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玲妹:经史地学 一代大家——学者洪亮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 次 更新时间:2026-03-22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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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玲妹  

洪亮吉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文学家,更是一位成就卓著的学者。在他的学术成长过程中,有几个阶段很关键。他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在江宁与扬州学者汪中订交,遂成为好友,汪中以学术相激励,对他影响很大。他曾云:“余弱冠后始识(汪)中,中频以有用之学相勖,余始愧励读书。今之有一知半解,未始非中所激成也。”早年在安徽朱筠幕,与邵晋涵、王念孙、章学诚等交往学习,后在毕沅幕,又与孙星衍、严长明、钱坫、吴泰来等学者共事交流,加上他好学勤奋,博览群书,著述不辍,在经学、史学、方志学、舆地学、社会学等多个领域均取得不凡的成绩,堪称一代大家。他涉及的领域之广、取得的成就之大,达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第一节 经学训诂勘较真

清代常州是经学的重镇,不仅有以庄存与、刘逢禄为代表的今文经学闻名于世,还有洪亮吉、孙星衍等的古文经学也成就卓著。美国汉学家艾尔曼认为:“孙星衍、洪亮吉、李兆洛既是常州一流学者,又是汉学运动的积极参与者。他们在许多方面代表着常州古文经学的主张,形成了一股与北面的扬州、南面的苏州相似的学术文化思潮。”洪亮吉属于吴派经学家之一,他于训诂方面成就最大,著有《春秋左传诂》《六书转注录》《比雅》《毛诗天文考》等,在音韵学方面有《汉魏音》《宋书音义》,还有《通经表》《传经表》《弟子职笺释》等经学方面的著作,他所取得的显著成绩,奠定了他在经学史上一代大师的地位。

一、《春秋左传诂》

洪亮吉在经学上的最大成就,是他的《春秋左传诂》,袁枚也认为洪亮吉“于经深《春秋》”。“《春秋》三传”中《左传》影响最大,从西汉开始就有人为《左传》作注,其中以西晋杜预的《春秋经传集解》流传最广。清代经学复兴,乾嘉时期的很多学者崇尚东汉古文经学,在《春秋》上推崇《左传》,但对杜预的《春秋经传集解》有诸多不满,于是搜集汉代的研究成果,来纠正杜预之失,洪亮吉的《春秋左传诂》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之作,是他十年研究心血的结晶,他的学生吕培说是他“毕生精力所萃者”。

对于作此书的初衷,洪亮吉说:

余少从师受《春秋左氏传》,即觉杜元凯于训诂、地理之学殊疏。及长,博览汉儒说经诸书,而益觉元凯之注,其望文生义、不臻古训者,十居五六。未尝不叹汉儒专家之学,至孙炎、薛夏、韦昭、唐固之后,法已尽亡。

他博览汉儒说经之书,又精于训诂、地理之学,不难发现杜预“于训诂、地理之学殊疏”,他还分析杜预师心自用的原因,是既无师承,又不吸收汉儒的研究成果,平吴后位望既显,心迹较粗,不虚心向汉儒学习。杜预的《春秋经传集解》流行过程中也有人纠正其错误,但影响不大,“自此书盛行,千六百年,虽有乐逊《序义》、刘炫《规过》之书,不能敌也。况今日去刘炫等又复千载,其敢明目张胆起而与之争乎?”鉴于杜预书的影响力,也许以后人之说来纠正,说服力不够强,洪亮吉采用的方法是,以杜预之前的汉儒之说来纠正。他说:“然以后人证前人之失,人或不信之;以前人以前之人正前人之失,则庶可厘然服矣。于是冥心搜录,以他经证此经,以别传校此传,寒暑不辍者又十年。”他“以前古之人正中古之失”,这一方法在当时是严谨而有说服力的。

在体例上,他遵照《汉书·艺文志》例,将经、传分开,经四卷、传十六卷,内容方面,“在训诂方面,以贾逵、服虔为主,遗说多采自《史记》的《集解》《索隐》,《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三《传》的《正义》,《水经注》《文选注》《太平御览》等;郑兴、郑众、王充、许慎、王逸、赵岐、郑玄、应劭、高诱、王肃、韦昭等人撰述亦多称引,并博采《尔雅》《方言》《说文解字》《通俗文》《释名》《小尔雅》《玉篇》《广雅》《经典释文》等小学典籍。地理方面,以班固、应劭、京相璠、司马彪为主,综合《汉书•地理志》《续汉书•郡国志》《水经注》《括地志》《元和郡县志》《元丰九域志》《太平寰宇记》等史地专著。”在古字、古音方面,一一依本经与“二传”,以及汉唐《石经》、陆氏《释文》等,逐条校正,疑者阙之。可见洪亮吉学识丰富,广征博引,目的是保存《春秋》之古学,申古人之旨,正如他所说的,“名为《春秋左传诂》者,‘诂’ ‘古’‘故’字通,欲存《春秋左传》之古学耳。”据香港城市大学郭鹏飞统计,《洪诂》所辑旧注共一千二百九十余条,因此,在保存旧注遗说、广泛保存古代文化资料、反映古代汉语现象方面,最是功不可没。

书中根据文献考证地名、人名、山川、古字音义等,比比皆是。如《左传》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条。洪亮吉引用《汉书·地理志》、应劭说、赵匡《集传》等,考证克段之地“鄢”之所在,纠正杜《注》之误。洪亮吉发挥其精于地理的特点,对山川地理的考证很详细。如《左传》闵公二年,“冬,十二月,狄人伐卫……及狄人战于荥泽。”“【诂】《书·禹贡》:‘荥、波既猪。’师古曰:‘荥,沇水泆出所为,即今荥泽是也。’京相璠曰:‘荥泽在荥阳县西南。’按:《竹书纪年》作‘洞泽’。‘洞’当作‘泂’,‘泂’‘荥’音同。”

如《左传》庄公九年,“夏,公伐齐,纳子纠(《公》《谷》皆作‘纳纠’,无‘子’字)。【诂】贾逵云:‘不言公子,次正也。’按《正义》,则知贾氏本无‘子’字,与《公》《谷》合。《管子》作‘子糺’,刘向《新序》《淮南子》并同。齐小白入于齐。【诂】贾、服以为:‘齐大夫来迎子纠,公不亟遣,而盟以要之,齐人归迎小白。’(本《疏》)按:贾、服盖寻绎《经》文得之。使齐大夫乐从于盟,并有成约,则公纳子纠不须言伐。且下言‘齐小白入于齐’,从国逆之文,明齐大夫不乐鲁君要盟,因变计逆小白也。若如杜云,二公子各有党,迎小白者又非盟蔇之人,则小白之入,与者半,不与者半,又何得泛引‘国逆而立之曰入’例乎?又自相矛盾矣。”这里不仅引经据典,还根据当时历史事件理性分析,说明其自相矛盾之处。

洪亮吉不仅称引典籍,有时还结合自己见闻经历进行考证,如《左传》庄公四年,“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诂】:

《说文》:“樠,松心木。”按:杜《注》止云“木名”,故采《说文》补之。或《说文》本贾氏说也。高诱《淮南王书》《注》:“樠,读姓樠氏之樠。”《释文》及《正义》俱云“有曼、朗二音”,疑非。《正义》又疑樠木为朗榆,亦不见《说文》之故。余以岁己未遣戍伊犁,道过天山,树如松者万株,土人尚呼为樠。验之,皆松心木,与《说文》无异。又考竟陵县武来山一名樠木山,乐史称《郡国志》,《左传》楚武王卒于樠木之下,即此山。

洪亮吉不仅引用典籍,还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实地考察,补充杜《注》之缺,让人确信无疑。他研读《尔雅》,对名物颇有研究,平时也非常关注身边的植物,对植物比较熟悉,加上他游历很广,经历丰富,此处以新疆的亲身经历验证古书所说,更有说服力。

此书一出,评价很高,吕培说:“先生之书,非以非杜氏,实以匡杜氏,且大有功于杜氏也。”吕朝忠后记云:“凡魏、晋以后虚造附会,一洗而空之。此其义之确而功之伟,视昆山顾氏、长洲惠氏之书,殆有过之矣。”李解民认为洪亮吉注意吸收学者的研究成果,进行校勘,用力颇深,取舍审慎,在融会贯通古今的基础上,提出不少独到的见解,总体上有纠谬补阙之功。他说:“洪《诂》行文质朴简练,讲究务实……时至今日,《春秋左传诂》仍不失为一部较好的《春秋左传》的简明注本。”郭鹏飞认为此书有重视验证、态度严谨、精于校勘、训诂精确的优点。

洪亮吉的《春秋左传诂》借鉴前人的研究成果较多,谨慎著述,其中得益于惠栋的就很多,但他都一一注明出处,没有隐没姓名,更没有将他人的成果据为己有。在书稿即将完成时,他有诗云:“频年几案整精神,训诂方舆勘较真。于世已疑成弃物,此经未愧号功臣。时将古意参前哲,不肯多端误后人。红豆一株今在否,莫教嘉种化为薪(红豆山房,惠征君定宇所居也。此书采征君《九经古义》颇多,故忆及之)。”惠栋(1697-1758),字定宇,号松崖,江苏元和(治今江苏苏州市)人,又称小红豆先生。著名汉学家,著有《九经古义》《左传补注》。洪亮吉承认《春秋左传诂》采纳惠栋《九经古义》颇多,就杜预注中没有注明出处的,根据不同情况,用“杜取此”“杜本此”“杜同此”加以区别,一一注明。这在今天看来是关乎学术道德的问题,严明认为,“从这些细小之处,反映出乾嘉学者们正派的学风,而这正是值得后来的学者深思与学习的。”

当然此书也存在一些不足,李解民认为:“没有跳出今古文学派的门户成见,对杜《注》、孔《疏》的态度欠客观公允;缺乏金石文字的素养,未能较好地利用这方面的材料;具体的按断,也尚有可商榷之处。”“缺乏金石文字的素养”此评有失公允。乾嘉时期金石学可以说是时尚热门之学,洪亮吉的朋友孙星衍、武忆、汪中、黄易等都对金石学有研究,他不可能不在这方面下功夫。许隽超发现的洪亮吉的四篇佚文,致黄易四札,“前三札口不离金石,第四札绍介友人金兰就近订交,亦与金石关涉。”足以证明洪亮吉对金石学有研究并具较高素养。

《春秋左传诂》定稿于嘉庆十二年(1807),当时将它作为传授子弟的课本。洪亮吉卒后,由他的长子洪饴孙、学生吕培于嘉庆十八年(1813)在南京付雕。不久,饴孙、吕培相继去世,未付清刻资,直到道光八年(1828),吕培之子吕朝忠付清版资,付印问世,光绪四年(1878)洪亮吉曾孙洪用懃根据初版重刊,这些过程在该书后记中都有记载。后此书被收入《皇清经解续编》《万有文库》《国学基本丛书》《四部备要》等。1987年由李解民点校,中华书局出版。

洪亮吉在写作《春秋左传诂》的同时,还写了十篇研究《春秋》的论文,分别是:《春秋时以大邑为县始于楚论》《春秋不讳娶同姓论》《春秋时晋大夫皆以采邑为氏论》《春秋惟秦不用同姓而喜用别国人论》《春秋晋比楚少恩论》《春秋时君臣上下同名不甚避讳论》《春秋时楚国人文最盛论》《春秋时谥法详略及美恶论》《春秋以隐疾为名论》《春秋时仲尼弟子皆忠于鲁国并善守师法论》,组成“春秋十论”。这些考论,涉及地理、姓氏、名讳、君臣、礼法等,很有学术价值。如他在《春秋时君臣上下同名不甚避讳论》中,列举了春秋时代很多君臣同名、祖孙上下同名的现象,“如周穆王名满,而周有王孙满;厉王名胡,而五世孙僖王亦名胡齐。”他总结说:“明春秋时虽以讳事神,而礼法阔疏,尚有讳有不讳,非如汉以后禁忌日甚,并同声之字而亦讳之也。”他以历史证据论证春秋时礼法尚疏,作为生活在文字狱令人恐怖的清代中叶的文人,不会没有对清代文网严密、禁忌日甚的抗议吧?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研究不仅有学术意义,也有一定的现实意义。被遣戍伊犁,死里逃生的他,还敢写这样的文章,这种敢于涉险的精神,值得敬佩。

二、《六书转注录》

《六书转注录》是洪亮吉研究“六书”转注的一部训诂著作。“六书”是许慎《说文解字》中六种造字法,即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后代学者对“六书”的研究很多,其他都比较清楚,唯有转注比较模糊,分歧较大。陈庆镛序中云:“刘歆、班固、郑众皆曰:转注犹言互训也,注者,灌也,数字展转互相为训,如诸水相为灌注,交轮互受也。许曰: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洪亮吉自叙中说“六书自谐声外,转注最多,惟转注斯可通训诂之穷,转注又半皆谐声,即以《易》言之象及《说卦》云:乾为天,天行健,乾,天也,乾,健也。”他又举出汉以来注释笺疏中,如宫,谓之室,室,谓之宫,罗,谓之离,离,谓之罗等,既是假借,又是谐声。洪亮吉认为,假借是字音或字义相近的字互训。

他说:“唐宋以来,学者不明转注之理,遂横生异说,而转注益晦。暇日偶刺取经传中转注之字,以《尔雅》《说文》《小尔雅》《方言》《释名》《广雅》为网,已共得八卷。止于《释名》《广雅》者,以汉儒训诂之书已尽于此也。旁采则迄于周隋者,以非此不足尽转注之变。又录及《释文》者,以陆元朗此书卒业于隋代也。”以上他解释了辑录此书的初衷,是为了纠正唐宋以来学者对转注的错误理解,陈庆镛序中也说:“自后世不得其解说者,遂纷纷误仞,而明杨慎《转注考》一书,穿凿益甚。”此书收录的范围、体例等,他都交待得很清楚。

《六书转注录》在体例上有创新,“首以《尔雅》《说文》《释名》《广雅》《小尔雅》分编类纂”。卷一、卷二为《尔雅》中的转注,卷三为《说文》中的转注,卷四为《说文》与各书中的转注,卷五为《小尔雅》中的转注,卷六为《方言》中的转注,卷七为《释名》中的转注,卷八、卷九、卷十为《广雅》中的转注。全书共十卷,分书编录,条例清晰。辑录详尽完备,将他认为的转注字尽可能收录,如《尔雅》中的转注字:“多,众也,众,多也”,“勤,劳也,劳,勤也”,“绩,勋功也,功,绩成也”,“鲜,寡也,寡,鲜罕也”。

这是洪亮吉“究心小学,潜研数十载”写成的书,倾注了他很多心力,陈庆镛认为是“洵声音训诂文字之要归,而学转注者当以是为圭臬”。虽然他将文字形成之转注,全部用训诂来解释,似乎并不完全恰当,严明认为“其理论上的不圆通处是显而易见的”,但仍不可否认其在训诂学上的价值,相当于是类书,方便后人学习与借鉴。

三、其他经学著作

《比雅》是洪亮吉另一部训诂著作,意在补《尔雅》之缺。《尔雅》收集了我国汉以前的大量古汉语词汇,内容丰富,可以说是我国最早的一部百科词典,是辞书之祖,还被列入《十三经》中,历代研究者颇多,洪亮吉的朋友邵晋涵有《尔雅正义》。《比雅》是洪亮吉晚年在安徽洋川书院讲学时编写的。洪用懃说:“曾大父于嘉庆癸亥年主讲皖南洋川书院,以声音训诂为读书之本,因征引经史汉魏疏注,属辞比事,撰成是编,意在增补《尔雅》之缺漏,以作及门之指归,故悉遵《尔雅》体例,即以《比雅》名篇。”

虽然此书当时是他随手辑录,未及修订,分类未必完全恰当,前后有时重复互见,还曾遭遇火灾,内容也有缺失,但仍不失为一本有价值的著作。《比雅》在体例上仿《尔雅》,分释诂、释言、释训、释天、释地、释山、释水、释人、释宫、释器、释乐、释舟、释车、释草、释木、释虫、释鱼、释鸟、释兽、释畜,共十卷,内容涉及词汇语言、天文地理、衣食住行、山川天地、草木虫鱼等,可谓包罗万象,在《尔雅》基础上增补了很多内容,有时增补的内容甚至超过了《尔雅》原来所收。他将同类相关的词语放在一起解释,更容易理解区分,如“告上曰告,发下曰诰(《广韵》引旧说)”,“网言为詈,刀詈为罚(《广韵》引元命包)”,“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毛《传》)”,“自贤曰矜,自功曰伐(孔安国《书传》)”,“十家为什,五家为伍(《管子》)”,“善善为德,恶恶为义(韦昭《国语注》)”,“拱,合两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赵岐《孟子注》,两手曰拱,一手曰把(司马彪《庄子注》)”,“在衣为怀,在手为握(王逸《章句》)”,“背曰负,荷曰担(王逸《章句》,韦昭《国语》注作肩曰担)”。此书保存了许多古汉语的音义及古代文化的丰富内容,归类辑录,方便后人学习比较。

洪亮吉在音韵学上也深有研究,《汉魏音》是其音韵学的专著。他重视音韵学对训诂的重要意义,甚至认为“古之训诂即声音。……许君为《说文》记字,字各著声,览而易明,斯为至善”。文字有定,而声音无定,一字一音,读之又有轻重缓急,各地风土不同,读音更有很大区别,“夫求汉魏人之训诂,而不求其声音,是谓舍本事末。今《汉魏音》之作,盖欲为守汉魏诸儒训诂之学者设耳。”此书从汉魏经典文本及传注文字等中,摘录出有关的字词,标注古音。他整理古音的目的是为训诂服务的。此书遵从许慎《说文解字》,不录南朝后反切音,他说:“若一以孙炎、沈约以后之音例之,则重读者不能轻,急读者不容缓。……反语出,而一字拘于一音;四声作,而一音又拘于一韵。而声音之道,有执而不通者焉。……止于魏者,以反语之作始于孙炎,而古音之亡亦由于是,故以此为断焉。”他反对以反切注音,认为古音的消失正是由于反切注音。所以他像《说文解字》那样,使用汉魏时的“读为”“读若”这样朴素的注音法,这样比较简便,适合古音的标注。不过,反切注音是音韵学上的一大突破,有一定的价值,不能全盘否定,

洪亮吉此书是二十年里逐渐补充编录,当时就受到毕沅、孙星衍等的高度评价。他自己也颇为满意,曾说此书“举昔人读如读若之端,声近声讹之故。自杜郑说经,如苏注史,以迄涿郡之笺阳翟,洨长之疏淮南,靡不毕收,以存故读,盖实据叔言反语之先,为众经通转之助矣。证之君子,或有同心;贻于后人,实非小裨。”洪亮吉此书于音韵、训诂学是有较大贡献的。洪氏还有《宋书音义》,惜已失传。

洪亮吉的经学著作还有《传经表》《通经表》,以列表的方式,梳理“五经”在流传过程中的师承关系。有师承关系的,列入《传经表》,无法确定师承关系的,则按年代列入《通经表》。洪亮吉在《传经表》序中说:“六经权舆于孔子,六经之师亦权舆于孔子。《易》,孔子十五传至刘轶。《尚书》,家学二十一传至孔昱。《诗》,鲁十五传至许晏,毛十六传至贾逵。《春秋》经,左氏十九传至马严,公羊十三传至孙宝,穀梁十一传至侯霸。他若今文《尚书》,伏胜十七传至王肃,齐《诗》,辕固七传至伏恭,韩《诗》,韩婴六传至张就。《礼》,高堂生六传至庆咸。上自春秋,迄于三国,六百年中,父以传子,师以授弟,其耆门高义开门授徒者,编牒不下万人,多者著录万六千人,少者亦数百人,盛矣。降自典午则无闻焉。岂非孔子之学专门授受,逮孙炎、王肃以后,始散绝乎!暇日采缀群书,第其本来,校正伪漏,作《传经表》一卷。其师承无考者,复以《通经表》一卷缀之。而通二经以上至十数经者,咸附录焉。较明朱睦㮮《授经图》、国朝朱彝尊《经义考•承师》所录,详实倍之。盖周秦汉魏经学授受之原,至此乃备也。”洪亮吉的《传经表》《通经表》,搜集经学传授师承关系比较详备,六百年中涉及这么多人,能如此简明清晰地呈现,可见用力之深。

洪亮吉作为史学家,能在考据训诂的同时,用历史的眼光来梳理从春秋到汉魏经学研究的传承脉络,以列表显示,让人一目了然。这种较为宏观的研究,在当时以具体考据训诂为主的经学研究背景下,显得难能可贵。其内容的搜集也比前人所作,如朱彝尊《经义考》等详细得多,基本达到“至此乃备”的程度。

《弟子职笺释》是对《弟子职》一书的注释。《弟子职》是类似于后来的《弟子规》之类,是入塾子弟必读的蒙学读物,内容无非是弟子如何尊重老师,如何遵守礼仪,如何做人,如何读书等。此书收录于《管子·杂录》中,相传是管子所作,后学者考证并非管子所作,洪亮吉认为可能因为管子用以教育他的弟子,后来也被塾师所用,他认为将此书列入《孝经》最合适,“附《弟子职》于《孝经》,最得圣人之旨”。洪亮吉入塾也读此书,后随着学问的增加,觉得此书注释简陋,“病唐尹知章注简陋,刘绩补注亦未该洽,因仿汉儒注经之法,一一笺释,俾是书得专行。”

洪亮吉在笺释过程中,完全按照汉儒注经法,逐字逐词,一一用典籍注释,广博征引典籍,并不作自己的解释。如《弟子职》第一句“先生施教,弟子是则”的笺注:“马融《论语注》:‘先生,谓父兄’,包咸注:‘先生,成人也’,赵歧《孟子注》:‘学士年长者,谓之先生’。《汉书集注》:‘施,设也’。《众经音义》引《三苍》:‘教,诲也,效也’,《说文》:‘教,上所施下所效也’,卢植《礼记注》:‘教,诗书典籍之训也’。弟子,对父兄而言,郑元《仪礼注》:‘弟子,后生也’,又云:‘弟子,其少者也’。《广雅·释言》:‘是,此也’,高诱《战国策注》:‘是,实也’。《尔雅·释诂》:‘则,法也’,《汉书集注》:‘则,效也’。”这样全部引典籍注,不加阐释,优点是文献丰富,避免主观穿凿,缺点是照搬典籍,缺乏自己的理解。

洪亮吉在经学上的成就主要在训诂学,音韵学上的研究,如注汉魏古音也主要是为训诂服务。典籍研究中以《左传》的训诂影响最大,加上他其他的经学著作及论文,让他在清代经学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堪称一代经学大家。

 

第二节 精于史学纂方志

在史学方面,他著有史学著作《四史发伏》《西夏国志》,审定《历朝史案》一书,以及系列论史的文章,咏史诗也能反映他的史学观。他在史学上的最大成就还在于他修纂了多部地方志,成为清代著名的方志学家。他精研舆地学,撰写了多部地理志,以补史书之缺。

一、《四史发伏》考据抉疑

洪亮吉在历史学方面的学习研究起步不算早,他自己说,二十岁后始读《史记》《汉书》,后研究陈寿《三国志》,“至《晋书》以后,《明史》以前,不过暇日泛览而已”,所以他的史学研究也大部分集中在“前四史”,清代学者颇重视《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近人称之为“前四史”,研究方法受乾嘉学风的影响,以考据为主,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治史,校勘“前四史”文句及注释之讹舛,订正其所载之矛盾或错误,补其遗漏缺失。他对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评论眼光独到,反对学究气,重视以史为鉴的作用。洪亮吉的《四史发伏》,即是考证前四史之作,被列入《清史稿·艺文志》“正史类”。

洪玉珩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所作的《四史发伏序》中云:“国朝考据专家自顾、阎两征君后,继起者众,至吾宗稚存先生而学益显。先生未通籍时,文采风流,已有“七子”之目,然尤遽意经史、博极群书,与同时钱竹汀宫詹、同县孙渊如观察诸贤声气应求,折衷同异,以故宏览名物,如登嵩蹑岱;穿贯义理,如导河抉源;而刊讹正伪,则又如扫落叶而拣金于沙也。宜乎煌煌大集,海内风行久已,不胫而走矣。”洪玉珩将洪亮吉、钱大昕、孙星衍列入明末清初著名的经学家顾炎武、清初考据学代表人物阎若璩之后的重要考据学家,对洪亮吉的博极群书、宏览名物、穿贯义理、刊讹正伪大加赞赏。

《四史发伏》以对历史负责的态度,经过详细考证,将《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四史中伏而未显的疑讹之处加以发之。他的考证并非毛举细故,而是追求细节的真实。太仓季锡畴云:“世之言考据者,喜毛举细故,自矜其博,而于学实无裨益,桐城姚氏尝深疾之。先生则读书有得,实事求是,其所订正乃精心融贯,穿穴奥微,故确核如兹。曰发伏者,殆以疑讹之端伏而未显,发之匪易,然既有所伏焉可不有以发之,以质诸前人,诏之后人哉。”

如考证《史记》,“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洪亮吉云:“以《尚书》前后考之,稷之卒当在夏未禅之先,于五臣为最早”,所以可知司马迁此说“疏处不必远引证佐,始见其妄也”。以《尚书》考证后稷之卒当在夏未禅之前,所以不可能在夏后氏政衰时失官,时间上相距已远,证明司马迁之说之妄。“武王亦答拜。索隐云:‘武王不应答商人之拜,太史公失辞耳。’案:迁此言本之逸《周书》。”此处他又为司马迁找出依据,证明太史公并未失辞。有时发挥他地理方面的优势考证,如“为桂林、象郡、南海,案:尚有闽中郡,合前所置三十六郡为四十郡”。以补史之缺。

考证《汉书》,颜师古注《汉书》“攻开封未拔”曰“开封县名属荥阳”,洪亮吉案曰:“师古前后注地理皆举汉志,此云属荥阳盖据见在而言,然考《新唐书·地理》,武德四年徙开封属汴州。师古为太子承乾注《汉书》,在贞观中安得尚云开封属荥阳乎?依汉地志则应云属河南,依见在则应云属汴州。此注可谓前后失据。”此处洪氏指出颜师古《汉书注》中地理方面的错误。书中指出不同时期地名、归属等方面的错误较多,可见其地理学的深厚功力。

书中也在考证之余对历史做理性的思考评价,如《三国志·陈思王植传》中“建安二十二年增植邑五千,并前万户”,洪亮吉云:“任城等进爵至王,尚不过数千户。植此时为侯,户以满万,何怪有夺嫡之疑。”这里一针见血地指出曹丕忌惮兄弟曹植的重要原因,是因为曹植作为侯,却邑户满万,有夺嫡之嫌。

《四史发伏》以考据为主,详尽精确,可见其学识渊博,才识过人,且他的考证并非为显示学问,而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抉摘疑问,纠误补缺,纠正史书或注文中的错误,补其缺漏,还原历史事件中的细节真实。有时也目光敏锐,总结历史,以史为鉴。正如洪玉珩的《四史发伏序》中云:“先生高义劲节,昭然天下,国史具在,岂藉区区考据以传?然而详赡精确,足以扩学者之心胸,俾晰疑而祛蔽,有不徒为四史功臣者。”

洪亮吉写了许多咏史诗、读史诗以及史事题材的《拟两晋南北史乐府》《唐宋小乐府》等,也反映了他非凡的史学观。如《读史六十四首》中的二首:“大九州藏小九州,大瀛州外水仍流。九州各有开天圣,迭拄乾坤到尽头。”“何须刻意别灵顽,物物同生宇宙间。各有出奇争胜处,翼填东海擘开山。”这些都反映了他不同凡响的史学观,体现他作为史学家的远见卓识。

二、纂修方志成就卓著

方志是记述一个地方情况的史志。梁启超认为,“最古之史,实为方志”,鲁《春秋》比附今著,实为鲁之方志。明以前方志不多,到了清朝,清康熙十一年(1672)曾诏谕各郡县分辑志书,但编成仍不多,精品尤少。雍正七年(1729),因修《大清一统志》,需要各省志作资料,遂诏谕各地修志,又颁布了各省府州县志六十年一修之令。有了朝廷的提倡和法令,各地地方官都比较重视纂修方志,纷纷延聘知名学者修志,掀起了一个修志的热潮。梁启超说:“史之缩本,则地志也。清之盛时,各省府州县皆以修志相尚,其志多出硕学之手。”洪亮吉的朋友中就有戴震修《汾州府志》《汾阳县志》,蒋士铨修《南昌县志》,王昶修《直隶太仓州志》《青浦县志》,汪中修《广陵通典》,孙星衍修《三水县志》《礼泉县志》,杨芳灿修《灵州志迹》《四川通志》等,洪亮吉是其中修方志数量最多,并在理论和实践上均取得重大成就的学者。

毕沅为陕西巡抚时,重视编纂方志,洪亮吉高中举人后第二年,即乾隆四十六年(1781)入毕沅幕府,成为撰修方志的重要成员。他于当年即代庄炘修《延安府志》。次年,乾隆四十七年(1782)修《淳化县志》《长武县志》。再次年,洪亮吉与孙星衍合纂《澄城县志》。乾隆五十年(1785)毕沅调任河南巡抚,洪亮吉随之到开封,继续修志,修纂《固始县志》。次年,又修纂《登封县志》《怀庆府志》。从伊犁归里后,于嘉庆十一年(1805)主编《泾县志》,次年又纂修《宁国府志》,另据《洪北江先生年谱》记载,乾隆五十四年(1789)受常州知府李廷敬之延,修《常州府志》,加上有记载而未见书的《西夏志》,一共修地方志达十一部之多,比清代方志学大家章学诚还多两部,是清代修方志最多的学者之一,而且其中有不少是精品,如《泾县志》就是公认的精品之作。

洪亮吉方志方面的观点与章学诚有较大的分歧,从而形成不同的流派。章学诚创新志书体例,主张多记载近事,厚今薄古,以正史的要求来规范方志的纂修,被称之为历史派或史志学派,形成完整的方志理论体系,产生巨大的影响。洪亮吉则认为方志要厘清历史地理沿革,重视考据辩伪,被称之为地理派或考据学派。其实根据他们修方志的实践,两人的观点也不是完全对立,而是各有侧重而已,洪亮吉也重以史律志,毕沅说他:“精于史学,所修州县志,皆一以史例编之。”洪氏在方志体例上也有创新,内容上也非完全厚古薄今,也有对近事的记载。在各地修志实践中,洪亮吉的修志方法受到人们的普遍重视并仿效,产生较大影响。洪亮吉修方志的观点主要有以下几点:

1.重地理沿革、考据辨误

洪亮吉主张方志中应详略得当,认为方志是舆地之书,原始方志不过记载一方地理沿革、城市、厄塞等,后世加进一些人文的内容,并且比重越来越大。所以他认为地理内容应是方志之“本”,而人文内容是“末”。他说:“一方之志,苟简不可,滥收亦不可。苟简,则舆图疆域,容有不详,如明康海《武功志》、韩邦奇《朝邑志》等是也。”。还说:“一方之志,沿革最要。”认为修方志,首要的是要将这一地方的建置变化、地理沿革搞清楚。这一观点与戴震比较接近。我国历史悠久,一地之建置代有革易,名称纷乱,深为读史者所患。要厘清沿革脉络十分不易,这要求修志者有深厚的历史、地理学识和非凡的考证功力,洪亮吉便是在这些方面有专长的学者。他修的方志均在考订地理沿革方面见功力。如在陕西毕沅府时修纂的《淳化县志》,首先梳理地理沿革,并重视考证。在“秦云阳”条下考证曰:“宋敏求《长安志》:云阳县,汉昭帝置,古有云阳宫,因以为名。今考《汉书·地理志》,云陵县,昭帝置,不言云阳。据《史记·始皇本记》文,似秦时已有云阳县,非汉置矣。敏求盖误以云阳作云陵也。”通过《汉书•地理志》《史记•始皇本记》,考证云阳县并非汉昭帝建置,而是秦时已置,在建置的沿革上追求精确。

他修纂的方志,地理内容均重笔浓墨,旁征博引,有时占一半篇幅之多。他主纂的《泾县志》充分反映了重地理的思想,他在序中云:“又念此县为秦汉所建,地大物博,山则陵阳,盖山水则南江分江故道皆汇于此,人物则汉楚王英之所徙也,丁鸿之所封也,孙桓王太史子义之所屯驻也,钟、桓两内史之所守城也。其岩壑清峭,道里深邃,实为东南诸县之冠,而钱、郑二《志》并修于乾隆十八年,有失之略者,有失之凿者,今于其略者补之,凿者救正之,余则悉仍其旧,惟于水道故城之类,则视旧志较详焉。”《泾县志》三十二卷,就卷数而言,地理内容虽未及半数,但也占了很大的比重。如“沿革”包括星野、疆域、形胜、风俗,“城池”包括故城、街巷、坊表、乡都、市镇、桥梁、津渡、邮递等,“山水”包括山丘、河川、陂泽、湖池井泉等,“食货”包括蠲赈、田斌、杂税、户口、瑶役、积贮、盐法、马政、屯田、囚田、物产、兵防等。可见地理内容十分详备。他认为方志中地理方面的舆图疆域不可简,应详加记载,这是后人认识该地方的重要依据。正史中也一样,他编撰有《乾隆府厅州县图志》等,在补史之地理志这一领域,做出了重大贡献。

洪亮吉不仅自己修志重视沿革,在别人修志时也与人探讨沿革及地理问题,如他在跋《新修庐州府志》后,与太守张祥云探讨庐江郡的地理沿革时说:

一方之志,沿革最要。汉庐江郡无江以南地,其证有五:

《汉书·地理志》:“庐江郡,故淮南。”明建郡在淮以南,非江以南。一也。

庐江郡所统之县至十二,无一在江以南者。人或以寻阳县为疑,不知寻阳旧县本在江北,晋南渡后,温峤始移至江以南,是以《地理志》寻阳县下原注云:“《禹贡》九江在南。”二也。……

今《新志》于首篇沿革下言“汉初为淮南国,统四郡,兼有江南。”又云“汉时庐江郡,江南之地。”不知于何时割去?数语似未审谛,爰书此以质之。

他针对《新修庐州府志》首篇沿革下“汉时庐江郡,江南之地。”等语,列举五条进行考证,证明汉时庐江郡皆在江北,无江南之地。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 他还考证了志书中好几处地名之误,“又阅《新志•山川》下云:‘庐江有冶父山’,云即《左传》桓公十三年楚‘群师所囚’之地。‘巢县东三十里有梅山’,云即《左传》襄公十八年‘右回梅山’所在。又《古迹》下‘府城同食馆’云即《左传》文公十六年‘自庐以往,振廪同食’之处。以迄无为州之有汉阴陵故城,庐江县之有何晏等墓,此皆误自昔人者也。《汉书•地理志•汝南郡》有慎县,故城在今颍州颍上县西北。至合肥之有慎,系东晋侨立,今以为东晋分逡遒县置。又慎县,宋绍兴三十二年避讳改为梁,是宋之梁即晋之慎,今列作二处,是又今日之未及订正者也。其尚有漏略者,如巢县西北有橐皋故城,又有侨蕲县故城之类是矣。”他考证多种史籍,一一指出地名及沿革变化,有的误自古人,有的因是东晋侨县,虽同名而异地,有的是后因避讳改名,虽异名实一地。如此可见其不凡的功力和严谨细致的态度。他还在《新修镇远府志序》中列举六条,考证牂柯郡之所在。这样的考证,在他自己所修的方志中比比皆是。

洪亮吉在修志中重沿革,重地理,厘清舆图疆域,注重考据,纠正了明代以来修纂方志的粗简之弊,增加了方志的准确度与可信度。这一方法对后代修方志影响很大,地理沿革及考辨,几乎是以后方志必备的内容。

2. 因循而不守旧

洪亮吉主张“贵因而不贵创”,但又能灵活创新。他在《泾县志序》中说:“盖撰方志之法,贵因而不贵创,信载籍而不信传闻,博考旁稽,义归一是,庶乎可继踵前修不诬来者矣。”在体例和内容上,前志好的方面应该继承,这样可以少走弯路,提高修志的质量。

在修志体例方面,洪亮吉与章学诚有过一次争论,洪亮吉将自己编撰的《乾隆府厅州县图志》给章学诚看并征求意见,章学诚对体例提出反对意见。洪氏是按《一统志》的体例,以布政使司分隶州县,而章氏则认为应以总督巡抚分隶州县,两人互不相让,各有理由。洪亮吉坚持以布政使司分隶州县,是按旧例,认为汉、唐、宋、元、明凡代志书均是此例,“督抚自明成化以后,虽已有定员,然其名则钦命也,其所握则关防也,固非可名之为守土之官者也。且汉以刺史统郡守,而班固《地理志》则大书郡名,而下注云属某州,不以州名冠郡之上也。唐以节度观察使辖诸州,而《开元志》《元和志》《新、旧唐书·地志》皆以十道为率,不以每节度每观察所辖为准也。宋亦设节度防御团练等使以辖诸州,而二十三路,则专以转运使所属为定。转运使之职,与今布政使司无异也。又本朝《皇舆表》《一统志》皆各书某布政司,而不书督抚,是又志府厅州县者所当效法耳。考之于古,则班固、贾耽、李吉甫、王存、乐史如彼;证之于今,则《皇舆表》《一统志》又如此,何必别翻新例,以紊旧法乎?”洪亮吉坚持以布政使司分隶州县,即循以往旧制及当朝《一统志》体例,应该说,他的观点是有道理的。

在内容上,洪亮吉也主张继承前志中优秀的部分,他说:“夫宋敏求《长安志》《洛阳志》何以善?以《三辅黄图》《三辅旧事》《洛阳宫殿簿》《西京记》《洛阳记》,以迄唐韦述《两京记》《两京道里记》等导其先也。范成大《吴郡志》何以亦善?以《吴越春秋》《吴会记》、张勃《吴地志》导其先也。然则前志之善者,非后志之所当奉行不失乎?”他用事实说明,历史上好的志,均在前志的基础上达到这个高度。他在修志实践中也遵循这一点,修《淳化县志》时,以汉《三辅黄图》、唐韦述《关中记》、宋宋敏求《长安志》等为准绳,“一准昔贤”。修《泾县志》时,也借鉴明宣德、成化、嘉靖《三志》,前志中有些内容条理之详、搜采之允,迥非后来者所能及,悉数录入。对前志中失之简略的,加以补充,错误的加以订正。

洪亮吉因循而不守旧,主张承前志之善,又并非一味泥古,而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运用,时有创新。较早编的《淳化县志》在体例上基本循旧例,有土地记、山川记、大事记、道里记、户口记、风土记、祠庙记、冢墓记、宫殿簿、会计簿、学校志、衙署志、职官志、登科志、士女志、金石略、词赋略、序略十八卷。之后修的《固始县志》,则根据固始县河流众多的特点,增加了“水利”一章,并首列图表,记载县域内河流的流向及分流情况,且详细记录主要河流上的水利设施。将水利专列一卷,就是洪亮吉的大胆创新。后来撰写《登封县志》体例上又有创新。登封县位于中州地区,文化底蕴深厚,县域内还有著名的嵩山,又多名刹、题碑等。凡有名山大川在域内的,修志尤其不容易。毕沅就说:“撰一方之志难,撰一方之志而有名山大川在其境者尤难,非有郦善长之博虚,李忠懿之严整,勿能善也。”洪亮吉凭借其深厚的学养,知难而上,充分围绕其山川地理等特点来修志。在传统的体例上,又增加皇德、舆图、伽蓝、名胜、物产、逸人、高僧、丽藻、杂录等。这些都体现了洪氏编志的灵活性,因循而不守旧,时有创新,能显示地方特色。

3. 信载籍而不信传闻

洪亮吉说:“前志之误,惟信传闻,不稽载籍。”他将前志之误的重要原因,归结为惟信传闻,不稽载籍,缺乏可信度。洪亮吉作为著名的乾嘉考据学者,在修方志时重考据,考据要求言必有据,所以他修志重视古代史籍记载,认为古地志保存了不少该地史实材料,后世修志可征引。他说:“一方之志,苟简不可,滥收亦不可。……滥收,则或采传闻,不搜载籍,借人材于异地,侈景物于一方,以致伪以传伪,误中复误,如明以后迄今所修府州县志是也。”传闻、人才之类不可滥收,不然会出现把别的地方的名人硬拉到本县来的现象。他认为明以后修的方志都有这样的问题。《泾县志》凡例中说:“人物一门,历史有专传、附传者,即据史文录入,无则采《一统志》《江南通志》、旧府旧县志名人记载,近时则据采访册,以明述而不作之意。”他主张方志中记载的人物,也要据史录入,近时人物无史记载,则根据采访册,反正要有依据,不可滥收。人物除烈女一门,其余各门人物等有定论后才登,不录在世者。这都体现了他信载籍不信传闻的严谨态度。

关于“不信传闻”之说,要客观评价。传闻无史料记载,真假混淆、虚实难辨,如不加辨别录入方志,容易导致以讹传讹,从而降低志书的质量。“不信传闻”确实可以提高方志的“信史”性质,增加真实性。但是,正如正史未必完全真实,传闻也未必都是假的,并非全无价值,传闻中也保存了大量地方文献资料,如地方风俗、风土人情、社会经济资料,以及地方人士的文学作品、歌谣谚语等,还有一些是正史未必收,但却能反映下层社会真实生存状态的实录材料,在下层民众口耳相传中得以保存,这些正是研究当时社会历史珍贵的、鲜活的第一手资料,如一律不录,便与正史、一统志无异,对地方志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损失,不能体现出地方特色。

其实,洪亮吉在编志过程中也没有完全做到“不信传闻”,还是在详加甄别的基础上,收录了部分传闻。如《登封县志》有杂录一卷,洪亮吉在叙录中云:“原化抱朴,刘根吴筠,爰采逸说,以广旧闻。”杂录卷收录的是《抱朴子》《世说新语》《汉武帝外传》《刘根别传》《原化记》《酉阳杂俎》《龙成录》《太平广记》《报应录》等神仙道佛、笔记小说中记载的有关嵩山的奇闻逸事,完全是“传闻”,但这部分内容却生动传神,增加了嵩山的神奇色彩,是嵩山很有价值的文献资料。《登封县志》从第二十五卷至第二十九卷为丽藻录,有五卷之多,篇幅很大,是历代与嵩山有关的诏诰、序跋、传记、诗词歌赋等,很有价值。《泾县志》有词赋三卷,收录唐宋以来宦寓诸贤诗、本县诸贤诗,留下许多对泾县名胜的歌咏,其中不乏佳作,具有很高的文献价值和文学价值。但是,洪氏虽然收录了词赋三卷,却认为这些骈俪之语对道里之远近、古今之沿革并无影响,担心旧志已录入而新志尽削之,县之人会群起而哗。他收录词赋三卷的目的,是认为有助于山川园林,可见其出发点仍以地理为中心。

综观洪亮吉的修志理论与修志实践,他的理论代表的是地理派或考据学派,他的修志实践虽与其理论大致吻合,但有时也有突破,总体来说,留下了可见的九部方志,体例清晰,语言简洁,详略得当,实践成就比理论成就更大。梁启超高度肯定洪亮吉等人的方志,认为“凡作者皆一时之选,其书有别裁有断制,其讨论体例见于各家文集者甚周备。”这些方志“皆出学者之手,斐然可列著作之林者”,其中《泾县志》《淳化志》《长武志》三志,“皆其最表表者”,给予了高度的评价,鉴于清代方志的成就,梁启超说:“欲知清代史学家之特色,当于此求之。”

 

第三节 地理水利见功力

我国的地理学,最早是历史的附庸,《汉书·地理志》是最早创设的地理志,后在方志中被逐渐重视,得到发展。梁启超对清代地理学有过这样的总结:“清儒之地理学,严格的论之,可称为‘历史的地理学’。盖以便于读史为最终目的,而研究地理不过其一种工具,地理学仅以历史学附庸之资格而存在耳,其间亦可略分三期:第一期为顺康间,好言山川形势厄塞,含有经世致用的精神。第二期为乾嘉间,专考郡县沿革、水道变迁等,纯粹的历史地理矣。第三期为道咸间,以考古的精神推及于边徼,浸假更推及于域外,则初期致用之精神渐次复活。”正如梁启超所总结的,洪亮吉的地理学成就主要是历史地理学,但他也有对山川形势的记载,有一定经世致用的精神。另外,他的《遣戍伊犁日记》《天山客话》,涉及西北的地理及风俗人情,已脱离了历史学,于文学描写或客观记载中,涉及许多边疆地理学或人文地理学的内容。

洪亮吉是清中叶地理学研究成就卓著的学者,他说“余好地理之学”,袁枚也说他“于史精地理”,他的地理学著作有《乾隆府厅州县图志》《补三国疆域志》《东晋疆域志》《十六国疆域志》《贵州水道考》,另外他在纂修方志中注重地理之学,取得出色的成绩,还有一些论文杂记如《与钱少詹论地理书》等,散见于文集。

《乾隆府厅州县图志》是洪亮吉在乾隆五十三年(1788)在毕沅幕府时开始编撰,直到嘉庆初年才完成,历时多年,颇费心力,编成共五十卷,可谓巨著。清代开疆拓土,国土疆域辽阔,此时统治者便想将这版图载入史册,大清《一统志》便应运而生。乾隆四十九年(1784)新版的《一统志》又增加了篇幅,达到五百卷,卷帙浩繁,藏于“内府”,流传、查阅均十分不易,基本束之高阁。洪亮吉撰此书的初衷,就是要将《一统志》中的地理志流传普及,真正用起来。他在序文中说:“我国家膺图百年,辟地三万,东西视日,过无雷咸镜之方;南北建斗,逾黎母呼孙之外。光于唐汉,远过殷周。然而大一统之书,内三馆所绘。秘图则流传匪易,鸿编则家有为难。”洪亮吉认为他身逢盛世,又得功名,加上他“九州历八,亲探禹穴之书;四部窥全,曾写兰台之字,粗知湛浊,稍别方舆”,有责任也有能力来完成这一项艰巨的工作。

《乾隆府厅州县图志》五十卷,卷一为京师(顺天府)、兴京(今辽宁新宾)、盛京(奉天府),所谓“统以三京”,卷二至卷四十八为十九个布政使司所辖府、厅、州、县,次序是直隶、江宁、江苏、安徽、山西、山东、河南、陕西、甘肃,浙江、江西、湖北、湖南、四川、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卷四十九为牧场、外藩,新疆、西藏、蒙古等,卷五十为“朝贡”诸国,包括朝鲜、琉球、日本、苏禄、安南、南掌、缅甸、文莱等,以及通商的荷兰、佛郎机(西班牙)、意达里亚(意大利)、英吉利、俄罗斯等国。

梁启超曾说:“乾隆末,洪稚存著《乾隆府厅州县图志》五十卷,则《一统志》之节本,稍便翻览而已。”其实洪亮吉此书并非如梁启超所说的只是个节本,而是有他自己的独创之处。

《乾隆府厅州县图志》的编写原则,洪亮吉在序中说得很清楚,“道里之数,一准近图。户口所凭,要于今册。故城旧县,有则必书。凿岭开渠,远而必录。此则遵彼良规,无容改作。至若金牛圣渚,因水利而登编,白鹿神禾,以分疆而入录。外此,则畸人逸士,昔贤前圣之遗迹,概不列焉。五岳四渎,圭瑁之尊,同于牧伯,故并列其祠。外此,而浮图宫观不与焉。帝升王降,弓剑之所,比于山陵,故各详其地。外此,即圣贤冢墓,亦不及焉。同知通判,分驻必详,则班生记都尉治所之意;邮亭镇堡,随方亦录,则马彪载郡国乡聚之遗。五金利用,标所出之山;近监便民,记置场之所。水道,则据今时出入,而缀以故名。陂塘,则记历代废兴,而并详创始。形势所在,非可空言;战争之区,因事附录。又名之可合于《禹贡》,益名班书、《左传》者,疑则或阙,征则必书。”从这段文字可知,洪氏在户口、道里、物产这些有些内容上“遵彼良规”,删掉了涉及畸人逸士、昔贤前圣之遗迹、浮图宫观、圣贤冢墓这些人文的内容,舆图地理方面的内容却比《一统志》要详细得多,涉及水利、山陵,如水道、陂塘等,均详细记载。“疑则或阙,征则必书”是其一贯的严谨作风。

《乾隆府厅州县图志》在各省先概要,然后是全图,之后是建置。在建置方面,更为详备,各县列出镇堡驻驿,详细到集镇一级。如江苏常州府“武进县”条下:“有奔牛、青城、阜通三镇。巡检二,驻奔牛及小河。”“阳湖县”:“有横林一镇,巡检驻马迹山”,嘉兴府“嘉兴县”:“有水驿一,王店一镇”。武进、阳湖是洪亮吉的家乡他自然熟悉,难得的是全国所有县都能详细到镇一级,这需要查阅大量文献,甚至要实地勘查,实在不易做到,这是比《一统志》完备的地方。

建置之后即是众水归合表,记载省内主要河流、湖泊的流向,在各县又标明主要河流的古今变化情况,这些是《一统志》没有的,是洪亮吉的独创。他曾说:“域中最要者山川,然山形则亘古不变,水道则时有迁徙。故水之源委疏记独详。图所不能尽者,兼以表缀之。”水道时有迁徙,且水道名称在不同年代、流经不同地域均有变化,一一梳理,详加记载十分不易。如他对金沙江的源头、流向、不同的名称等有如下记载:“金沙江源出卫之喇萨西北八百余里,东北流九百余里,转东南流八百余里,入喀木境,名赖楚河,又南流少西八百余里,名巴楚河,又转东南流六百余里入云南。”所以此图志在山川水道方面比《一统志》要详实得多。还有一些重要关隘等古今要害之处,也都一一记载。《乾隆府厅州县图志》中也有一些内容是考证辨误的,也是有细节真实的价值。正如于宗林所言,“余学而读之,而知先生此书非仅考镜今古,厘析中外,实先生经世之志所寓也。”所以《乾隆府厅州县图志》并非如梁启超所说的只是《一统志》的节本,而是有超越《一统志》的独特的地理学价值,可以说是为《一统志》增补地理志,也是洪亮吉经世之志的体现。

洪亮吉地理学的主要贡献在于为正史补地理志,他的《补三国疆域志》《东晋疆域志》《十六国疆域志》都是这方面的出色著作。

 “史莫难于志,而志地理尤难”。洪亮吉一向认为地理志不可缺,他说:“陈寿《三国志》,有纪传而无志,然如天文、五行之类略备,沈约《宋书》皆可不补。其尤要而不可缺者,惟地理一志。元郝经所补,全录《晋书·地理志》,本文即见于沈志中者,亦近而不采,他可知矣。”《三国志》无地理志,在洪亮吉看来是很大的缺憾,他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写完《四史发伏》后,就有志于补志,留心收集资料着手裒辑两年,中间因有诸多困难一度中断。《三国志》无地理志,后来补写者必须从零开始,前无所承,一片空白,《三国志》记郡而不书县,且一境有时南北并存、魏吴互异,唐初修的《晋书》于地理志最不精,建置沿革,舛错过半,很难作为依据,三国的管辖范围、州郡之号错综复杂,变化多端,之前的地理志都无法厘清这一段。谈到沿革,往往从汉到晋,中间跳过三国不书,以前有些地理方面的资料因年代久远而难以见到,当时能参考的也不过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乐史《太平寰宇记》等五六种。以上种种,洪亮吉归纳了“十难”,可见这是一项十分艰难的工作,其他学者如钱大昕、严长明也曾想做,但因困难太多而中止,洪亮吉可谓迎难而上,披沙拣金,钩沉稽古,完成了这部著作,补上了三国的地理志这一空缺。

《补三国疆域志》仿《宋书·州郡志》之体例,“而于扼要之地、争斗之区可考者,附见郡县下,参用《郡国志》例焉。其郡之未经分割者,置县次第,准《郡国志》为多,或已分割及废而复置者,则先后类从晋志。要在有补原书,而不汩其实,此裒辑之意也。”卷上记魏疆域的十三州,即司州、豫州、兖州、青州、徐州、凉州、秦州、冀州、幽州、并州、雍州、荆州、扬州,卷下分别记蜀疆域益州,吴疆域的扬州、荆州、交州、广州。州下列出县,并考据纠误,如“汝南郡汉置魏领县十三”下,“新息,汉旧县。沈志汝南郡有南新息、北新息,俱云汉旧县,今考二汉,只一新息县,《晋·地理志》亦同南北之名,当属江左及宋初分置,沈志不能详何时所分而概云汉旧,似微误。”这些考证充分体现作者历史、地理知识的丰富。而且可考的“扼要之地、争斗之区”,也一一附记于郡县下,确实做到了“补原书,而不汩其实”。

洪亮吉《补三国疆域志》写成,引起当时许多同道之人的关注,严长明、吴兰庭、钱坫、孙星衍为其写序。严长明称赞他:“淹贯经籍,有郦善长之博虚,有刘子元之殚洽……至于明得失之故,鉴兴替之繇,本之以广学流,申之以赞宏业,世有宏通博达如杜君卿、王厚斋者,定知其所以然也。”将他与郦道元、刘子元相提并论,并认为此志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学术,还在于总结历史兴替得失之经验,给人以启发。吴兰庭认为此书为“搜抉联缀,于以究晋宋书志之未备,而正其伪失,足为读史者所不可无之书矣”。钱坫赞叹他能将《三国志》纪传与郦道远《水经注》互证,孙星衍称之为“诚奇著矣”,钱大昕也“叹其奇绝”。但《补三国疆域志》也有不足之处,病在无图,光绪间武进谢钟英在洪亮吉志书的基础上,完成了《三国疆域志补注》,补充了绘图,使之更加完善。

《东晋疆域志》是洪亮吉为补《晋书·地理志》而作的。洪亮吉在序文中云:“历史地志,互有得失。若求其最舛者,则惟晋史《地理志》乎?其为志也,惟详太始、太康,而永嘉以后,仅掇数语,又不能据《太康地志》《元康定户》等书,以为准则。故其志州也,梁州之建,与王隐《地道》先后不同;湘广之分,与沈约《宋书》多寡互异。其志郡也,北海则一方全脱,济岷则两县无征。其志县也,巴东无汉丰,梁国无西华,既异晋初之疆理;荥阳有阳武,南郡有监利,又非江左之舆图。”《晋书•地理志》详西晋而略东晋,永嘉以后到东晋时代的建置和演变非常简略,仅寥寥数语,所以只可称西晋地理志,况且其中脱漏、谬误很多,侨置郡县不加区别,混淆不清。所以,《东晋疆域志》不可不作。然而撰写此志又谈何容易,钱大昕认为“有四难”,即实土之广狭无常,侨土郡县之名目多复,纪传之事迹不完,《晋书·地理志》之纰漏难信。虽然洪亮吉精于史地之学,撰《补三国疆域志》也积累了一些经验,但他还是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完成此书。他以《晋书》纪传为主,详求沈约《晋书》《宋书》,辅以魏收《魏书》,外加参考《太康地志》《元康定户》,以及王隐、虞预、臧荣绪、谢灵运、孙盛、干宝、郦道元、李吉甫、乐史、祝穆等人仅存的著作,旁搜杂录,间采方书,而成此志,可谓十分不易。正如他自己所言:“及于山川邑里,乡堡聚落,台殿宫阁,园林家墓者,非特仿马彪、魏收之例,亦以自西晋以来,陆机、华延俊等数十辈造述,今已悉亡,其佚说见他书者,惧其复归沦没,爰为采掇之,悉著于编,庶藉群贤之简牍,成一代之掌故焉。”看来他自己对此志也比较满意。

钱大昕深知补志之不易,唐初去晋不远,尚且有那么多疏漏和错误,而洪亮吉生于千载之后,“乃能补苴罅漏,抉摘异同、搜郦乐之逸文,参沈魏之后史,阙疑而慎言,博学而明辨,俾读者了然,如聚米之在目前,讵非大快事哉。稚存少而好游,九州之广,足迹几遍,胸罗全史,加以目验,故能博且精若此。”这确实让人惊叹,他还说“读之益叹其才大而思精,诚史家不可少之书也”。此书史料搜罗丰富,考辨谨慎严谨,加之实地勘查,下了很大功夫。得到钱大昕的高度肯定,更奠定了它在历史上的地位。

洪亮吉完成了上述两种疆域志,得到时人的高度评价,也增加了他的信心,意犹未尽的他一鼓作气,撰写《十六国疆域志》,与《东晋疆域志》相辅而行。然而《十六国疆域志》之难,更难于东晋。洪亮吉在《十六国疆域志序》中罗列了十难:一是十六国时间都很短,有的数十年,有的只有十数年,且疆域、建置杂乱难理。二是依据少,崔鸿有《十六国春秋》流行,但此书怀疑是明代人所辑,不足为依据,《太平御览》《晋书·载记》均很简略,可依据者少。三是可搜采的书籍少,有些见于隋唐《经籍志》的书,如常璩《汉之书》十卷(《旧唐书》作《蜀李书》九卷)、田融《赵书》十卷等(《旧唐书》作《赵石记》二十卷)等,南宋时均渐次散失,是以可搜采者尽亡。四是即使有散见于诸书中的史料却相互矛盾者很多,如此等等不一一列出。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一一克服困难,最终完成此书。

《十六国疆域志》有前赵、后赵、前燕、前秦、后秦、后蜀、前凉、西凉、北凉、后凉、南凉、后燕、南燕、北燕、西秦、夏国十六国,每国一卷,共十六卷。“其附书山川宫阁,一如东晋志之例。他若田融、段龟龙等书之仅存者,并一一录入之。非广异闻,亦所以存故事也。”在体例上与《东晋疆域志》相同,关注州县内的山川宫阁,因可以依据的书籍少,所以能见之史料尽量收全。当然这样做也有弊端,就是导致材料上芜杂,一些神怪灵异的传闻也都收录在内。

上述三种疆域志,在可依据之资料极度贫乏,困难重重的情况下,收集详备,严加审辨,钩索补缀,将群雄割据、动荡变迁的时代厘清其疆界,保存了大量的历史地理资料,不仅有助于读史,也为后人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确实是蔚为大观,功不可没。梁启超对这三种疆域志,以及洪亮吉儿子洪��孙的《补梁疆域志》等给予高度评价,认为“皆称善本焉”。“如洪北江、刘孟瞻之数种补疆域志,所述者为群雄割据、疆场屡迁的时代,能苦心钩稽,按年月以考其疆界,正其异名……凡此皆清儒绝诣,而成绩永不可没者也。”

洪亮吉于地理特别重视水利,特别关注江河湖海,水道变迁等。一是山川为方志、地理志很重要的内容,特别是河流水道改道变迁复杂,志书往往简略或错误,二是水利关乎百姓的生存大计,百姓靠天吃饭,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江河安澜,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洪亮吉在前往贵州的途中,行至河北磁州,看到水患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河流有的枯竭,有的泛滥,他写下诗句:“十里一驿楼,三里一堡房。涂皆列五轨,杨柳疏成行。持较江以南,地力殊太荒。行者色苦饥,居者无余粮。冈原何高低,土脉郁不扬。洺水既已微,滏流庶汤汤。欲着水利书,俾引清浊漳。越俎倘代谋,何人宦兹方。”他一向关心与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水利,看到这里与富庶的江南无法相比,因为地力太荒,以至于百姓生活贫困,造成土地贫瘠,并且容易形成旱涝灾害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农田水利没有做好,田地高的高,低的低,水脉不通。他本想写一本水利的书,建议疏通水道,引水灌溉,但当时要南下贵州,无暇顾及这里,希望这里的地方官来做这些造福百姓的事。到了贵州,他终于有机会考察水道了。他在去贵州的途中一路关注河流水道,任贵州学政期间,利用去各州府岁试考核生员的机会,考察大小水道,如他沿白水河考察溯源,记载流向、流量等,同时还为白水河的美景所吸引,写下了《白水河赞》。历时两年,写成了《贵州水道考》三卷。

贵州有巨川数十条,班固《汉书》、司马彪《续汉志》、郭璞《山经》、郦道元《水经注》等都有记述,但唐宋以后再无提及。他发现贵州的大河都在崇山峻岭中,不像东南的河流会经常改道,但河流流经不同的地方,会被冠以不同的名称,“一水则随地易名,有至十数名不止者,何怪乎撰方志、询土俗者之转转承讹,无一可依据乎!其间即有思矫其弊,如郭子章之《黔记》、田雯之《黔书》,而横据胸臆,不寻源流,则其失亦与方志之俚鄙者等。”同一条河甚至有十数个名字,所以方志等书中常以讹传讹,没有一个准确的依据,《黔记》《黔书》也有许多错误,所以他便来做河流的梳理考证的工作。

他在序言中说:“余以壬子冬,奉命视学此方,轺车所至,类皆沿源溯流,证以昔闻,加之目验,既不信今,亦不泥古,两年于兹,撰成《贵州水道考》三卷。”他以科学实证的研究方法考察贵州水利,既查找资料旧闻,又佐以实地考察,每遇河流必亲自溯源,沿河考证,清楚地记述每一条河流的起源、流经、流入,以及史料中的相关记载等。难能可贵的是,他不顾道路绝远,山高路险,大半为苗民所居,且当时已有苗民起义,还曾发生过汉族官员被苗民所杀的事件,局势并非太平,在如此情况下,他依然能冒险考察水道,可以说,没有为科学献身的精神是不能做到的。“余适以其时持节,得遍列十二府(惟铜仁府未至)州县,即水道之迂入苗寨中,不获亲履其地者,皆细询土人,得其曲折,证之《水经》、地志等书,无不吻合,宁非一快事哉。”他是以生命在做研究,唯求确实,这种精神非常可贵。他以这种严谨求实的态度去考证,纠正了不少前书中的错误。如“延江水考”中,他考证确定,乌江即为延江。写道:“《水道提纲》既不知乌江即延江,而黄宗羲《今水经》、田雯《黔书》,又皆以乌江为即牂柯江,不知牂柯江乃南流之广西泗城府合为左、右江者,里隔数千,源流迥别,则又不足置辨矣。”可谓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他一共考证了“经流”七条,即河流直达江海的;“大水”八条,即在贵州境内汇入数十条小河然后流入经流的;“中水”一百八十一条;“小水”一百五十二条,可见考察非常详备。他将这些河流的考证分为三卷,卷上为由湖南入江的河流,卷中为由四川入江的,卷下为由广西至广东入海的,条分缕析,非常清楚,留下了很珍贵的水利资料,对贵州水利影响巨大。

洪亮吉在疆域志、方志中都很重视水道,疆域志中江河湖泊的记载尽量详细。《固始县志》中,因固始县河流众多,他大胆创新,专门增加了“水利”一章,记载河流的流向及分流情况,并详细记录主要河流上各种坝、塘、闸等大小水利设施,甚至还收录了当地人讨论这些水利设施的文章多篇,对当地的水利建设、农业生产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保留了很珍贵的资料。在修《泾县志》时,他写了三篇《论泾县水道》给赵绍祖、吴台等纂修者,考订讨论泾县水道的问题。遇到水利方面的问题,他还谦虚地向前辈同道学习商讨,如他在《复钱少詹书》中专门与钱大昕请教讨论水道问题。还撰写《分江水考》,详细考证分江水的起源、流向、长度等,纠正了史籍中的一些讹误。洪亮吉在水利上的研究很深,可以说是一位出色的水利学家。

 

洪亮吉在天文方面也有研究,他的《毛诗天文考》,《比雅》中的《释天》《释地》等篇,均涉及天文学研究。《毛诗天文考》是根据史籍对《毛诗》中的日蚀、月蚀、星座、星象等天文现象进行考辨,纠前人的疏漏之处,以科学的精神来解释天文现象,反对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毛诗天文考》被收入《广雅丛书》,《洪北江全集》未收。

洪亮吉在历史、方志、地理、水利等方面的研究有着很深的造诣,他博学而明辨,重考据,加上实地勘查,阙疑而慎言,遇有疑问除查阅文献、实地勘查外,还与同道讨论请教,如前后三次与钱大昕书信讨论地理问题,留下三篇《与钱少詹论地理书》及《复钱少詹书》。这种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对后世有很大影响,应为后世所效法。

 

第四节 人口生态论超前

洪亮吉不仅是一位文学家、史学家、经学家,还是一位杰出的思想家,他闪光的思想主要体现在他的《意言》二十篇及部分诗文中。在哲学思想方面,他提倡无神论,认为鬼神生于人心,反对命由天定的宿命论以及因果报应之说,但又能正确看待宗教鬼神的社会教化功能,能超脱地看待生死,看待祸福,有着朴素的辩证思想。他具有理性的生命意识,能正确看待大自然中的生命,他关注现实,注重国计民生,对清谈之风大加鞭挞。在经济思想方面,他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忧国忧民,反对铺张浪费和寺庙累民。防止人口快速增长的言论,最具远见卓识。在伦理思想方面,他始终有着强烈的儒家正统道德意识,对朝廷忠,对母亲孝,对子女注重家风的传承与教育,对朋友重情重义,为人真诚,勤奋刻苦,刚正不阿,他至情至性,有着难得的赤子之心。在政治思想方面,他大胆尖锐地批评朝政腐败、地方官的贪腐、胥吏的欺诈,甚至认为白莲教起义、苗民起义等是官逼民反。这些思想在当时直至现在,进步性都是很明显的。严明在《洪亮吉评传》中对洪亮吉的思想有系统论述,笔者在论述他的生平时也有涉及,这里就不面面俱到,仅就其具有远见卓识的人口论及生态观谈谈看法。

洪亮吉的人口论思想,受到学术界广泛关注,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研究成果较多,研究水平也较高。许多学者如周源和、蒋新贵等,将洪亮吉的人口论思想与英国马尔萨斯相提并论,并认为比马尔萨斯人口论的提出还早五年,所以也有人将洪亮吉称之为“中国的马尔萨斯”。洪亮吉关于人口问题的论述,主要集中在《意言》中的《治平篇》《生计篇》中,最早进入大家的视线并引起关注,是1926年张荫麟在《东方杂志》第二十三卷上发表了《洪亮吉及其人口论》一文,首次将其与马尔萨斯联系在一起。

洪亮吉出于对现实的关注和对民生的担忧,首先提出的是人口增长过速,而物质资源增长较慢的问题,他说: 

治平至百余年,可谓久矣。然言其户口,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视百年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试以一家计之,高曾之时,有屋十间,有田一顷,身一人,娶妇后不过二人。以二人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宽然有余矣。以一人生三计之,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各娶妇即有八人,八人即不能无佣作之助,是不下十人矣。以十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吾知其居仅仅足,食亦仅仅足也。子又生孙,孙又娶妇,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然已不下二十余人。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即量腹而食,度足而居,吾以知其必不敷矣。又自此而曾焉,自此而玄焉,视高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是高曾时为一户者,至曾玄时不分至十户不止。

为了说明问题,他以一个有屋十间、有田一顷的人家为例,计算其几代的人口增长,直观地证明人口六十年增十倍、百年百数十年不止增二十倍的增长速度。户与口增至十倍二十倍,而屋与田则不过增一倍,最多三倍五倍,所以“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洪亮吉以一户为例,说明人口是以几何级数增长,而房屋田地等生活生产资料则增长缓慢,这样一来,势必会造成物质资源的不足,百姓生活水平的下降,这是十分明显的事实。

清朝康、雍、乾三朝一百多年太平盛世,人口增长过快的问题已被许多有识之士关注,乾隆皇帝本人也十分担忧。如法式善在其《陶庐杂录》中记载:“乾隆五十八年十一月戊午谕:朕恭阅圣祖仁皇帝实录,康熙四十九年民数二千三百三十一万二千二百余名口,因查上年各省奏报民数,共三万七百四十六万七千二百余名口,较之康熙年间,计增十五倍有奇。我国家承天眷佑,百余年太平天下,化泽涵濡,休养生息,承平日久,版籍益增,天下户口之数,视昔多至十余倍。以一人耕种而供十数人之食,盖藏已不能如前充裕。且民户既日益繁多,则庐舍所占田土,不啻倍蓰。生之者寡,食之者众,于闾阎生计,诚有关系。若再因岁事屡丰,粒米狼戾,民情游惰,田亩荒芜,势必至日食不继,益形拮据。朕甚忧之。”乾隆皇帝已充分认识到承平日久人口增长过快的问题,他通过开疆拓土,增加耕地面积,使民开垦边外土地,以增加百姓的生活生产资料,还戒奢靡之风,倡导俭朴生活方式,惜物力而尽地利,以表达他爱养黎元之意。这里的数据也证明洪亮吉对人口增速的推测是正确的,他所关注的人口问题也是当时比较突出的社会问题。

在人口快速增长,导致物质资源不足的同时,洪亮吉还考虑到其他一些因素,如土地兼并,贫富不均。他说:“又况有兼并之家,一人据百人之屋,一户占百户之田,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本来已不足的土地,又大量集中到个别富有的地主手里,使无田无房的人更多,饿殍遍野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且,人口快速增长,势必造成供需矛盾加剧,带来物价的上涨。他又以具体例子来分析,“闻五十年以前,吾祖若父之时,米之以升计者,钱不过六七,布以丈计者,钱不过三四十。一人之身,岁得布五丈,即可无寒,岁得米四石,即可无饥。米四石,为钱二千八百,布五丈,为钱二百。是一人食力,即可以养十人。”五十年前,一人劳动可以轻松养活十个人。这些人员构成中,有士农工商的四民,“四民之中,各有生计,农工自食其力者也,商贾各以其赢以易食者也,士亦挟其长佣书授徒以易食者也。”而现在人口快速增长以后,需要养活的人不止十倍于前,而田地等增长很慢。

为农者十倍于前而田不加增,为商贾者十倍于前而货不加增,为士者十倍于前而佣书授徒之馆不加增,且昔之以升计者,钱又须三四十矣;昔之以丈计者,钱又须一二百矣。所入者愈微,所出者益广,于是士农工贾各减其值以求售,布帛粟米又各昂其价以出市……

人口快速增长,而生活生产资料增长缓慢,有限的物资要供给更多的人,就会造成供不应求,物价自然上涨。这样的分析十分合理,又有事实依据,虽然清廷采取多种调节措施,使粮价保持相对稳定,但物价上涨情况与洪氏的推测也大致相近。

除此之外,百姓还要养活许多不从事生产劳动的人,一是官吏,二是僧众。他分析说:“今州县之大者,胥吏至千人,次至七八百人,至少亦一二百人。此千人至一二百人者,男不耕,女不织,其仰食于民也无疑矣,大率十家之民不足以供一吏,至有千吏,则万家之邑亦嚣然矣。夫朝廷之正供有常,即官府之营求亦常有数,而胥吏则所谓无厌者也。”胥吏数量众多,不参加耕种,仰食于民,而且营私舞弊,贪得无厌,所以他说:“吏胥之累民者甚多”。

仰食于民的另一群体,洪氏认为就是僧徒道士。他说:“今率计之,一城之寺庙大率百所,一乡一聚之寺庙大率数十,最少者亦不下七八所。最久者十年一修,暂者不过三四年,又因其制而廓大者十率七八。一所之僧徒道士,大者数百人,次数十人,最少者亦一二人。大率以江南大府而论,一县之辖寺庙至千,一府之辖寺庙至万。寺庙至千,是僧徒道士常十万人也。而其修筑及徒众之费,出于富人之金钱者不过什四,出于小民典衣损食之钱者常什六,是所谓不耕而食不织而衣者也,而使小民用典衣损食之钱以养之,不敢吝惜。夫人情于至亲,望其相助,不过视其所有,十分其一二而已,出于过望矣。而僧徒道士之食小民也,若以为固然,甚者或假祸福以怵之。稍值岁稔,即又借此为募化之资。其徒众也甚闲,僻壤穷乡可以排户而至,遂使小民所夙储以备水旱年歉者,必说法尽出之以为快,故其害最甚。”僧徒道士是洪亮吉最痛恨的群体,认为他们的危害最大最普遍。他们人数众多,且不劳而获,主要依靠小民典衣损食之钱养活,还要假祸福之名骗取小民的钱财,让他们把以备荒年之需的积储都倾囊而出。本身地少民众,又增加此数百万之僧徒道士,使耕夫织妇奉之如父母,尊之如兄长,倾其所有而在所不惜,则百姓怎么能不贫困呢。

本来人口过剩,资源短缺,加上还有一些游手好闲者。他说:“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又况天下之广,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此即终岁勤动,毕生皇皇,而自好者居然有沟壑之忧,不肖者遂至生攘夺之患矣。然吾尚计其勤力有业者耳,何况户口既十倍于前,则游手好闲者更数十倍于前,此数十倍之游手好闲者遇有水旱疾疫,其不能束手以待毙也明矣,是又甚可虑者也。”社会上必定有一些懒惰、游手好闲之人,随着人口激增,这部分人也数十倍于前,这些流民遇有水旱疾疫,决不会“束手待毙”,为了生存会偷盗抢劫,滋生社会治安问题,是社会不稳定因素之一。“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底层百姓为生活所迫,必定起来抗争,历史上无数次的农民起义,几乎都与此有关。考虑到以上这些因素,洪亮吉深为百姓忧虑。

认识到了人口过快增长的危险,洪亮吉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他认为办法有二:一是天地调剂之法,二是君相调剂之法。

所谓天地调剂法,就是水旱灾荒、流行疾疫等,造成人口的减员,他说:“曰:天地有法乎?曰:水旱疾疫,即天地调剂之法也。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不过十之一二矣。”这种天地调剂法作用十分有限。那么什么是君相调剂之法呢? “曰:君相有法乎?曰:使野无闲田,民无剩力,疆土之新辟者,移种民以居之,赋税之繁重者,酌今昔而减之。禁其浮靡,抑其兼并。遇有水旱疾疫,则开仓廪悉府库以赈之。如是而已,是亦君相调剂之法也。”君相调剂之法就是统治者采取的一系列措施,无非是开垦荒地,开疆拓土,移民边地,减轻赋税,禁止奢靡,抑制兼并,遇到灾荒,则开仓救济。这些措施其实清廷也一直在做,以缓和社会矛盾,洪亮吉自己也赞同这些措施,并且还是一个积极的实施者。他遣戍新疆看到边地土地辽阔,人口稀少,就曾建议将无田地的流民迁到边地去。他赞同降低赋税,减轻百姓的负担,灾荒之年他既捐银又亲自参加赈灾。他也反对奢靡浪费,提倡节俭的生活方式,“一人兼百人之衣,一人兼百人之食……一人兼服数世之衣,一日费数岁之食,是我子孙困败狼籍,而衣不得完,食不得充者,我夺之也。”追求奢华的服饰、珍奇的饮食,是子孙后代困败狼籍的主要原因,所以要提倡节俭。洪亮吉能想到的还有减少胥吏和僧道,增加劳动力。这其实也属于君相调剂法。对于胥吏,洪氏认为胥吏暴如虎,主张“毋宁减之又减”,对于僧道,洪氏认为不可一日而废,“不可不为之限制耳”。洪亮吉是个无神论者,也是反佛的,但他也意识到宗教行之千年,不可一日而废,其存在有一定的合理性,有一定的教化威慑作用。他能辩证地看待宗教,这样的态度是比较客观理性的。

总而言之,这两种方法均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以他所处时代科学技术发展的局限性,他不可能想出更好的限制人口增长的办法。他虽然有仁慈之心,对下层民众的苦难感同身受,希望他们能丰衣足食,但他所处的立场也终究是站在统治阶级一边,尽可能调和社会矛盾,维持社会平稳发展。但我们也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去苛求古人,这是不现实的。

从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的立场来看,洪亮吉的人口论思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有现实意义的。新中国成立后,随着我国经济的发展、医疗水平的提高,也经历了远超世界平均水平的人口增长,人口问题再一次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现实问题。1957年马寅初发表《新人口论》,考虑到人口与经济的矛盾,提出控制人口增长,但我国的计划生育之路可谓一波三折。直到1975年,毛泽东明确批示“人口非控制不行”,1978年,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并写入宪法。随之出台独生子女政策,中国全面进入严格的计划生育时代。20世纪80代中后期,多个城市尤其是农村,生育政策趋向于灵活。但长期保持低生育率又会导致人口负增长,带来人口老龄化等问题,导致消费的减少和创新能力的下降,人口红利消失,这些会影响我国的经济活力和社会的均衡发展,所以生育限制进一步放开。2000年前后,逐步实施“双独二孩”,即父母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的,允许生育两个孩子。2014年,统一实施“单独二孩”政策,即夫妻双方有一个是独生子女的,可以生育两个孩子。随后在2016年实行了全面二孩政策。2021年又推出了三孩政策,以适应人口形势的发展变化。

步入新的时代,人口战略研究又成为社会关注的问题。人口问题是复杂的,专家认为,“对于确定的现实人口问题需要抱有务实关怀的态度,对于不确定的人口问题要保有乐观主义的精神,积极关注人口动态,严谨务实地分析人口情况,创新性地利用资源解决问题,坚持以人民切身利益为中心。”虽然新中国的人口论较洪亮吉的人口思想已取得了很大进步,但洪亮吉的人口论思想是其发展过程中的重要一环,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洪亮吉的生态观思想,也是很超前的。他平等的生命观、尊重自然的生态意识等,闪耀着理性的光芒,在他的思想中非常了不起。他不仅能理性地看待人的生命,看待人的生死,还能平等客观地看待大自然中的生命,否认天生百物以养人,天地万物以人最贵的论点,摆脱人类中心主义的论调,这在当时是十分难得的。他说:

人谓天生百物,专以养人。不知非也。水之气蒸而为鱼,林之气蒸而为鸟,原隰之气蒸而为虫蛇百兽。如谓天专生以养人,则水之中蛟鳄食人,天生人果以为蛟鳄乎?林麓之中熊罴食人,天生人果以供熊罴乎?原隰之内虎豹食人,天生人果以给虎豹乎?蛟鳄能杀人,而人亦杀蛟鳄,熊罴虎豹能杀人,而人之杀熊罴虎豹者究多于人之为熊罴虎豹所杀,则一言断之曰:不过恃强弱之势、众寡之形耳。蛟鳄之力胜人,则杀人;人之力胜蛟鳄,则杀蛟鳄;熊罴虎豹之势众于人,则杀人;人之势众于熊罴虎豹,则杀熊罴虎豹。

在人类中心主义的理念下,人的生命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认为天生百物,专以养人,一切以人的利益为出发点和归宿,一切以满足人类自身生存发展需要为原则,以人类猎杀动物为理所当然。而洪亮吉反对这一论调,他能从自然界熊罴虎豹食人,人也杀熊罴虎豹等类似现象中,总结出并非自然界中所有生灵都为人服务,为人而生,认为人与动物是平等的,生死取决于力量的强弱、势力的众寡,他明显已意识到了自然界中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一思想有生物进化意识的萌芽,在当时是非常超前的。

他也反对说牛羊猪犬鸡等家畜是专为人所生的,生来就是被人吃的命。他说, “天果为人所生,则当使之驯服不扰,甘心为人所食乃可。今牛与羊之角有触人至死者”,如果家畜是为人而生,那么它们就应该甘心为人所食,就不会发生牛羊角触人至死,狗咬人至死的事件。他认为人之气蒸而为虮虱,而虮虱反咬人肌肤,这怎么解释呢?所以他推而言之,“植物无知,默供人之食而已,必谓物之性乐为人之食,是亦不然也。”[136]他从动物推理至植物,植物也不是专为人所食者。虽然洪亮吉的这些理论,受当时科学技术发展的限制,有一定的局限性,但他能认识到自然万物的存在,都是平等的,都有生存的道理,并非专为人所生,既是这样,人类对自然的汲取也不是理所当然的,每一种生灵都值得尊重。

在关爱动植物生命的理念下,有着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天人合一”的生态意识。他的诗歌《升平四章》所揭露的问题、表达的理念,与其《意言》中的思想是相互补充的,其一云:“升平一百载,众庶多于虱。山侵豺虎居,水夺蛟龙窟。蛟龙犹有海,豺虎何所逸。御之不以理,势必转奔突。强梁或逃窜,老弱遭噬啮。不知六合内,御物固有术。欲人妥厥居,先使兽有穴。物物安其天,人禽庶堪别。”他看到人口的急剧增加,人类侵占了动物的生存空间,而他认为要使人安稳,“先使兽有穴”,“人禽庶堪别”,人与动物是平等的,没有什么区别,应遵循自然法则,天地并不是专为人而存在,人不可能控制一切。植物也一样,他在诗中说:“榆之皮兮,云以疗饥。嗟榆之皮,不足以饱。乌乎!人饥难充木先槁,昨日严霜路旁倒。”“芦之根兮,云以给飨。嗟芦之根,不果人腹。乌乎!芦花茫茫兮空满目,明岁哀鸿欲何宿!”百姓把树皮都吃光了,人没吃饱树先枯死了,把芦根都吃尽了,明年就无芦苇长出,这样做破坏了生态环境,是一个恶性循环,但百姓为了生存,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他的这一思想,有对自然的敬畏与尊重,是可持续发展的生态理念,是尊重自然的生态观,在人类欲望不断膨胀的今天,更显示出其超前的意识,并具有不可忽视的当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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