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静:“无器官身体”与创世神话:兼论神话思维的媒介变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66 次 更新时间:2025-12-26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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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静  

内容提要 “无器官身体”是德勒兹哲学思考的重要范畴,这一观念强调未分化的质料性以及无组织的身体形象,从而打破再现系统、摈除辖域,并生成强度的内在性平面。哲学范畴一般会隐含某种自然形象,“无器官身体”就包含着创世神话中的宇宙卵以及浑沌意象,象征着创造本源的物质根基。在创世神话视野下,德勒兹有关创造的阐释蕴含着质料创世与智能创世的双重脉络,这一内在关联为讨论神话思维的具身特质及媒介变迁提供了重要启发。

关键词  “无器官身体”;创世神话;内在性平面;具身思维;思维媒介

德勒兹对阿尔托“无器官身体”(Corps sans organes)的借用和阐发,构成了一种强力阐释的“误读”,亦使这一范畴成为其核心的思想形象 。在他对斯宾诺莎“表现”思想的阐释中,其意蕴已呼之欲出了,表象的形式权威不得不让位于思想的质料性潜能。在《意义的逻辑》中,无器官身体出现于再现逻辑和意义崩溃之处。在《反-俄狄浦斯》中,无器官身体是向资本主义理性主体发动进攻的身体始基。在《千高原》中,无器官身体获得了更贴切的形象,即充满介质与强度的蛋卵。在《感觉的逻辑》中,通过培根画作的视觉特质,德勒兹勾勒了无器官身体由物质向影像的瞬时生成。在《为了审判的终结》一文中,器官的有机系统组织与上帝的审判具有同构性,无器官身体则具有终止审判的质料性力量,“给自己创造一个无器官身体,找到自己那无器官身体,这是逃脱审判的方式。这已经是尼采的计划:以生成、强度来将身体定义为影响或受影响的能力,即权力意志” ,其奔涌磅礴之力几乎成了权力意志的化身,那是不受精神分析污名化的生产性欲望,体现为无限表象之涌现和自在延展。简言之,无器官身体历经一系列发展,绾合了质料、形象、时间和运动,构成了创造性本源的象征。这一范畴不是形式理念,也不构成具象形态,只是世界万象更迭的肉质材料,其难以遏制的创生力不断突破既有的身体辖域,是打破各种再现以及控制系统的生成性力量,亦是生命潜能的不竭之源。

德勒兹曾言,哲学的概念性思维会将一种自然形象当做隐含前提,依据这一形象,“思想与真具有亲和性,它既在形式上拥有真,又在质料上意欲真。并且,每个人都是依据这种形象才被认为能够知道思考意味着什么”。思想与形象的这种关系,也是哲学与神话之关系的反映,两者的断裂与延续都是同样真实的,断裂在于哲学和神话采纳不同的思考范型和表述方式,延续在于两者都是对同一进程的表达。神话形象是将思想从晦暗质料中带出来的媒介,当思想成型,神话形象就隐退于思想背后,但作为一种记忆遗留,始终萦绕于质料被形象抟塑的时空之中,因而,哲学观念也经常返还其神话母腹以寻求理解。

无器官身体就是对本源生成进行哲学沉思的表达,应和着创世神话的开辟事件,神话创世论与哲学形而上学探索具有相似的追求,都是对本源的勘测和表达,以此为存在定向。在创世神话视野下,德勒兹有关创造的阐释扭结着质料创世与智能创世的双重脉络,也体现了神话思维的创造潜能,本文将通过哲学范畴与神话事件的内在关联,来理解神话思维的具身特质及其媒介变迁。

 创世神话、宇宙卵与浑沌

论及创世神话,一般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世界开辟以及生命之起源;一是人文世界的文明创制。前者是后者的基础,无器官身体就指向了宇宙生成与生命创造的源初事件。西方思想史上存在着两种创世神话:最早的创世神话是生殖性的,大母神形象盘踞其中,与大地和自然生长休戚相关;另一类创世神话则认为,世界由一位类似上帝的工匠创造而来,柏拉图的《蒂迈欧篇》,以及犹太—基督一神教神话中,都体现着这种智性创世的父亲神话。这两种创世神话可归为生殖创世和智能创世,显然,无器官身体归属于母系创世神话,德勒兹甚而将其类比为源自母亲的肉质遗传,它是“从母亲的有机体形式上扯下了一块强度性的和去层化的物质,这块物质反过来构成了他与过去之间的持续断裂,他的当下的经验,实验。CsO是童年的断块,是生成,是童年回忆的对立面” 。

两种创世神话与性别隐喻盘根错节,生殖创世神话体现了母子相似的质料性原则,智能创世神话则贯穿着父子相似的精神形式原则。智能创世更加拥护父权制的文化建构,但根本问题并不止于性别,而在于这一问题:如果要为世界结构提供合理解释,是否需要预设至少一位理智的规划者或造物神? 若认可造物者的存在,那么就存在一种外在的理性秩序和智性原则,近代科学意识就是对这种理性的模仿和实践;若否认完美造物主的存在,秩序就内在于万物自身的丰富与偶然中。这一争执曾经构成创世论(creation)和进化论(evolutionary)的分歧所在,无器官身体蕴含的生命理念支持了进化论的观念,构成了一种创造进化论的视野。这两种态度也对应着理解神话以及神性的方式:首先,若存在一位造物神以及智性设计要素,那么神话就成了造物者以及人类主体意志的记忆和赞歌。其次,若将造物神的角色视为多余,神性将从超自然精神返回到自然本身,自然物质的活性和桀骜不驯,都含纳着神性本身。

有论者曾以西藏苯教的宇宙卵和无器官身体互相参照,将其视为创世神话的一种变体。不过,苯教神话中光明卵和黑暗卵的二元叙事,与无器官身体的一元论旨趣并不完全相同。实际上,德勒兹已将“卵”的意象赋予了无器官身体:“在科学和神话之间、胚胎学和神话学之间、生物学的卵和物理学的或宇宙学的卵之间存在着一种根本性的汇通……卵就是CsO。” 无器官身体就是介质与强度交织的宇宙卵,其中充溢着生命破壳而出的势能,亦是世界创生前的虚拟与潜在。

浑沌(chaos)也是创造本源的经典神话意象,代表着原始未分化状态,构成了永恒回归的神话原型。在希腊创世神话中,浑沌是最先涌现的四位神祇之一,它与大地该亚处于紧密关联之中,“最早生出的是浑沌,接着便是/宽胸的大地那所有永生者永远牢靠的根基”。浑沌与大地母神一起构成了奥林波斯神系的神话宇宙论根基。到了柏拉图的《蒂迈欧篇》,浑沌仅被视为创世的质料性前提,包含着火水气土等物质元素。宇宙是由这四种元素构成的统一体,这统一的生命体若要获得完善,需要来自造物主的设计,“造物者根据这统一体的本性而给它设计了一种图形。因为这生命体包含了全部生命体,因而它的形状就应是那种能够把各种形状都包含在内的图形。这就是圆球形,从中心到圆周各点均相等。这是一种最完善的最自我相像的图形”。浑沌是拥有生命的“有限之神”,然而其圆满性来自造物之神的图形设计,这种设计构成了一种“摹本”,即原型和实物之间的中介物,只有获得摹本塑形之后,浑沌才能自我圆满。显然,德勒兹不认同这种创世理念,浑沌的生成之力被造物者的设计意志所覆盖,尽管这种意志体现为圆满性,依然是来自于外部的组织原则,设计摹本应当由浑沌的自创生运动生成,而非永恒之神颁发的设计。

在中国神话传统中,浑沌的自创生能量也反对外在雕琢。亦有对应形象。以《庄子·应帝王》的浑沌寓言为例。为报中央之帝的厚德,倏忽二帝为浑沌开凿了七窍,却导致了浑沌之死。这则寓言直观地揭示了自然生命和文化形式之间的内在紧张,暗示着质料性生命在雕琢宰制形式中的濒死困境。七窍为器官,代表着来自意识世界的安排、装置和规划,眼耳鼻舌身意,五感六根,从此坠入色界,失掉了浑沌庇护的那份幽暗,以及与万物并生的魄力,生命之源在七窍开凿中陷入险境。浑沌开辟则意味着原始状态的分化和创造的开端,是内在而非外来力量的开凿,即 “宇宙的开辟不是由无到有的行动,也不是某位外在的‘制造者’所制造出来的,它是内在于自然本身、由潜存到存在的翕辟过程”。浑沌无须外在开凿力量的裁剪,内在于自身的节律和气韵就是潜移默化的开辟之力。浑沌前身可上溯至《山海经·西山经》中的帝江,帝江虽无面目,却是识歌舞的神兽,歌舞自恰于生命本然的节奏。无器官身体蕴蓄的生成力量,相合于浑沌的自力开辟,非任何外力可及。

 创造、生成与内在性平面

德勒兹并未直接讨论创世神话问题,创世神话的双重性(质料创世与智能创世)却蕴含在他有关创造的思考之中。彼得·霍瓦德(Peter Hallward)就曾指出,德勒兹的全部哲学可以理解为一种激进的创造哲学,其创造观可视为古代创世论的一种体现。创造是双重化的,一是虚拟的创造过程(virtual creating),一是实际的造物(actual creatures)。在霍瓦德的视野中,德勒兹的创造观可归纳为存在—创造—思想的三元关系,即“所有的存在都是创造,所有的创造都是二元的,所有的二元关系都是不对等的,因而最后缩减、复归于‘一’之本源”。一般而言,创造进程可以理解为物质强度、差异和力量的纯粹表达,内在地包含着从虚拟(virtual)到实际(actual)的本体生成过程,但霍瓦德扭转了创造的方向,创造要义不在于现实化,更在于从实在向虚拟之“一”的复归。换言之,真实的创造总是发生在虚拟之中,这种虚拟之力也是对创造者—上帝的动词化表达,是力量穿越思想的铭记。霍瓦德将创造理解为非物质性过程,真实的创造就是一种超越尘世的思想行动。这种解读路径凸显了创造力量的单义性,却忽略了无器官身体蕴含的质料潜能,若没有质料因素参与,虚拟缘何而生?能够与上帝创世媲美的虚拟之力,是深植于物质混沌之中的,并非无中生有的化生。

不同于智能创世神话中的设计论秩序,无器官身体构成了质料性的自然创世神话变体,质料创世并未罢黜智能创世的开端,反而是对智能创世的一种证成,这种关系在《荒岛存在的因由》一文中得到了阐明。德勒兹以荒岛意象讲述了创世神话的双重性。荒岛这一地理意象开辟了源初的想象空间,这一空间既是源初质料的象征,也是无器官身体的转喻,依托于荒岛的“创世”没有废黜源初的“开始”,反而是对“第一开端”的确认和深化,即“开始起始于上帝、伴侣,而不是始于蛋的重新开始:神话中出现的孕育经常是单性生殖。……在重新开始的理想中,有某种东西先于开始本身,这种东西重启了开始本身,从而在时间中深化它、延迟它。荒岛就是这一无法追忆之物或这种更深邃之物的质料”。始于上帝或伴侣的创世行动是人类意义上的开端,始于蛋或原始单性繁殖的创世则是物质性繁衍和不断重新开始的重复,并在重复中证成了“开始”。

双重创世的交织构成了德勒兹有关创造和生成观念的神话学背景,亦可转化为哲学传统中理念形式与物质质料的关系。物质与理念并非对立两极,与其强调两者的差异和区隔,不如探究物质向理念秩序的生成,并以植根于物质之中的理念性和秩序定向来打破设计论创世的专断。伊丽莎白·格罗兹(Elizabeth Grosz)曾以“无形”(incorporeal)观念来理解物质和理念的交织,她将“无形”的哲学谱系追溯至斯多葛学派的唯物论传统,并考察这一观念在不同哲学思想中引发的共鸣和表达,其核心宗旨就是探讨物质与理念的纠缠方式,使两者从对峙进入到本体生成的辩证关系之中。在无形的哲学谱系中,“内在性平面”(the plane of immanence)就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就是植根于物质之中的理念性,“这种理念性是内生以及平面性的,不依赖任何外在评估来定向、连接或分割”。

内在性平面构成了物质、力量和观念彼此连接和定向的无形秩序,是内在于物质之中的强度与差异的微分结构平面,也是能够与上帝创世之力相媲美的虚拟。在德勒兹的思想语境中,内在性平面更是一种思想生命的标记, “它不在某物之中也不对某物存在,既不依赖于客体对象也不归属于主体”。内在平面是主体与客体、理念与物质的相遇之所,边界的穿越和互渗,质料生命与思想生命的彼此浸染,亦是物质性涌动中瞬目千差的一个切面,揭示了物质本源与时空的勾连方式,既是时间意识之被动综合的源初开显,亦是无形之象的虚拟创生之地。

从宗教角度来看,理念秩序通常与造物主的创造行动休戚相关,然而,从物质混沌中生成的秩序定向,已自身俱足,并不需要召唤存在于世界之外的造物主。新物质主义的物质理想与质料创世论是类似的,强调物质本身的自创生力量,对物质性的重视,包含着重要的伦理定向和哲学意义,亦构成了一种有机体导向(organism-oriented)的本体论视野。不过,德勒兹的“无器官身体”范畴抵制有机体的组织性和系统化特征,以及一切施加于生命混沌之上的层级或目的理念。一方面,无器官身体包含着冲破生物个体的无机力量,反对任何控制理念对生命的规划,能够自由地与外部技术环境实现多样装配。另一方面,无器官身体也并未完全停留于质料与活力层面,不断地朝向一种无形秩序,即内在性平面。就此而言,无器官身体范畴经历了去有机化和再有机化的双重过程,去有机化是对组织性和系统性的抵制与逃离,这是质料创世对智能创世的打破;再有机化则是将内在于物质混沌之中秩序定向提炼为虚拟性的创世之力,这是质料创世对智能创世的证成。

尽管德勒兹反对柏拉图的理念论哲学,其形而上学的探索并未止息,如巴迪欧所言,“德勒兹最深刻的问题绝非对多的解放,而是由此将思想折叠为大写的一的崭新概念下。大写的一必须是什么,多才整合地与其成为可思考为拟像的生产?” “大写的一”并未被抛弃,只是被转化了,“一”不是永恒理念,也不仅是思想创生的内在性平面,而是创造本源的动力结构,这是对创世神话之双重性的戏剧性重演,无器官身体是质料创世的哲学化范畴,内在性平面则应和着智能创世的理念性力量。

 神话思维之具身特质与原初有机意识

在西方神话学传统中,神话尽管是理性逻格斯的来源,却是理性意识试图克服和超越的存在。如卡西尔所言,“可以把作为一门科学学科的哲学史看成为实现与神话的分离和解脱而展开的延续一贯的斗争。这种斗争的形态由于理论性自我意识的发展阶段不同而有所不同,但普遍趋势清晰可见”。神话常被置于哲学乃至科学的审查之下,即便不完全是虚妄的,也仅被视为对哲学话语的一种补充。“从神话到哲学”的进化范式制作了理性和非理性之间的冲突,神话思维因而会陷落在真假之辩以及排斥/接纳的困境之中,其合法性需要辩护。

无器官身体是哲学观念汇通于创世神话,并从本源处获得奠基的方式,其创世潜能源自质料性的自创生力量。创世神话的双重性,即质料创世与智能创世也扭结在德勒兹有关创造进程的思考之中,并构成了神话思维的一种演绎。神话思维与创世神话休戚与共,包含着质料能动性的创造潜能,其创造性能量能够突破“逻格斯—秘索斯”的思想范式将神话思维置于理性对立面的认知框架。一些神话学者也曾致力于区别神话思维与理性的科学思维的界限。列维-斯特劳斯曾以修补匠和工程师这对隐喻打比方,工程师靠概念工作,修补匠则靠记号工作。概念与记号的区别在于,“概念的目的是要使与现实的关系清澈透明,而记号却容许甚至要求把某些人类中介体结合到现实中去”。在这段描述中,思维媒介被用来阐明神话与科学思维的差异,科学概念对事物的把握是直接透明的,神话依赖的记号却不透明。然而,这一论断并不准确,概念的透明性只是建构论视角的体现,反映了理性主体对客体的制作和控制,掩盖或遗忘了自身的形式媒介。吊诡的是,斯特劳斯试图区分科学思维与神话思维的行动不仅没有划出明确界限,反而令两者区分含混不清、彼此浸染起来了。实际上,神话结构才是思维的真实反映,斯特劳斯关心的问题是,在何种程度上神话结构才将自然与文化之间的区别消除。他对思维媒介与符号特质的探讨,并不在于表明人们如何使用神话思维,而在于表明神话怎样借助人们思维,却不为所知。神话结构实际上构成了思维难以排除的媒介,不仅是帮助我们认识现实的工具,而且总是已经构筑了现实。

神话思维不是人类曾经采纳而现在扬弃的原始思维,而是生产主体的结构性和过程性力量。霍瓦德曾指出,在德勒兹的创造观中存在着一种绝对区分,即主体所做或决定之物与通过主体被做和被决定之物的差别。通过这一区分,德勒兹已放弃了“主体”范畴,激进地敞开了思想的非人之域,更依赖于与创造性生命和思想相关的主体化进程。主体不是创造的起点,与创造者无关,只是创造行动的产物。神话思维不是被普遍理性主体扬弃的低级认知,而是创造主体的事件与行动。

德勒兹对本体生成之创造进程的理解,是强度和差异驱动的现实化过程,其中也折叠着一条主体化的轨迹,体现了内在创造的动力演化。有论者将这一创造系统视为其“差分化”(differentiation)思维方法的演绎,其运作犹如不断演化的“幼年主体”,“一方面具有分化后的主体属性,承认暂时的规定性和限定性,一方面具有分化前的‘胚胎’属性,意味着不断地生成性和过程性”。这两种主体属性分别是被动主体(passive selves)和幼虫主体(larval subject)。被动主体带有反思性,具备暂时稳定性,构成了先验意识的基础,却是被生成的暂时主体;幼虫主体可被理解为自我组织系统中的递归认知,不需要任何外部观察者或反思,是一切生命以及生成活动的背景。生命冲力就内在于以幼虫隐喻为载体的初级有机意识,“虫”的意象涵纳着生命本身的消长生息,也是质料能动性的化身。在中国古代生物分类学中,人类也是五虫之一,与诸虫共享生命原力,“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凰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倮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类,禽兽万物之数也”。虫是简单而非凡的生命,蕴藏着生命变化的诸多可能;相比于羽虫、毛虫、鳞虫、介虫,人类虽赤裸于天地之间无所凭附,却是以言辞文字符号为衣的生灵,依附于言辞符号与象征体系的人类裸虫,也不能斩断与诸虫共享的生命原力。卡西尔曾将人类视为符号的动物,并将神话视为人类意识之象征形式的自发表达。然而,神话思维并不停留在象征符号层面,只有将抽象概念与符号来源定位于身体经验及其物质活动隐喻时,才能切中神话思维的物质根源并彰显原初力量的运作轨迹。换言之,神话思维的创造性标记并不是朝向外部世界的形式建构,而是朝向自身物质始基的回旋运动,神话思维的具身特质亦植根于此。

在有关具身认知的讨论中,有机具身性(organismic embodiment)与无器官身体的能动性最为接近,代表了一种自创生的生命系统。这种生命系统与鲁耶(Raymond Ruyer)对初级有机意识(primary  organic consciousness)的阐明产生了共鸣,即“初级意识既非一个感知性思想主体的意识,亦非客体(无论其为真实或观念性的)的意识。在其绝对活动之中,意识是任何主动的形式化构成,所有的形式化构成都是意识”。所谓形式化(formation)不是施加于质料之上的智性形式,却是沟通有机与无机、有意识与无意识、主体与客体的生命形式过程。这种有机的无形力量,更新了我们对认知和意识的理解,意识不是主体之专属特质,也不指向某种客体,认知过程中主体与客体的距离消失了,被一种自我指涉又自我观察的系统所代替。这种自组织系统亦是递归性的生命系统,认知与生命汇聚于此。

神话思维的具身性就植根于初级有机意识之中,其认知路径亦构筑了递归性生命系统,包含着生命冲力的运作方式,其承载者正是幼虫主体。在神话象征体系中,幼虫主体承载的生命潜能常常化身为原始女神的双面性,既是慈爱表征,也是黑暗的毁灭象征。这一潜能不是人类主体可以无限征用的生命资源,不能被认知或技术装置形式完全吸纳,也会旁逸斜出、延宕或受阻,甚至成为摧毁主体的破坏性力量。其存在更像是一声意味深长的提醒,人类智性不能脱离其生命本源,尽管生命的物质惰性阻碍了智能的精确与速度,对生命潜能的疏漏或涸泽而渔,终将让精神的伊卡洛斯之翼被赤焰灼伤并坠亡。

 语言、图像与物质:神话思维的媒介变迁

神话思维不是非理性的,而是创造性的负重思维,是物质强度的原初表达,庇护并承载着生命与物质的自创生能量。思维可以是深刻和透彻的,但绝不会透明,透明思维太容易滑落为技术和可交换性。神话思维就执拗于这种不透明的晦涩,在物质肉身低空盘旋,并执著于以物象来连接和沟通万物,而非仅将万物拱手让与形式逻辑的表象规则。因此,神话思维绝不能在符号学层面完全实现自身,其思维法则不能被完全普遍化和符号化,其思维触角早已延伸至物质、力量和强度的创生空间。无器官身体与创世神话的内在关联,已揭示了神话之创造能量的动力源泉,也敞开了神话思维之媒介的问题。概而言之,神话思维的媒介包含着语言、图像和物质三个方面。尽管斯特劳斯区分神话与科学思维的意图失败了,却让神话思维之媒介问题凸显了出来,也体现了思维媒介对质料能动性的承载、引导、表达乃至抑制。

顾名思义,神话首先意味着一种权威的言说方式,神话思想的宗教渊源赋予了神话本体论深度,神话不但使神圣之言具体化,还见证了原始人类在宗教节日中所召唤的神圣空间和时间。起初,神话便是真言,是直接被给予和揭示的神圣之物。在这种思想背景下,诺斯洛普·弗莱曾在三个层面上拓展了神话的内涵并使之成为连接语言、文学和文化的阐释路径。首先,神话是“故事”,包含着创世神话和民族史诗;其次,神话是潜存于各种叙事结构之后的元叙事;最后,神话还是一种宏观的文化模式,表现为特定的信仰、观念和价值体系的总和。就这三个层面而言,神话尚未获得独特标帜,神话与故事、叙事或意识形态交缠在一起,但从中辨认并分离神话的独一性仍是可能的,如弗莱所言,神话就是“受到意识形态表面上承认,实际却予以排斥的能动性”。这是弗莱从元语言角度赋予神话的一种表述,神话寄身于语言之林,周流不息却未被识别,这就是语言的创造性潜能。作为元语言的神话,在现代描述性语言范式中却是被抑制的,总是处于一种逃逸或隐在状态,这种被抑制的语言神力,既是充盈于是天地之间的玛纳,也是现象学“被给予”观念所试图映现的气化流转。仅从语言角度理解神话思维还是不够的,仍拘禁于语音中心主义的视野中,神话沉浸在暗影中,仅向意识直陈,尚未向视觉显现。

与神话在语言领域遭遇理性逻格斯的排斥一样,作为一种无形力量的化身,神话在图像领域也遭遇着排斥和抑制,在古老一神教“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的禁令中,图像的弥散性力量即遭到了禁止,反对偶像崇拜亦是为了确立唯一真神的权威,上帝是不可表现的,将不可见者可见化的行动也就去除或抹平了神秘莫测的始基。图像意识的核心,存在着可见与不可见的辩证,也表明了两种看待图像的方式:其一是按照经验主义角度理解图像,图像就是可见事物的移印;其二是从相似的角度来理解图像,如此一来,图像总是不可见之物的精神影像。

以相似作为理解图像的起点,对原初超感性相似的回溯正是图像禁令的渊源所在,即反对以任何可见图像来再现神性本身,这种禁止使图像成为始终不能抵达本源的延异甚至死亡。简言之,神话乃不可说之说、不可见之见。无论在语言还是图像领域,神话思维所庇护的起源力量总会受到抑制或排斥,“太初有言”或“一画开天”的创世行动并没有得到完全接纳。在语言领域,是逻格斯为确立自身权威将神话贬斥为虚假;在图像领域,是不可见的一神教权威将泛神世界的神话视野贬低为致命图像或迷信偶像。这种排斥,实际上体现了人类超验意识对媒介性的一种恐慌,因为无论语言或图像,都依托于媒介性符号而存在,而“符号(语言、文字、图像)对神秘世界是非常危险的。符号是人类的一种检验或创造,它对抗着超验”。由于符号媒介的存在,意识的当下直接性已不再可能,已被物质穿透,意识只能在媒介中外化自身。然而,意识却恐惧这种置身于物质之中的束缚,暗自希望涤除源自物质本源的符号媒介性,重归当下即是的超验在场。

在语言和图像领域被排斥的能动性力量,就是万物的质料性构成,既是生命之根缘,也是生命不可突破的肉身樊笼。这两种排斥行动存在着一种共通诉求,即对绝对客体的抑制或消灭,绝对客体寄身于质料能动性之中,无器官身体就是这种质料能动性的化身,凸显了物质之维对认识和存在的奠基作用。神话思维代表着肉身晦暗和世界的不透明性,是人类思维难以穿透的部分,相比于哲学和意识的联盟,神话更愿意和物质肉身紧密相连,有关神话的思想,也成了有关无意识乃至肉体的思想。如尼采所言,“肉体是一个大的理性,是具有一个意义的多元,一个战争和一个和平,一群家畜和一个牧人”。

回归生命混沌并从中汲取力量的创生行动也代表了一种个体化的真理程序,并带来了生命的转化与提升。在对这一内在转化的理解上,德勒兹深受尼采影响。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多次提及创造的本源,就是“你的自己”。如何理解“自己”的意蕴呢?自我是意识层面的自主存在,也是表象原则的依据,与之相对,自己则植根于无意识,既是与肉体共在的幽暗,也是无器官身体之混沌力量的贮藏之所。要让“自己”的创生力量得以发挥,就要施行从自我到自己的转化,这是回归创造性本源的关键。从心理分析的视域来看,从自我到自己的转化就是一场心理炼金术过程,最终构成了一种主体人格的转化与提升。不过,德勒兹拒绝这种主体转化的个体化观念,“自己”太接近于“自我”的投射,以主体转化为核心的个体化过程,仍带有人文主义精神目的论的诉求,只是个体性观念的延伸而已。主体性真理不是“自己”,陷落于“无器官身体”中的“自己”与任何主观意识残余都没有关系,也不会构成新的身体主体性,仅致力于使身体成为拥有权能的原初场域,以及个体化发生的物质环境。

具身化的神话思维并不谋求主体和意识之权威,不断击破着超验自我主体的虚幻,从意识自我翻越到无意识和身体,让弥散于肉身之中的力成为自然之声的回音壁,应感神会。神话思维探求一种去主体化思想的可能性,以此敞开思想的非人之维,使生命进入感通状态,以打破个体方式,参与到永恒轮回的喜悦之中。这一神话宇宙论图景并不是思想的产物,却是思想得以可能又注定与之分离的背景,思想的离身化磨平了认识与世界之间的障碍,具身性思想又将某种与肉身生存相关的原初意识带到认识与对象之间,这个之间是值得盘旋的神话空间。就此而言,神话思维具备救赎向度,这种救赎并不来自于超越性的神格理念,而在于生命与智能的统一之中,让生命之流在高扬的智性之光中保持其本然的俯仰生息。

我们对神话的理解,大多从语言开始,神话是万物的言说,也是对万物之声的传达,这种言说和传达万物的方式是一种命名。不过,源初语言堕落之后,言与物形成了不可弥补的鸿沟,能指的狂欢与所指的葬礼并存。若要将质料能动性真正迁移到神话之言说中,不能仅依赖命名逻辑,更要经由图像媒介,图像是物质被语言照亮的甬道,语言与万物在自然物象之流转中相遇。就神话思维的媒介而言,语言是主导媒介,物质是根基性媒介,图像则是中介性媒介。三者之中,最重要的还是图像,图像既是物质能动性的自然延伸,也是语言的无意识根基。神话思维的图像之维是朝向力量的自由表象,艺术与美就是这样的自由表象,这是人类与力量相遇并被记忆铭记的顷刻。与命名逻辑不同,神话思维的图像之维揭示了理解神话的另类方式,神话之具身思维的能动性定位于“物生象”的进程中。由此,质料能动性从语言和图像的双重禁令中摆脱,进入万物流转的物象之中,转化为生成性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大象无形的力量,其根源是万物生生之变在天地之心中的映现。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本文原刊《文学评论》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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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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