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无论仕宦抑或营生在外而远离故土家园的人来说,大概只有到了齿摇发脱的时候,才能真正意识并认识到故乡于己的意义和重要。由始而终的人生旅途,故乡即便不是最后的归宿,也必是精神最安妥的记挂和托付。从这个意义上考量,现当代文学史上那些书写故乡的无数篇章,大多数其实是有待就检的文字实验:无论是一笔一画地描摹乡村,还是急就章绘成的城镇世相,无不带有一种临时性的驱迫意味。
端赖于亘古如斯的乡土中国的基本国情,乡村之于城镇,无疑获得了书写者更为持久的关注。鲁迅以笔为匕,冷冷剖开沉默的土地,露出血泪与疮痍。启蒙者的冷峻呼号,将乡村的苦楚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哀矜之下是无望的焦灼。沈从文则远避了这凌厉,以《湘行散记》构筑精神的“希腊小庙”。故乡湘西的青山绿水,浮荡着未被现代文明“玷污”的原始人性,竟成了一种末世般的桃源祭奠,供奉着行将消逝的灵与魂。迨至汪曾祺,笔锋陡转,火气尽消,他不再做居高临下的悲悯或牧歌式的凭吊,只将自身沉入市井烟火,一饮一啄,一草一木,从中咂摸出生活本真的滋味。高邮的鸭蛋、草木的春秋,经他平淡而有味的文字点化,便不再是寄托宏旨的符号,而是生活美学之本身,是劫难后对寻常日子的深眸凝视,温暖波谲云诡的际遇人生。
几代人孤诣机杼,书写乡土,由外而内,由怒而悯。无论在沉浮浩荡、红尘滚滚的人世间寻得了安放灵魂的处所与否,书写者倒是不绝于途,乡土却貌似愈来愈模糊迷离了。
翻读《乡村无边》,行文里立马飘散出一股原野草木灰的气息,与我三十多年前初遇作者时的景象和感觉相仿佛。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初秋的凌晨,我带着在绿皮火车上一天两宿没合眼的苦容,背着简易行李,从江南芜湖一路劳顿赶到东北沈阳求学,拘束地敲开他宿舍的房门,从门缝里露出一双因熬夜惺松着的眼、一张松树皮般褶皱粗糙的脸。那是一张还依稀残存有田野气息和乡村神色的沧桑面容!初次见面,甫一招呼,他那被烟草经久浸熏得沙哑低沉的皖南嗓音,无可遮蔽地暴露了同乡身份。亲切朴实,诚情满满,敦厚多多,但多少显出些拘谨和木讷,与临行前大学老师的转介描述毫无二致。这便是我仓促投奔的后来张口闭口直呼为“查兄”的振科老乡了。
人生如寄,南北西东,飘飘沙鸥,雪爪鸿泥,但始终不变的是他对人事物情的淡泊和宁静,以及这淡泊宁静里沉潜的笃定与仁恕。后来了解得多了,深感这大抵与他怀宁查氏一门忠厚勤勉的家风、与皖南那片传统山水所浸润的人文历史相关涉。这也是《乡村无边》重点描摹和交代的内容。作者携大半生辗转鸠兹-芜湖、盛京-沈阳、珞珈-武汉、京华帝都的春秋烟尘,以楷隶般正襟从容笔触,将故乡的星辰、亲朋的皱纹、旅途的风雪悉数揉进书册纸页、字里行间,缓缓流淌并呼啸聚拢于安徽故土。文如其人,风格即人,是确凿不移的。《乡村无边》里的篇什,绝无华丽的修辞铺陈和虚情假意的作态扭捏,而于字缝间生长出一片无边无际的乡土原野。在当下诸多乡土书写实验习惯性陷入怀旧套路而恣意幻化时,《乡村无边》以素朴如泥瓦陶瓮的真诚,捧盛出作者对故人故土最本真的凝视与初心的怀想。
《乡村无边》中的人物,从来不是被刻意雕琢的文学典型,更像从村口老槐树下走出来的街坊邻居,带着晨露状与烟火气,如对龙申表叔的描写,他“有口吃的毛病,说话结结巴巴,难连成句,还掺杂着‘吭、吭’的声音”。这些人物也多半没有完整的生平叙事,却在碎片化的记忆里鲜活跳跃,一如村口的石碾,无需碑记,也能成为村庄的精神坐标。书中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对故去亲人的追怀。《父亲》没有浓墨重彩的抒情,只记录“我去上课时,父亲便替我收拾宿舍,整理我散乱的书,扫地擦桌子,不肯闲着”,“去黄鹤楼、磨山植物园玩,父亲常常是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对日常生活细节的捡拾与凝视,让怀念摆脱了伤感的窠臼,转化为对生命本真状态的礼赞。
这种对细节的捕捉能力,源于作者与乡土血脉相连的亲近和接纳——他不需要刻意观察,因为那些人物和场景早已活络在他记忆的肌理与血液里,无声流淌。与那个特定时代小人物的命运际遇一样,中学入党、高中没毕业便回村务农的查振科,少年老成,担任了几年大队支书。劳作,是他在大地上的作业,他痴迷于此,绝无怨怼和戾气。《我的乡村劳动记忆》这样写砍柴伐木:“伐木是有讲究的,先将树周围的杂木等清除,以免影响斧头的自由挥舞。选择好斧口,以使树能倒向树间的空隙,如果倒向另一棵树,倒不下去,架起来了,砍伐下棵树就很危险。”只有对乡村劳作有着真切的经历和丰富的体验,才能形成这般鲜活的记忆,经年累月,仍然如此。
《乡村无边》中的旅途书写,也从来不是简单的风景记录,而是一场持续的精神还乡。尽管作者声称自己“不属于十字街头”,但在《有关芜湖的城市断想》里,他“一次次离开芜湖远行之后,又一次次萌动着返回芜湖的冲动”,终也承认“从自己的深层意识来说,或许就是一种眷恋梦想启动之地的心理渴求吧”。乡村与城市时空交错的互感体验,让行走超越了地理位置移的范畴,成为与历史对话的途径和方式。
更进一步的,当作者穿梭于都市与乡村之间,其视角自然而然在城乡双重视域下具有了独特性。写《城市的云》,既有乡野的淳朴:“这个午后的云,一望无垠的云,单纯,却又是单纯的丰富。那耀眼的白色,是直面阳光的坦荡。”同时笔调一转,“天边的云,高高隆起,连绵,宛然是城市的屏障。城市的云是人世间的云,有了它,建筑与树冠才有了最佳的背景衬托”。
作者其实早就深刻地意识到,但凡告老,便想还乡,可实际上,绝大多数未必还乡,也终究还不了乡。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命运,也是好几代国人的宿命。当然,他不是空洞地抒发议论,而是将问题放在具体的情境中,让读者于感受中自行领悟。这种“藏而不露”的表达,正是素朴文风得以感人的高妙之处,用作者自己的话说:“这是无果的,也即是没有切实答案的思绪。而当在乡村田园诗歌或散文写作中,那些意绪就可能不经意地附着在那些被表达的具象、物事或人物身上。”
如此说来,《乡村无边》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突破了乡土书写的常见固有框架,当很多散文作品要么沉溺于田园牧歌的想象,要么聚焦于城乡对立的冲突,这本书却以“无边”为视野,展现了乡土世界的历史丰富性与现实流动性。进一步的,“无边”的意境也体现在面对故乡变迁的情感的开放性上。作者写故乡的变迁,不哀叹不批判,只是客观记录。他甚至有时换取一种更有距离感的第二人称:“如果你曾经踏上过那片土地,一定也为那步步诗、处处景所震颤。转过山坳,流水小桥人家就乍现在你的眼前,鸡鸣犬吠之声骤然而至。春天,满山的杜鹃会告诉你什么叫灿烂;兰花会告诉你她的幽香能传播到多远。”这种不动声色的叙述给读者留下自行感受、想象的空间。
《乡村无边》的情绪核心,终究是那无法被地理疆域所限定的“故乡”。作者于退休后回望故乡,这“回望”本身便是一种精神的溯源与情感的归航。当都市的繁华尘埃落定,乡土作为生命与文化的源头,其召唤变得愈发清晰而强烈。书中的每一处风景,每一段回忆,每一个人物,都是这精神版图上不可或缺的坐标或拼块,它们共同构筑了一个“纸上的故乡”,一个用以安放漂泊心灵、抵抗现代性遗忘的精神家园。这家园无边无际,因为它最终根植于记忆的沃土与历史的深海,超越了具体地理空间的局限与桎梏。以笔告老,精神还乡,查振科用文字在心灵深处重建了一座不因物理迁移而崩塌离析的永恒故园。
告老未还乡,随处是归程。这或许是《乡村无边》的文本意蕴与美之所在吧!
(《乡村无边》,查振科著,文化艺术出版社二〇二五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