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晖:阿刺吉、汗酒与蔷薇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1 次 更新时间:2026-01-30 00:32

进入专题: 沈德符   萨迪  

孟晖  

明代文人沈德符记下的一条资料,到了今天,会有助于我们理解和翻译十三世纪波斯著名诗人萨迪的诗句,这个小小的例子显示出亚洲大陆的文明交流是多么活跃和丰富。

这事说来话长,有很长的前情提要,涉及蒸馏技术、蒸馏香水同蒸馏酒的历史。是否中国古人率先发明了蒸馏技术,最早掌握了蒸馏香水的技术和蒸馏酒的技术?抑或前述三项技术乃是从异域传来?是史学界一直探讨的问题。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考古发掘中,从汉代墓葬中出土了非止一件形制成熟和完整的蒸馏器,其中年代最早的一件为西汉宣帝时代海昏侯(公元前九二年至前五九年)墓中出土的青铜蒸馏器(以下简称“西汉蒸馏器”)。这些实物是目前世界上最为古老的标准蒸馏器,无可辩驳地证明,蒸馏器乃是中国文明的重要发明之一。姚智辉在《从妇好汽柱甑到海昏侯套合器——对中国古代蒸馏器的再认识》一书中阐述,她带领学生和助手复制了两件汉代“套合器”即蒸馏器,一件为海昏侯墓西汉蒸馏器复制品,一件则是模拟西安张家堡新莽时期墓葬出土蒸馏器(以下简称“新莽蒸馏器”)。实验结果表明,新莽蒸馏器复制品能够成功生成鲜花香水和酒液,西汉蒸馏器复制品同样可以实现酒和鲜花的蒸馏,但效果不及前者。由此可见,早在汉代,道家就拥有了蒸馏香水和烧酒的能力。

历史的复杂性在于,文献记载表明,在公元八到九世纪,西亚阿巴斯帝国的智者们完善了蒸馏香水和蒸馏酒的工艺,出现了肯迪的《香水与蒸馏的化学之书》,最重要的是,在该帝国的领域内,用蒸馏鲜花和香料的方法制作香水和香油成为产业,出现了知名产地,产品行销四方,是国际贸易中的畅销货。在宋代,西亚的蒸馏香水形成了稳定的进口,得名“大食水”“花露”,其中,以西亚蔷薇(今称玫瑰)蒸馏的香水最受推崇,称为“蔷薇水”“蔷薇露”。北宋时,大食用鲜花蒸馏香水的技术也从广州传入,于是在广州等地出现了仿制蔷薇水的行当。主要资料见于北宋蔡绦《铁围山丛谈》,其中记录:“(大食蔷薇水)实用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至五羊效外国造香,则不能得蔷薇,第取素馨、茉莉为之,亦足袭人鼻观。”南宋张世南《游宦纪闻》则记,浙江的永嘉用朱栾花制香,“以栈香或降真香作片,锡为小甑,实花一重、香骨一重,常使花多于香,窍甑之傍,以泄汗液,以器贮之。毕,则撤甑去花,以液渍香”。文中“锡为小甑……窍甑之傍,以泄汗液,以器贮之”,正是用蒸馏器造香水的标准步骤。

到元代,又从西亚传入了蒸馏酒的工艺,从此,造白酒、喝白酒的风气在我国逐渐普及开来。关于这一项历史情况,朱宝镛、黄时鉴等学者都给予了严谨的梳理和阐释。如学者们指出,随着那一波工艺到来,汉语中还引入了一个异域词语——阿剌吉。这个词因为是音译词,所以在元代出现了不同写法,如阿里乞、阿尔奇、轧赖机甚至哈剌基等。元人朱德润《轧赖机酒赋》明言轧赖机“盖译名,谓重酿酒也”,描述造酒器“甑一器而两,圈铛外环而中洼。中实以酒,仍械合之无余。少焉火炽既盛,鼎沸为汤,包混沌于郁蒸,鼓元气于中央……瀹渤若云蒸而雨滴,霏防如雾融而露攘。中防既竭于连爇,顶溜咸濡于四旁”,既简练地描述了蒸馏器的形制,又生动地表现了蒸馏酒的过程。此外,忽思慧《饮膳正要》言“用好酒蒸熟,取露成阿剌吉”,元人编辑《居家必用事类全集》详细记录了用蒸馏器造酒的“南番烧酒法”,注明“番名阿里乞”,都是有力的证据。

黄时鉴先生指出,阿刺吉等译名是一个阿拉伯词语‘aragh(也写作‘araq)的音译词。本文想要补充的是,‘aragh的基础词义为“汗水,汗珠”,同时利用音变成为动词“出汗”,如‘arigha意为“他出过汗”。由之形成引申的词义,渗出或者滴出的液体也可称为‘aragh,如奶汁就可以‘aragh呼之,而且,该词通过音变还可以表达“反潮”现象,即水从地面、墙面等处渗出。蒸馏的过程是利用蒸馏器对原料加以提纯,表现为纯液从导流管里流出或滴出,因此,阿拉伯人赋予“‘aragh/汗液”一项新词义,指称蒸馏酒即烧酒、烈酒。在现代阿拉伯语里,这个词仍然存在,并且也仍然有着前述诸义。

‘aragh 也进入了波斯语,同样有“汗”和“烧酒、烈性酒”“乳浆”等义。从元代起,随着蒸馏酒技术以及蒸馏酒逐渐普及,‘aragh"一词进入各民族语言,如蒙古语、维吾尔语、满语等都引入了这个词,发音各有微变,而一律是指蒸馏而成的烈性酒,对此,方龄贵《古典戏曲外来语考释词典》中《释“哈剌吉”与“速鲁麻”》一文辨析颇详。

不过,学者们忽略的是,在元代,汉语同时创造了‘aragh的意译词——汗酒。如卞思义《汗酒》一诗咏道:“水火谁传既济方,满铛香汗滴琼浆。”以道家的水火鼎比喻蒸馏器,以炼丹的过程比喻蒸馏,把器内由蒸汽冷却成的凝露形容为香汗,而把从导流管滴滴落下的烈酒喻作琼浆。汗酒一称在元代颇为流行,不过,这一称呼同阿刺吉一样,入明以后便在汉语中渐渐消失,遭“烧酒”等叫法取代。至于如今,则二锅头等各种俗称流行,以致人们很难想到白酒还能与中外交流史有关系,与白兰地等洋酒性质相同,都是蒸馏酒技术从西亚向外扩散的结果。

写到这里,才到了本文真正想要讨论的主题。《明太祖实录》记载,洪武六年二月己卯,“海贾回回以番香阿剌吉为献。阿剌吉者,华言蔷薇露也。言此香可以疗人心疾,及调粉为妇人容饰。上曰:‘中国药物可疗疾者甚多,此特为容饰之资,徒启奢靡耳。’却,不受”。据其所记,明初,在海上丝绸之路从事贸易的穆斯林商人进献异国香品,那种香品名叫“阿剌吉”,其实就是汉语里所说的蔷薇露。商人介绍,阿剌吉这种香品既能作为药物,又能用于化妆。

黄时鉴对这条资料进行了梳理,得出结论为:波斯语里,蔷薇露的名称之一为‘aragh-i-gul,《明太祖实录》的记载称蔷薇露为阿刺吉,是波斯语‘aragh-i-gul的略译,用汉字音写时,把gul(蔷薇,玫瑰)省掉了,“殊不知这种省略却用阿刺吉一词把烧酒和蔷薇露混淆起来了”。据其结论,波斯语里定然不存在直接以阿刺吉指称蔷薇露的做法,明人在翻译当中,把波斯语原有的组合词“蔷薇+阿刺吉”省去了“蔷薇”,算是一种误译。

实际上,明人并没有犯省略的错误。十三世纪波斯大诗人萨迪的名作《蔷薇园》(此乃直译,亦有意译名为《真境花园》)第六门(章)第二首中有一句:“阿刺吉、沉香、缤纷色彩、晶亮饰物、流行时尚,这些都是女人才该有的妆饰。”此处的“阿刺吉”显然不能理解成“烈酒”。恰恰是结合明人文献才可以明白,此句中,阿刺吉乃是蔷薇露,更准确地说,是各种香花和香料蒸馏成的花露,直译的话可以译为“花露”“香水”“蒸馏香水”。于是,那一句便可以译为:“蔷薇露、沉香、胭脂粉黛、晶亮饰物、流行时尚,这一切都是女人才该用的妆点。”或者连上前一句,加以比较发挥性的翻译:“由华美衣裙塑造的美丽形影,洒香水、熏沉香、化彩妆、配亮饰、追时髦,这一切都是女人才该要的妆扮。”这样,中古波斯诗作与明人文献形成互相印证,证明明朝的翻译和记录都没错误,在历史上,波斯语里确实曾经直接把蒸馏香水呼为阿刺吉。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大致在于两项原因:

首先,波斯语引入“阿刺吉”一词之后,不限于指烈酒,也以其指一切蒸馏物,又进一步引申为“精华”。另外,该语言中,还有‘aragh"kardan(做)的动词词组,意为“排汗”和“蒸馏”,又从蒸馏延伸出“改良”一义。在如此的语境里,蒸馏香水也是阿刺吉的一种,是一种“精华之物”。很显然,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以阿刺吉指称蒸馏香水的做法。波斯语里,古刺卜(gulab)是蔷薇露(玫瑰香水)的常用叫法。然而,gul既指玫瑰花,也泛指一切花,所以古刺卜有两层意思:第一具体指蔷薇露,第二作为全体蒸馏香水的代称,翻译成“花露”也很恰当。相应的是,在宋代,由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对译而来的词称“蔷薇露”承载了原词的双重语义,即具体指玫瑰香水,也指全体蒸馏香水。与古刺卜相比,阿剌吉更为鲜明地提示所指之物为“香精”、为“精华”。另外,阿剌吉是概括性的概念,包含了用各种香料蒸馏出的香水,是香水的总称。也就是说,蔷薇露可以用于全体蒸馏香水的总称,阿剌吉可以用于全体蒸馏香水的总称,从这一层面讲,“阿剌吉者,华言蔷薇露也”,理解和翻译都非常准确,明人一点错都没有。

其次,在西亚的阿拉伯-波斯文化里,信仰规定信徒必须禁酒,但是,中世纪时,这条戒律往往得不到严格遵守,尤其是波斯文化不仅推崇美酒,更把美酒演绎出神秘主义的寓意。不过,人们为了避免公开冒犯,在很多场合不直呼“酒”这个词,而是委婉地称为sharab,后者原本是指不含酒精的甜饮,也泛指一切饮料。明代四夷馆所编汉语-波斯语词典《回回馆杂字》中,sharab即译为酒,注音为“舍剌卜”。另一个例子是,十四世纪波斯大诗人哈菲兹对美酒和侍酒美人极为狂热,但在诗作中会以舍剌卜指代美酒。当此情况下,如果用阿剌吉指称香水,就不会出现误会和混淆。

不过,让事情进一步复杂的因素在于,到了当代波斯语里,阿刺吉保留了汗、烈酒、蒸馏物、精华诸义,但不再有单用这个词指称花露、香水的用法。所以,现代人看到萨迪的那句诗句,会感到困惑:烧酒怎么和沉香并列,成了女人打扮的专享?在杨万宝的译本《真境花园》里,该句译成:“檀香、沉香、颜料和诱饵的芳香,这一切都是女人的妆饰。”可是原文的阿刺吉并无“檀香”一义,在波斯语中檀香称为sandal,也是诗人们喜欢吟咏的美物。或许是译者没有注意到阿刺吉曾经指称香水的往事,于是觉得该词出现在描写女人妆扮的句子里很费解,便根据整句的语境,将其意译为檀香。

幸而,《明太祖实录》记录了历史上的那一个细节,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又进行了引录:“蔷薇露,夷言为阿剌吉,今中国人能伪为之,然其芬馥减真者远矣。”清代学者中也有人注意到这一条资料,加以录载。于是,我们在今天得以于中文文献同波斯语文献之间进行对照和做证。类似的小细节看似无足轻重,可却能够影响我们对世界图景的印象。萨迪生活的时代发生了蒙古骑兵入侵伊朗、旭烈兀王朝(伊尔汗国)建立的大事件,在那个时代,波斯-阿拉伯世界普遍生产和使用蒸馏香水,诗人笔下吟咏洒香水的美女,得知这样的细节,无疑让我们对该时代形成更复杂和生动的感受。实际上,制造和使用蔷薇露,以及其他原料的蒸馏香水,在西亚至今是普遍现象。

这个细节还展示出,中国传统文献是惊人的宝库,保留了各种意想不到的资料,在不断展开的文明交流研究中,势必能够发挥跨文化的作用。

    进入专题: 沈德符   萨迪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文学 > 外国文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2285.html
文章来源:本文转自《读书》2026年1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