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馀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行行重行行》是《古诗十九首》中的第一首。《十九首》最初见于梁萧统的《文选》,原来是汇集起来的一批汉代五言诗,并非一人一时一地之作;可是后世却把它们看成带有整体性的组诗了。尽管我们今天已不再把《十九首》看成一个整体,但作为汉代五言诗的代表作,它们毕竟还是有共性的。我曾在一篇题为《说汉诗》的旧文里,对《十九首》作了一点概括性的介绍,现在转录在下面:
像《古诗十九首》这类诗,恐怕比乐府诗要多一点人工的苦心了。诗中的想象不复是儿戏似的逸趣横生,而是澄澈的人生的观照。里面的描写不复是“渐近自然”的天真活泼,而是坦率的心灵的倾诉。换言之,它不再富有那么多的趣味性和幽默感,却把“载道”的成分加强了。……另外,深、厚、周密、完整,种种人为的工力在汉代五言诗中也比乐府诗加多了,虽然看上去有些作品比乐府还显得素朴。再有,它的应用范围也较乐府诗更为宽广,不仅是唱的岔曲,讲的评书,好玩动听的故事;而是读书人(从寒士清流到官僚贵族,总之是知识阶级)用来抒情、泄愤、发议论、讲道理的工具了,更其日用伦常化了。
……我只能如此笼统地说明汉诗的大概,不,毋宁说最早的五言诗的大概。它是诗之祖,诗之源,诗之原料。固然,在它上面还有《诗》与《骚》,但那好比是矿山,而五言诗则是已经开采出来的东西,虽然它还有待于雕琢。然而这毕竟是宇宙间一大秘密,到汉代才开始被人发现。“巧夺天工”固然很难,而“渐近自然”却尤为不易。我们之所以不能忘情于汉代五言诗,正是由于这个缘故。
这些话,或者有助于读者对汉代五言诗的理解。下面我们就对《行行重行行》作一些具体分析。
这是一首思妇之词,诗中抒情主人公所思念的是一个天涯游子。我觉得这诗有个特定条件,就是那个游子对思妇说来并非毫无消息。这从诗的开头结尾可以得到证明。开头说“行行重行行”,又说“相去万馀里”,可见对游子的具体情况虽不详细了解,可是知道他越走越远,而且久无归期。这比干脆没有消息更令人伤心。诗的最后一句说:“努力加餐饭。”这是慰勉对方的话。我们参考一下《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的结尾:“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以彼例此,可见主人公对于所思念者的动静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点的,而并非一无所知。全诗的感情、设想以及措辞的语气等,都与这一特定条件有关。而这首诗之所以不同于其它相思离别之作,其细微的差异也正在这里。
古诗在一首之中允许换韵。而换韵处往往也正是划分段落的地方。这首诗共十六句,八句一韵,正好分成两大段。前一段细腻地刻画出两地离别之苦,后一段更在前一段的基调上执着地倾诉自己的思念之切。最后以撇开自己、慰勉离人作结,在温柔敦厚的语气中饱含着酸辛的悲怨之情。这不仅体现了汉代五言诗的特点,也从而看出我国古典诗歌的传统风貌。
“行行重行行”,表示两层意思,一是空间距离越来越远,二是时间距离越来越长。“与君生别离”是追叙分手时情景,“生别离”等于说活生生地离开了。《楚辞·九歌》有“悲莫悲兮生别离”的话,所以朱自清先生认为这句是用典,而且还暗示给读者以“悲莫悲兮”的意思,接下去从“相去万馀里”到“会面安可知”,这四句全是从《诗经·蒹葭》一篇化出来的。“各在天一涯”就是《蒹葭》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道路阻且长”更是直接用了《蒹葭》中“遡洄从之,道阻且长”的句子。朱自清先生说,它“暗示‘从之’不得的意思”。这就是中国传统诗歌用典的特定效果。朱先生说:“借着引用的成辞的上下文,补充未申明的含义;读者若能知道所引用的全句以至全篇,便可从联想领会得这种含意。这样,诗句就增厚了力量。这所谓词短意长;以技巧而论,是很经济的。典故的效用便在此。”这已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另外,这四句还显示了古典诗歌“回环复沓”的特点。因为“相去万馀里”是从两人相隔的距离来说,是从中间说的;“各在天一涯”则是分开从两头说;“道路阻且长”又从中间加深一层说,意思是不但相隔遥远而且路上十分难走;“会面安可知”再从两头加深一层说,意思说对方见面的机会实在太渺茫了。其实这都是一个意思,只是说的角度不同,措辞不同而已。下文的“衣带日已缓”是说人渐渐瘦了,“思君令人老”是说人老得快,用意也是重复的。这种“回环复沓”的特点,从《诗经》、《楚辞》以来就有了。但《诗经》的“回环复沓”,大都体现在句子形式上,比如《桃夭》一首,一连三首的开头都用的是“桃之夭夭”这一句话;《伐檀》一首,“坎坎伐檀”、“坎坎伐辐”、“坎坎伐轮”,句型也都一样。《离骚》的三大段,尽管表现手法各不相同,而中心思想却始终没有变化。从先秦发展到两汉,诗歌的艺术技巧更加成熟,这一首诗就是很好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