宋代佛寺禅院多以高大主殿为中心,四周匹配殿宇,组成对称密集的建筑群落,那么寺院建筑为何要追求宏富之美?文中借禅祖珂师之口略加说明“一切诸善,皆由信起,不有庄严,何能起信?若寂然无营,则陷于因任止灭之病矣”,即通过高大宏阔的建筑空间让人产生庄严凝重感,从而对释氏心生信任崇拜,故而寺院记文中的建筑外形描摹也多突出其端庄宏阔的特点。描绘园林精巧的记文,如苏轼《灵璧张氏园亭记》:“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园中植物种类丰富,高有修竹、乔木、椅桐、桧柏,低有奇花、美草、蒲苇、莲芡,假山池塘错落有致,华堂厦屋建于其中,居游于此,可远离凡俗、身心安适。
营造记文亦多展现建筑的音声之美。王禹偁《黄州新建小竹楼记》云:“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吟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年),王禹偁被贬黄冈,自建竹楼,借幽居竹楼,寄情自然,抚慰愁苦。他独坐竹楼,静听竹楼之外夏季雨水敲打、冬季密雪轻拍之声,竹楼之内弹琴吟诗、围棋落子、投壶飞矢之声。这些素日被喧嚣掩盖的微妙声响,在小楼竹壁的共鸣回荡中,分外清晰动人。黄裳《琴轩记》记载的林下轩中琴音妙境与此相似:“由希夷之境,出虚无之乡,入松流水之声,堕吾左右前后,若有清风之涤吾烦也,泠然而过之,莫之留止,复归于无有。”黄裳热衷老庄学说,从古琴的简易之奏、清和之声中明心悟道,故其对音声之美的挖掘并非“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这类音色、节奏本身,而是注重写意,描述沉浸于琴音妙境后如清风涤尘、出入虚无的心灵感受。此类侧重建筑音声之美,强调以声音和美达于心境和美的营造记文还有朱熹《琴坞记》、陈造《琴书楼记》等。
从宋代营造记类型看,亭园楼阁记较为注重美感描摹,其中形貌之美描摹最多,音声之美次之,气味之美较少且三种描摹多呈错落穿插之状,使人领会多重感觉下丰富立体的美感。相对亭园楼阁等偏于休闲类建筑的记文,学庙、路桥、堤堰等偏于实用性建筑的记文则以精准记录数据、功用为主,语言多简洁质朴,其语体风格与所记建筑美学风格相匹配,呈现简朴平厚之美。
(三)抒发士人情志,塑造建筑品格
营造记文在产生和发展历程中,书写方式发生了明显变化:从汉魏初始期的客观记录为主逐渐演变为唐宋繁荣期的主观表达为主,主观性的增强又是通过议论成分的增加而实现的。明代文论家吴讷评价宋代营造记文:“至若范文正公之记严祠、欧阳文忠公之记昼锦堂、苏东坡之记山房藏书、张文潜之记进学斋、晦翁之作婺源书阁记,虽专尚议论,然其言足以垂世而立教。”今人杨庆存总结宋代营造记文“宋代一变以‘人’为主,将强烈的主观意识纳入其中。”记文作者将情感志向、精神境界寄寓于营造记文中,在书写建筑的同时又将文中寄寓的精神品格赋予建筑。营造记文多被勒石刻碑以传扬功绩美名,从传播效果看,很多建筑物的声名鹊起得益于营造记文的书写传播,特别是名家记文,影响尤甚。
营造记文通过阐释建筑名称赋予建筑品格。宋代建筑命名的常见方式为“寓意文辞+建筑类型”,如快哉亭、凌虚台、堰虹堤、桂花阁、至圣文宣王庙等。“寓意文辞”部分寄托了命名者情志,或表达哲思义理,或表达生活情趣。命名者多为修建者或作记者,多从“寓意文辞”入手,说明来由、解释内涵,在释名中,有意无意地赋予建筑精神气韵。杨万里在《玉立斋记》中阐释斋名“玉立”的由来与深意,其与斋主唐德明登斋俯瞰,见万竹秀茂而笑谓友人曰:“‘此非所谓抗节玉立者耶’,因以‘玉立’名之”。“抗节玉立”是士人熟悉的赞美君子品格的词汇,东晋桓温《荐谯元彦表》文曰:“抗节玉立,誓不降辱”,唐代李白《送黄钟之鄱阳谒张使君序》曰:“抗节玉立,光辉炯然”。当博学强记的杨万里俯瞰万竹时,心中自然生出“玉立”一词,它既描绘出竹子节节生长、青青挺立的外貌,又寄托了士人以竹节挺立喻君子品格的深意,继而文章进一步阐释竹树立节与君子立德间的关系:“此竹也,所谓草木也非耶?然其生,则草木也,其德则非草木也。不为雨露而欣,不为雪霜而悲,非以其有立故耶?”赞赏竹树不媚、不俗、不屈、不移的君子风范。一番阐释之后,玉立斋在避风雨、供休养的功用外,又多了一重高节气韵。
营造记文将建者或作者之才情风范,内化为建筑品格。王十朋曾在《泉州新修北楼记》中表达“楼以人重”的观点:“温陵之有北楼,犹武昌之有南楼也。楼阁台榭之在天下,以南北名者多矣,而二楼之名独著,得非因人而重邪?南楼以庾公重,北楼以欧阳四门重,然庾有污人之尘,君子耻道之,不若欧阳氏以一代文杰联名韩、李诸公,真足以重兹楼也。”王氏认为唐代欧阳詹是泉州历史上第一位进士,曾担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在闽越素有盛名,欧阳詹的文才品格使其修建的温陵北楼在民众心中的分量重于德行有污的庾公所修的南楼。扬州蜀冈平山堂亦因欧阳修而蜚声海内。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年)欧阳修自贬谪之所滁州到淮左名都扬州,修建了平山堂并作词《朝中措》称赞堂上美景:“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自此平山堂及堂前的“欧公柳”便沾浥了“六一风神”,稍后苏轼、王安石慕名而来,登临品评,写下《西江月·平山堂》《平山堂》等佳作,又增重兹堂。宋代数次修缮平山堂,多有名家为其撰写营造记文,更加强化了“平山堂”的欧公品格。北宋治平元年(1064年),扬州知州刁约重修平山堂,沈括作《扬州重修平山堂记》:“参政欧阳公为扬州,始为平山堂于北岗之上,时引客过之,皆天下豪俊有名之士,后人之乐慕而来者不在于堂榭之间,而以其为欧阳公之所为也。由是平山之名盛闻天下”指出后人乐于登临平山堂的原因,不单因其亭台风景胜于别处,更因其为欧阳修所建,驻足堂上,似与欧阳修的气度、才情、品格相接,因此平山堂才令人钦慕、享誉天下。南宋隆兴元年(1163年)复修平山堂,洪迈作《扬州重建平山堂记》,其中“山川既佳,而又欧阳公寔张之,故声压宇宙,如揭日月。搢绅之东西,以不得到以为永恨”。洪迈与沈括表达的观点类似,皆言平山堂声压宇宙,实赖于欧阳修的声望,当时搢绅这类文化人,尤其倾慕平山堂。南宋嘉定三年(1210年)赵方重修因宋金战争而焚毁的平山堂,楼钥作《扬州平山堂记》:“六一居士一览而得之,撤僧庐之败屋,作为斯堂,而风景焕然,遂名天下。公以为占蜀岗,江南诸山一目千里,而王荆公亦谓‘一堂高视两三州’者也。天造地设,待人而发,滁之醉翁,峡之至喜,皆以公得名……公之记岘山亭谓:‘岘盖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岂非以其人哉!羊叔子与杜元凯是已。亭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此堂亦几是邪?”楼钥借欧阳修在《岘山亭记》中表达的岘山因历史名人羊叔子和杜元凯而闻名,后世多因思人而屡屡修复岘山废败亭楼观点来说明扬州平山堂、滁州醉翁亭、峡州至喜堂亦因欧阳修而闻名。欧阳修既主持修建了这些亭堂,又作有《朝中措》《醉翁亭记》《夷陵县至喜堂记》来记录建造过程,抒发内心情志,文章所到之处亭堂亦声名鹊起。
以此观之,建筑有赖于文学深化内蕴、增广传播,诗文与亭堂、风景的交互融合,展现了文学与建筑、自然的和谐统一。
三、物记相成:建筑与文学关系的当代启示
宋代建筑与营造记文相互因借、相互补充、相互印证、相互融合,二者的关系是建筑与文学关系的缩影。宋代建筑成就卓越,知名建筑不胜枚举,究其闻名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建筑技艺高超,如喻皓在汴梁所建的八角十三层木构开宝寺塔,以精巧绝伦名扬天下,历经千年依然挺秀。二是诗文赋予建筑独特文化意蕴,使之在一众建筑中超然特出,如岳阳楼之所以成为名楼,主要在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之影响。相比前者,第二种现象,更为普遍。建筑物的功能性与技艺性固然是其本身价值的基础,修建者、称赏者的语言文字又补充其身份信息、赋予其品格气韵,杭州西湖古今闻名,在乎青山碧水、小桥层楼之间,更在乎历史故事、精妙诗文之间。白蛇传说、苏轼诗文,赋予游览者以文化韵味,这韵味又激发的人们的情绪想象,于是游览者借耳目景观,穿越时间空间,体验万物悲喜,获得了丰富的心灵感受。语言文学便是建筑文化的构成者、说明者、承托者、强化者。宋代建筑物与营造记之间的因借相成,对今人如何从建筑与文学两位一体的角度发掘古代建筑文化价值、如何提升当代建筑文化品格具有重要启示。
中国古代建筑多为木构,经历了星移斗转、风雨狼烟已所剩不多,它们彰显着地域特征,承载了民族记忆,延续着中华文脉。近年来,国人尤其注重古代建筑保护与历史文化传承,各地在古建保护中,多能注意在外形上修旧如旧。然而,古建之魅力,不仅在于其古朴外形,而且在于其丰富内蕴。修复者如何去发掘其内蕴?游赏者如何去感受其内蕴?了解和挖掘包括营造记在内的文献信息,是领会古建内蕴的重要方式。这些文献记载了建筑兴建缘由、修建过程、建筑技艺、历史兴衰、形制风貌等,或书于纸面,或刻于碑上,默默讲述着建筑故事。古建保护部门可以保留这种古建筑物旁立碑刻记的原始风貌,亦可在此基础上,借助现代化手段,将文献材料以图像和声音的方式展现出来;亦可将文献记载的建筑故事拍成影视短片,易于观览者接受;甚或用VR虚拟现实技术,按照文献记载,构造与建筑有关的虚拟场景,使游赏者身临其境地参与到建筑历史中的设计施工、燕集观览、兴废起旧的场景,获得真切体验。总之,以营造记为代表的古建文献具有极大挖掘空间,这些文字记录与古建实体,在历史长河中相依相伴、共存共荣,需要更加重视、充分挖掘,从而更好地展示中国历史文化的丰富性与整体性。
当代建筑在城乡流动与中西互通背景下,技艺与形貌已经与中国古代大不相同,然而重视独特形貌、先进技术,而忽视文化内蕴的建筑还不足以成为经典建筑。如何提升建筑文化品格?文学需要参与其中。一般来讲,建筑文化有四种形态:“一是建筑实体文化,如建筑物、构筑物、雕塑、建筑设备、建筑过程、建筑活动等,是建筑文化发展水平的体现;二是建筑规范文化,如建筑管理体制、机制、法规、政策等,是建筑文化成熟的标志;三是建筑理念文化,如建筑哲学、科学、艺术等,是建筑文化的核心;四是建筑符号文化,如建筑文化术语、文字、图表等,是建筑文化的信息形态,是进行建筑文化交流的工具”。宋代营造记文从文学角度看,是一种独立文体,是宋代文学重要组成部分;从建筑文化的角度看,又是建筑理念文化与建筑符号文化的构成部分。苏舜钦修建沧浪亭,并作《沧浪亭记》,沧浪亭遂为历代士人所重,“以为心灵的丘园”,如今成为中国四大古典园林之一,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文学对建筑的阐释发扬至关重要,不唯宋代、不唯中国。2019年4月,巴黎圣母院屋顶火灾牵动世人,何故如此,除了作为辉煌的哥特式建筑代表外,维克多·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亦让世界各地的人们,对这座甚至未曾见过的建筑心生牵挂,可见,文学以瑰丽想象赋予了建筑多彩灵魂。鉴于此,当代中国建筑,除了追求形貌与技术之外,还要重视建筑理念文化与符号文化,远如长城、近如鸟巢,将那高超技艺、动人故事和历史时刻,以口头文学、文字文学和电子文学等方式记录传播。只有这样,才能提升中国建筑文化的深广内涵,并成为世界文化的独特部分和有力补充。
宋代建筑与营造记文之间的因借相成关系,是文学与建筑关系的缩影。建筑是文学书写的基础、动力与内容,文学则记录建筑信息、阐释建筑美感、升华建筑品格。因此,打破学科壁垒,从建筑的角度考察文学书写,有助于把握营造记文体繁荣发展的原因和规律;以文学的方式提升建筑品位,有助于聚合力量,更好地传承历史文化和发展当代文化。
(本文载于《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