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霖:现代“新”“旧”诗论的论争与融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 次 更新时间:2026-03-02 1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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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霖  

摘要现代中国的诗论史,不能仅看作是一部白话诗论与文言格律诗论的斗争史,更不能将它写成白话诗打倒文言格律诗的历史。用白话还是用文言书写,主要还是表现形式的不同,而用汉字写诗也自有其独特的魅力。对于一些认识上的不同,不能简单地归结为政治上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斗争。事实上,近半个世纪中,不论是“旧”的还是“新”的诗人与诗论家,都有不少人为融通“新”与“旧”、古与今、中与西之间的矛盾作出了努力。后来随着文学大众化和“民族形式”的热议,学界更明确不论是白话诗还是文言格律诗,都要以中国文学为本位,走“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大道,在矛盾中“新”“旧”并行,相互融通。这正是我国现代诗歌和诗论前行的客观事实,也是诗歌与诗论演变的一条基本规律。

关键词白话诗论 文言格律诗论 论争 融通

回顾以往有关现代的文学“批评史”“思潮史”“理论史”之类,大都是将中国现代文学理论批评史认定为一部“斗争史”,且往往简单地上升到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不可调和、你死我活的矛盾与搏斗。在诗歌领域内,主要表现在有关“新诗”与“旧诗”的论争。诚然,在20世纪前50年间,我国在政治上、思想上、文化上都充满尖锐的矛盾与斗争,它们之间又是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的,但也不能将文学上的争论都简单、僵硬地上升、归结为政治问题,也有的主要是不同的思想认识或者是方法问题,它们在矛盾、斗争的同时,也存在着相互融通、取长补短的情况。我们必须从客观的史实出发,实事求是地重新认识现代诗论史,其既是“新诗”与“旧诗”的冲突、论争的历史,同时也是一部中西、古今、新旧思想的融汇史以及白话与文言的互动史。

一、白话、汉字与“新”“旧”诗

用胡适的话来说,所谓“新诗”,就是在语言上“极自由极自然”的“真正白话”的诗。因此,所谓白话诗本来就并不是什么“新”玩意,恐怕诗歌产生时就在“哼唷,哼唷”中用的是白话,只是我们的祖先在将语音迹化成文字时,用的是既有象形又有象声,再有会意而成的方块字。这种方块字在视觉上能给人以一种色彩美、排列美,在听觉上又有一种声韵美,先人在琢磨怎样将心中的诗情画意用最美的修辞手段表现出来时,才一步一步地形成了格式化了的诗、词、曲等的文言诗歌,并成为主流。但是,白话诗始终是与讲究格律的诗、词、曲等共存并行的。

到近现代,一批学人面对国家的积贫积弱,用一只眼,只是去看中国传统制度、文化以及国民性的阴暗、腐败的一面,而用另一只眼,只是注视着西方文化的美好、先进的一面,用他人之长较自己之短,于是觉得要救国强国,在文化上、思想上也要彻底抛弃传统,去照搬西方的一套。正是在彻底清算中华文化落后的底细时,一些学人竟刨到了中华文化之根——中华的语言与文字,认为文言、汉字乃是中国社会落后、愚昧、腐败的根源。维新之本,就是要“崇白话废文言”,乃至消灭汉字,实行拼音化。一时间,“汉字不灭,中国必亡”竟成为一些精英们的共识。当时他们的基本逻辑,就是认为汉字难识、难记、难写、难读,影响了童子、贫民的学习与就业,从而就影响了实业的发展和国家的兴亡。这种思路一直到笔者1959年进入大学,听老师讲《语言学概论》与《现代汉语》时,还深信走向拼音化是一条康庄大道。但是,历史经过了一个多世纪,汉字没有灭,国家却正在逐步走向强盛与兴旺。经头脑冷静下来的现代学者仔细分析后,才知道学习汉字固然有难处,但学习英文之类的拼音文字何尝没有难处。比如从词汇总量来看,中国当代的《汉语大字典》共收56000字,根据近年来实际使用的情况,国家语委于1988年发表的《现代汉语通用字表》,只收了7000个。其实,只要掌握3000—4000个汉字,即可阅读大部分的中文材料。可是英语总词汇量要比汉字多得多,像《牛津词典》《韦氏词典》都要数十万,一般需要2万词汇量才能流畅阅读一般的报刊之类。造成英语词汇膨胀的原因之一是,它们是一物一词,不像汉字常用一些本是单个的词,通过灵活地组合而产生一大批新名词。例如,一个“笔”字作为基础词,可以缀以“钢”字、“毛”字、“铅”字、“蜡”字、“粉”字、“画”字等,组合成一个个新名词,非常方便,十分易懂,而英语是一物一词,必须对每一事物另造一个词,凭空增加了许多新词汇。而英语在产生新词时,又往往纷乱无序,无迹可寻,例如“山羊”一词,汉语就是在一个“山”字后,再加个“羊”字,简单明白,而英语的“山”是“mountain”,“羊”字是“sheep”,结果“山羊”却是“goat”,与“山”与“羊”都无关系,属于平空增加了一个陌生的词汇。再如一星期七天,用汉语,只要记着一个“星期”,依次加上几个数字即成。而英语,一星期七天,用的是七个毫不相干的词汇,显得一无体统,明显要增加许多记忆量。这样,现在的英语世界,每年不断地在增加一万余个新词,诸如“元宇宙”“区块链”“脑机接口”等,给工程师们训练AI造成很大的困难。有先生举这样一个例子:试图了解英国18世纪工业革命时发明的“珍妮纺纱机”(Spinning Jenny),由于这个词和当代的纺织术语的关联性几乎为零,美国的AI死活都搞不懂这个词到底是什么,而中文不一样,一个“纺”字贯穿古今,中国工程师用“纺”字就能一键唤醒所有中国历代关于纺织的记忆。想不到在如今的AI时代,汉语的优越性竟能明显地超越英语。科技发展到现在,是20世纪初的精英们始料不及的。这不能责怪他们。但在当时的历史环境里,对待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也应该抱着敬畏之心,用辩证的眼光看到祖宗留给我们的毕竟不都是糟粕,一个能维系几千年文脉的社会,难道它的文化会是一片漆黑吗?中华传统文明自有不少优秀的东西值得我们继承与发扬,像汉字,固然也有它的局限之处,但它同时也自有其优长之处。据统计,目前联合国文件的中文版通常比英文版更简洁,相同内容的字符数约为英文的60%。而用文字来写诗,讲究情景交融、形象生动、形式优美、朗朗上口时,用兼有象形会意,而又便于排列的方块字,难道没有一点优越性吗?

当然,主张取消汉字与提倡白话诗毕竟不是一回事,但必须明白,这两者至少在一部分人心中是密切联系的,他们看到一时难以取消汉字,就将提倡白话作为一种不得已而用之的过渡形式,如钱玄同就直接说“汉语一时未能遽尔消灭”,要有一个“过渡之短时期”。首创白话诗的胡适即跟着说:“凡事有个进行次序。我以为将来应该有拼音的文字,但是文言中单音太多,决不能变成拼音文字。所以必须先用白话文字来代文言的文字;然后把白话的文字变成拼音的文字。”当然,一时响应写白话文,作白话诗的人是相当复杂的,并不都将目标指向消灭汉字,另有的只是被一时流行的“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所鼓动,只是追求个人自由,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诗歌的格律就自然地被视为束缚个性的枷锁。但也有一些诗人、作家,乃至马克思主义者确是抱着文学创作更好地为平民服务,为新民主主义革命服务而“我愿为东亚革命而歌者”。但实际上从“五四”前后到当下,一些研究论著大都只是从语言形式上着眼,据是否用白话来将诗歌分成“新诗”与“旧诗”,将诗人分成“新派”与“旧派”,有的更以此上升到两个阶级、两条政治路线斗争的高度。这些观点显然是过于简单化了。

二、“新”“旧”诗论的融通与互动

在诗歌领域内,“新”“旧”两派的区分与争论从表面上看似乎是用白话与文言、格律的区别,但从根本上看还是中与西的矛盾。因为在胡适等人看来,当时西方流行的诗歌都是“白话”的,而我们用文言、讲格律的诗难读、难懂、难写,显然不合西方的路数。在当时普遍视西方一切为新进、中国传统为落后的潮流中,人们趁势给两种诗歌套上带有价值判断的“新”与“旧”的帽子,而且进一步将不同文体的整个文学创作与文人也分成了“新派”与“旧派”,并视之为两个势不两立的矛盾对立体了。

诚然,白话诗与文言诗、格律诗存在着不同的一面,但它们毕竟始终共处在中国的大地上,无法摆脱现实与传统千丝万缕的关系,事实上也始终存在着相互融通、共济的一面。

或许是一些爱好“旧诗”的文人处在被“革命”的被动地位,所以呼吁保存“旧诗”的形式,希望“新”“旧”共济的话说得较多、且较直接些。比如,在1919年,所谓“鸳鸯蝴蝶派”的重要人物张丹斧,就在他作为主笔的“小报之王”《晶报》上尖锐地批评当时的“新诗都做得不好”。在胡适看来,他“成见太深”“骂人狠利害”“有冤枉新诗的地方,和过誉旧诗的地方”;但张氏也赞扬“胡君适之提倡诗界大解放,他不吝把金针度人,和盘将制造新诗的法子教给人”,且张丹斧自己也带头“大着胆儿试尝新诗”,并调动了张枕绿、范君博等一些“旧派”朋友在《晶报》上纷纷发表“新体诗”,明显抱着一种调和、折衷的态度。到1921年10月,由学生编辑的《国立东南大学南京高师日刊》的一期“诗学研究号一”出版,由于这一号登载的所有文字全都是有关“旧诗”的,于是就遭到了一批新文学家的痛骂,污之为“骸骨之迷恋”。诗号的编者薛鸿猷即起而反骂对方是“一条疯狗”,双方的冲突十分尖锐,似是势不两立,但我们也应该看到,薛鸿猷在文章中又说他们的稿源中本来也有“甚多”的“语体诗”,准备另发专刊以讨论,本无完全排斥新诗的意思。且他希望:

喜欢做文言,就用文言;喜欢做白话,就用白话。格律方面,自己须解放自己,但是愿受格律拘束者听之。

我们当在文言诗中,做一番整理和改革的工夫;在语体诗中,做一番建设的工夫,但文、语两体中却无鸿沟之判。

这种态度还是应该肯定的。后来这所学校集中了从美国学成回国的胡先骕、梅光迪、吴宓等国学大家,创办了《学衡》杂志。《学衡》杂志的主编吴宓“力持以新材料入旧格律”,对旧诗作革新。他认为西洋的文化与中华的文化是可以互相裨益、相得益彰的。他说:“西洋真正之文化,与吾国之国粹,实多互相发明,互相裨益之处,甚可兼蓄并收,相得益彰,诚能保存国粹,而又昌明欧化,融会贯通,则学艺文章,必多奇光异彩。”卢前曾对他有这样评价:“他曾系统的介绍西洋文学到中国来,也能够取异国文体之长,与我们旧有的技巧相融合。客观的说,他的主张是最中正公允。”至少在理论上,他高举了新与旧、中与西融汇的旗帜。吴宓的知友吴芳吉,作为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知名诗人,虽然坚持创作“旧诗”,反对将诗歌分为“新”“旧”,但他也积极汲取西方文化的精神,认为“文字,中西全异者也;文艺,中西半同者也;文理,中西全同者也。舍其全异,取其全同,酌其或同或异”,也即在文字形式上要保持中与西的各自特色,而在“文理”也即文学精神上要追求中西的共同之点,故他“自梵天史诗,波斯神颂,古如希腊诸哲之叙述,近如美洲九子之咏歌,以迄芬兰、罗刹、诺曼、摄提之风,或直接,或重译,胥得一一而读之”,在这基础上独创自己的“白屋诗体”。实际上,在1919年他所写的《婉容词》中,就在传统的诗词曲的形式下,镶嵌了大量的现代白话。如云:

他又说,给你美金一千圆。

赔你的,典当路费旧钗钿。

你拿去,买套时新好嫁奁。

不枉你,空房顽固守六年。

这样的诗句正可谓是“不雅不俗,不新不旧,不中不西,不激不随之间”,虽说是充满着旧诗的韵味,但说它是白话“新诗”也未尝不可。在《吴芳吉全集》中,虽然大量的是遵守传统形式的古体诗与近体诗,但也有不少这类不拘传统格式,杂用三言、六言、长短句的变化多端的作品,著名的如《渝州歌》《巴人歌》《还黑石善作》等,故吴宓称赞他是“真能镕合新诗旧诗之意境材料方法于一炉者”,实不过分。与吴芳吉几乎同时,能以旧格律写出新意境的,还有著有15页《风沙集》的王越。当时有人评他的诗曰:“数十年来,坊间所出版之文言白话诗集,汗牛充栋,何可数计?然多弄月吟风,侈陈恋爱,或骋其幻想,高卧于象牙之塔,鲜有描写平民疾苦,揭破社会黑暗而深入三昩者。有之,其惟《白屋吴生诗集》与《风沙集》乎?”后来,如林庚白,“由唐入宋,再由宋入唐。他在同光体中间打过滚的,却能够跳出同光体的圈子,发其时与世的理论”,不但在艺术表现上有许多创新,而且接受马克思主义后,常将社会主义的思想入诗,关注无产阶级的革命。再如叶恭绰又在形式上提倡一种新“歌体”,上承诗词曲之统绪,下与谣谚相通,又可合今乐之韵文。诸如此类,一些爱好文言“旧诗”的诗人(包括一些爱写“旧诗”的“新文学家”),能从不同的角度在中与西、古与今、新与旧相通融的道路上探索,使民国时期的“旧诗”不仅产生了一批关心国计民生,表现时代精神的进步的、革命的诗歌,而且在形式上也作出了不少的革新,与明清诗歌相比,明显地呈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民国时期特有的风韵。

至于1920年胡适的《尝试集》正式出版之后,三四年间一下子冒出了三十多种“新诗”集,诸如郭沫若的《女神》,俞平伯的《冬夜》《西还》《忆》,以及他与朱自清、周作人、郑振铎、叶圣陶等八人合著的《雪朝》,康白情的《草儿》,宗白华的《流云》,朱自清的《踪迹》,刘大白的《旧梦》,刘半农的《扬鞭集》,闻一多的《红烛》,冰心的《春水》……真可谓洋洋乎极一时之盛。然而,这批新诗人和新诗,正如郑伯奇所说:“五四运动以来的新诗,……对于当时的旧诗,虽取着否定的态度,可是新诗的草创者,都在中国诗的传统中,有他们的先生,有他们的老家。新青年派的诗人,原来大都是旧诗坛的老手,他们的新诗大概是从旧诗蜕化出来的,很明显地可以看出。而对于白香山、陆放翁的崇拜,也是清末民初的文学潮流的延长。郭沫若是奠定新诗基础的一个人,而他最心折于陶潜、王维的自然境地。他对于屈原的崇拜,恐怕比他对于歌德的崇拜,还要热烈,还要深刻。一般地说,当时的新诗人,对于旧诗,多有相当的修养。”所以,他们尽管主观上想去旧创新,但他们的血脉中还流淌着传统的血液,他们的作品实际上一时还是一种新与旧的调和品,所以在胡适看来还算不上“自由”的白话诗。“五卅”以后,新一批的白话诗,模仿法、英、德之西方诗歌以及苏联革命诗歌的力度越来越强,但在读者中的接受度实际上并不高。郁达夫曾在1934年说:“似闻周作人先生说,中国的新诗,成绩并不很好。……以成绩来讲,中国新文学的里面,自然新诗的成绩比较得差些。”乃至有人更直接地说:“新体白话诗,大家认为是失败了”。不过,其中还是有一些新诗注意继承“旧诗”传统的。方玮德在1931年撰文说,十余年来“新诗之现象一乱如此”,惟徐志摩的诗能使“一时才智之士咸觉新诗如此不为无望”。其原因是徐志摩既“取法于英国十九世纪浪漫诗人”,又对如何“运用之于中国文字”“本之于古”“另求之于方言”等诸问题,“下功夫之一人也”,对于“一字之去取,一韵脚之考究,一体裁之设定,皆极不肯轻率从事”。因此,“志摩之为语体诗,迥异别人”。这种“迥异别人”之处,在“对新诗不多过目”的陈衍老人看来,也认为“惟徐某之新诗似颇有线装书气味耳”!这都说明了徐志摩之诗在学习西方的过程中仍然注意承续传统,将汉字之声、韵、画、神之美充分地表现了出来。这样的“新诗”并不是“投降”了“文言诗”,而是在现代诗歌改革中不唯西方的马首是瞻,走了一条注意融会中西、通观古今的大道。值得注意的是,当时一些“新文学”阵营中的先锋人物对于新旧诗的看法也值得我们注意。比如郁达夫,长于写“旧”体诗,自称“不会做新诗”,但对“新”“旧”诗的优长得失看得很准,既肯定“新的感情,新的对象,新的建设与事物,当然要新的诗人才歌唱得出”,相信“新诗的将来呢,我以为一定很有希望”,又认为“中国的旧诗,限制虽则繁多,规律虽则谨严,历史是不会中断的。过去的成绩,就是所谓遗产,当然是大家所乐为接受的,可以不必再说;到了将来,只教中国的文字不改变,我想着着洋装,喝着白兰地的摩登少年,也必定要哼哼唧唧地唱些五个字或七个字的诗句来消遣,原因是因为音乐的分子,在旧诗里为独厚”。言下之意,新旧诗歌各有所长,各有存在与发展的价值,关键是要适应“时代与环境”,具体表现时要“能用诀巧”,做到“运古常新”。近一个多世纪的实践证明,他的看法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还有的诗人,如闻一多,自称学习、观摩了西方的诗歌好多年,创作出来的白话诗语言受到欧化的影响,总觉得像鸟语一样不上口,于是决心“勒马回缰写旧诗”。至于像鲁迅,他开始零星写过几首白话诗,但后来也主要写的是“旧诗”,且写得很出色。其他的一些新文学家,如郭沫若、周作人、林语堂、庐隐、刘大白、唐弢等也乐于写“旧诗”,一时在社会上也出了不少“旧诗”集。这都说明了试图打倒“旧诗”的激进看法正在逐渐被抛弃,“新旧之说,当兼罗并重”的看法正在被普遍地接受。

三、走上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通道

在这“新”“旧”诗相互融会的过程中,“文艺大众化”的讨论与“民族文学”“民族形式”的张扬起了重大的促进作用。1928年9月,郁达夫主编的《大众文艺》出版,随即引发了一场“文艺大众化”的讨论,之后抗战爆发,全国民族情绪高涨,在这样的大环境中,文学的讨论关注到两个带有方向性的根本问题:一个是如何使文学面向大众,另一个是文学创作如何以中国为本位,正确地对待民族遗产。而这两个问题显然与文学所谓“新”与“旧”都是密切相关的,必然促进了“新诗”与“旧诗”在这两个方向的指引下趋向靠拢,取长补短。就大众化而言,文言诗固然要使语言明白晓畅,白话诗也要避免严重欧化。欧化的问题不仅仅是语言文字的问题,还关系到诗歌的内容与精神。郑伯奇曾在《门外谈诗》中说:

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上面已经说过,是西洋近代文学的移植和模仿;因此,舶来的欧化气味自然是很浓厚的。这为革命的民众简直是毫无渊源。而且,平心静气地讲,反对用中国掌故而却寻求西洋的典故,反对中国固有的贵族式的辞句而却用洋气十足的新的修辞,不能不说是非常矛盾的现象。而这现象在新诗更容易发现。这样的新文学不是一种新的贵族文学吗?这样的文学家不会成为另一种的“高等华人”吗?事实上,这样的文学,这样的文学家,在抗战以前,的确存在着。为了解除这种矛盾,为了消灭文学上的危机,有觉悟的作者便提出了两个口号:一个是“文学大众化”,一个是“接受文学遗产”。前者是使新文学向更广大的方面发展,后者是使新文学向更高深的方面发展;两者似乎相矛盾,而事实上是相辅而成。两者必须统一,新文学才有进步才有发展。

这种认识不仅在诗人与专家中逐步形成共识,也为一般的读者和学生所接受,当时上海大夏大学的学生成立了一个诗学社,创办了一份诗刊,名之曰《诗经》。其所载的诗歌不分新旧,既载文言诗,也刊白话诗,乃至译诗、词曲、歌谣等都予登载。其创刊号的《编后》谈了过去新旧诗的“相互攻击”和他们对“新”“旧”诗矛盾和统一的看法:

有许多人总以为:用文言写的都叫做旧诗,用白话写的才叫做新诗;有一定格式的都叫做旧诗,无格式的才叫做新诗;严格限韵的都叫做旧诗,不严格限韵的才叫做新诗,把新诗和旧诗的界限分得格外地清楚,以为新诗是前进的,旧诗总是落伍的,这未免过于偏见。其实,诗的新旧并不在这几点上区别,的确,诗内容的新鲜与陈腐可以说即是诗的新旧。凡白话诗所能描写的事物,文言诗绝对没有不能描写的理由,文言诗所能表现的情绪,白话诗也没有不能表现的理由,诗本是生的冲动,灵的叫喊,真情流露的结晶品,在一刹那间的感觉,自然地写下,只求章句的适当,音韵的自然,情感的丰富,无论用文言写或白话写,都是诗,都是完美的诗。因此我们并不反对白话诗,且乐观白话诗的成功;但另一方面确信文言诗并不像一般人所说的那么没价値。所以我们就把文言诗和白话诗,合在一起研究了。

诗,我们绝对要捉住现实,歌唱新的意识,去其“陈腐”的腔调,“无病呻吟”的言语,用普通的文字写出,趋于大众化。不过,我们绝对不需要好像是含蓄着哲理(?),看下去,如入五里云雾中,摸不着头绪的诗。我们也不需要,吟下去,不,读下去,实在特别“白”,好像口号标语一样,过于草率浮滥的诗。我们在这高深过于高深,通俗过于通俗之中,找出一条生路,求其平衡,在平衡的中心点,慎重地,切实地,写着我们的诗。

这里的后面一段文字,实质上就是要求不论何种形式的“白话诗”还是“文言诗”,首先在思想内容上要“捉住现实,歌唱新的意识”,文字表达上要“趋于大众化”,避免过于深奥或过于欧化,但也不能粗制滥造,要追求艺术的美。总之,要在新旧冲突中“求其平衡”。所谓“平衡”,就是要相互尊重,相互协调,取长补短,共同提高,这才是“一条生路”。

正是在大家热议文学的大众化和中国文学本位的基础上,毛泽东对文学创作的方向作了精妙的总结,为以后的发展指明了道路。1938年10月12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六届六中全会上做《论新阶段》的报告,在谈到学习马克思主义时,提到了要“学习我们的历史遗产”,我们伟大的民族“有它的民族特点”,“我们要承继这一份的珍贵遗产”。“共产党员是国际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但马克思主义必须通过民族形式才能实现”,使“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接着他说:

洋八股必须废止,空洞抽象的调头必须少唱,教条主义必须休息,而代替之以新鲜活泼的、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把国际主义的内容与民族形式分离起来,是一点也不懂国际主义的人们的干法,我们则要把二者紧密地结合起来。

1940年,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进一步阐述了“民族形式”问题。他认为“中国文化应有自己的形式,这就是民族形式”。这种“民族形式”的构建,固然一方面要“大量地吸取外国的进步文化”,但必须“排泄其糟粕,吸收其精华”,决不能“全盘西化”;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尊重自己的历史,决不能割断历史”,“中国的长期封建社会中,创造了灿烂的古代文化。清理古代文化的发展过程,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是发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条件;但是决不能无批判地兼收并蓄”。在此基础上,应致力于建立一种“应为全民族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农劳苦民众服务,并逐渐成为他们的文化”的文化,即“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这从根本上为处理文学的中西、古今及“新”“旧”关系指明了正确方向。以后的田间、艾青、臧克家、何其芳等白话诗人都注意摒弃欧化的字句,并注意运用传统诗歌的表现手法,写出了时代的强音。后来李季、阮章竞等诗人更在吸取旧诗及民歌的营养基础上,写出了《王贵与李香香》《漳河水》那样具有鲜明的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的诗歌,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一些旧诗,如朱德的《太行春感》、陈毅的《梅岭三章》等都写得明白晓畅,又具有古典诗歌的浓厚韵味,表现了强烈的英雄气概和革命精神。当然,旧体诗词最杰出的代表作是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可以说近乎白话,又写得合律,通过这首传统的“词”,抒发了作者的抱负和对新时代的赞美,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的革命气魄,可以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旧诗”与“新诗”相互融会的典范,无怪乎一时作为骚坛盟主的柳亚子于1945年惊叹:“毛润之的一枝笔,确是开天辟地的神手”。此时的诗歌,通过“文艺大众化”运动与“民族文学”“国防文学”等口号的提出,逐步走向大众化;“民族革命的大众文学”的论争、“民族形式”的强调和毛泽东等革命领袖的创作实践与理论总结,将“新”和“旧”的融会推到一个更新更高的境界。

综上所述,历史告诉我们,现代的诗歌史与诗论史不只是一部白话诗与文言诗的斗争史,更不是白话诗打倒文言诗的历史。实际上,白话诗与文言诗、“新文学”与“旧文学”,它们之间有矛盾,有冲突;“五四”时期一些马克思主义者号召用亲民的白话文字来建设“平民的文学、现代的文学、有生命的文学”,为人民大众和新民主主义革命服务,无疑具有重大的意义,预示着现代文学发展的大方向。同时,也应认识到,白话与文言之争,本质上反映了语言形式与表达方式的不同。以汉字写诗自有其独特的美学传统与表现力,千百年来积淀的文学技巧与人文思想亦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若对传统一概否定,不仅会使文学创作丧失鲜明的民族形式,也可能动摇其赖以生成的文化根基与精神认同。而事实上,民国时期的白话诗也没有能一统天下,文言诗也没有被彻底打倒,始终是新旧并行,相互渗透,以一种既“通”又“变”的模式,在融会中向前。这是我国现代诗歌和诗论前行的客观事实,也是诗歌演变的一条基本规律。

文章原载:《人文杂志》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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