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钟惺、沈德潜等称曹丕的诗具有“文士气”,论中可见这主要是指其诗情感婉约、语言委婉、书写细腻。曹丕诗歌的诚挚自然的文学化抒情、体察入微的代言体表达、天赋藻丽的修辞技巧,充分体现了这些特点。曹丕诗歌的“文士气”,有其父辈慷慨激昂建功立业的豪情、身边文人的诗酒流连等的影响,更是他基于独特的个性,有意识进行文学创作,并受政治家身份特殊理性作用而思考后的结果。从文学史的意义看,这是一种文学面貌的新变,为建安诗歌、正始诗歌,以及后代的文人诗歌奠定了基础,成为中古文人自觉化的滥觞,开启了此后晋宋六朝诗歌的绮丽新风。
陈寿在《三国志·文帝纪》中评价曹丕说:“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1〕说明他具有一代贤主的潜质,虽不如其父为“一代枭雄”,却也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但他的诗歌创作却与乃父大相径庭,缺少“古直”的苍劲,表现出一种特殊的“文士气”,正像钟惺评价的:“婉娈细秀,有公子气,有文士气,不及老瞒远矣。然其风雅蕴藉,又非六朝人主所及。”〔2〕沈德潜也说:“子桓诗有文士气,一变乃父悲壮之习矣。要其便娟婉约,能移人情。”〔3〕两人不约而同都用“文士气”来评价曹丕的诗风,说明其“文士气”特征比较明显;而且二人都将之与曹操加以比较,说明曹丕是在曹操的基础上有的新变化。可以说,曹丕带有“文士气”的诗风,实际上不仅“一变乃父悲壮之习”,而且一开六朝“蕴藉”之风。从这个意义上说,曹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曹丕则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一、“文士气”的解读
钟惺与沈德潜说曹丕诗具有“文士气”,都是与其父曹操所作的比较,相较辨析,可以更好地理解“文士气”的内涵。
曹操谥“武”,自然与他一生戎马、“创造大业”有关,《逸周书·谥法解》称:“威强叡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曹操遏制董卓之乱,攻灭二袁之兵,平定刘表当州,自称“遂平天下”。〔4〕《三国志·武帝纪》评价他说:“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5〕因而,当他“登高必赋,及造新诗”,陈礼命册时,自然常常显露武士的“豪气”与帝王的“霸气”。敖陶孙评其诗曰:“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6〕胡应麟说他:“东汉之末,猥杂甚矣。魏武雄才崛起,无论用兵,即其诗豪迈纵横,笼罩一世,岂非衰运人物!”〔7〕沈德潜说他的诗“沉雄俊爽,时露霸气”。〔8〕刘熙载说他的诗“气雄力坚,足以笼罩一切,建安诸子,未有其匹也”。〔9〕与此相对,钟惺称曹丕诗“文士气”的特点是“婉娈细秀”“风雅蕴藉”。婉,美好貌。《郑风·野有蔓草》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毛传》解释:“清扬,眉目之间婉然美也。”〔10〕亦委婉、婉曲之意。《左传·成公十四年》载:“君子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杜预注:“婉,曲也。谓屈曲其辞,有所避讳,以示大顺,而成篇章。”〔11〕娈,也是美好的样子。《齐风·甫田》有诗:“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毛传》:“婉娈,少好貌。”郑笺:“人君内善其身,外修其德,居无几何,可以立功。犹是婉娈之童子,少自修饰,丱然而稚。见之无几何,突耳加冠为成人也。”孔疏:“婉然而少,娈然而好兮。”〔12〕《曹风·候人》:“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毛传》:“婉,少貌。娈,好貌。”〔13〕细秀,也是用女子的细腻秀美形容诗风。
沈德潜称曹丕诗之“文士气”,强调的是它不同于曹操悲壮的诗风。曹操生于乱世:“家室怨旷,百姓流离”(曹操《存恤令》)。他曾说:“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军谯令》)因而,其诗往往多悲怆。有的是对生命短暂的瞬间触动和深切感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短歌行》)有的是对生灵涂炭的大手笔勾勒和撼动性悲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蒿里行》)有的是对人生道路的整体思考与时代悲叹:“士隐者贫,勇侠轻非。心常叹怨,戚戚多悲”(《步出夏门行·土不同》)。钟嵘《诗品》称其诗“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14〕此后,多有类似评论,如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说“曹公莽莽,古直悲凉”,〔15〕等等。曹丕的诗虽然也有悲情的方面,这是时代的特征,但他的诗中更多了一种回环往复的细致描写,多了一种撩动心扉的婉转诉求,多了一种一唱三叹的韵味情致,因而沈德潜说他“便娟婉约,能移人情”。
需要注意的是,古人评曹操诗,还有“古直”“钝朴”之语。宋代的宋祁《宋景文公笔记》卷中有言:“乐府曰:‘何以销忧,惟有杜康。’……虽有意绪,词亦钝朴矣。”〔16〕说的就是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诗句。明代的胡应麟《诗薮》也说:“魏武《度关山》《对酒》等篇,古质莽苍”,〔17〕《度关山》一诗以四言为主,直白道来,因而具有古朴率直的风格。《对酒》是曹操对酒高歌时唱出的一首政治理想之歌,诗中描绘了一幅君圣臣贤、国富民强、路不拾遗、讼狱不兴、人人皆得寿终的美好社会图景;诗为杂言,起始便直接呼唤太平盛世:“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表明希望与理想:“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这种朴质的诗风与曹操的性格大为相关,《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书》说他“雅性节俭,不好华丽,后宫衣不锦绣,侍御履不二采,帷帐屏风,坏则补纳,茵蓐取温,无有缘饰”,〔18〕节俭不好华丽,性格直爽讲求实用。而曹丕的诗歌,语言则多加修饰更加委婉,表达更注重内心感受和情感的抒发,即使是叙事也多场景描绘与心理刻画,即使是四言诗也多用叠字而多抒情感。
由上述论证可见,二者提出的“文士气”,其共同点在于一是情感婉约,二是语言委婉,三是书写细腻。
二、曹丕诗“文士气”的表征
细读曹丕诗,可以感受到其与曹操诗的明显不同。在关注的话题、抒情的方式、表达的方法等方面,都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
1.诚挚自然的文学化抒情
政治家的曹丕,留给人的是一种强硬而冷漠绝情的形象;而文学家的曹丕,却展示着细腻温柔的一面,有着文士的感性和气息。他感念友情,在吴质要去朝歌赴任之际写了《与朝歌令吴质书》,信中表达对吴质的想念:“愿言之怀,良不可任”,思念之情不可抑止,所以要一吐为快。表达对昔日美好宴游时光的怀念:“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宾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昔日那么美好,清风明月伴着友人在侧,但敏感的诗人恰恰在最高兴的时候忽然就感伤起来。这样的心理变化是很真实的,体察入微。人有时候会在一种情感走到极致的时候,转向另一种情感,比如我们说的“乐极生悲”。经过了汉末的动荡,诗人历经战争疾疫长大,看了太多的死亡,因此,对于眼前的美好那么珍惜,才有了怆然伤怀的情绪。表达对已逝故交的思念和感伤:“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生死相隔而痛不可言,这也是前文铺垫累积的情感在这里爆发了,果然美好是难以永久的,欢乐是短暂的。继而诗人表达物是人非的感慨:“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19〕相似的风景但是时间在推移,物还在而人已没,我做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这样的诘问忽然就上升到对人生的思考,读来令人内心受到震撼。一封信并不繁冗,简短的文字有想念,有回忆,有感伤,有慨叹。因别离带来的感伤,因故交离世带来的思念,因时移世易带来的感慨,这些细微的情感波澜,曹丕将之表达得深婉细腻。
可见,曹丕深谙文学表达的真谛,唯真情能打动人。文学化的抒情最大的优势就是用理性而又深情、真挚而又克制的方式,充分展现作者多情细腻的文士面貌。他没有以世子的身份居高临下,而是以友人平等的身份娓娓道来,深情诉说,既自然真挚又清丽明快,以抒情打动人,以文采折服人。
2.体察入微的代言体表达
在代言体的创作中,我们看到的是以文学家面貌出现的曹丕。他体察爱情,将女性的内心刻画得淋漓尽致,仿佛他就是那个“她”,是那个失去了爱侣或与爱侣分别的凄凄哀哀的女子;他也是那个“他”,是那个远离家乡、艰难行路的戍卒。他在是“她”的时候,是那样的温柔伤感,顾影自怜,即使是怨怼也不尖刻,充满了柔情缱绻的气息,难以想象这是男子在做闺音;他在是“他”的时候,是那样孤苦悲伤,艰难行路,我们也难以想象这是贵公子哥能体察到的心态。而这恰恰可以说明,在曹丕这里已经远远超越了“发言为诗”的诗歌自然创作状态,而是有意识进入了创作的文学自觉状态。
比如《燕歌行》,虽然是代言体,但对于思妇的心理,诗人揣摩得自然贴切。诗歌从描写景物开始:“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以秋的经典意象开篇。《楚辞》中就有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20〕汉武帝的《秋风辞》也说“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21〕都是将秋天之景和离别怀人之情融合在一起。曹丕在诗中沿用经典意象,构设了白露为霜、北燕南飞的背景画面:“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燕子都要归返故乡了,可是夫君为什么还不回来呢?“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画面的中心是思妇的孤单身影,是思念难捱,是泪下沾裳。这思念和悲伤难以抑制,所以女子弹琴微吟以排遣:“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是援琴鸣弦,是短歌微吟,是明月皎皎,是长夜无眠,是星汉渺渺,是遥遥相望的牵牛织女,不禁发出感慨,他们是多么无辜!而其实是想说自己更加无辜,被迫和夫君分离,有丝丝怨怼在其中。诗歌营造了凄清孤独怅惘幽凉的意境,无怪胡应麟说:“子桓《燕歌》二首,开千古妙境。”〔22〕文士气不仅表现在风格意境的营造,能移人情的动人力量,还表现在诗歌技巧的运用:诗歌都是以“ɑng”为韵,读来摇曳生姿又朗朗上口!正如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中的评价:“盖句句用韵者,其情掩抑低徊,中肠摧切”,〔23〕有靡靡之态,哀婉缠绵,深情又无奈,达到了凄恻感人的境地。所以,王夫之也说:“倾情倾度,倾色倾声,古今无两。从‘明月皎皎’入第七解,一径酣适。殆天授,非人力。”〔24〕夸赞诗歌能够达到的艺术境界,已非人力所能为了。
再比如《陌上桑》中,曹丕用乐府旧题写从军远征、行路艰险。诗中所写仍然不是诗人的自我经历,而是代言了士卒“弃故乡,离室宅”后从军的艰难和痛苦、路途荆棘又危险、孤单又可怜的悲伤心理。这里所看到的士卒的所见所感所思,都是运用了诗歌中代言化的手法来表现的。这些并不是诗人自己的遭遇,但他却让我们有了感同身受的哀伤凄凉。这就是诗人运用文学的技巧提高了诗歌的表现力,也带来了巨大的感染力。
因为冷静而能体察,因情感细腻而能描摹至微,因注重诗歌技巧而能打动人心。曹丕的诗歌少了建安文学的梗概之气,多了惆怅缠绵的悲哀与忧伤。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说:“子桓笔姿轻俊,能转能藏,是其所优。转则变宕不恒,藏则含蕴无尽。”〔25〕所谓“能转能藏”,就是说曹丕诗歌注重诗歌的变化技巧,表现出跌宕缠绵的文士色彩。可见,在曹丕这里,诗歌已经带有技术层面的探讨了。
3.天赋藻丽的修辞技巧
陈寿在《三国志·文帝纪》里,对曹丕作出了历史评价。作为帝王,陈寿并没有先说曹丕的文治武功,而是先肯定了他的文学天赋:“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26〕陈寿用笔简练,一个“文藻”所涵盖的意指是非常明确的,“文”为修饰之意,“藻”指华丽的文采、文辞;“成章”中的“章”是“彰”的初文,本义指花纹、文采。可见,在当时人看来,曹丕的诗歌,可以自然运用各种修饰手段,带来诗歌华丽的色彩。
曹丕在《典论·论文》中对文体的特点做了总结和规定:“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27〕这里他对文体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也身体力行,在创作中追求建安文学之外的对文学本质的探讨,运用各种修辞来进行诗歌的修饰。比如:“清歌发妙曲,乐正奏笙竽。曜灵忽西迈,炎烛继望舒”(《孟津》)流畅自然,节奏鲜明,开始注重修辞,将“曜灵”与“炎烛”对举,带来“铿锵可听”的音乐效果。再如:“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芙蓉池作》)写落日余晖,华星初上,落霞漫天,灿烂鲜艳。诗人极尽词语描写之能事,将芙蓉池黄昏的美景一一铺排开来,带来绚烂绮丽的色彩。还有如《杂诗二首》(其一),这首诗最大的特点就是用白描的手法写思乡,诗句没有直接描述思乡的情感,而是用动作一一排列来展开,“辗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因为夜不能寐,才觉得秋夜长,“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听到草虫声声的悲鸣,看到孤雁高飞的身影,“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思乡的心切和忧伤,接下来的“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也就顺理成章了。但诗歌并没有结束,而是又宕开一笔,为什么这么思乡呢?是因为回不去,“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所以思乡的悲哀就更上一层,令人肝肠寸断,无奈又绝望。此诗的作法正如陈祚明所评:“魏文帝诗如西子捧心俯首,不言而回眸动盼,无非可怜之绪。倾国倾城,在绝世佳人本无意于动人,人自不能定情耳”。〔28〕用白描的手法,写出摇荡心灵的情感,感同身受的无奈,这是曹丕诗歌践行“诗赋欲丽”的典型篇章,引入赋作的白描手法,写出诗歌的强烈感情,可以说这是曹丕的大胆尝试。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曹丕的《代刘勋妻王氏杂诗二首》(其二):“谁言去妇薄?去妇情更重。千里不唾井,况乃昔所奉?远望未为遥,踟蹰不得共。”这首诗前有段序言交代作诗背景:“王宋者,平虏将军刘勋妻也。入门三十余年,后勋悦山阳司马氏女,以宋无子出之。还于道中,作诗二首。”即使被休,作为弃妇,仍然有情有义,甚至仍然依依不舍,远远地望着曾经的丈夫,虽然距离不远,但只能徘徊不前,感慨从此以后不能同他在一起了。我们从诗句中甚至看到那个哀伤、落寞的身影,她在时间的长河中伫立,从此再也抹不去。无怪陈祚明评价此诗:“此章惓惓不忘,情怀忠厚。……语不须琢,婉曲缠绵矣。”〔29〕从注重雕琢修辞的运用,到这里不再雕琢,却仍然能展现婉曲缠绵的特点,曹丕是深得诗歌动人力量的秘诀,就像最高超的武功从来都是没有招数的,最高深的道理也是没办法用语言形容的,所谓“大道无形”才是作诗的至高妙境,而曹丕竟参透了。
三、曹丕“文士气”的形成及文学史意义
曹操稳定了北方,曹丕、曹植兄弟建立邺下文学集团,他们带领邺下文人们“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曹丕《与吴质书》)。曹丕有着独特的个性,父辈慷慨激昂建功立业的豪情、身边文人的诗酒流连都对他产生了一定影响,因而他一方面有着建安文学的慷慨之气,另一方面开始有意识地进行文学的创作和思考,渐渐形成其特殊的理性思考后的感性文学创作的“文士气”。
曹丕生于中平四年(187)。从中平五年(188)开始,曹操被汉灵帝任命为八校尉中的典军校尉正式进入政治舞台。此后曹操伐董卓、战吕布、灭袁绍、定北方,到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后确立三国鼎立的局势。这二十年是曹操建功立业的二十年,也是曹丕成长的二十年。曹丕童年时代便文武兼修,贯通百家,他在《自序》里就曾说到自己的成长:
年八岁,能属文。有逸才,遂博贯古今经传诸子百家之书。(《三国志·文帝纪》注引《魏书》)〔30〕
这说明他受到了很好的教育,这是他能够掌握天下,并跻身“文士”之林的基础。这个写下“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典论·论文》)的人,这个才艺兼备、流连诗酒、引领一代风骚的人,似乎和政治并不融合,但他却深具谋略,理性得甚至比曹操还要可怕:
而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文帝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说,故遂定为嗣。(《三国志·陈思王传》)
植将行,太子饮焉,逼而醉之。王召植,植不能受王命,故王怒也。(《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
帝(曹丕)升坛礼毕,顾谓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
他在与曹植进行世子之争时是这样,没有顾忌,敢于运用机谋;在代汉献帝自立时也是,没有父亲曹操受儒家君臣思想影响下的犹豫和心理负担,《魏氏春秋》中记载的“舜、禹之事,吾知之矣”这句话,形象地勾画出曹丕代汉自立时扬扬自得之态。这样的曹丕终究在陈寿那里失了喜爱,陈寿说他:“若加之旷大之度……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31〕这么说大概多半也是因为世子之争后,作为胜利者的曹丕不依不饶对曹植的苛责、冷落和压迫,觉得他失了古之贤主的气度。其实,曹丕是把理性与冷峻赋予了政治,对曹植的打压也许是他政治理性的一种落实罢了。
另一方面,他却将柔情和细腻都付与了文学。在《文心雕龙·才略》中,刘勰对曹丕这样评价:
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32〕
这段话,有三点值得我们注意:
第一,刘勰认为,相较曹植,人们对曹丕“去植千里”的文学评价有失公允。究其原因,他认为是人们往往同情曹植的遭遇,进而将这种感情态度带进了对二人的文学评价中。人们历来同情弱者,曹植后半生心怀忧惧,生路坎坷;而曹丕则不仅在与曹植的太子之争中胜出,而且他又做了父亲曹操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完成了汉魏禅代。于是,“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曹植后期的“势窘”反而获得了人们对他文学的追捧,曹丕的政治成功却带来了人们对他文学的贬抑。他认为,二人的创作各有千秋,曹植长在文思敏捷、辞采华丽飘逸,曹丕长在文思缜密、平实不露锋芒,因而不能扬彼抑此。
第二,刘勰肯定了曹丕的文学才华,认为他各体文学创作都有特色。他说曹丕的创作“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乐府之诗清新激越,典论之文论析扼要,长句短句交互使用。“迭用短长”一句解释不一。詹瑛在《文心雕龙义证》中说:“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建安一体,《典论》短长互出。’《典论·论文》批评建安七子,能从短长两方面着眼。其论应瑒则曰‘和而不壮’;论刘桢则曰‘壮而不密’;论孔融则曰‘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论王粲则曰‘长于辞赋……然于他文未能称是’。”〔33〕这是说,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评价建安七子时,能够从长处和短处两方面着眼加以论列。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特别是解释《南齐书·文学传论》中的“短长”是合适的,因为其所谈即为《典论》。但在这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三句并列,应该从三个方面加以解释。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说:“迭用短长:交替地运用所短或所长,言曹丕、曹植各有短长。”〔34〕这个说法值得商榷,这几句主要说明曹丕在创作上的独到之处,不是兼评二者。笔者认为,这里“迭用短长”应该从诗体上加以解读,指的是曹丕在诗歌创作上兼善各体,有四言、五言,也有七言,这是曹植所不具备的。
第三,刘勰评价曹丕的总体风格是“洋洋清绮”。“洋洋”是“广远无涯”之意,指其文才广博;“清绮”是“清奇绮丽”之意,言其诗歌风格。前论曾引曹丕自言其“博贯古今经传诸子百家之书”,以此用于创作则视野开阔并兼容各体,以此用于议论则居高临下洒脱自如。刘勰论文好以“清”字称之,并以此组成“清丽”“清峻”“清风”“清采”“清美”“清新”“清省”“清切”“清畅”等美誉之词。“清绮”亦即“清丽”,言其乐府诗称为“清越”,因而在曹丕的诗中,“清”也具有了多种含义,既有凄清,又有激越,又有绮艳,这和曹操的那种骨梗慷慨已经有了明显差别。
在这里,作为评论家,刘勰是独具慧眼的。他力排众议,提出了曹丕文学创作的开创意义和史学价值。客观地说,刘勰对曹丕文学上被贬抑原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从现存文献来看,曹丕的文学创作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文学价值上,都逊于曹植,因而其文学史地位显然低于曹植。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曹丕的开创性文学贡献又是不可抹杀的。他推进了诗歌文体的改革与发展,其《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成为文人第一首七言诗,具有开创之功;他重新认识文学的重要意义,在《典论·论文》中,他把文学地位提升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推进了文学的发展,在《典论·论文》中,他鲜明地提出了“诗赋欲丽”的主张,鲁迅先生指出:“他(曹丕)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35〕可以说,曹丕对待文学的态度恰恰和他政治家的作风是一致的,他以一种理智的、有意识地思考研究文学作用,并推动文学发展。
曹丕具有文学家的才华和政治家的地位,因而他还可以引领文学风气,带动文学创作。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鲁迅还说:“所以曹丕做的诗赋很好,更因他以‘气’为主,故于华丽以外,加上壮大。”〔36〕《三国志》注引《魏书》记载:“(曹丕)论撰所著《典论》、诗赋,盖百余篇,集诸儒于肃城门内,讲论大义,侃侃无倦。”〔37〕在《叙诗》里,他还说:“为太子时,北园及东阁讲堂并赋诗。命王粲、刘桢、阮瑀、应玚等同作。”(《魏文帝集》)〔38〕可见,他不仅努力创作、引领创作,还有意识地组织文学活动。如前所述,曹丕以自己独特的“文士气”伫立于文坛,展现独特的气质和风貌。他以诚挚自然的文学化抒情、体察入微的代言体表达、天赋藻丽的修辞技巧,为建安诗歌、正始诗歌,以及后代的文人诗歌奠定了基础,成为中古文人自觉化的滥觞,开启了此后晋宋六朝诗歌的绮丽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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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文笔之辨’与中古文学生态研究”(18BZW038)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