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在全球化与数字经济迅速发展的背景下，数字服务贸易已成为各国对外贸易发展新的增长点，潜力巨大。目前，在中俄数字服务贸易中发展最快的是：“跨境电商”、跨境支付与物流、服务贸易与技术合作。其中，“跨境电商”增长迅猛。中俄数字服务贸易面临的挑战有相关贸易壁垒、基础设施差异、物流与运营壁垒、支付结算不畅、文化差异和专业人才短缺等问题。未来，中俄两国开展数字服务贸易将呈现三大趋势：一是技术创新从单点突破转向系统集成，形成基于量子通信、人工智能（AI）、区块链的协同生态；二是政策协调从局部试点转向全面对接，构建关于数字清关、数据流动、支付结算的制度性安排；三是合作模式从贸易互补转向生态共建，在数字金融、文化创意、绿色物流等领域培育新增长极。这一进程将重塑中俄经贸合作格局，更将成为全球数字服务贸易的“亚洲模式”和“技术安全与商业自由平衡”新范式。
【关键词】中国；俄罗斯；数字服务贸易；发展及挑战
【作者简介】
刁莉，经济学博士，武汉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副主任，武汉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中俄蒙经济走廊的建设与贸易互补、产业合作研究”（项目批准号：17BGJ022）阶段性成果。
一、引言
在全球化与数字经济迅速发展的背景下，数字服务贸易已成为各国对外贸易发展新的增长点，潜力巨大。数字服务贸易属于服务贸易大类，是数字技术与国际贸易深度融合的产物，是通过信息通信网络实现跨境交付的服务贸易活动，其核心特征是：以数据为生产要素，以数字化交付为主要形式。高新技术的迅猛发展，特别是信息与通信技术的不断完善，以电子商务与电子支付业务为代表的数字服务贸易迅速崛起，尤其是在新冠疫情期间，数字服务贸易的发展充分体现了其便捷性，同时也带来了交易方式的创新。数字服务贸易正以其空间跨地域性、真实和虚拟产品的多样性、贸易统计的灵活性呈现出高速发展的态势。中俄两国作为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共同推动数字服务贸易发展，积极拓展数字服务贸易合作领域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随着国际贸易的迅速发展和相关研究的日益深入，数字服务贸易的概念及内涵也在不断完善。从早期包含无形的数字产品和服务，如旅游、教育、游戏、软件、电子图书等，到后来拓展至包含涉及互联网应用、大数据分析等的现代信息技术服务，如数字传媒、云计算、搜索引擎等，数字服务贸易的内涵、研究边界均实现了进一步扩展。数字服务贸易的核心领域主要为以下几大类：（1）信息技术与通信服务。此类服务以数字技术为核心载体，包括云计算服务（如亚马逊云向全球企业提供服务器支持）、大数据分析（如跨境电商平台通过分析用户数据优化其供应链）、软件应用及相关服务等。（2）支付服务。此类服务依托数字渠道完成跨境金融活动，包括跨境数字货币交易、在线支付结算（如支付宝国际版支持多国商户收款）、数字供应链金融（如广州南沙平台为跨境企业提供数据质押融资）等。（3）知识产权与文化服务。此类服务通过数字网络实现知识产权跨境流转，包括专利授权、数字内容交易、流媒体平台（如Netflix）合作、影视版权贸易、在线版权确权（如使用区块链技术进行跨境音乐版权登记）等。（4）专业性服务与民生领域服务。此类服务将传统的专业性服务或民生领域服务实现为数字化交付，包括远程医疗（如湖北5G远程手术平台为海外患者提供诊疗支持）、在线教育（如中国教育机构向非洲提供中文线上课程）、跨境法律咨询（如律师通过视频会议处理跨国案件）等。
此外，还有新兴场景业态的数字服务，即平台型服务和数据驱动型服务。平台型服务借助数字平台连接全球供需，如跨境电商平台（阿里巴巴国际站）、共享经济平台（如Uber，可提供跨境打车服务）、远程办公平台（如Zoom，可为跨国企业提供会议支持）等。数据驱动型服务是基于跨境数据流动的增值服务，包括跨国企业的用户行为分析（如在社交媒体平台定向投放国际广告）、工业互联网监测（中国企业为海外工厂提供设备运行数据实时分析）等。这些分类与场景均体现了“数字化交付”的核心特征。随着技术（如AI、元宇宙等）的不断迭代，数字服务贸易的边界正在不断扩展。
二、中俄数字服务贸易发展现状
数字服务贸易离不开国家数字经济的建设与发展。近年来，中俄两国的数字经济与数字服务贸易均快速发展，双方在相关的政策协同、技术合作、市场拓展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
（一）政策协同
中国通过制订“十四五”规划等政策持续推动数字经济发展，2024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达12%，5G基站数量突破了500万个。中国海关总署针对跨境电商设计了快速通关监管模式，其中有两类最常用：“9610”模式和“9710”模式。“9610”模式的全称为“跨境贸易电子商务”，俗称“直邮出口”或“自发货”模式，适用于境内个人或电商企业通过电商交易平台实现的小包裹、高频次交易，采用“清单核放、汇总申报”方式办理通关手续。“9710”模式的全称为“跨境电子商务企业对企业直接出口”，指境内企业通过跨境电商平台与境外企业达成交易后，通过跨境物流将货物直接出口送达至境外企业，再向海关传输相关电子数据的模式。“9710”模式是为跨境电商B2B直接出口量身定制的一种监管模式，相比于传统监管模式，简化了企业的申报手续，降低了单位物流成本，企业还可享受一般出口贸易退税政策。此外，还有“9810”“1210”模式等。相较于中国数字经济的迅猛发展，俄罗斯正在实施“数字经济和国家数字化转型”项目，数字经济也成为带动俄罗斯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2021年，俄罗斯数字经济规模为9.5万亿卢布（约合1 300亿美元），比2020年增长42%，占GDP的比重为7.3%。2024年，俄罗斯国产IT解决方案销售额达4.5万亿卢布，比2023年增长46%；关键行业软件国产化率提升至80%。俄罗斯联邦政府推出的“数字经济和国家数字化转型”项目计划投入超500亿卢布，用以支持AI研发与企业数字化转型。俄罗斯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为开展数字服务贸易筑牢根基。俄罗斯数字经济展现出了巨大的增长潜力，其中线上零售市场作为数字服务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成绩突出。2022年，俄罗斯线上零售市场贸易额达5.7万亿卢布（约合832亿美元）；共完成28亿笔订单，占线上零售总额的15%；跨境电商贸易额在其中占3.6%，且中国是俄罗斯的主要贸易伙伴。2024年，中国对俄罗斯出口总额比2023年增长4.1%，达到了1 155亿美元；中俄贸易总额达到了历史性的2 448亿美元。
中俄两国政府积极就推动数字服务贸易合作进行政策协调与平台建设。2024年8月21日，中俄总理第二十九次定期会晤在俄罗斯莫斯科举行，由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与俄罗斯联邦政府总理米舒斯京共同主持。8月22日，《中俄总理第二十九次定期会晤联合公报》正式发布，全面总结了两国在经贸、能源、科技、人文等领域的合作成果，并对未来两国在数字技术领域的合作进行了规划：双方将深化电子商务、服务贸易、数字技术标准等领域合作，推动使用电子单据以提升跨境铁路运输数字化水平，并联合成立人工智能工作组。上述联合公报涵盖人才培养、科技创新、数字基础设施等领域，强调共建“数字丝绸之路”。中俄“数字丝绸之路”计划有助于推动两国贸易清关流程的数字化转型，大幅提升电商包裹的清关效率。同时，中俄两国政府还采取了相关通关便利措施，签署了关税减免协议，旨在降低部分商品关税，促进跨境电商发展。具体为：（1）缩短电商包裹清关时间。中国海关推出的“跨境电商绿色通道”，将企业对消费者（B2C）包裹的平均通关时间压缩至4个小时以内。例如，满洲里海关针对跨境电商货物实施7×24小时预约查验措施，从而确保节日促销期间电商包裹的当日清关率达到了95%。（2）优化通关流程。例如，天津港开发的“单一窗口”平台可实现订单、支付、物流“三单对碰”，使得人工干预减少了60%，同时，“智能审单+区块链溯源”系统可将传统需要10个工作日完成的申报流程压缩至2个小时。（3）提升认证率。中俄两国正在推进“电子证书互认”试点工作。例如，中国企业通过“俄数通”平台提交的出口商品检验报告可直接获得俄方认证，认证时效从30天缩短至7天。（4）签署关税减免协议。中俄两国政府签署的这份关税减免协议覆盖了消费电子产品、家电等品类。自2024年起，两国90%以上的跨境商品关税降至5%以下，2025年又进一步下调了消费电子产品、家电等类目的关税，其中手机、笔记本电脑等的关税更是降至0%，从而大大助力了双方企业开拓市场。
（二）市场拓展
目前，中俄数字服务贸易发展最快的三大领域是跨境电商、跨境支付与物流、跨境服务贸易与技术合作。其中，中俄跨境电商实现了爆发式增长，表现最突出。2023年，中俄跨境电商交易额比上年增长了28%。阿里巴巴旗下的“速卖通”已然成为俄罗斯第二大电商平台，京东推出的“超级店铺”计划整合了供应链与支付平台，使得杭州电商企业的对俄跨境物流时间缩短至5天。俄罗斯电商企业及消费者对中国服装、家电、家居用品等的线上搜索热度持续攀升，“批发贸易”关键词的搜索量占比高达46%。俄罗斯启动“红场直播电商节”等活动，大力推动俄特色商品对华出口，辛选集团主播杨润心直播带货，单场销售额突破1亿元人民币。俄罗斯“联合糖果”集团通过电商平台对华出口了超3 000吨产品，并调整配方推出了绿茶口味蛋糕卷，以适应中国市场需求。中俄还在数字提单、区块链等领域试点，清关时间缩短50%。在俄罗斯约1.46亿的人口中，30岁以下群体占比近40%，移动端购物渗透率超过60%，消费潜力可谓是巨大。京东、阿里巴巴等中国电商巨头加速在俄罗斯市场的布局，同时俄罗斯本土电商平台“野莓”（Wildberries，WB）也向中国卖家开放招商，从而形成了“双向奔赴”的合作格局。增长速度居第二位的是中俄跨境支付与物流。在跨境支付方面，中俄贸易本币结算占比已达95%，人民币在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升至28%。双方推出的“数字卢布－数字人民币”直兑通道，通过区块链技术将跨境支付时间从3天压缩至1小时，手续费降低了70%。在物流方面，双方通过中欧班列，并在《国际公路运输公约》（TIR）框架下与公路运输相结合，不仅实现了“门到门”全程可视化管理，还提升了运输效率，如杭州至莫斯科的物流时间可望缩短至“一周达”。传统的服务贸易与技术合作居第三位。基于互联网和数字经济的便捷性发展而来的数字服务贸易，为中俄两国深化在金融科技、创意产业等领域的合作奠定了基础。目前，由华东师范大学与圣彼得堡彼得大帝理工大学等两国高校联合承担的“金砖国家时空数据高可信关键技术及其应用研究”项目已落地中国上海。该项目围绕天地空一体化感知和海量时空数据云存储检索等问题，探索解决多源时空数据的关联与融合等技术难题，旨在实现高扩展、高可用的时空数据管理。
中国（杭州）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已经成为中俄数字服务贸易枢纽。2024年，杭州对俄跨境电商交易额同比增长45%，有超300家杭州企业通过俄罗斯Yandex等平台开拓了俄语国家市场。中国（黑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黑河片区、中国（黑河）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等平台为中俄跨境电商发展提供了制度保障和基础设施支持。中国（黑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哈尔滨片区依托国家级的中国（哈尔滨）跨境电子商务综合试验区这一平台，打造了跨境电商快件一体监管中心。上述试验区等平台助推中国电商企业畅行国内外市场，真正实现了“买全国卖全俄、买全俄卖全国”。哈尔滨采取国有公司注资、委托资质单位运营的模式，在义乌、深圳等地建设了跨境电商出口前置仓，货物经预处理后再发往跨境电商快件一体监管中心，完成查验通关。2020年，黑河自贸片区跨境电商直播基地投入运营，2021年被评为黑龙江省首批省级直播共享基地。入驻该基地的黑龙江禾傲新传媒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主要通过直播形式销售俄罗斯食品，2024年其销售额达到了4 200万元人民币。黑河市壹品经贸有限公司是直播销售和供应链一体化经营的企业，主营俄罗斯食品生产与销售，已在俄罗斯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市收购一家食品企业，并分别在中俄两国注册了商标。2024年4月12日，黑河跨境电商监管中心正式开仓运营，实现了黑河市四类跨境电商监管模式全面落地。2024年，黑河自贸片区跨境电商贸易额达16亿元人民币。2025年上半年，黑河跨境电商在“9610”模式下出口货物包裹2 959.6万件，总重量达4 302吨，同比增长了48.2%；出口货值达23.8亿元人民币。中国（黑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绥芬河片区打造了“绥宜购”在线销售平台，依托80余家俄罗斯“一手”货源企业，展示10大类、188款俄进口商品，并实现向全国的集散与销售，2024年实现销售额17.52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了28.83%；发货包裹1.2亿件，同比增长了33.56%，均创历史新高。同时，该片区还试点启动应用了国际公路运输管理系统，司机可线上预申报电子运单和路单，效率提升一倍；异地车辆行车许可证线上审批备案时间，也由30—60天压缩至15天。2025年1—6月，黑龙江全省实现跨境电商贸易额近80亿元人民币，其中哈尔滨、黑河、绥芬河、同江4个国家级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贡献了超70%的份额。此外，中俄双方还在本币结算、数据跨境流动等领域开展合作，2025年上半年，人民币在双边贸易结算中的占比已达92%。
（三）技术合作
中俄双方与数字服务贸易相关的技术合作也在不断深化，并通过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和信息化部与俄罗斯联邦数字发展、通信和大众传媒部关于数字技术开发领域合作谅解备忘录》，确定了加强双方在5G、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合作。例如，实现中国北斗卫星导航系统与俄罗斯格洛纳斯系统在更高程度上的兼容和互操作，实现两国在民用航空领域的252项标准互认，为联合研制宽体客机提供技术支撑，等等。此外，中俄两国在云计算、大数据分析等领域的联合研发项目也不断落地：（1）2022年，中国同态科技公司联合俄罗斯科学院应用数学研究所，基于“东数西算”理念打造了数据跨境隐私加密节点，旨在利用中国计算资源为俄罗斯科学院提供算力支持，解决敏感数据的跨境流通限制问题，该项目于2025年继续深化落地。（2）“星链－极光”量子通信系统项目，由哈尔滨工业大学参与研发，采用区块链存证技术，在中俄跨境电力调度场景中具有重要作用，2025年相关成果已在满洲里口岸部署应用。（3）中国河北软件职业技术学院与俄罗斯阿尔泰国立技术大学合作共建“云计算人才班”，旨在培养复合型技术人才。该合作项目于2025年经河北省教育厅审批并获得教育部备案，也已纳入2025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计划，首期招生100人。学生毕业后可获得河北软件职业技术学院专科毕业证书和阿尔泰国立技术大学学分证明，符合要求的学生还可前往阿尔泰国立技术大学继续攻读学位（2年），成绩合格者将获得该校颁发的学士学位证书。这些学生毕业回国后可以考公考编，可以从事Linux系统运维、云计算系统平台运维、云计算软件开发、WEB前端开发等工作，就业前景看好。
三、中俄数字服务贸易的主要问题与挑战
目前，美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限制了其获取关键的数字技术及设备（如软件、芯片等），对俄罗斯的数字化转型造成了一定影响。同时，中国企业与俄罗斯合作也可能触发美国次级制裁，导致交易成本上升、合作受限。此外，中俄数字服务贸易还面临以下一些主要问题。
（一）中俄两国对数字服务贸易均持保护态度，存在一定的壁垒
由于当前俄罗斯在国际数字服务贸易领域的整体竞争力较弱，因此对于数据跨境流动，俄罗斯联邦政府多持保护态度，如要求企业必须使用位于俄罗斯境内的数据库收集俄公民个人数据等。同时，由于俄罗斯在知识密集型的现代服务项目，如金融、保险、电信、咨询服务等方面的国际竞争力不强，故对此类领域的市场准入条件要求更为严格。图1以数字服务贸易限制指数（STRI）五个维度（基础设施与联通性、电子交易、支付系统、知识产权、其他壁垒）的具体限制情况对部分新兴经济体国家进行了分析。由图1可知，世界上有11个新兴经济体国家在基础设施与联通性方面都设置了一定程度的限制性措施，其中阿根廷、俄罗斯以及南非最高。而在电子交易方面，印度尼西亚的限制措施更为严格，印度、巴西以及南非三国紧随其后。在支付系统方面，韩国、巴西以及南非无限制措施，其指数为0；而中国、印度以及土耳其的限制水平较高。在知识产权方面，中国在所有样本国家中限制水平最高，达到了0.043；而韩国、墨西哥、土耳其、阿根廷、印度、印度尼西亚以及俄罗斯7国的限制水平都为0。这说明中国数字服务贸易的整体开放度不高，在知识产权领域的限制尤为明显。在其他壁垒方面，除南非外的所有样本国家，均设置了一定程度的限制性措施。
中国作为新兴经济体中发展最快的国家之一，其数字服务贸易亦呈迅猛发展的态势：在数据跨境流动与市场准入方面，坚持以风险防控为基础的思路，主张以个人信息、数据流动及数据保护为监管的核心，强调主权和本土市场保护，对数据跨境流动设置了一定的条件。在市场准入方面，亦设立了门槛，如2016年出台了有关限制外国投资公司在华从事在线出版活动的法规等。
鉴于中俄双方都增设了数字服务贸易壁垒（如俄罗斯要求俄公民个人数据本地化存储，中国要求数据跨境传输需通过安全评估等），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与《俄罗斯联邦个人数据法》也存在差异，双方正就签署数据跨境流动协议展开谈判。中俄两国虽在2025年签署的数字服务贸易合作文件中提出了加强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协作的相关要求，但具体机制仍待细化。此外，双方在数据隐私法规、网络安全标准等方面也存在差异，需进一步完善协调机制，以应对数据跨境流动带来的安全威胁。
（二）中俄两国在实际开展数字服务贸易中面临的主要挑战
第一，基础设施支撑作用亟待提升。俄罗斯一方面不仅地域辽阔，而且道路设施也较为陈旧、落后，跨境物流成本可占到商品售价的18%—25%，货物从卖家发出到买家手中需14天，退货率通常超过15%；另一方面，互联网普及率和速度也与中国存在较大差距，部分地区数字基础设施还很薄弱。中国方面，尽管绥芬河、黑河等边境城市设立了“海外仓”，但整体物流网络仍需进一步优化。上述问题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中俄数字服务贸易的覆盖范围和消费者体验。
第二，物流与运营壁垒短期内难以消除。中俄两国之间的陆路货运有80%依赖铁路，其中途经内蒙古自治区的路段平均时速仅30千米，以致货物滞留周期可长达20天。在商品合规认证方面，随着俄罗斯对进口商品认证要求趋严，部分中国中小企业因认证时间和关税成本增加而被迫退出了俄罗斯市场。（但是嘉尚咨询公司等企业借助“四仓四运”网络与合规SaaS系统，将物流时间缩短至48小时，关税成本降低了18%。）根据《俄罗斯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修订案）要求，自2026年起，所有电商平台上外国卖家销售的商品均需公示其合规证书链接，如江苏某卖家因未及时更新EAC认证，导致其一款热销扫地机器人被下架，损失超百万美元。同时，俄罗斯本土卖家却可通过“预售+自提”模式降低成本，所销售的部分品类价格甚至比中国跨境商品低30%，从而大大增加了中国商品在俄罗斯市场的竞争压力。
第三，美西方制裁是俄罗斯支付系统面临的最大问题，也成为目前俄罗斯与中国和其他金砖国家开展合作的主要障碍。相较而言，俄罗斯用户更依赖本土支付工具，国际方案如支付宝（Alipay）因难以整合至有些场景，而导致支付成功率受限。部分俄罗斯企业担忧过度使用人民币可能导致本国货币政策处于被动状态，主张引入金砖国家货币篮子（如“金砖币”）以分散风险。目前，俄罗斯境内人民币贷款年利率约为9%，高于卢布（15.5%），需通过扩大离岸人民币市场（如俄罗斯人民币清算中心）和开发利率互换工具缓解俄企融资成本压力，但如果操作不慎，则会带来流动性风险。除此之外，与中俄数字服务贸易最相匹配的是双方数字货币的合作。俄罗斯计划于2025年将数字卢布接入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CIPS），实现与数字人民币的自动兑换，此举预计可将跨境支付效率提升30%。值得注意的是，中俄两国正联合印度、巴西等国推动“北极数字支付走廊”建设，旨在探索基于数字货币的跨境能源贸易结算渠道，并于2030年前覆盖北极航线70%的物流支付需求。但目前这项多边合作计划尚在酝酿中，中俄贸易中的电子跨境结算与数字化清关等流程还达不到这样的便利性。
第四，中俄两国的文化与思维差异显著，复合型人才均短缺。中俄两国民众在数字文化偏好上存在差异，如俄罗斯人偏爱奇数，而中国人更倾向于偶数，类似的文化差异提示双方在贸易合作中要重视产品的本地化设计和营销。语言壁垒也限制了中小企业拓展市场，如浙江某渔具企业借助第三方平台的俄语支持才得以打开俄罗斯市场。此外，开展数字服务贸易所需的复合型人才（如双语技术人员、跨境电商运营人员等）严重短缺，制约了中俄数字服务贸易合作的深度发展。中国企业在俄罗斯开展业务时常会遇到“直接翻译”带来的文化误解问题。为解决这一问题，易海创腾作为一家专注于赋能中国企业出海的数字营销专业咨询机构，推出了“俄语市场八步法”方案，覆盖从选品到用户习惯构建的全链路运营流程。“俄语市场八步法”利用AI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收效还不算大。
四、改善中俄数字服务贸易的主要对策
针对中俄数字服务贸易领域出现的问题，笔者提出以下对策建议。
第一，深化数据与网络安全合作，建立跨境数据流动协调机制；探索“白名单”制度和拟定标准合同条款，简化数据跨境传输流程；加强网络安全联合防御机制建设，如在保护关键信息基础设施、打击网络犯罪等领域开展技术交流与联合演练等；推动双方在云计算、量子通信等领域的技术合作，提升数字服务的安全性和可靠性。
第二，优化物流与支付系统对接，强化合规管理与标准互认，进行供应链金融的数字化改造；加强跨境物流网络建设，推广“多仓联动”模式；利用中欧班列、空运等多种运输方式缩短配送时间，降低成本；推动“扬代克斯佩”（Yandex Pay SDK）等俄罗斯本土支付工具的普及应用，提升支付成功率和用户体验；探索区块链技术在跨境支付中的应用，提高结算透明度和效率。
在优化支付系统对接方面，俄罗斯用户可通过Yandex Pay SDK等本土支付工具，直接使用卢布支付中国跨境电商平台订单货款，资金则通过俄罗斯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与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双通道完成实时结算，汇率锁定误差小于0.1%。2024年，俄罗斯跨境电商的人民币支付渗透率达65%，较2021年提升了45个百分点。在供应链金融的数字化改造方面，中国企业可基于区块链技术，通过“俄数通”平台将应收账款拆分质押，从而获得人民币融资。例如，某电子设备制造商利用该模式将融资周期从传统的30天缩短至7天，利率也降低了2个百分点。俄罗斯中小企业则可通过数字卢布账户获得中资银行的普惠贷款，年利率较美元贷款低了3—4个百分点。在强化合规管理与标准互认方面，中俄两国通过建立跨境电商合规服务平台，为企业提供欧亚经济联盟认证（EAC）和清关文件翻译等一站式服务，可以有效降低合规风险；通过推动在数字服务贸易领域的标准互认，如在人工智能、物联网等领域制定统一的技术标准等，可以显著减少贸易壁垒。此外，中国企业还应提前研究和掌握俄罗斯政策法规的动态调整情况，如数据本地化存储要求等，避免因不了解俄政策法规调整而蒙受损失。
第三，以举办和参加洽谈会、博览会为基础和契机，积极筹办民间性质的“中俄企业家俱乐部”，增进中俄企业家的交流与合作。中俄两国应合作加强中青年人才培养，推动文化交流，并依托鲁班工坊、联合办学等项目，培养精通俄语（或汉语）和数字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如鼓励企业与高校合作开展定制化人才培训，积极鼓励中国高校的地区国别中心等研究机构加强对中俄企业家及洽谈会、博览会等活动的智力支持。目前已有开展此类活动的先例，且效果良好。例如，杭州的部分高校与杭州自贸片区合作，组织开展了一系列中俄企业家参访和研讨活动；哈尔滨工业大学与俄罗斯部分高校合作，编写和开发了一系列汉俄双语教材和实训课程。此外，中俄企业还应通过跨境电商直播、文化交流活动等形式，增进双方消费者之间的相互理解和信任，推动数字服务贸易的本土化适配。
五、中俄数字服务贸易的发展趋势
现在，全球数字服务贸易领域尚未形成统一的规则，而且仅有两种初步类型：一是以美国为主导的“美式模板”；二是以欧盟为主导的“欧式模板”。它们各自通过双边或多边谈判的方式，号召立场接近的国家加入自己主导的数字服务贸易规则体系。两种模板存在分歧，如依据“美式模板”签署的《美墨加三国协议》（USMCA）主张消除关税壁垒，禁止征收数字服务贸易商品税，倡导数据的跨境自由流动；而欧盟各国依据“欧式模板”，在数据的采集以及跨境流动方面设定了严格的行为权限。美欧数字服务贸易规则体系并立且存在分歧的局面，对新兴经济体国家来说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加入“美式模板”或“欧式模板”，或是形成自己的数字服务贸易规则体系，新兴经济体国家面临艰难选择。中俄双方可通过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合作机制等地区或国际组织积极开展多边、双边合作，打造数字服务贸易“亚洲模式”，为发展中国家参与数字服务贸易规则制定提供范本。
随着数字技术驱动的合作不断深化，中俄数字服务贸易将在量子通信、人工智能、区块链等前沿科技领域形成战略协同。在量子通信领域，双方已建成从俄罗斯莫斯科至中国乌鲁木齐长达3 800千米的量子加密通道，未来将拓展至金融交易加密、政务数据传输等民用领域，并构建起“量子安全走廊”。在人工智能方面，俄罗斯对外贸易银行计划在中国建立一座AI能力中心，用以重点研发工业级数字助手和智能家居设备，而中俄联合实验室在稀疏神经网络、自适应学习算法研究上的突破，将有力推动智能制造、智慧能源等领域的应用落地。中俄合作研发的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数字提单”项目，已实现清关时间缩短50%效果，未来可延伸至跨境供应链金融、版权交易等场景，进而形成可信数据流转网络。在支付系统对接方面，俄罗斯联邦中央银行计划于2025年实现本土支付系统米亚（МИР）与微信支付、支付宝全面对接，同时探索稳定币在跨境结算中的应用，如泰达币（USDT）已实现中俄贸易单日结算。在数据跨境流动方面，双方可通过建立“白名单”制度和拟定标准合同条款，简化医疗、科研等领域的数据跨境传输流程，同时依托金砖合作机制推动数据跨境治理规则互认。此外，未来中俄双方还可通过北斗卫星导航系统与格洛纳斯系统的深度融合，实现对跨境包裹的全流程追踪。中俄边境口岸24小时智能通关系统、海关联盟电子认证系统等创新技术，可望进一步把跨境电商清关时间压缩至30分钟，从而形成“数字清关走廊”的示范效应。中俄数字服务贸易合作模式将从优势互补转向生态共建，在数字金融、文化创意、绿色物流等领域培育新增长极。例如在医疗领域，可依托5G网络和AI技术建立跨境远程医疗平台，共享肿瘤诊断、传染病防控等医疗资源；在教育领域，可推动建设综合在线教育平台，培养复合型数字人才。毋庸置疑，中俄数字服务贸易正逐渐从合作意向备份“数量的增加”，转向合作成果落地“质量的提升”。
总之，中俄数字服务贸易合作已具备一定的基础，并将在未来五年呈现出三大趋势：一是技术创新从单点突破转向系统集成，形成基于量子通信、人工智能、区块链技术的协同生态；二是政策协调从局部试点转向全面对接，构建起数字清关、数据流动、支付结算一体化的制度性安排；三是合作模式从优势互补转向生态共建，在数字金融、文化创意、绿色物流等领域培育新增长极。这一进程必将重塑中俄经贸格局，更将为全球数字经济治理提供“发展中国家主导、技术安全与商业自由平衡”的新范式，而中俄两国也将通过这一进程携手参与全球数字化治理，并为构建新兴经济体自己的数字服务贸易规则体系贡献力量。
来源：《俄罗斯学刊》2025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