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药名诗的确立时间和具体范畴,虽然没有相关的记载,但今存最早的五首齐梁时期的药名唱和之作,已间接说明当时药名诗已经确立,有具体的形式规范,并得到诗人的集体认同。王融、萧纲、萧绎、庾肩吾、沈约的五首以药名命名的诗作,集中体现了药名正体诗的形式规范,即每句诗必须有一句药名,除首尾两联外,出句与对句中的药名位置必须对称,且遵循五言诗的既定句式,使药名的本义与字面合一。随着诗歌体式和技巧的成熟,中唐以后,诗人通过借鉴前代的离合体和当代的折腰体,与药名体进行叠加,使诗中的药名本义与字面分离,从而确立了有别于齐梁正体的药名折腰变体和药名离合变体。
关键词:药名诗/ 折腰体/ 离合诗/ 以文为诗/ 中医学/
原文出处:《江汉论坛》(武汉)2025年第8期 第113-119页
作者简介:郑永辉,闽南师范大学闽南文化研究院博士研究生(福建 漳州 363000)。
在古代,古典文学和中医学两者相互影响、相互交融,产生了许多特殊的文学题材、文体,“它们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曾经相互影响,两者的实践主体文学家与医学家也相互渗透,由此产生了一些有趣的、值得注意的文化现象”①,药名诗的出现即其中之一。药名诗的范畴和分类,已有学者做了相关的专题研究,但从文体学、修辞学上对药名诗的范畴和嬗变进行阐释和把握的,尚不多见,仅黄晓音在2025年《社会科学研究》上发表的《黄庭坚药名诗中的药名韵律词及其文学效应》一篇有所涉及,但又只是个体研究,未能上溯下延,说明其形成与影响。因此,兹拟从文体学、修辞学的角度,分析药名诗正体和变体的确立、范畴、性质,及所引药名从“义面合一”到“义面分离”的转变发展过程,并阐释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
一、药名正体的范畴及其确立
关于“药名诗”的范畴,今人王克平认为“《诗经》和《楚辞》把药名引入诗中,主要是为了描述劳动过程,抒情或象征,还不是真正的药名诗。到了南朝,一些诗歌作者有意识地把药名艺术地嵌用在诗句里,表现了作者的文字技巧,促成了诗歌和中医药学这两门学科的融合,标志着一种新的诗体的产生”②。其后,王伟《唐宋药名诗研究》则有更为详细的定义,将药名诗分为广义的“以药名为主体的诗歌”和狭义的“以药名罗列镶嵌入诗”两种范畴,广义下又分为“有意以中药名称罗列镶嵌入诗”和“针对某一味中药的吟咏”两类③。以上两位学者对于“药名诗”范畴的把握大抵明确。前者的意义在于把涉药诗与药名诗区别开来。不过前者的定义太过宽泛,只从修辞的层面说明药名诗的文字技巧,而不是从文体层面上进行定义和阐释,后者则在分类上过于琐碎。从文体学层面上讲,王伟未意识到其所做的分类实则为药名体的正、变之别,因而对于药名体或者说药名诗的范畴,尚有可以补充发明的地方。如果从具体的文本解读出发,以文学、修辞学的视角进行观照,对药名诗的范畴会有更加清晰的认识。
药名入诗的现象可以追溯到《诗经》。清代学者赵翼在其《陔余丛考》卷二十四中载:
药名入诗,《三百篇》中多有之,如“采采芣莒”“言采其虻”“中谷有蓷”“墙有茨”“堇荼如饴”之类。此后唯文字中用之。《左传》“山鞠穷”,《战国策》苏秦曰:“人之所以不食乌啄者”,注:即本草乌头也。又淳于髡曰:“求柴胡、桔梗于沮泽之中,则累世不得。”《庄子》:“药者堇也,鸡壅也,豕零也。”《韩非子》:“此味非饴蜜也,必葶苈、苦菜也。”《吕氏春秋》:“仲夏之月,半夏生,又兔丝非无根也,茯苓是也。”宋玉《招魂》:“白芷生。”《淮南子》:“地黄主属骨,甘草主生肉。又乱人者,芎藭之与稿本也,蛇床之与蘼芜也。又蛇床似蘼芜而不能芳。”王褒《九怀》有疑冬生,刘向《九叹》有筐泽泻以豹鞟,王充《论衡·言毒篇》有巴豆、野葛,食之杀人。皆药名之见于文者。而以之入诗甚少。④
根据赵翼所举的例子去读原文本,不难见出药名在原文本中只是作为一种意象出现,出现的方式主要有三种:一种为全篇只有一种药名且只出现一次,如《载驰》“言采其蝱”⑤、《绵》“堇荼如饴”⑥等;一种为全篇只有一种药名,在固定位置反复使用,如《芣莒》每章均以“采采芣莒”起首、《墙有茨》每章均以“墙有茨”起首、《中谷有蓷》每章以“中谷有蓷”起首、《芄兰》每章均以“芄兰”起首等;一种为采用多种药名,在固定的位置出现,如《采葛》三章首句分别为“彼采葛兮”“彼采萧兮”“彼采艾兮”⑦;如《南山有台》“南山有台,北山有莱”“南山有桑,北山有杨”“南山有杞,北山有李”⑧。除第一种外,似乎也像一种有规范的药名诗,但其后两种实际上是《诗经》体的固定格式之一,并不限定于药名,如第二种相同的格式还有《燕燕》《日月》《扬之水》等,第三种还有《车邻》的后二章、《山有枢》等,所以并不是一种独立的药名体,只能称作涉药诗。
诗歌以“药名”命题,今可见最早出现于齐梁时期王融、萧纲、萧绎、庾肩吾、沈约五人的五首诗作中,而以一种诗歌体式被诗人广泛认识、创作则是在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三载:
蔡絛《西清诗话》,谓药名诗世以起于陈亚,非也。东汉已有离合体,至唐始著药名之号。如张籍《答鄱阳客药名诗》:“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前半下枝。子夜吟诗问松桂,心中万事喜君知。”以予观之,恐或不然。且药名之号,自梁以来有之。简文帝《药名诗》云:“朝风动春草,落日照横塘。重台荡子妾,黄昏独自伤。烛映合欢被,帷飘苏合香。石墨聊书赋,铅华试作妆。徒令惜萱草,蔓延满空房。”梁元帝《药名诗》云:“戍客恒山下,常思衣锦归。况看春草歇,还见雁南飞。蜡烛凝花影,重台闭绮扉。风吹竹叶袖,网缀流黄机。讵信金城里,繁露晓沾衣。”如庾肩吾、沈约,亦各有一首。乃知药名诗不始于唐。⑨
王楙《野客丛书》卷十七也认为蔡絛《西清诗话》之说“未深考,不知此体已著于六朝,非起于唐也。当时如王融、梁简文、元帝、庾肩吾、沈约、竟陵王皆有,至唐而是体盛行。如卢受采、权、张、皮、陆之徒多有之。吴曾《漫录》谓药名诗庾肩吾、沈约亦各有一者,非始于唐,所见亦未广也。本朝如钱穆父、黄山谷之辈,亦多此作”⑩。《沧浪诗话·诗体》“论杂体”一条中列有“药名”一种,而且吕祖谦的《皇朝文鉴》卷二十九杂体诸目中也别列了“药名”一目,收陈亚《登湖州销暑楼》、黄庭坚《荆州即事五首》(四海无远志)二首,可见“药名”作为一种诗体在宋代广泛流行并被接受,但并未见宋人对药名诗的范畴和种类有明确定义。如上诸家所引例诗横跨齐、梁、唐、宋,在诗歌具体形态上并不一致。如张籍《答鄱阳客药名诗》虽然冠有“药名”,而药名在诗中的采用离合的方式进行呈现,明显与唐前药名诗体式不同,绝非正体。而唐前齐梁文学集团的成员有“药名诗”同题作品,可知药名诗的体式已为当时文人所熟知且承认,是一种集体认同的诗歌体式,一种公认的正体。这种正体并不只是在题目中冠以“药名”,而且在具体的书写形式上有明确的共同点,这种共同点即体式上的规范,试看王融《药名》、萧纲《药名诗》、萧绎《药名诗》、庾肩吾《奉和药名诗》、沈约《奉和齐竟陵王药名诗》这五首药名诗的引用药名情况。
王融《药名》云:“重台信严敞,陵泽乃间荒。石蚕终未茧,垣衣不可裳。秦芎留近咏,楚蘅搢远翔。韩原结神草,随庭衔夜光。”(11)诗中所引药名、出处和功用依次为:重台,《本草纲目·蚤休》:“主治:惊痫,摇头弄舌,热气在腹中,癫疾,痈疮阴蚀,下三虫,去蛇毒”(12);陵泽,即甘遂,《证类本草·甘遂》:“主大腹疝瘕腹满,面目浮肿,留饮宿食,破症坚积聚,利水谷道”(13);石蚕,《证类本草·石蚕》:“主金疮止血,生肌,破石淋,血结。摩服之,当下碎石”(14);垣衣,《证类本草·垣衣》:“主黄疸心烦,咳逆血气,暴热在肠胃,金疮内塞”(15);秦芎,《本草从新·芎》:“润肝燥而补肝虚,上行头目,下行血海,搜风散瘀,止痛调经。治风湿在头,诸种头痛”(16);楚蘅,《本草纲目·杜蘅》:“能散风寒,下气消痰,行水破血也”(17);神草,即人参,《本草纲目·人参》:“主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18);夜光,即萤火,《证类本草·萤火》:“主明目,小儿火疮,伤热气,蛊毒,鬼疰,通神精。”(19)
萧纲《药名诗》云:“朝风动春草,落日照横塘。重台荡子妾,黄昏独自伤。烛映合欢被,帷飘苏合香。石墨聊书赋,铅华试作妆。徒令惜萱草,蔓延满空房。”(20)诗中所引药名和功用依次为:春草,即白薇,《本草纲目·白薇》:“主治:暴中风身热肢满,忽忽不知人,狂惑邪气,寒热酸疼,温疟洗洗,发作有时”(21);横塘,即横唐,《证类本草·莨菪子》:“主齿痛出虫,肉痹拘急,使人健行。见鬼,疗癫狂风痫,颠倒拘挛。多食令人狂走”(22);重台,见上王融诗注;独自,《证类本草·独自草》:“有大毒。煎傅箭镞,人中之立死。生西南夷中,独茎生”(23);合欢,崔豹《古今注》:“欲蠲人之忿,则赠之青堂,青堂一名合欢,合欢则忘忿”(24);苏合香,《本草纲目·苏合香》:“时珍曰:‘苏合香气窜,能通诸窍脏腑,故其功能辟一切不正之气’”(25);石墨,即石炭,《本草纲目·石炭》:“主治:妇人血气痛,及诸疮毒,金疮出血,小儿痰痫”(26);铅华,即粉锡,《本草纲目·粉锡》:“治食复劳复,坠痰消胀,治疥癣狐臭,黑须发”(27);萱草,《本草纲目·萱草》:“治小便赤涩,身体烦热,除酒疸”(28);蔓延,即王孙,《本草纲目·王孙》:“主治:五脏邪气,寒湿痹,四肢疼酸,膝冷痛。”(29)
萧绎《药名诗》云:“戍客恒山下,常思衣锦归。况看春草歇,还见雁南飞。蜡烛凝花影,重台闭绮扉。风吹竹叶袖,网缀流黄机。讵信金城里,繁露晓沾衣。”(30)诗中所引药名和功用依次为:恒山,“常山:苗名蜀漆。鸡尿草。互草。恒山。鸭尿草”(31),“能引吐行水,祛老痰积饮,截诸疟必效”(32);常思,即枲耳,《本草纲目·枲耳》:“主治:风头寒痛,风湿周痹,四肢拘挛痛,恶肉死肌,膝痛”(33);春草,见上萧纲诗注;雁南飞,即雁来红,《本草纲目·青葙》:“主治:邪气,皮肤中热,风瘙身痒,杀三虫”(34);蜡烛,《本草纲目·烛烬》:“主治:丁肿,同胡麻、针砂等分,为末,和醋傅之”(35);重台,见上萧纲诗注;竹叶,《本草纲目·竹》:“竹叶辛苦寒,可升可降,阳中阴也。其用有二:除新久风邪之烦热,止喘促气胜之上冲”(36);流黄,《本草纲目·石硫黄》:“主治:妇人阴蚀,疽痔恶血,坚筋骨,除头秃”(37);金城里,即指金城李,《本草纲目》果部有李条,然无金城之名,而枣条中转载陶弘景云“世传河东猗氏县枣特异。今青州出者形大而核细,多膏甚甜。郁州互市者亦好,小不及耳。江东临沂、金城枣形大而虚,少脂,好者亦可用之”(38),或萧绎误记枣为李;繁露,即落葵,《本草纲目·落葵》:“主治:滑中,散热。”(39)
庾肩吾《奉和药名诗》云:“英王牧荆楚,听讼出池台。督邮称蝗去,亭长说乌来。行塘朱鹭响,当道赤帷开。马鞭聊写赋,竹叶暂倾怀。”(40)诗中所引药名和功用依次为:荆楚,即牡荆,《本草纲目·牡荆》:“主治:饮之,去心闷烦热,头风旋运目眩,心头瀁瀁欲吐,卒失音,小儿心热惊痫,止消渴,除痰唾,令人不睡”(41);池台,即池苔,别名陟厘,《本草纲目·陟厘》:“主治:心腹大寒,温中消谷,强胃气,止泄痢”(42);督邮,《本草纲目·鬼督邮》:“时珍曰:‘按东晋深师方,治上气嗽、饮嗽、邪嗽、燥嗽、冷嗽,四满丸,用鬼督邮同蜈蚣、芫花、踯躅诸毒药为丸,则其有毒可知矣’”(43);亭长,《本草纲目·葛上亭长》:“主治:蛊毒鬼疰,破淋结积聚,堕胎”(44);行塘,见上萧纲诗“横塘”条注;当道,即车前,《本草纲目·车前》:“主治:气癃止痛,利水道小便,除湿痹”(45);马鞭,《本草纲目·马鞭草》:“治妇人血气肚胀,月候不匀,通月经”(46);竹叶,见上庾肩吾诗注。
沈约《奉和齐竟陵王药名诗》云:“丹草秀朱翘,重台架危岊。木兰露易饮,射干枝可结。阳隰采辛夷,寒山望积雪。玉泉亟周流,云华乍明灭。合欢叶暮卷,爵林声夜切。垂景迫连桑,思仙慕云埒。荆实剖丹瓶,龙刍汗奔血。别握乃夜光,盈车非玉屑。细柳空葳蕤,水萍终委绝。黄符若可挹,长生永昭皙。”(47)诗中所引药名和功用依次为:丹草,即石长生,《本草纲目·石长生》:“主治:寒热恶疮大热,辟鬼气不祥”(48);重台,见上王融诗注;木兰,《本草纲目·木兰》:“主治:身大热在皮肤中,去面热赤疱酒齇,恶风癫疾,阴下痒湿,明耳目”(49);射干,《本草纲目·射干》:“射干能降火,故古方治喉痹咽痛为要药”(50);辛夷,《本草纲目·辛夷》:“辛夷之辛温走气而入肺,其体轻浮,能助胃中清阳上行通于天。所以能温中,治头面目鼻九窍之病”(51);积雪,《本草纲目·积雪草》:“主治:大热,恶疮痈疽,浸淫赤熛,皮肤赤,身热”(52);玉泉,即玉屑,《本草纲目·玉》:“主治:除胃中热,喘息烦满”(53);云华,即云母,《本草纲目·云母》:“主治:身皮死肌,中风寒热,如在车船上,除邪气,安五脏,益子精,明目”(54);合欢,见上萧纲诗注;爵林,即酢浆草,《本草纲目·酢浆草》:“主治:杀诸小虫。恶疮病瘘,捣傅之。食之,解热渴”(55);垂景,即景天,《本草纲目·景天》:“主治:女人漏下赤血。轻身明日”(56);思仙,《本草纲目·杜仲》:“主治:腰膝痛,补中益精气,坚筋骨,强志,除阴下痒湿,小便余沥”(57);荆实,《证类本草·牡荆实》:“主除骨间寒热,通利胃气,止咳逆,下气”(58);龙刍,《本草纲目·石龙刍》:“主治:心腹邪气,小便不利淋闭,风湿鬼疰恶毒”(59);夜光,即地锦,《本草纲目·地锦》:“主痈肿恶疮,金刃扑损出血,血痢下血崩中,能散血止血,利小便”(60);玉屑,见上沈约诗“玉泉”条注;葳蕤,即萎蕤,《本草纲目·萎蕤》:“主风温自汗灼热,及劳疟寒热,脾胃虚乏,男子小便频数,失精,一切虚损”(61);水萍,《本草纲目·水萍》:“时珍曰:‘浮萍其性轻浮,入肺经,达皮肤,所以能发扬邪汗也’”(62);黄符,《证类本草·五色符》:“味苦,微温。主咳逆,五脏邪气,调中益气,明目,杀虱。青符、白符、赤符、黑符、黄符,各随色补其脏”(63);长生,即石长生,见上沈约诗“丹草”条注。
从上所存五首冠名“药名”的诗作看,齐梁药名诗具有两点形式规范:首先,药名诗必须每一句有一种药名;其次,除首尾两联,一联之内,上下两句出现药名的位置必须相同。只有遵守这两点规范,才可以称为“药名诗”。由此可知,齐梁时期的诗歌并非内容涉及药名即可称为“药名诗”,其时诗人对于“药名诗”的范畴虽然没有明确说明,却在创作实践上已经有了直接的呈现。所以,药名诗作为一种规范诗体、具有清晰的范畴,最晚确立于齐梁时期,是为药名诗的正体。
二、药名正体的本质与“义面合一”
齐梁药名体诗的本质是一种修辞手段。历代诗论家认为药名诗为“戏谑”“斗巧”“游戏笔墨”,虽然为贬义评价,却从侧面说明了药名体是诗歌创作的一种修辞方式,其运用巧妙与否是诗人创作水平的呈现。南宋严羽《沧浪诗话》中已有类似的表述,但不甚明确,其“以时论”“以人论”诸种体诗后所附“论杂体”条中云:“字谜。人名。卦名。数名。药名。州名。(如此诗只成戏谑,不足法也。)”(64)按严羽所做的分类,名为“杂体”,实则认识到其中包含的是诗歌创作中的各种特殊修辞方式,具有明确的定义,比如“论杂体”中的“风人体”为上句比喻,下句加以解释;“稿砧体”为字谜隐语;“五杂俎”为三字六句诗;“两头纤纤”为叠字体诗等,药名体为其中之一,即严羽已经认识到其本质是一种修辞方式,而未加以辨析。
如上文所言,齐梁药名诗以药名入诗具有明确的形式规范,即除首尾两联药名位置不固定,一联之内出句与对句之中的药名位置是对应的,如果有药名不能识别,可以通过对句或者出句进行判断,为读者提供了方便。这种对应的规定,实质上是对偶修辞在诗歌中的规定性和创造性运用,换句话说,药名正体的本质是一种具有规定性的对偶修辞,不受诗人的风格和诗歌内容的影响。魏晋以后,对偶修辞在诗文中的运用成为一种风尚,《文心雕龙·丽辞》将对偶修辞的运用大体分为“言对”“事对”“反对”“正对”四大类,“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65)。由于药名的限制,药名正体对偶修辞的使用只能是“事异义同”的正对,即具体药名为“事异”,与药的从属关系为“义同”。如上文王融诗,全篇属对,首联“重台”对“陵泽”,中二联“石蚕”对“垣衣”、“秦芎”对“楚蘅”,末联“神草”对“夜光”,本意均为药名,字面为完整的二字或三字短语相对。所以,药名体诗是对偶成风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的产物,是刘勰所归纳的“正对”法的高级运用。
既然齐梁药名正体的本质是对偶修辞,作者的字、词选择运用能力就极为重要。这种修辞能力的呈现是在五言的形式下展开,细绎齐梁药名正体诗中药名的引用和五言句式之间的关系,二者之间存在着“义面合一”的潜在规范。所谓“义面合一”,其中的“义”指的是药名诗中药名的本身含义,“面”指的是药名的字面含义,比如“当归”的本义为药名,字面为应当归来;“合一”指“当归”一词在诗句中为一个完整的语块,不能以任何形式拆裂到其他语块,导致破碎本义或者字面,如五言诗的既定句式由三个语块组成,分为二二一、二一二两种句式,“当归XXX”“XX当归X”“XXX当归”为“合一”,“X当归XX”把“当归”拆裂为第一种句式的第一、第二语块中,则为非“合一”。
从上枚举的五首齐梁药名正体诗看,由于五言诗既定句式的限制,大部分入诗的药名均为二字偏正词组,只有萧纲“烛映合欢被,帷飘苏合香”中“合欢”和“苏合”为形容词、庾肩吾“行塘朱鹭响,当道赤帷开”中的“行塘”和“当道”为动宾短语。如果原药名不足两个字,则根据需要添为两个字或者不添,如庾肩吾将“台”添字为“池台”;如果原药名为三个字,而属对为两个字,则裁剪为两个字,如庾肩吾将“鬼督邮”裁剪为“督邮”;如果超过三个字,则裁剪成便于入诗的词汇,如庾肩吾将“葛上亭长”裁剪为“亭长”。诗人这样添、裁药名是为了更方便入诗,使药名的本意和字面严格遵循五言诗的既定句式,不会迁就本义或者字面而在停顿点上拆裂药名,导致停顿点偏移既定句式,以“葛上亭长”为例,如果要以之入诗,原药名的停顿点在“葛上”“亭长”之间,为二二形式的偏正词组,只能在其后补一个动词或者形容词,才能既符合二二一句式又符合原药名的停顿点,不分裂原词组(语块),即义、面合一;若强行使用二一二句式,原药名的停顿点变成在“葛上”“亭”“长X”之间,原药名多出了“亭”与“长”之间的一个停顿点,就字面上讲固无问题,如添字为“葛上亭长在”,语意通顺,而本意的药草名则被拆裂,分属于二一二语块中,出现本义与字面分离的情况。这种情况在齐梁药名正体诗中并未出现,而王融等人通过添字、裁剪药名的方式将药名引入五言诗,来迎合五言诗的既定语块和停顿点,避免拆裂药名本义,间接说明了齐梁药名正体诗引用药名要求义、面合一的潜在规范,与之相反的“义面分离”变体的出现,则是在中唐贞元之后。
三、唐代药名变体的产生与“义面分离”
(一)药名折腰变体
“折腰体”一词最早出现于高仲武所编《中兴间气集》卷下,在崔峒《同从季卿晴江极目》题下有小字注“折腰体”(66)。崔峒原诗云:
八月长江去浪平,片帆一道带风轻。极目不分天水色,南山南是岳阳城。(67)
至于具体什么是“折腰体”,高仲武并没有说明。清代冯班《钝吟杂录》卷五《严氏纠谬》“云有绝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条,何焯评云:“《中兴间气集》中特标崔峒一绝,注云‘折腰体’,似指第四句第三字,非不用粘之谓。”(68)又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六载:“苕溪渔隐曰:‘六一居士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俗谓之折句。”(69)对比二说所举例句,其共同点在于诗句的停顿点和语块打破五言、七言既定的停顿格式,如“南山南是岳阳城”把原来二二一二、二二二一、二二三句式中,前四个字每两个字一停顿、一语块的二二形式改为三字语块和一字语块的组合;如“独寻春偶过溪桥”,“独寻春”为一语块,“偶过”为一语块,“溪桥”为一语块,为三二二句式,以此类推“想行客过梅桥滑”“鹦鹉杯且酌清浊”“麒麟阁懒画丹青”,不赘。因此,所谓“折腰体”即诗句的语块和停顿点不同于既定的、常用的句式,又可称为“折句”。
崔峒为“大历十才子”之一,活动于唐代大历年间,稍早于韩愈。“据《中兴间气集》自序,此书当编于贞元初”(70),则折腰体至晚在贞元前已经出现,而且高仲武特地于题名下标出,说明折腰体是一种特殊现象,尚未被普遍接受。折腰体的本质与药名体相同,也是诗歌创作的一种修辞手法,《沧浪诗话·论体》说“有绝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两种,而折腰实际上有两种,“其一是指音律上的,其二是句法结构上的”(71)。其中句式结构上的折腰体是“以文为诗”的代表性呈现。关于“以文为诗”的说法,自《后山诗话》转引黄庭坚评韩愈“以文为诗”后,韩愈就成了以文为诗的代表性诗人,而“以文为诗”的定义,自古至今有诸种阐释,近人罗宗强的说法最具代表性,其认为“散文化的最主要的表现,是打破诗的对称,回环的节奏、韵律,而完全采用了散文的句式。……散文化的又一特点,是变诗的高度浓缩跳跃,而为连贯的明白叙述”(72)。而所谓的“散文的句式”,实际上就是在句式结构上打破诗歌既定句式,使诗句如同散句。而句式结构上的折腰体,即在诗句的结构上打破了诗歌的既定句式,直观体现了“以文为诗”的诗作,其诗句与没有固定节奏的文句的一致性,及与一般诗作有固定节奏的诗句的差异性。因而从这一层面上说,折腰体的出现,代表着“以文为诗”的写法在贞元初已经确立,早于韩愈。
句式上的折腰体的确立(下文出现的折腰体均指句式上的折腰体),随即影响并呈现于药名诗中。权德舆《药名诗》云:“七泽兰芳千里春,潇湘花落石磷磷。有时浪白微风起,坐钓藤阴不见人。”(73)诗中所引药名依次为:泽兰,《本草纲目·兰草》:“消痈肿,调月经。煎水,解中牛马毒”(74);落石,即络石,《本草纲目·络石》:“其功主筋骨关节风热痈肿,变白耐老”(75);白微,即白薇,见上萧纲诗注;钓藤,《本草从新·钓藤钩》:“钓藤钩。宣,除风热,定惊。”(76)列出权德舆所引药名后,可以很直观地看出药名本意为迎合字面的使用,被拆裂为不同词语的组成部分,如“泽兰”被拆裂为“七泽”和“兰芳”、“落石”被拆解为“花落”和“石磷磷”、“白微”被拆解为“浪白”和“微风”、“钓藤”被拆解为“坐钓”和“藤阴”,与齐梁药名诗引用药名的“义面合一”方式相反,形成了“义面分离”变体。权德舆此作是今见存唐代最早药名诗,按上引王楙称药名诗“至唐而是体盛行。如卢受采、权、张、皮、陆之徒多有之”,则权德舆之前还有卢受采,而卢受采所作今不存,同时的张籍《答鄱阳客药名诗》使用的是药名离合变体,因而权德舆这首药名诗可视为药名与折腰两种修辞叠加的创体之作。
(二)药名离合变体
上引《西清诗话》云“药名诗,世云起自陈亚,非也。东汉已有‘离合体’,至唐始著‘药名’之号”,并以张籍《答鄱阳客药名诗》为例。(77)其所谓“东汉离合”者,孔融有《离合作郡县姓名字诗》,从其诗所有的单数句中的某字离出一个偏旁,可以组合成“鲁国孔融文举”(78),而这种离合方式明显与张籍药名诗所使用者不同,可知离合的方式并非只有离偏旁一种。明代徐师曾《文体明辨》载:
按离合诗有四体:其一,离一字偏旁为两句,而四句凑合为一字,如“鲁国孔融文举”“思杨容姬难堪”“何敬容”“闲居有乐”“悲客他方”是也;其二,亦离一字偏旁为两句,而六句凑合为一字,如“别”字诗是也;其三,离一字偏旁于一句之首尾,而首尾相续为一字,如“松间斟”“饮岩泉”“砌思步”是也;其四,不离偏旁,但以一物二字离于一句之首尾,而首尾相续为一物,如县名、药名离合是也。(79)
唐前诗的离合方式只有徐师曾所言的第一、二种,唐以后才出现第三、四两种离合方式,且只有第四种离合方式与药名体进行修辞叠加,出现了药名离合变体。药名离合变体肇其端者,即蔡絛所举张籍的《答鄱阳客》药名诗。此诗引用的药名依次为地黄,《本草纲目·地黄》:“主治:伤中,逐血痹,填骨髓,长肌肉”(80);半夏,《证类本草·半夏》:“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喉咽肿痛,头眩,胸胀咳逆,腹鸣,止汗。消心腹胸膈痰热满结,咳嗽上气,心下急有痛坚痞,时气呕逆,消痈肿,堕胎,疗痿黄”(81);枝子,即栀子,《本草纲目·卮子》:“主治:五内邪气,胃中热气,面赤酒疱齇鼻,白癞赤癞疮疡”(82);桂心:《本草纲目·桂》:“治寒痹风暗,阴盛失血,泻痢惊痫。”(83)张籍将药名“地黄”拆解为出句和对句首字,“枝(栀)子”“桂心”亦同。这种变体不是在停顿点拆裂药名,而是把药名拆裂到诗中的固定位置,本义和字面不仅分离而且完全破碎,成为两个独立的单音词,是为药名离合变体。自张籍创体之后,至晚唐陆龟蒙、皮日休二人大盛。陆龟蒙有《药名离合夏日即事三首》云:
乘屐着来幽砌滑,石罂煎得远泉甘。草堂只待新秋景,天色微凉酒半酣。
避暑最须从朴野,葛巾筠席更相当。归来又好乘凉钓,藤蔓阴阴着雨香。
窗外晓帘还自卷,柏烟兰露思晴空。青箱有意终须续,断简遗编一半通。(84)
均继承张籍的药名离合变体,分别引入药名,包括“滑石”“甘草”“景天”“野葛”“当归”“钓藤”“卷柏”“空青”“续断”九种。又有《和袭美怀锡山药名离合二首》,也采用药名离合变体。皮日休相应的唱和之作《怀锡山药名离合二首》《奉和陆龟蒙药名离合夏日即事三首》,亦同此体。之后各代诗人的药名诗创作,基本以齐梁药名正体、药名折腰变体、药名离合变体三种为创作范式。
四、结语
唐前虽然没有关于“药名诗”作为一种诗体的明确定义记载,不过齐梁文学集团的药名同题创作作品已间接呈现、说明了药名诗的确立及其规范,即每句诗要包含药名,除首尾二联外,药名的位置必须对应,且符合五言诗的既定停顿节奏。药名诗的本质是对偶修辞的高级运用,随着诗歌体式、技巧的不断发展,中唐诗人张籍将出现于贞元的句式折腰修辞与药名修辞叠加,确立了药名折腰变体;权德舆变前代的离合修辞而叠加以药名修辞,确立了药名离合变体。这两种变体与见存最早的齐梁药名诗,即药名正体诗存在着所引药名“义面合一”与“义面分离”的本质区别。后代药名诗的拟作基本不出以上三种,如齐梁正体的拟作有陆龟蒙、皮日休和张贲的《药名联句》(85),每句依次使用药名,且使用五言诗一般句式,除尾联外,出句与对句的药名位置相互对应,拟作严格遵循齐梁正体的规范。其后宋代陈亚的《登湖州销暑楼》、王安石的《和微之药名劝酒》、孔平仲的《与董承君棋辄胜四筹作药名五言诗奉戏》等,亦同此体。全篇使用折腰句的折腰变体拟作则不多见,此体与正体融合形成了每句有药名,且含有一般句式和折腰句式的融合型药名诗,如孔平仲的《七夕一首席上(药名)》:“玉漏将沉香未断,银潢虽远志相亲”(86)拆用“沉香”和“远志”,其他三联则为正体药名句式、《新作西庵将及春景戏成两诗请李思中节推同赋(以下药名)》“鄙性常山野,尤甘草舍中”(87)拆用“常山”和“甘草”,其他三联亦为正体药名句式;离合变体除皮日休与陆龟蒙唱和的《药名离合夏日即事》《怀锡山药名离合》外,宋代孔平仲有《药名离合四时四首》《药名离合寄孙虢州》亦同此体。我们在文学史中提到中唐韩愈诸人诗作的“以文为诗”,而未注意到药体诗从齐梁到唐代的嬗变也呈现了诗学史上“以文为诗”的现象,因而对药体诗的嬗变进行考论,有助于多维度地了解唐代“以文为诗”的发生过程。
注释:
①陈庆元、陈贻庭:《古典文学与中医学》,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1996年版,第1页。
②王克平:《诗苑奇葩:古代药名诗词及其价值》,《延边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3期。
③王伟:《唐宋药名诗研究》,浙江大学2012年硕士学位论文,第3—4页。
④赵翼著,栾保群、吕宗力校点:《陔余丛考》,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94页。
⑤⑥⑦⑧程俊英、蒋见元:《诗经注析》,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118、578、164-165、372—373页。
⑨吴曾:《能改斋漫录》,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48页。
⑩王楙撰,郑明、王义耀校点:《野客丛书》,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243页。
(11)王融撰、徐晓方校注:《王宁朔集校注》,群言出版社2017年版,第103页。
(12)(17)(18)(21)(25)(26)(27)(28)(29)(33)(34)(35)(36)(37)(38)(39)(41)(42)(43)(44)(45)(46)(48)(49)(50)(51)(52)(53)(54)(55)(56)(57)(59)(60)(61)(62)(74)(75)(80)(82)(83)李时珍编纂,刘衡如、刘山永校注:《本草纲目》(新校注本),华夏出版社2011年版,第824、570、491、572、1318、403、337、715、531、684、667、300、1449、463、1177、1119、1423、950、571、1518、737、739、940、1299、1300、827、1301、637、353、360、944、941、1334、700、945、505、928、627、905、705、1399、1295页。
(13)(14)(15)(19)(22)(23)(58)(63)(81)唐慎薇著、郭君双校注:《证类本草》,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2011年版,第319、140、291、623、312、258、392、759、304页。
(16)(32)(76)吴仪洛:《本草从新》,中医药出版社2013年版,第34、86、112页。
(20)萧纲著,肖占鹏、董志广校注:《梁简文帝集校注》,南开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40页。
(24)崔豹撰、牟华林校笺:《古今注校笺》,线装书局2014年版,第205页。
(30)梁萧绎著,陈志平、熊清元校注:《萧绎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第337页。
(31)包诚、耿世珍撰:《十剂表·本草纲目别名录》,中医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28页。
(40)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995页。
(47)沈约著、陈庆元校笺:《沈约集校笺》,浙江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375—376页。
(64)(71)严羽著、张健校笺:《沧浪诗话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版,第373—397、335。
(65)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304页。
(66)(67)(70)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卷下,陈尚君、徐俊、傅璇琮编:《唐人选唐诗新编增订本》,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502、502、445页。
(68)冯班撰、李鹏点校:《钝吟杂录》,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88页。
(69)胡仔纂集、廖德明校点、周本淳重订:《苕溪渔隐丛话前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241页。
(72)罗宗强:《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326—328页。
(73)权德舆:《权德舆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48页。
(77)蔡條:《西清诗话》卷上,张伯伟:《稀见本宋人诗话四种》,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84页。
(78)俞绍初:《建安七子集》,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页。
(79)徐师曾:《文体明辨》,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编纂委员会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312册,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537页。
(84)(85)皮日休、陆龟蒙撰,王锡九校注:《松陵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2294—2295、2370页。
(86)(87)孔文仲、孔武仲、孔平仲著,孙永选校点:《清江三孔集》,齐鲁书社2002年版,第482、48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