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数字技术的崛起，深刻重塑着全球文化传播格局。传统以地缘政治和权力为中心的“中心-边缘”传播结构，正与一种新兴的、由“心理接近性”驱动的“亲和空间”机制并存与竞争。“亲和空间”包含兴趣驱动型、体验驱动型和道义驱动型三类形态，分别以“喜好”、“认同”和“信念”为内核，重构文化影响力的生成机制。面向“亲和空间”的国际传播能力建设，要求构建多元数字传播渠道，创新内容生产机制，培育参与式文化生态，强化心理接近性策略。
当TikTok上的“B面旗袍”风潮席卷全球，无数海外年轻人用这种源自中国的服饰，自信演绎属于自己的现代时尚；当中国网文催生全球性粉丝社区，让“追更”成为一种跨文化的共同体验；当《黑神话：悟空》以顶级的视听语言重构东方神话，未发先热，其预告片持续占据全球游戏社区头条，点燃世界玩家对西游文化的巨大好奇……这些看似孤立的文化现象背后，折射出全球文化传播格局正在经历的一场深刻变革——由“兴趣共享”“体验共鸣”“信念共振”等所驱动的“亲和空间”（Affinity Spaces）正在加速形成。
“亲和空间”的兴起为全球文化传播开辟新路径
21世纪以来，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深刻改变全球文化传播的基础条件。传统的以地缘政治为纽带、以国家权力为支撑的“中心-边缘”传播格局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重构。与此同时，一种基于兴趣、情感与价值的新型传播机制——“亲和空间”正在兴起，为国际传播开辟新的路径和可能性。
长期以来，全球文化传播因依赖广播、电视、电影等传统媒体，形成以发达国家为“中心”、以发展中国家为“边缘”的等级化国际传播格局。这一格局深深嵌入地缘政治的权力结构中，英美等发达国家依托其经济与政治优势，长期主导全球主流媒体集团，导致文化流动呈现“中心-边缘”态势，即主要由西方向世界其他地区单向辐射。其中，美国在全球文化市场中占据主导地位，这是文化帝国主义的典型表现。因此，学者斯图亚特·霍尔（Stuart Hall）指出，文化传播从来不是中性的，而是“权力关系的体现和再生产”。在传统的“中心-边缘”全球文化传播格局中，发展中国家在文化出海时主要面临三大结构性壁垒：渠道壁垒，体现为一种精英化、高成本的“窄带”传播。其形式主要依赖于电影节、书展和文化交流演出等有限的线下渠道。这些渠道本质上是“精英筛选器”，不仅容量有限，其评审标准与议程设置权更掌握在西方主流文化机构手中，导致能见度高度集中。对于发展中国家的绝大多数文化创作者而言，这无异于一个成本极高、成功率却极低的“彩票系统”。内容壁垒，其根源在于宣教色彩浓厚，与大众情感脱节。渠道的稀缺性与政府主导的传播逻辑，使得个别发展中国家对外输出的文化内容往往陷入宏大叙事的窠臼，过度强调文化的“博大精深”与历史厚重感，却忽视能够触动全球普通受众的个体情感、生活共鸣与人文温度。此类内容如同陈列于玻璃展柜中的精美文物，虽令人心生敬意，却因缺乏可感可知的亲近性，难以真正走进受众内心。交流壁垒，其主要原因在于缺乏交流，兴趣与喜好难以持续。因缺乏交流平台，有兴趣的海外观众难以寻找同好形成社群进行深入探讨，难以形成忠诚的粉丝文化，短暂的兴趣往往转瞬即逝。
扁平化、去中心化的互联网、社交媒体和数字媒介技术的崛起与普及，成功颠覆了文化出海面临的“三重壁垒”，开创全新的全球文化传播格局。在渠道层面，数字技术打破固有的“精英窄门”，构建起“全民网络”。借助网飞（Netflix）、优兔（YouTube）类流媒体平台，TikTok、推特（Twitter）类社交平台、手机应用商店及武侠世界（Wuxiaworld）类专门翻译网站等去中心化渠道，文化产品全球传播门槛大幅降低，容量变得近乎无限。如今，中国游戏开发者或网文作家，可直接将作品上架至全球应用商店或网站。传播成本从过去天文数字般的发行费用，降至如今可承受的服务器与带宽费用。在内容层面，驱动力从官方的“宏大宣传”转变为市场的“需求满足”。文化产品不再是生硬地展示文化符号，而是将用户的共情点、共鸣点与共同价值巧妙地编织进产品内核之中。在社群层面，数字技术不仅将“单向传播”转化为“双向交流”，而且转化为“社群共创共享”。基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推荐算法能够精确识别用户的兴趣偏好，将具有相似兴趣的用户连接起来，全球性的、即时互动的粉丝社群得以诞生，“亲和空间”得以形成和发展。如玩家会在红迪网（Reddit）上为《原神》角色撰写深度分析，观众则在TikTok上为他们喜爱的剧集创作衍生视频。这种蓬勃的“参与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极大地增强了用户的归属感与忠诚度，从而将一次性的文化消费行为，升华为一种长期的身份认同与社群归属。“亲和空间”指人们主要基于共同兴趣、情感和道义，而不是共同种族、阶级、民族或性别，与他人建立联系的空间。 “亲和空间”由心理接近性（Psychological Proximity）促成。心理接近性包含多维特征，可分为两大类：认知和情感。文化接近性（Cultural Proximity）、兴趣爱好接近性等都是促成心理接近性的重要基础。由于文化接近是促成兴趣接近的重要原因，“亲和空间”会表现为临近的地理空间、相似的意识形态空间等。因此，“亲和空间”既可是实体的，如国家、区域，也可是虚拟的，如粉丝群。文化接近性虽是心理接近性的重要基础和催化剂，但心理接近性往往能够超越文化差异，成为推动文化产品全球传播的更强动力。以巴西玩家体验中国游戏《原神》为例，他们或许难以完全理解“璃月”地区背后的中国山水哲学和“仙人”概念，却能在心理层面共情于角色为守护友伴而战的决心，或共鸣于探索未知的冒险精神。此类跨越文化的共情实践，经由平台算法的放大，进一步推动全球社群的扩散，并与官方的运营策略形成动态互动。这种双向作用共同构成了当前全球文化传播格局中极具活力的文化动力单元。
三种壁垒的消除促成“中心-边缘”的全球文化传播秩序以外的第二种格局，即全球文化向“亲和空间”流动，从而让中国网文、网剧、网游成为驱动文化出海的“三驾马车”。“亲和空间”流动机制不以地理边界和政治关系为纽带，而是基于共同兴趣偏好、体验共鸣与价值追求，在全球范围内形成跨越国界的文化认同或特定文化圈层的认同。其核心特征在于聚合逻辑从政治经济权力主导转向心理接近主导。“心理接近”正在成为全球文化流动的重要驱动力，即人们倾向于选择与自己文化背景相近，或能够产生体验共鸣，抑或具有共同价值观念的内容。在“亲和空间”中，无论来自哪个国家、属于何种民族，只要对特定的文化内容具有共同的热爱和认同，就可成为同一空间的成员。
当前，传统的“中心-边缘”格局与新兴的“亲和空间”机制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在复杂互动中并存和竞争，共同塑造着全球文化传播的新格局。被称为“世界四大文化现象”的美国好莱坞电影、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与中国网络文学，体现了全球文化传播格局，从传统“中心-边缘”模式向多元“亲和空间”机制的转变历程。美国好莱坞电影的全球流行，主要依赖资本与技术优势，呈现典型的“中心-边缘”单向输出特征；日本动漫的全球传播则更多由兴趣社群驱动，在亚文化层面初步构建起跨地域的“亲和空间”；韩国电视剧凭借文化接近性在区域范围内形成体验共鸣与辐射效应，进一步拓展“亲和空间”的传播路径；而中国网络文学的海外流行，则依托读者参与、互动与社群沉淀，展现出数字化时代“亲和空间”的典型流动样态。全球文化传播格局的转型不仅重新定义文化影响力的来源和传播方式，更预示着文化国际传播正在经历从“硬实力”向“软连接”、从单向输出向双向交流、从政治宣传向文化认同的深刻转变。
“亲和空间”的形成机制与国际传播变革
在全球文化传播格局被数字技术深刻重塑的当下，基于数字平台的“亲和空间”正以平等、多元与高互动性的方式，重构世界文化流动图景。为通过其纷繁复杂的现象，厘清其背后的有序逻辑，进而把握数字时代全球文化传播的新机制、探索提升国际传播能力的新路径，需深入其内部结构，解析其得以形成的核心纽带。本研究通过对全球范围内数十个代表性案例的观察与比较，识别出驱动“亲和空间”形成的三大根本动因：兴趣、体验、道义，即“亲和空间”包括兴趣驱动型、体验驱动型、道义驱动型。
兴趣驱动型“亲和空间”，指用户因对一款游戏、一种亚文化等特定文化内容，或对中国美食烹饪、开源软件开发等文化实践具有共同的兴趣、爱好，而在数字平台上自发形成的社群互动空间。在《原神》《永劫无间》等国产游戏的全球网络社群中，跨国玩家在优兔（YouTube）、红迪网（Reddit）和专门的维基百科（Wikipedia）网站上自发制作海量攻略、角色强度分析、剧情解析；在推特（Twitter）、TikTok和哔哩哔哩（bilibili）上，来自不同国家的画师、角色扮演者（cosplayer）、视频创作者产出海量二创内容，不仅实现了游戏向世界范围传播，而且将其中的中国山水、服饰、戏曲元素以更生动的方式推广出去。
体验驱动型“亲和空间”，指用户因某一文化内容（如歌曲、电影、文学作品）与自身的生命体验产生共鸣，如特定身份、健康状况、关键事件、内心状态、文化记忆等产生深度契合，从而体验到“心灵共振”，而在数字平台上自发形成的社群互动空间。体验共鸣包括情感共鸣、经历共鸣、文化基因共鸣。中国歌曲《没出息》2025年10月下旬发布后，迅速风行海峡两岸，甚至海外，并衍生出日语版、英语版、法语版、韩语版和管弦乐版、摇滚版、唢呐版等多元二创形式。歌曲的无缝式裂变传播，源于原版核心所表达的生活狼狈状态具有普遍性，能迅即引发人们情感共鸣。东南亚国家偏爱“霸道总裁”“草根逆袭”“古代宫斗”题材，而欧美国家青睐恐怖、悬疑、玄幻等题材，文化基因的共鸣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东南亚地区深受儒家文化影响，其文化叙事侧重于社会关系、家庭伦理与个人在集体中的命运沉浮；而欧美文化在其历史传统影响下，叙事则侧重于个人英雄主义、对外部世界的探索欲与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心。总之，体验驱动型“亲和空间”成员因共同的情感密码、生命印记和文化基因而集结并产生心灵回响。
道义驱动型“亲和空间”，指用户因内心秉持某种道德信念、价值理想或社会责任，如环境保护、动物保护、追求正义、公益慈善等，为践行此“道义”、推动社会改善而与志同道合者在数字平台上集结而成的社群互动空间。在此空间内，符合其价值主张的纪录片、电影、小说、歌曲等文化作品会以各种方式被广泛宣传、推广和诠释，充当着凝聚共识、教化公众和动员行动的文化载体。纪录片《渔业阴谋》《地球脉动》，电影《黑鲸》《多米诺效应》分别因环境和动物保护等社群反复推荐而广为人知。动物保护社群通过照片墙（Instagram）的动物救助账号传播纪录片《海豚湾》，引发从动物权益到生态伦理的全球讨论；数字时代的语言保护社群则通过多邻国（Duolingo）的濒危语言课程，将语言作为文化遗产的价值观念推向全球。粉丝为践行道义会采取框架对齐（Frame Alignment）等诸种策略，在互联网上广泛推销与其道义匹配的文化作品。总之，在道义驱动型“亲和空间”中，文艺作品的传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文化行动”，其目的不仅是审美消费，更是为了“文以载道”，通过故事力量来改变人心，进而推动现实世界的改变。
兴趣驱动型、体验驱动型和道义驱动型“亲和空间”的内核分别为“喜好”（Preference/Liking）、“认同”（Identification）和“信念”（Belief）。任何类型的“亲和空间”本质上都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实践共同体，其成员因共同兴趣、情感、经历、道义，而非传统的社会身份（如地缘、血缘、阶级、种族、性别）集结在一起。该空间通过低门槛的参与机制、生产性的协作实践，构建了一个高度亲和、鼓励共创的社交环境。其根本特征在于天然地突破疆域、语言和身份的边界，使得文化传播不再是单向灌输，而是呈现出由参与者共同驱动、多点辐射的“去中心化”扩散态势。“亲和空间”不存在预设的地位等级，声望与权威在参与过程中自然“涌现”。个体影响力取决于其专业知识、创作技能与贡献度，形成一种基于能力的贤能治理结构。成员不仅是消费者，更是主动的创作者、传播者。他们或通过创作内容，如攻略、模组、同人作品；或通过解决问题，如技术答疑、协作攻关；或通过整理知识，如建立维基百科（Wikipedia）等实践，共同构建并维护着空间的资源、知识体系与文化，为空间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空间对所有同好者开放，准入门槛低。其内部氛围鼓励提问、容忍试错、重视分享，成员因共同目标而产生天然的亲近感，社会等级被极大淡化。“亲和空间”极大激活用户参与热情，重构文化影响力的生成机制，使文化传播从“自上而下的灌输”转向“平等主体间的共鸣”。成员们在共创、共传、共鸣、共振中，实现跨文化价值观的潜移默化与有机融合。如西方个人主义的审美与东方集体主义的叙事，可能会在《赛博朋克2077》同一个模组作品中碰撞与融合，玩家在协作过程中，也不自觉地学习并适应了对方的沟通习惯和协作伦理。
综上，在全球文化新格局下，根植于数字技术的“亲和空间”正推动国际传播的深层变革。这一变革可概括为“三重构”：一是动力重构，传播的驱动机制从宏大叙事的外部灌输，转向基于兴趣、体验与道义的人性化内在牵引；二是结构重构，传播的拓扑形态从“中心-边缘”的辐射模式，转向更具韧性与弹性的多中心分布式网络；三是主体重构，传播中的用户角色从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文化创造者与协同传播者，集“产消者”和文本“盗猎者”身份于一身。此三重变革共同奠定了国际传播从“广播灌输”到“精准共振”的范式革命根基。
“亲和空间”导向的国际传播能力建设
数字技术所催生的“亲和空间”，以其兴趣共享、心灵共鸣与价值共振的核心特质，推动了国际传播的范式变革，也召唤国际传播能力建设路径与之协同转型。
“亲和空间”导向的新范式首当其冲是战略性调整国际传播渠道，即充分运用技术赋能，智慧融入数字平台，降低传播门槛。网飞（Netflix）、优兔（YouTube）等流媒体平台、脸书（Facebook）、推特（Twitter）等社交平台、红迪网（Reddit）、维基百科（Wikipedia）等垂直社区虽在算法推荐上存在隐性限流，但它们都能让文化产品得以“一键直达”全球市场，是构建全球“亲和空间”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起点国际（Webnovel）、粉丝自发建立的武侠世界（Wuxiaworld）等网站，让数百万海外读者能够直接阅读中国网文。截至2024年11月底，起点国际上线约6000部中国网文的翻译作品，累计海外访问用户近3亿。为突破传统渠道壁垒与新兴的数字隔阂，必须充分运用技术赋能智慧融入全球主流数字平台。其核心策略是从单纯的“内容上传”转向深度的“平台生态运营”，即将平台特性内化为创作逻辑，并将文化符号转化为可参与的社群话题。中国手游《原神》之所以能穿透圈层，关键在于其运营深度契合了各平台的生态。其未将主流游戏展会作为首发主阵地，而是通过优兔（YouTube）发布高质量动画短片与角色演示，在推特（Twitter）上营造话题，并在红迪网（Reddit）上培育核心玩家社群。这一系列操作使众多玩家围绕角色进行二创、发起特定话题标签，将单向的宣传转化为全球玩家共同参与的狂欢。通过这种方式，作品成功绕过了传统游戏发行巨头，并直接与全球玩家建立联系；内容本身成为驱动算法、激发用户自主传播的引擎，不但有效对冲潜在的限流风险，而且在平台规则内实现了影响力的最大化。
“亲和空间”导向的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关键需转换内容生产范式，即从以我为主的“形象宣传”，转向以用户为中心的“需求满足”与“心灵对接”，系统性地构建一个由“兴趣”、“体验”与“道义”三类引擎驱动的立体化内容体系。这意味着必须挖掘那些能跨越文化鸿沟、触及人类普遍情感的个体故事与共同价值。完成从“宣传”到“共享”、“共鸣”与“共振”的叙事转向，是成功叩开全球受众心扉的前提。生硬地展示文化符号，其结果往往是制造出“令人尊敬却难以亲近”的文化标本。真正有效的传播，是将共情点、共鸣点与共振点巧妙编织进产品内核，让用户因被打动而自发接纳其文化意义。如《流浪地球2》的全球传播中，最引发国际观众热议的并非“中国拯救世界”的设定，而是片中关于“数字生命”与家人情感的伦理困境、人类在危机面前的团结坚守与牺牲精神等具有普遍意义的议题。这些聚焦于个体命运与人类共同处境的叙事，成功激发了全球观众的情感共鸣与思想讨论，使影片承载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价值理念得以自然流淌，而非生硬灌输。大疆无人机由于在《地球脉动》等众多国际自然纪录片中已成为环保监测与影像记录的重要工具，当这些影像通过英国广播公司（BBC）、网飞（Netflix）等平台传播时，大疆产品便自然而然地被纳入全球环保社群的价值话语体系，成为一种“为守护地球而创新”的技术符号，实现了品牌价值与道义理念的完美融合与广泛传播。总之，新的内容生产机制，本质上是将文化传播从一种单向的“陈述”，转变为一场双向的、基于兴趣、认同与价值的“对话”，最终在全球“亲和空间”中实现深度的文化融入与价值认同。
“亲和空间”导向的国际传播能力建设，需培育参与式文化生态，即将用户培养为内容的积极共创者与传播网络的关键节点。换言之，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重心，必须从构建单向的内容分发渠道，转向培育一个充满活力的、可自主生产的“参与式文化生态”。其关键在于构建双向互动机制，打造精细化的社群运营体系，将用户从“观众”转变为“共创同盟”。首先，构建从“单向传播”到“双向交流”乃至“社群共享共创”的互动机制。这意味着官方应主动为用户提供进行再创作的“素材库”与“激发点”，将发布内容视为一个开放叙事的开端，而非传播的终点。《黑神话：悟空》在此方面堪称典范。其策略并非采取持续性的官方宣发模式，而是通过间隔性地发布极具震撼力的实机演示视频，以接近电影级的画面、流畅的战斗和深邃的文化悬念，为全球玩家和创作者提供了一个高质量的“创作母体”。这些视频不仅本身即是一次引爆，而且激发了优兔（YouTube）、红迪网（Reddit）和哔哩哔哩（bilibili）上持续数年的解读、分析和二创热潮。玩家们逐帧分析视频中的怪物原型是否源自《山海经》，考据场景建筑是否符合唐代规制等。这种“官方点燃、社群燎原”的共创模式，使得游戏的传播超越商业广告的范畴，演变为一场全球玩家共同参与的文化解谜活动。其次，打造精细化的全球社群运营体系，将分散的个体兴趣升华为稳固的社群归属与文化认同。在此体系中，技术算法连接同好，而社群文化凝聚人心。基于《黑神话：悟空》所展现的独特东方美学和“类魂”动作玩法，优兔（YouTube）和红迪网（Reddit）的推荐算法精准地将全球硬核动作游戏爱好者、中国神话研究者以及东方文化倾慕者聚集在一起。来自不同国家的玩家自发地分工协作：有人负责翻译中国古籍文献以解释“赤尻马猴”的背景故事；有人制作视频对比游戏战斗与《只狼》的异同；还有人为不了解中国文化的玩家搭建“西游记知识Wiki”，实现了高度自组织的知识生产与文化交流。当用户在一个社群中投入巨大的解读、创作与传播努力后，他们便不再仅仅是游戏的期待者，更是其文化价值的诠释者与捍卫者。这种因深度参与和共同创造而产生的强烈归属感与文化认同，是单向、强制的文化灌输无法比拟的，其构成了文化传播最深厚、最稳固的基石。因此，“亲和空间”揭示了国际传播的高阶形态：官方从主导者转变为播种者，在策略性地播下文化种子后，便谦逊地退场，将舞台交予全球社群。
“亲和空间”导向的国际传播能力建设需强化心理接近性策略。心理接近性是比文化接近性更为深刻和强大的连接纽带。其要求国际传播必须超越表层的文化符号展示，直指人类共通的情感、经验与价值追求，即便在文化异质性较强的情况下，也能拉近心理距离，实现有效传播。其重点在于，实现从“文化接近性”到“心理接近性”的战略跨越。文化接近性依赖于共享的地域背景或相似的生活方式，其吸引力范围往往局限于特定区域。而心理接近性则旨在挖掘那些能穿透文化外壳、引发普遍人性共鸣的内核。这意味着，即使一个巴西玩家不完全理解中国游戏《黑神话：悟空》中的“西游记”故事和“金丹”概念，但他完全能够共鸣于主角面对强大宿命时的不屈抗争、在冒险旅途上经历的孤独与寻求自我认同的内心挣扎。这些是人类共通的英雄之旅与生命体验。又如，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充满了独特的墨西哥亡灵节文化元素，对全球大多数观众而言都是陌生的。然而，其关于家族记忆、个人梦想与亲情和解的核心命题，却击中了全人类共同的情感软肋。观众因“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这一设定而感动落泪，并非因为理解墨西哥文化，而是因为触及自己对逝去亲人的怀念与对“被铭记”的渴望。这正是心理接近性超越文化接近性的完美证明。总之，强化心理接近性策略，本质上是将传播的锚点从“我们有什么文化”转移到“我们共享怎样的人性”之上。通过在内容中预埋这些共通的情感密码与价值接口，让全球用户在心灵的共振中实现文化的深度浸润与认同。
结语
“亲和空间”的兴起，标志着全球文化传播迎来一个历史性转折点。这并非意味着传统“中心-边缘”格局的消亡，其逻辑在互联网络空间仍有延伸。然而，数字媒介所催生的“亲和空间”，无疑掀起了一场深刻的国际传播变革。其关键在于，传播的驱动力从外在的、硬性的政治经济权力，转向内在的、软性的心理情感连接。从构建渠道到营造空间，从宣传到激发共鸣，这不仅是策略的转变，更是一场关乎话语与认同的深刻变革。
展望未来，国际传播的竞争将愈发体现为一种“连接的艺术”。文化影响力的天平，必将倾向于那些能敏锐洞察并呼应人类普遍情感、善于激发全球用户共创热情、并能将自身文化价值有机融入普世话语体系的作品。“亲和空间”所形塑的全球文化传播格局显示，真正的文化影响力，不在于我们单向度地“说了什么”，而在于我们提供的内容能否成为全球对话的引信，能否激发他人讲述自身的故事，能否在跨越疆界的文化场域中，为心灵提供栖息之地，并引发价值的深远回响。
然而，在拥抱“亲和空间”潜力的同时，也应对其缺陷保持清醒的认识。首先，算法推荐在精准连接同好的同时，也可能筑起无形的“兴趣茧房”，在促进跨文化对话的同时，也可能在宏观上固化甚至加剧文化的部落化与割裂。其次，资本与流量逻辑同样会渗透并收编“亲和空间”，使其看似自发的“共创”活动，沦为被精心设计和引导的营销行为，从而削弱其真正的草根活力。再次，基于心理接近的连接往往是碎片化和去历史化的，其可能促进受众对某一文化符号的喜爱，却难以承载其对一种文明深厚历史与复杂性的整体性理解。
曾庆香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世界传媒研究中心研究员。研究方向为传播理论、新闻叙事、新闻话语、传播符号、国际传播，主要著作有《新闻叙事学》《群体性事件：信息传播与政府应对》《大众传播符号：幻象与巫术》《新媒体语境下的新闻叙事：话语嬗变与模糊边界》等。
来源：《学术前沿》杂志2026年第4期（注释从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